杜見春冒著傾盆大雨跑回鏡子山集體戶,更加慘重的打擊等待著她。
上下兩大間屋子裡空蕩蕩的,不但愛出外逛的男知青們不在集體戶裡,就是不愛出外串門的三個姑娘,也沒在屋子裡。整幢杉木小樓黑洞洞的。
淋得渾身透溼的杜見春,冷得直打哆嗦,她摸著黑走上樓去,伸手在桌子上摸著了火柴,連劃了好幾根,才把糨糊瓶子改裝成的小油燈點燃了。一小朵微弱的光焰,在偌大的屋子裡搖曳閃爍著,把杜見春巨大的身影,投射在板壁上。沒關緊的窗戶被風吹開了,豆大的雨點直瀉進來,把窗邊的三屜桌面全打溼了。又一陣風夾著雨急旋著撲進樓屋,小油燈被吹熄了。屋裡又變得漆黑一團。
杜見春頂著風雨關緊了窗子,重新點燃小油燈,正想替換身上透溼淌水的衣裳,只見自己的枕頭邊,放著兩封信,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杜見春便知道,信是在上海工作的哥哥和在崇明農場的妹妹寫來的。
杜見春的呼吸急促了,她顧不得換下溼漉漉的衣裳,抓過哥哥杜見勝和妹妹杜見新的信,拆開便看。她太需要知道目前家中的情況了呀!
哥哥杜見勝的信寫得簡單、潦草、充滿了失望和頹喪的情緒,他告訴在山鄉插隊落戶的妹妹,一個多月以前,爸爸因這段時間整造反派的材料,搞打擊報復,經市委領導批示,被打成「復辟狂」「反攻倒算的黑手」,戴上「漏網的頑固不化的走資派」帽子,抓去隔離審查了。據說,爸爸解放前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時,還是個叛徒。由於爸爸被隔離,媽媽柳佩芸也跟著被勒令交代罪行,關進了「牛棚」,和地富反壞右、牛鬼蛇神們一起監督勞動。家被抄了,還貼上了封條。為此,哥哥的物件,那個已經敲定的「標標準準」的上海姑娘,以與叛徒兒子劃清界限為理由,和他斷絕了關係。如今,哥哥只得住在工廠宿舍裡,三頓飯通統都在食堂吃,悶悶不樂地過著日子,混一天是一天。信的最後,杜見勝還奉勸妹妹,在爸爸媽媽的問題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回滬探親,要是回到上海,貼著封條的家門不能進,她將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
哥哥的信寫得低沉而憂鬱,字裡行間,充滿了對爸爸的怨意。彷彿他失去了那個漂亮的只有外表沒有靈魂的物件,全都該怪爸爸似的。杜見春氣咻咻地把信折起來,放進了衣袋,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啟妹妹的來信。
在上海崇明農場的妹妹杜見新,寫得一手娟秀的字型。她是新中國成立的第二年——一九五〇年生的,一生下來,就看見了新中國,所以爸爸媽媽為她取名見新。見新比一九四八年春天出生的見春小兩歲,兩姐妹的感情,自小就很好,她的來信,比起一九四六年出生的哥哥見勝的來信,感情不知要強烈多少倍。
見春佇立在床前,捧著妹妹的信,噙著眼淚,就著暗淡微弱的油燈光,感情劇烈起伏地默讀著:
姐姐,親愛的姐姐:
你知道嗎,我們家遭到了不幸!因為整了幾個胡作非為的造反派的材料,組織了對他們的批判,爸爸被市委一些人,打成「漏網走資派」、「復辟狂」,套上種種罪名,關進了黑屋子,至今無法探望。因為爸爸的問題,媽媽也受到株連,廠裡勒令她不準回家,除了在「牛棚」裡寫交代,就是乾重體力活兒,每星期還要寫思想彙報。上個月,我回家去探親,正逢抄家封屋,我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只得在同學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匆匆忙忙趕回崇明。
誰料到啊,誰料到這重大的災難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而且還會株連到我們這些無辜的子女。我回到農場後沒幾天,爸爸單位上就來了三個外調的人,他們逼著我和爸爸劃清界限,揭發爸爸,要我寫對爸爸的認識,還要我回憶爸爸平時說些什麼話,對我們進行怎麼樣的反動教育。我不寫,我們農場的幹部就要我停工反省,不但扣除了我的工資,還開除了我的團籍。最後,把我送進了強迫改造的那個小隊,整天和小偷、賭博犯、犯有男女問題錯誤的人一起搬磚頭,和灰漿。一天重體力活幹下來,我常常是腰痠腿疼,躺倒在床,半點也不想動了。
姐姐啊,這樣的日子,我該熬到哪一天是個完啊?
姐姐,收到我的信,你再怎麼想念我,也千萬不要給我寫回信,我們這個小隊的人,任何信件都要經檢查的。這封信,是我偷偷地躲在被窩裡寫的,寫完了,我要悄悄地託一個好朋友,才能給你寄出來。我想到,你遠在千里之外,也許還不知道家中出了事,糊里糊塗給家裡去信,信件被人扣住,又要橫生出啥新的禍事來,所以冒著危險給你寫信,收到了信,看完以後,你切記不要把信保留下來,這樣的書信被人搜去,是要給我們惹來麻煩的。
姐姐,親愛的姐姐,也許你還沒有嚐到這種滋味,可我,已經嚐到了。原先,我們是響噹噹的紅五類子女,可是,突然之間,什麼預感也沒有,我們還是我們,卻已經由紅五類變成了人人鄙視的黑八類子女。姐姐啊,自己成了黑八類子女,我才體會到,「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們以幹部子女自居,用傲視一切的目光打量世界上的任何事物,用蔑視的眼光瞧著那些出身不好的同學,該是多麼幼稚、多麼愚蠢啊!現在,每當我看到有些人以瞧不起的目光盯著我的時候,我總是感到,心裡好像捅進了一把尖刀……
信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結束了,沒有結束語,沒有問候祝願,也沒有妹妹的署名和寫信日期。杜見春手裡的信紙「嗤嗤」地響了起來,她的雙手在發抖,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撲落落」一顆顆掉在信紙上。她呆痴痴地站著,可以想象,完全可以想象,是什麼意外的事情,打斷了妹妹的寫信,而且,她一下子也找不到其他的機會,來把信寫完,所以便把信這麼有頭無尾地寄給了遠方的姐姐。妹妹連寫信的自由也沒有,可想而知,她的處境是多麼艱難了!妹妹啊,在祖國第三大島上生活的妹妹,你哪裡想象得到,遠在四五千裡之外的姐姐,也因爸爸出了事,而受到了牽連、受到了欺凌和打擊啊!
家裡出事的訊息,由哥哥和妹妹的來信證實了。事情再明白也沒有了,黃金秀那個無恥的臭婆娘,並沒有造謠誹謗,就在組織上為她進大學政審的時候,爸爸出了事。別說爸爸出事是因為整造反派而受到打擊,即使爸爸真犯了錯誤,和她杜見春有什麼關係呢?她杜見春還是杜見春,三年來,她沒像柯碧舟那樣為集體做出貢獻,但她的表現,卻是眾人皆知,個個道好的呀!難道因為爸爸出了事,她良好的表現,也一筆抹煞了嗎?
杜見春怎麼也想不通。
春天夜晚的風雨正在肆虐,急驟的雨點和吼嘯的狂風搖撼著這幢上下兩層的木樓,敲打著裝置得並不嚴密的玻璃窗戶。杜見春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集體戶樓上,她忘記了自己沒吃晌午飯和晚飯,該整點吃的;她也忘記了溼潮潮的衣服緊貼著皮肉,該找件乾淨衣裳換一下;她更沒想到,為啥在這麼個夜晚,集體戶的另外幾個知青,一個也沒有回來。
飢餓、寒冷、孤寂、失望征服了她那顆冰冷的乍受打擊的心。她只覺得周身上下暈眩重滯,四肢無力,淚痕掛在她的眼角,緊緊纏擾她心房的鐵鏈,無情地越絞越緊,終於絞得她跌坐在床沿上。
好一陣兒,她孑然一身,垂著雙肩,啞巴一樣坐在那兒,搖曳的油燈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她的陰鬱的臉,映得一忽兒亮,一忽兒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重又把妹妹的書信讀了兩篇,遵照妹妹的叮囑,她把兩封來信,都就著油燈的火焰,燒成了灰燼。
看到信紙變成了烏黑的灰片,無力地飄散在地板上,杜見春的心也像被撕碎一般劇痛起來,她悽慼慼地呻吟了兩聲,怎麼也支援不住,雙肩一陣抽搐,心底深處的悲慟升騰上來,身子歪了歪,便撲倒在枕頭上,失聲痛哭。
糨糊瓶子改裝成的小油燈,充其量只能裝一兩多煤油,本來僅有的小半瓶油,點到這陣兒,瓶底已經被燈芯吮吸乾了,燈焰撲騰了幾下,往起躍了一躍,便熄滅了。
鏡子山寨子集體戶樓屋,又成了一片黑暗。
雨點打在闊大的樹葉子上,「滴滴答答」發響。雨下久了,溝渠裡的流水,淌得也疾速起來。風像頭餓急了的猛獸,在寨路上橫衝直撞,發出陣陣怪嗥。驚得欄裡的牛「哞哞」直叫,馬廄裡的川馬直踢騰四蹄,圈裡的豬兒也害怕地縮在角落裡叫喚。守在臺階上看門的狗,「汪汪汪」地吠個不停。
夜深沉了。
歪斜地躺在床上的杜見春,迷糊中被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驚醒,她費勁地睜開眼睛,看見幾支雪亮的手電筒光,粗魯地直射到她的身上。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上下牙齒打起架來。這時候,杜見春才感到冷得透骨。她穿著一身溼冷的衣裳躺在床上這麼久,寒氣沁骨透肌,四肢都抑制不住地抖動著。
哪個人提上來一盞大馬燈,把整間二樓都照亮了。杜見春仰臉望去,來的是十來個陌生人,個個身上穿著淌水的膠布雨衣,腳蹬高統雨靴,頭頂尖雨帽,每人腳下都是一攤水漬。馬燈光影裡,依稀都能看到,這些人手中,有的端著步槍,有的持著鐵棍。杜見春暗吃一驚,這幫人想幹啥呀?
「站起來,沒看到我們來嗎?」為首的一個白麻皮喝叫著,「放乖些,莫惹得老子們動手啊!」
杜見春離床站著,厲聲反問:「深更半夜,你們想幹啥?闖進集體戶來幹啥?」
杜見春這麼嚷,是想要住在隔壁鄰居的社員都聽見,好聞聲趕來。她攥緊了雙拳,隨時準備拼鬥。
「嗬,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個厲害娘們!」白麻皮齜了齜牙,耀武揚威地叫道,「我們是縣裡專政隊的,奉命到鏡子山來搜查你杜見春的東西,快給我放老實點!」
杜見春的心往下一沉,來不及多作考慮,她跺腳責問道:
「你們憑啥要搜查?」
「憑啥,憑你那反動老子是叛徒、走資派,反攻倒算的復辟狂,來搜查你!快給我讓開道!」白麻皮橫行無忌地吼道。
杜見春一步跨向前去,胸脯一挺叫著:「要搜查,可以,拿公安局證件來!」
「啪!啪!」白麻皮掄起右手,狠狠地打了杜見春兩記耳光,惡狠狠地嚷:「這就是證件,你還要嗎?小婊子!」
又罵人,又打人,杜見春的火性子也上來了,她揮起雙拳,正要還擊白麻皮,不防邊上伸過來兩雙手臂,把她的手腕鉗子似的抓住了;杜見春想要掙脫,身旁傳來一個冷冷的嗓門:
「姑娘,還是安穩點,莫以為你會耍拳,真打起來,我們頭十個人,個個都帶著傢伙呢,你要吃虧的!」
杜見春轉臉望去,身旁這人,長著一張方正的黑臉龐,肥胖得像頭拱槽豬,正是暗流大隊的主任左定法。再一細瞅,身前左右,幾個氣勢洶洶的傢伙,舉起黑洞洞的槍口、長長的鐵棍,都凶神惡煞地逼住她呢!很顯然,今晚的搜查,是早就佈置好的。縣裡面的專政隊,會同了鄰近大隊的民兵一起,來對付自己。杜見春打了個寒戰,知道莽撞不得,白麻皮帶領的專政隊,是全縣捆人、打人、吊人聞名的打手隊。剛來插隊落戶時,就聽說有好幾個縣、區、社的老幹部,被專政隊用鋼釺撬斷了手臂,打折了腳杆,踢傷了腰,有的甚至被活活折磨死了。真和他們衝突起來,被他們一棍擊中,誰知是死、是活哩。
杜見春被兩條鐵棍、兩支步槍逼著站在屋角落,鏡子山大隊的一個青年社員,指點著杜見春的床鋪、箱子等物件說,這些是屬於她的,其他東西,都是另外三個女知青的。
白麻皮認準了杜見春的東西,手一招,嘴一咧,喊聲:「弟兄們,動手啊!」
一剎那的時間裡,杜見春親眼目睹了一幕法西斯式的獸行,在左定法高擎起的馬燈光影裡,白麻皮帶頭,瘋狂地撬開杜見春的兩個箱子,鐵棍挑起了杜見春的毛線衣、棉毛衫褲、軍大衣、白襯衫、綠裙子,一雙雙魔爪頃刻間把她的四季衣裳撕得稀爛,箱子蓋砸破了,桌子上的玻璃杯摔碎了,香脂盒、牙刷、牙膏、圓鏡子、茶缸,通統被橫掃在地板上,踩扁踏壞,連帳子和鋪蓋也難倖免,枕頭扔在地上,墊單撕成條條,被褥給鐵棍捅了無數窟窿,帳子撕破了,團在一起扔在屋角,好幾雙雨靴在上面無情地踩滿了稀髒的腳印。帳頂上的塑膠布,也被鐵棍戳了幾十個圓洞。惟有爸爸贈送給見春的那隻七管二波段半導體,套著皮盒,模樣兒又精緻好看,被兩個人拿在手裡,你爭我奪,想據為己有,暫時還沒遭殃。但這情形讓白麻皮看到了,他「嗷嗷」叫著撲過來,劈手奪過半導體收音機,高高地舉過頭頂,惡狠狠地砸在地板上。「啪噠」一聲響,半導體的硬塑膠殼砸破了。
杜見春渾身像被兇猛的火焰包裹住了,她只覺得毛髮直豎,不忍目睹,猶如外人扯住了她的頭髮在廝打。看到這幫傢伙的惡劣行徑,她怎麼也按捺不住滿腔的怒火。隨著心愛的半導體被砸爛在地,她怒不可遏地吼道:
「衣冠禽獸,畜生!你們是一幫豺狼餓狗!」
「好啊,你還敢惡意攻擊我們的革命行動!」白麻皮兇悍地拎過一根鐵棍,恣意妄為地撲了過來,舉起鐵棍,朝著猝不及防的杜見春的腦殼,就是狠狠的一下。
「哐當!」一聲,左定法手中的馬燈跌落在地上,打得粉碎。幾支電筒錯亂的光影裡,這夥暴徒搜抄了杜見春的所有筆記、紙片、書信和日記本。完了,又像來的時候那樣,「噔噔噔」地走下樓梯,離開集體戶,揚長而去,消失在風狂雨猛的黑夜之中。
被擊昏在地的杜見春,撲倒在地板上,蓬亂稀溼的頭髮籠住了她緊貼著地板的臉,一縷鮮血,從她的腦殼頂上流經頸項,淌在地板上。渾身上下的溼衣裳,包裹著她的尚有餘溫的身子。
風還在刮,雨仍在下,受傷倒地的杜見春,靜無聲息地躺在黑漆漆的樓屋裡。鍋底似的夜空中,雪亮的火閃連連扯起寶劍似的寒光,像要劈開集體戶關嚴的窗門。挨屋炸響的落地雷,搖撼著上下兩層的樓房,梁木柱頭都在顫抖慘叫,可怎麼也震不醒遭受毒打的杜見春……
當她睜開兩座山壓著似的眼皮時,已是第二天的清晨,風息了,雨住了,杜見春的鼻子裡吸進了一股清新的涼氣,她耳朵裡似乎聽見了一聲驚呼,哪個人好像在啜泣,透過模糊的淚眼,杜見春看到同集體戶的三個女知青守在她枕邊,三個姑娘都在抹眼淚;再一看,四個男知青和老支書也站在床側,他們的臉色黑裡透青,眼窩深陷,看得出,大夥兒守了她一夜,不是嗎,樓屋裡,靜悄悄地站滿了鏡子山大隊的社員群眾,有老人、有婦女、有年輕的小夥子和姑娘。
老支書周凱旋猛地從嘴裡拔出緊咬的短煙桿,重重地跺了一下腳,沉悶地低吼道:
「父親出了問題,關兒女啥子事,要這樣子毒打人家?不行,我要到縣頭找老莫,告專政隊去!」
一屋的人都答起話來,人人義憤填膺,個個怒火滿腔,贊成老支書去縣城告狀。杜見春只覺得腦殼裡頭,「嚶嚶嗡嗡」,一陣喧鬧囂雜,人們的話,她一句也沒聽清,又昏死過去了。
再次醒來,她才恢復了知覺。同情地陪伴在她床邊的女知青,在喂她喝了稀飯蛋湯、吃了藥以後告訴她,昨天擦黑以前,他們七個知青接到來自公社的通知,要他們隨著周凱旋離開集體戶,迴避開杜見春,縣專政隊的人,要來找她瞭解情況。於是,老支書帶著他們七個,鑽到烘房裡去修理烤煙爐孔,直到下半夜才回來。誰知道,回來以後,看到的竟是如此慘不忍睹的景象,要不是老支書當機立斷,冒雨迎風去幾里路外找來了老郎中,誰知杜見春會在什麼時候醒過來呢。
同戶的女知青接著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縣專政隊要如此打她?毀壞她的財物?
杜見春只覺得捱過一棒的頭頂心隱隱作痛,她撇撇嘴角,慘笑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
鏡子山的寨鄰鄉親們,不斷地到集體戶來看她,有人好言勸慰,有人默不作聲地留下幾隻雞蛋,有人只是向她凝望,什麼話兒也不說。
杜見春脫離了危險,但人還很虛弱。白麻皮帶著人搜抄、毒打她的那一幕,總像險惡的夢境一般,久久地縈繞在她心頭,彷彿在陰森恐怖的黑夜中看見了幢幢鬼影,叫她心驚膽寒。心靈深處的悲哀,使得杜見春的淚水都枯竭了,她那大睜著的眼睛裡,除了一片游離的目光以外,啥也看不出來。
幾天過去了,杜見春一直躺在破爛不堪的被褥上休息。她變了,單是從外表上看去,她也變得多麼厲害啊!臉貌是她,但又絕不是過去的她。她的臉色憔悴蒼白,褪盡了原先的紅潤光澤。她那雙閃爍著執拗的、探究般目光的眼睛,深深地陷進眼窩深處,總像一夜未睡的模樣。嘴角邊那一縷老帶有幾分諷刺意味的笑紋,辛酸地往下撇著。她的嘴唇上已經失去了直率的、大膽的微笑,已經失去了青春的天真爛漫和無憂無慮的稚笑。額頭上一條細細的皺紋,拿句上海的老話來講,像一條電車軌道樣微微彎曲著,顯然是新近添上去的。她整個臉上閃現出的神情是憂鬱的、憤恨的,也是悲哀的。她眼睛裡似乎是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講,但是很顯然,目前她一句也講不出來。
總而言之,那個性格坦率、直爽、生氣勃勃的杜見春,臉上永遠閃爍著明朗活潑氣色的杜見春,已經消失了;代之而出現的,是一個陷進深深的思索、緊抿著微厚的嘴唇、額上那條細紋永遠微鎖著的杜見春。
她已經能倚靠著床欄坐起來,不需要人陪伴著了。集體戶的七個知識青年,恢復了白天的出工,生活又像鏡子山寨邊的那條小溪流水,照常流逝而去。一九七二年,已經是插隊落戶的第四個年頭,過去愛玩愛耍愛嘻哈打鬧的知青們,也開始在冷靜地思索自己的出路和前途,他們不再把大好光陰白白虛耗在吹牛、聊天和遊山玩水上,他們已經感覺到那種無言的苦悶,他們期望著,儘快地有個歸宿,像所有的人一樣,去開始正常的戀愛、結婚、為自己築一個安樂的小窩兒。而目前,為了打發日子,無論從政治和經濟兩方面考慮,都必須參加集體生產勞動。
杜見春深知這一點,她感謝要陪伴她的姑娘們的好意,一再地要她們出工去,不要無聊地守在屋頭,耽擱她們的勞動時間。
但是,一當姑娘們真的都出工去了,杜見春更感到寂寞和苦惱。天晴的時候,注視著射進屋內的陽光極其緩慢地移動著位置;下雨的日子,只能一天到黑傾聽那單調乏味的屋簷水的滴落聲。山寨上,除了潑水聲、呼喊娃崽的嚷叫聲,再不就是偶爾響起的一聲兩聲雞啼、犬吠。日子過得乏味極了。
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樣令人窒息、滯緩的日子裡,柯碧舟和邵玉蓉會雙雙地來探望她。看到他倆走上樓來,驚疑的杜見春坐直了身子,睜大了雙眼,微張開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波動起伏的胸脯表明她是多麼受感動。
邵玉蓉懷裡抱著一隻嫩母雞,手裡提著兩條斤把重的巖花魚,儼然一副探望病人的樣子。柯碧舟自始至終沒有講話,他站在邵玉蓉身後,垂著肩膀,瞘進眼窩裡的眸子,像浸在水裡的葡萄般糊滿了淚水,只差沒滴下淚珠來。
玉蓉撫著杜見春的肩膀,問她腦殼還痛不痛?缺點啥子?需要什麼幫助?她說,她是多麼失悔,多麼懊惱,那天傍黑,大雨傾倒下來前,她曾看到一幫人踅進湖邊寨左定法家,早知這幫傢伙下來就不幹好事,她要提前跑到鏡子山報個訊,杜見春也不會遭這麼大罪了。在他們來之前,就可以先躲一躲。她還說,他們聽說了杜見春捱打的事,早想趕來探望,只因為這些天太忙了。馬上要進入春耕大忙季節,可氣候乾旱,雨水太少。看樣子,今年將是個大旱年。「澇是一條線,旱是一大片」哪!暗流大隊,正在緊張地做著抗旱準備工作。她又講了,這事兒不能那樣便宜地就結束。鏡子山大隊的周凱旋,已經來找過她爹邵大山,商量著聯名到老莫書記那兒告縣專政隊!
他們沒有坐好久,只不過一頓飯工夫,便告辭走了。嫩母雞和魚留在樓屋裡,玉蓉說是給見春補養身子的。
他們走了好久,杜見春仍木然呆坐著,眼睛瞪得那麼直,像個白痴一般。整個過程,見春也幾乎沒有講話,話都是玉蓉一個人說的,她只是「嗯啊呀啊」答應。他們走了,杜見春才覺得有點兒失禮,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忘記了問好些該問的事,比如說,小水電站發電了嗎?電線是否全牽好了?還有,玉蓉的阿爸,那火氣很大的老頭子,現在是否同意他們倆好?看他倆同來探望的神態,可以猜得出,他們的關係很親暱,也不避嫌疑,不怕寨鄰鄉親們議論。這麼說,他們的關係在朝前發展著,在勞動中,他們建立了真摯的感情。
想到是他們倆在自己最憂傷的日子裡來探望,想到柯碧舟瞧著自己時那雙淚汪汪的眼睛,杜見春的內心受到震慄了。她的淚水洶湧地直衝上來,「滴滴答答」掉落在被子上。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感到柯碧舟和邵玉蓉是那麼好。玉蓉是那樣體貼、溫順,那樣會關懷人、安慰人。而柯碧舟呢,儘管他一句話也沒說,可他那雙淚眼,他那愁霧籠罩著的臉,比說什麼話都清楚。不知為什麼,杜見春感到柯碧舟的淚眼,一直望到她的心靈深處,留在她的記憶中,以後的那些日子,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雙眼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