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她腦子裡還有一層隱隱約約的想法,她覺得,他們倆的戀愛雖然頗多波折,頗受非議,但他們倆是心心相印、互相理解、互相體貼的,因而他們是幸福的。至少,比她現在幸福。身處逆境的落難人,往往很容易羨慕別人,而當邵玉蓉和柯碧舟來探望杜見春以後,她愈加強烈地羨慕起他們兩人來了。

她太需要人的關懷和撫慰了呀!

即使她的命運不受挫折,即使她這回上大學沒受打擊,生活中沒啥起伏跌宕,二十四歲的姑娘,也很需要體貼和溫情了。別說她剛遭受過常人難以忍受的襲擊,正處在逆境中,心靈的渴望就尤為迫切了。她那受過創傷和壓抑的內心,像一塊枯乾龜裂的田土,急切地盼望著甘霖和雨露的滋潤。

事實上,在呆痴痴地倚坐在床上歇息的那些時間裡,她的眼前除了浮現出爸爸、媽媽、哥哥、妹妹的面影之外,蘇道誠的形象,也會像幽靈似的從某個角落裡晃晃悠悠閃現出來,他的明亮活潑得會說話的眼睛,他的詼諧俏皮的笑話,他的英氣勃勃的俊臉蛋,他的風度翩翩的姿態,在杜見春頭腦裡出現的時候,總惹得她的心為之波動,青春的熱情為之奔放。

是的,蘇道誠不那麼踏實,有點兒浮,他從來沒像柯碧舟那樣用充滿激情的目光凝望過她。但是,他顯然也是對自己有好感的。只不過,人與人的個性不同,表現的方式不一樣罷了。要不,他為啥對自己那麼殷勤、恭順,為啥常尋找種種理由到自己這兒來呢。

我們應該承認,每一個人都非常容易忽視別人的弱點。而對鍾情的人來說,對自己中意的物件的弱點,尤其容易忽視。杜見春在沉思默想中唸到蘇道誠的時候,對以往有所覺察的他的一些弱點,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並沒有認清的地方,全都忽略了。

她甚至像許許多多插隊落戶的姑娘一樣,很幼稚地想到,大學上不成了,爸爸出了問題,自己又得罪了縣知青辦和招生辦的主任,瞧這形勢,在山寨的日子,將會是很長很長的,這是多麼枯燥乏味而無望的漫長日子啊!在這樣憂悒的時期,難道就永遠像個孤獨者一般悽清可憐地生活,難道不能有個朋友,說說知心話兒,發發牢騷,生活上有個照顧,精神上有個寄託?杜見春私底下唉嘆著承認,如果蘇道誠再像過去似的向她獻殷勤,以至向她表白,她是會接受的。既然許多知青在插隊期間都開始了戀愛,她為什麼不可以呢?

奇怪的是,想到這些的時候,她掉了淚。這是辛酸、苦悶的淚,無可奈何的淚。杜見春沒有白白進行這些思索,就在柯碧舟和邵玉蓉來後的第二天,一陣敏捷的腳步聲蹬上樓來,英俊漂亮的蘇道誠丰韻合度地出現在見春床前。

「見春,我早想來了!只因為託人去縣城買蛋糕,才拖了這幾天。」他劈頭就申說晚來的根由,繼而舉起手裡兩塑膠包蛋糕,放在三屜桌上,然後信步走過來,挺隨便地在杜見春床沿上坐下,放低了嗓門,溫柔地對她說:「原諒我,見春,我來晚了!」

他一來就顯出這麼親暱的態度,簡直叫見春受不了。幸好其他知青都出工去了,不然叫人聽見算個啥喲!杜見春沉著臉,責備地說:

「人來就行嘛,為什麼買蛋糕?」

「這是我的心意嘛!」蘇道誠毫不費力地接過話頭,隨而揮起有力的臂膀,「我聽到你捱打的訊息,肺都氣炸了。他媽的,真是一群強盜,法西斯打手。我要跟他們算賬的。真的,見春,我打聽過了,領頭打你的,是縣裡面專政隊的白麻皮……」

杜見春肯定地點了點頭:「是他!」

「這傢伙,一定也叫他嚐嚐我們上海知青的鐵拳!依我的脾氣呀,真想給他設個埋伏,割下他的耳朵來!」蘇道誠慷慨激昂地說著,立刻又神秘地放低了聲音,「不過嘛,要揍他,也得揍得‘藝術’點兒。弄得不好,惹出麻煩可不划算。」

「怎麼了?」

「難道你不知道?白麻皮的老婆,就是我們縣知青辦和招生辦的主任黃金秀啊!」蘇道誠巧言利齒地說,「要被白麻皮認清了人,我們不就給他老婆卡住了。」

杜見春暗暗吃驚:啊,原來是這樣!白麻皮之所以對她下如此毒手,她領悟一點了,這都是串通好的。

「怎麼,你的頭還在痛?」蘇道誠見杜見春緊皺著眉頭,趁機坐到她身邊來,伸出手就要摸她的頭頂。

杜見春巧妙地把頭一偏,嬌嗔地瞪了蘇道誠一眼。蘇道誠正用亮晶晶的含情脈脈的目光瞧著她。杜見春只覺得臉上騰地一下,火辣辣地滾燙滾燙,她不敢看蘇道誠的臉,垂下了眼瞼。

蘇道誠往她肩頭更挨近了一點兒,用更加低柔謙和的嗓門道:

「見春,你受苦了。我這心頭,只覺得刀扎一樣的痛,聽說你捱了打,就像打在我身上一般。」

杜見春聽到這些充滿了溫情的話,又加上蘇道誠一臉真誠,嗓音甜潤輕柔,她忽覺得渾身熱血沸騰,心怦怦地直跳,頭也低下來了。

蘇道誠伸出右手,輕輕地抓住了杜見春的兩根手指,輕聲細語地說:

「見春,你太不幸了,我覺得……」

蘇道誠發覺杜見春纖細的手指在他的手中秋葉般地顫抖,兩肩也在輕微地聳動。他感到機會到了,偷覷了杜見春兩眼,只見她臉頰虛紅,垂下的眼瞼微顫著,早就和其他姑娘有過糾纏的蘇道誠,看準了見春心頭的惶惑,認為這是最好的機會,便偷偷地做出一個姿勢,大膽地張開雙臂,想去擁抱杜見春。

杜見春心裡霍然警覺地一跳,觸電般受驚地縮回了手臂,突地直起腰桿,驚駭地瞪了蘇道誠一眼,當即用命令的口氣道:

「不要莽撞,好好去板凳上坐著,我有話對你說。」

蘇道誠慾火正旺的兩眼碰到杜見春犀利的目光,急忙迴避開了。他的臉上情不由己地遮起了一層沒達到目的的頹喪之色,只得悻悻地退後兩步,拉過條板凳,一屁股坐下來,裝作失望地用雙手捂住臉龐。

杜見春哪裡能窺探到蘇道誠卑劣骯髒的靈魂呢!她只顧隨著自己的思緒考慮問題。此刻,端詳著腦殼埋在兩個肩膀間的蘇道誠,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用不同以往的稱呼開了頭:「小蘇……」

才講了兩個字,她便覺呼吸侷促,舌頭也有點僵直,但她下決心把話講完。尤其是在蘇道誠做出了要求親熱的動作之後,她覺得更有必要把話講明白。她比誰也清楚,在這類事情上,決不能糊里糊塗亂來。「小蘇,我們認識好久了,我總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話該講明白。可我又發現,不大摸得著你的心。今天捅開窗戶說亮話吧,你說,我們怎麼辦吧?」

一個姑娘,首先說出這番話,差不多等於是主動表明態度,向男方提示了。但蘇道誠聽來,卻無動於衷。他今天趁著出工的時間,瞞著華雯雯,帶了兩塑膠袋蛋糕來,是想借杜見春受迫害捱打的機會,以安慰關心為名,來施展他的魔力,突破杜見春的防線,達到他以往不易達到的目的,玩弄她一番的。根據他以往的經驗,知道一個姑娘在孤寂痛苦之中,最需要人的關懷、體貼和安慰,只要他「花功」道地,準能得手,誰料到,事情正要成功,杜見春卻喝住了他,一本正經地要和他把話說清楚,「敲定」下來,這不是要拴住他蘇道誠的手腳嘛,簡直是異想天開!蘇道誠正為杜見春呵斥他而懊惱呢,他不費力氣地找到了措詞,嬉皮笑臉地說:

「杜見春,你想想,我這樣的家庭出身,能隨隨便便和……」

蘇道誠的兩眼望到杜見春的臉,驚愕地急忙把下半句話嚥進去了。他看到,杜見春哀求的、掛滿淚痕的臉,正期待地瞅著他,兩眼透出飢渴的神情。蘇道誠的心緊縮了一下,他乍然覺得,今天這件事,不能以開玩笑的口吻而馬馬虎虎對付過去,杜見春的態度太嚴肅認真了,否則的話,是要受到她嚴厲懲罰的呀!這姑娘,會打拳呢!別看她現在躺在床上……這些念頭迅疾地掠過他的腦際,他停頓了一陣,囁囁嚅嚅地繼續往下說道:

「……匆促地把事情定、定下來嗎?嘿嘿,我、我還要好好考慮一下,徵求徵求意見……嘿嘿,希望你諒解。」

杜見春臉上的紅暈消失了,她的聲音低了好多,但仍很頂真:

「那麼,你什麼時候再來?」

「這個嘛……這個容易……」蘇道誠好似被逼到了屋角落裡,張口結舌地搪塞著,「幾天以後吧。我來看你也行,要不,你身體恢復了,來湖邊寨找我更好。嘿嘿。」

杜見春一語不發,莊重地點了點頭。她把事情看得太神聖了,她也太相信蘇道誠要擁抱她是出於愛情了。因此,她沒有看出蘇道誠的油腔滑調。相反,她覺得,他要回去認真地思考一下,幾天以後給她迴音,是很正常的態度。

今天要想達到目的,是絕對不可能的了。蘇道誠背脊上淌著汗私下暗忖著。他要再在這兒傻呵呵地坐下去,已經毫無意思。於是他站起來,告辭離去:

「見春,隊上很忙。我該……該回去幹活了!你安心養傷,幾天後我就來看你。」

杜見春並沒挽留他,只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他回去出工,便任隨蘇道誠走了。

她對蘇道誠今天的表現很不滿意,有些怨,心緒很亂,她只想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

戀愛這兩個字,猶如扣人心絃的美好詩句一樣,是以一種奇特的魅力,吸引著杜見春的。在她的眼裡,戀愛是非常神聖和莊嚴的,這件事該和畫裡的環境相似,輝煌燦爛傾瀉不盡的陽光、奼紫嫣紅奇彩交迸的鮮花一起出現的。即使杜見春如今在這樣一種境遇中,她心靈深處所希望的,還是一種充滿詩意的戀愛。被她看中的,該是個稱心如意的情侶,在今後的歲月中,互敬互助,永世相好。幼稚的還沒更多生活經歷的見春啊,她是多麼渴求伉儷的幸福和歡樂啊!

但是蘇道誠今天的行為,卻令見春失望。他怎敢如此大膽呀,他們之間是接觸過幾次,但應該經歷的一切,比如說談心、增加交往、幽會、散步,都還沒經歷過。即使是像柯碧舟那一次莽撞的抑制不住的自述,他們間也沒有過,他怎能想著張開雙臂、動手動腳呢。

想到這兒,杜見春頹喪之極。她心底裡打定了主意,養病期間,耐心地等他幾天。他若不來,乾脆出其不意地到湖邊寨去看看,看看他究竟在怎樣生活,看看他如何考慮我提出的問題!

懷著急切期待而又有點兒忐忑不寧的心情,杜見春等了蘇道誠幾天。這幾天裡,她的身體完全恢復了,除了頭頂心略有隱痛之外,她沒啥不適的感覺了。但在外人看來,杜見春明顯地蒼白、消瘦,兩邊的顴骨微現。

這一天恰逢趕場,照杜見春的估計,蘇道誠如果守約,是會來的。但到了吃晌午飯時間,他也沒來。久憋在樓屋裡,一來想到戶外去散散步,二來也想進一步瞭解蘇道誠的為人,杜見春決定趁著天晴氣爽,到湖邊寨去走一趟。

飯後,她與同隊的知青打了個招呼,沿著鏡子山青崗石鋪就的寨路,慢慢踱向寨口。

到了寨外,杜見春佇立在一棵皂角樹腳,眺望了好一陣山景,才踏上去湖邊寨的山路。沿途走去,只見春風吹綠了連綿不盡的群山,明媚的陽光把一切景物照得光潔透亮,五顏六色的野花在小路兩旁恣情怒放,壩子裡,有社員在催牛破犁,田埂道上,有人在挑牛糞、豬糞,遠遠的湖邊寨的磚瓦窯,在冒出縷縷白色的煙霧。接連幾天悶在屋裡,乍一眼看到這永珍更新、蓬蓬勃勃的春天景象,杜見春的心裡也添了幾分欣悅之情。她盲目地思忖著,這樣爽潔明朗的景緻,一定會給她帶來令人驚喜的好訊息。

穿過前面那個樹林子,就到湖邊寨了。杜見春邁著不急不慢的步子,走進了針葉松、樺樹、櫟樹組成的小樹林。迎頭一棵櫟樹上,兩隻好看的肥墩墩的金畫眉,正轉動著腦殼嘰嘰啁啾,看著它們的模樣兒,杜見春不禁笑了一笑。她打定了主意,到了湖邊寨集體戶,要是知青們都在出工,她就在那兒休息一陣,等他們回來。蘇道誠要是像往常那樣留她吃飯,她就吃了再回來。那時候,天也快黑了,他一定會送她,在途中,他就會把迴音告訴她了。

想到這兒,杜見春像被人偷窺了內心的秘密似的,臉也漲紅了。她不禁羞怯地垂下了頭。

陡地,林子中央傳來一陣嬉笑聲,杜見春驚愕地仰起了臉,她辨出了蘇道誠的嗓音,不由得怔了一怔,繼而放輕腳步,急急往笑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林間一小塊綠草如茵的地上,穿著鮮豔奪目的花襯衣的華雯雯坐在那兒,倚靠著一棵樺樹幹,正在哧哧地嬉笑,雙手編弄著紛披到兩肩上來的烏髮。蘇道誠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他那長著烏黑油光頭髮的腦袋,舒適地枕在華雯雯穿著涼爽呢長褲的大腿上,一雙手抓住華雯雯的那條右胳膊。在他倆身旁,鋪著一張天藍色的塑膠布,上面擺著一把雪亮的長柄蘋果刀,兩聽水果醬,一罐午餐肉。

杜見春看到這一場景,兩眼驚懼地瞪直了,嘴巴里像吞吃了一把紅頭蒼蠅,後背上的脊樑骨也被人抽掉了。她渾身疲憊地倚靠著一棵櫟樹,正想回身逃去,華雯雯嬌聲嬌氣的話音把她扯住了:

「嘻嘻,道誠,我發現,鏡子山那個咋咋呼呼的杜見春,原來想到我們倆中間來插一腳呢!」

「你想想我會要她嗎,」蘇道誠不屑地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別說她父親現在變成了走資派、復辟狂、叛徒,就看她那副尊容,我隔夜飯都要嘔出來呢!老實跟你講,她主動在追求我,我才沒胃口呢,一個潑婦……」

「講老實話!」華雯雯忽然抖了抖絨絲般紛披的頭髮,一隻手揪住蘇道誠的耳朵,逼問道,「你和她不三不四沒有?」

「哎呀你這個人真是,」蘇道誠連忙辯解,「放著你這麼個小美人我不要,卻去找她那麼個黑八類子女,那不是丟了鳳凰去抱老母雞嘛,哈哈哈!」

華雯雯也開心地放聲大笑起來,揪蘇道誠耳朵的那隻小手輕輕拍著他的面頰。

蘇道誠趁她俯著臉,雙手使勁鉤住她的脖子,仰起臉來朝她臉上啄了一下。

華雯雯嬌豔地低叫一聲,轉過臉去,蘇道誠還勾住她脖子不放。

離他倆不遠的一棵針葉松枝丫上,一條臥伏的蝮蛇正巧咬住了一隻兇悍尖利的山耗子,蝮蛇和山耗子挍扭在一起,在針葉松枝丫上懸空落下來,又翻滾撕咬著滾過華雯雯身旁,雙雙撲爬疾騰地閃進了林子深處。

華雯雯一眼看到毒蛇,嚇得驚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進蘇道誠懷裡。蘇道誠趁機緊緊摟抱住她,滾到綠茵茵的草地上。

看到這令人噁心的一幕,杜見春只覺得嘴巴里發膩,腦殼發脹,天旋地轉,捱過打的頭頂心脹裂似的劇痛起來。她只覺得腳下的泥地裂開了一條縫,直想嘔吐。拼著最後一股勁,她倏的一個轉身,像被惡狗追趕似的往鏡子山寨上跑去。

林子裡橫生出來的枝幹擋著她的道,被她撞斷了;山路邊伸到道中間來的尖刺,劃開了她的臉皮,一道血痕留在她面頰上,她毫無知覺。她氣喘吁吁、心慌意亂地跑回集體戶,一頭撲到床上,淚水便像噴泉般直湧出來,打溼了她那七拼八湊補攏來的被面。她想放聲大哭,但嗓子裡乾啞得似要冒煙,一聲也哭不出來,只是嚎了兩聲,便像被人割了一刀樣,喊不出聲了。她悔恨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脯,拼命發洩地踢騰著自己的雙腳,還是不能驅散自己所受的深深的刺激。直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她已經精疲力竭,渾身酥軟,這才喘著粗氣,安靜下來。她使勁在床上翻過身去,頭碰著了幾張報紙。這是辛勞的鄉郵員小丁每天按時送到集體戶來的新報紙,杜見春生怕被自己的腦殼壓壞了,隨手抓起來,想扔到三屜桌上去,可是眼睛無目的地朝報紙上睃了一下,彷彿一道雪亮的陽光照射在報紙上一般,什麼東西那麼誘人地吸引了她,杜見春像發現奇蹟般睜大了雙眼,愣住了。透過淚眼,杜見春看到報紙上清晰地印著這麼個醒目的題目:

b青青的八月竹/b(散文)

作者上海知識青年柯碧舟

杜見春的整個臉形都變了樣,她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