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1頁,共2頁

歷史不但會嘲弄那些社會上的跳樑小醜,也常常會無情地嘲弄那些曇花偶現、顯赫一時、驕橫兇殘的所謂大人物。

在林彪成為規定的接班人不到兩年半,就爆發了震驚中外的「九·一三事件」。

鄉間傳遍了,賊禿子帶著他的臭妖婆葉群,和在全國範圍內像封建皇帝一般挑選「宮妃」美女的兒子林立果,爬上三叉戟飛機,叛國出逃,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在政治舞臺上演完了他那野心家、兩面派的可恥角色。

這一事件,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影響著全中國的政治形勢,對全國人民的思想來說,帶來的無疑是山傾雪崩般的震動。

九月下旬,人們知道了國慶不搞遊行的「小道」是確切訊息;十月份,人們聽到了各種各樣令人驚心的訊息。到十一月份,林彪自我爆炸的真相傳達到了偏僻山寨的每個基本群眾耳朵裡。

確切的訊息傳到知識青年集體戶,使得每個知青都震驚不已。青年們都是好發牢騷、好發議論的,聽過傳達,每個集體戶裡,感慨、議論、爭執、猜測,常常可以從晚飯後直講到下半夜。

思想敏銳的青年一代,開始公開地議論,搞紅海洋、唱語錄歌、早請示晚彙報,都是形式主義。死記硬背「老三篇」,雷打不動的學習,和「三忠於」「四無限」,通統是在耍弄詭計,把群眾當「阿斗」整。

最最最「左」的林彪,陡地變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這一事實本身,足以引起知識青年們認真回顧這幾年來的許多往事了。思想深邃些的青年,已經依稀意識到了自己過去隨著潮流盲目莽撞的影子。

在知識青年們中間,可以說是下鄉後頭一次參加了組織的學習之後,還那麼認真地注意報上的社論,留心檔案的精神,熱烈地討論個沒完。

杜見春也毫不例外,對「九·一三事件」震驚之餘,她一再地問自己:為什麼我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呢?是我愚昧無知嗎?是我幼稚可笑嗎?似乎都不是,但這是什麼原因呢?她想不出來。

從一九七〇年開始的批修整風,林彪摔死以後,又變成了批林整風。一九七一年的深秋和嚴冬,鏡子山隊比往年幹活少些,學習、討論、批判比往年多些。杜見春和幾個留在山寨過冬的知青,也忙得不亦樂乎。大隊支書周凱旋,「文化大革命」以來頭一次那麼起勁,他嘴裡銜著那支短煙桿,和幾個知青與社員,把保管室那平順的山牆,刷上雪白的石灰,辦成一個老大的、挺有氣勢的大批判專欄。專批林彪的「政治可以衝擊一切」等謬論。杜見春牢記著周凱旋的話,站好最後一班崗,除了堅持出工,參加集體的冬季栽洋芋勞動,還利用業餘時間,寫批判稿,抄大字報,用土紅漆給大批判專欄套紅、描邊。

冬去春來,驚蟄雷動。山寨上的幹部和社員,在召開會議,安排這一年的活路。大夥兒都巴望著,打倒林彪以後的頭一個春天,政策會改變做活路拖大幫的歪風邪氣,調動大家的積極性,奪取個豐收年。杜見春也在巴望著,大學的錄取通知早一天發下來。

自從去年秋天填寫草表以來,她已經順利地通過了生產隊、大隊、公社、區、縣五道關卡,拿一句插隊知青的慣常用語來說,她已經過關斬將,出了頭。不是嗎,在每道關卡上,都有人被刷下來。群眾評議,寫成書面上交,過的是生產隊這一關;基層推薦,過的是大隊這一關;公社初審,過的是第三關;區裡面再審、初檢身體,過的是第四關;最後,縣裡面和學校招生人員定名單、正式體檢、正式填表,過完第五關。要不是杜見春插隊勞動表現好、家庭出身過硬,身體又健康,她能順利通過這五關嗎?

杜見春是個幸運兒,她的父親是個高階幹部,由於經歷特殊,在「文化大革命」這頭五年中只是靠邊讓位,並沒徹底打倒。所以她安然無恙地過了五關,懷著興奮喜悅的心情,急切而渴望地盼著入學通知書送到她手上。

陽春三月,油菜花正開得豔,濃郁的香味兒,酒似的潑散在空中。洋芋那一朵朵稀疏奪目的紅花、白花,也在綠葉叢中盛開了。最令人醒目的是,那滿簇滿簇的桐梓花,掛滿了枝頭,粉紅粉紅的,直招惹路人。社員園子裡的桃樹,也先後開了紅花,花兒開得繁,這向大夥兒預示,今年的桃子又是個大年。

一切,都顯示著山鄉美好春天的到來,一切,都顯示著朝氣蓬勃的生機。杜見春看著鏡子山團轉的景緻,感到山寨從來沒有這麼美麗動人,這麼叫人引起種種遐思。是啊,很快就要離開這塊勞動、鍛鍊了三年的地方了。清新的空氣,淙淙的流水,樹梢的晚霞,嶙峋的山岩,凌空而下的飛泉,屏風般的陡壁懸崖,波平如鏡的鰱魚湖,別有趣味的鏡子山和暗流,所有這一切,難道不都是值得留戀、值得懷念的嗎!

但杜見春快要走了,也許,將來很少再有機會到這兒來了。過最後那一關,在縣裡面正式體檢時,訊息靈通的人士說,她將在上海工學院讀書,很難想象,從上海工學院畢業以後,會有機會出差到這塊地方來。

這些天來,杜見春常常目不轉睛地眺望著遠山近嶺,全神貫注地瞅著寨上的老樹、房屋、豬圈、牛欄,聚精會神地看著寨外的田塊、樹林和田土間的條條小道,她要把這一切牢牢地銘記在心裡,永遠不能忘卻。經過插隊落戶生活的知識青年,不論在農村待得長還是短,他們都永遠不會忘記這一段特殊經歷的。杜見春更是如此,山寨留給她的印象和記憶,實在太深刻了。

她仍然堅持天天出工。生產隊裡,這幾天正在薅二道洋芋,待二道洋芋薅完,花兒一謝,就該挖洋芋了。一邊薅洋芋,杜見春一邊在想,等不到挖洋芋,我已經離開這兒了。因此,她薅得特別細緻,格外專心,洋芋根根腳有一丁點兒雜草,她也要俯身用手扯去。拖大幫做活路,按人頭攤工分,免不了說笑話,擺龍門陣,打打鬧鬧,社員們嘻嘻哈哈的打趣聲,她竟然都沒在意。

這天,出工還不到一頓飯工夫,杜見春只薅了半畦洋芋,老支書周凱旋站在土坎子上,左手揮著半截短煙桿,拉開嗓門叫著:

「小杜,杜見春,到這兒來一下!」

看到周凱旋沐浴著陽光站在那兒,杜見春心中一喜,預感到老支書給她把錄取通知書帶來了,她把鋤頭往薅松的泥土上一支,順著畦溝,一路快跑,直衝到土坎子跟前,仰臉喜盈盈地瞅著老支書。

周凱旋的眉頭微皺,目光迴避開杜見春的歡顏,放低了聲音說:

「小杜,我在公社開會,聽說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已經來了,可不知為啥,沒你的。我找公社幾個書記打聽,他們也說不清個么二三。乾脆,今天你不要幹活了,直接到縣招生辦去問問吧。這種事兒,要盯得緊點唦!」

「噯,噯,要得,要得,」從老支書的話音裡,明顯地透出他的焦慮和憂鬱,杜見春慌亂地點點頭,扯扯自己的衣襟,不知所以地答著:「我去,我馬上到縣裡去!」

說完,她忘了去拿洋芋土頭的薅鋤,也忘了該去換下打補巴的勞動衣服,撒開腿,就往坡下跑去。

周凱旋看這姑娘微泛青白的臉色,怔了一怔,緊追兩步提醒著:「小杜,你去公路邊搭車,縣裡這幾天有卡車來這一帶拉沙子!」

杜見春頭也不回地答應一聲,瘋了似的朝著公路邊直衝。半個小時以後,她氣喘吁吁趕到公路邊,攔住一輛拉沙的車子,跟司機說明情況,司機一招手,她跳上車直驅縣城。汽車風馳電掣般駛進縣城,司機把車開到縣委大院外,她顧不上向司機道謝一聲,推開車門,跳下汽車,就往縣委辦公大樓跑去。

接待她的是縣知青辦兼招生辦的主任,本縣兩千多個知識青年的「太上皇」——黃金秀。這女人五十多歲年紀,全身上下,都是上海中年婦女的時髦打扮,大尖領的滌卡兩用衫,小方格的深咖啡色薄花呢褲子,小巧精緻的牛皮皮鞋,別以為她是上海來這兒工作的幹部,她可是道道地地的本縣人,連貴州省也沒出去過。她的這些穿著,都是請回滬探親的上海知青「帶」的。這個「帶」字之所以加引號,是因為知青給她帶回了東西,她從不付錢。但對外人說起來,她還是強調,這是請人「帶」的。中國文字算得豐富了,但要形象地把這層意思表達出來,非得高明的學者另外造一種字不可。

黃金秀本是縣機關的一個跑腿幹部,地位和收發、打字、燒鍋爐的差不多。造反那一陣,她支援現今在縣裡當副主任的造反派頭頭,故在成立革委會之後,她也當上了兩個辦公室的主任。她的工資不高,但她那挺括的衣裳,白皙肥胖的臉盤,紅潤閃光的面色,都顯示出她是個大權在手、意得志滿的角色。從她那貪婪的水泡眼,肥厚的往下耷拉的嘴唇,都能看出,她吃了本地或是外來知青的多少食品,她收進了多少人的禮物。拿句知識青年們常說的話來講,她颳去了知青多少油水,變成了身上肥厚的脂肪層。

黃金秀靠在藤椅上,一對水泡眼淡漠輕蔑地盯著杜見春汗水涔涔的臉龐,不耐煩地用雙手在硬木扶手上輕輕拍打著。算得巧,黃金秀正好在辦公室裡,要不,杜見春不知要花多大的勁,才能找到她呢。聽完了杜見春的陳述,她並不回答杜見春的詢問,而是把臉一沉,冷冷地問:

「哪個喊你跑來的?」

「我們大隊支書啊!」

「你回去吧!」黃金秀不屑搭理地擺擺手,「有你的通知,會發給你。沒你的通知,你就安心勞動,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觀!」

杜見春為她的態度激怒了,但她仍強忍著,儘可能地放緩口氣道:

「我填了正式表,經過縣醫院體檢,為什麼沒我的通知呢?聽說……聽說和我一起填表的,已經有人收到通知了。」

「是的!」黃金秀離開藤椅站了起來,她收拾著桌上的筆墨紙張,以肯定的語氣回答:「別人的通知已經發了,沒你的通知!你的名字在縣裡最後審定時,已經刷下來了,怎麼可能有通知呢?」

杜見春被她譏誚的口氣激得按捺不住了,她用響亮的聲音問:

「為什麼把我刷下來?」

「問你自己吧!」

杜見春一怔:「問我……自己?」

「就是!」黃金秀嘲弄地點點頭,開啟抽屜,把一疊卷宗放進去。

杜見春固執的脾氣發作了,她一挺胸脯,怒聲喝道:「不行,你當主任的,非得把話說清楚!要不,我的名字就是給你們這幫傢伙‘開後門’擠掉了!」

在縣委辦公大樓上,指著知青辦和招生辦主任的鼻子說她「開後門」,實在是夠狂妄膽大的了,不說隔壁工交辦、農學辦、勞動局的幹部聞聲走了過來,就是黃金秀本人,也大為吃驚!隨著波瀾壯闊的上山下鄉運動一浪高過一浪,散佈各地的知青辦,或叫「鄉辦」隨之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部門,知青辦的主任,更是地位顯赫的人物,誰見了也要對之露個笑臉。黃金秀身居兩大要職,在她手裡掌握著兩千多外地、本省、本縣知青的命運,莫說坐在辦公室裡,走進來的人個個都要賠笑臉,就是她走在街上,打招呼的人也是連成串的。今天,居然有人敢指著她的鼻子稱她「傢伙」,還公開說她「開後門」,她惱怒地瞪直了水泡眼,惡狠狠地盯著杜見春,從這個穿著打補巴衣裳的女知青臉上,她多少領教了點高幹子女那種敢說敢為的脾氣,嚐到了點什麼叫不趨炎附勢、阿諛奉承的味道。但她心頭有底,並不吃慌,右手在辦公桌上「嘭」拍了一掌,刻薄地說:

「放肆!你非賴在這兒要弄清楚,我就給你道個明白吧!我問你,你父親是幹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