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識青年柯碧舟和山寨姑娘邵玉蓉相好的訊息,從暗流大隊傳到鏡子山大隊有好些日子了。
杜見春乍聽到這訊息時,心中著實震驚過一陣,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安穩。人是複雜的動物,杜見春也不例外。儘管她拒絕了柯碧舟的愛情,儘管理智告訴她,和柯碧舟戀愛、結婚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猛然聽到柯碧舟和邵玉蓉相愛,她的心還是隨著波動了。彷彿柯碧舟是她的什麼人,與她休慼相關似的,那幾晚上,她躺在床上,總會想起和柯碧舟相識的經過,集體戶躲雨、雙流鎮打流氓、防火瞭望哨值夜,不就是因為這幾次接觸,使得他對自己產生了感情嗎!也不用否認,自己那感情的琴絃,曾為他微顫過。難道她沒有在去年初冬懷著急切期待的心情,等他來鏡子山大隊嗎,難道她沒有在孤獨的長夜中甦醒過來,睜大了雙眼思念過他嗎。這些都是發生過的事。後來怎麼樣了呢?事情結束得簡單而又突然,自己聽說了他的家庭出身,接觸了蘇道誠,陡然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也非常利索、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他的求愛。
按理說,事情結束了,他們倆之間的一切關係也割斷了,可以問心無愧了。杜見春還認為,自己的處理,是理直氣壯的、正確的。但聽說柯碧舟和邵玉蓉相愛以後,她才察覺,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仍鬱積著一坨硬塊。她開始自省,為什麼這硬塊還要來擠壓她,折磨她?她想了又想,才發現,當初自己拒絕柯碧舟,僅僅是因為他家庭出身很壞,僅僅是因為他沒把出身不好這件事,及時告訴她。而對於他本人,她還持有好感。或者說,在拒絕他的時候,她幾乎沒考慮到他留給她的好感。為此,心靈深處鬱結了硬塊,弄得她睡不安寧了。
心靈的折磨是難熬的,但杜見春還是以她特有的毅力,把它壓制住了。她仍覺得,自己沒做錯,事情只有那麼處理,才符合情理。她還嘲弄自己起伏不平的感情:不是沒有事了嗎,自那以後,我很少想他,我連湖邊寨也一次沒去過,不就是為的迴避柯碧舟嘛!是的,柯碧舟值得同情,但並不值得我去愛他……
想是這麼想,杜見春還是生出了另一個希望,希望去看看柯碧舟新交的朋友邵玉蓉。她看見過玉蓉,也接觸過這山寨姑娘,不就是她,幫自己把行李挑回鏡子山大隊來的嗎!應該承認,她雖是個山寨姑娘,卻是個容貌美麗、熱情和善的女孩子。你看她,那一次談及柯碧舟捱打、救牛受傷、心靈深處悲哀欲絕的情形時,多麼細心,說出的話有條不紊,娓娓動聽。哎呀,我真傻,也許,那時候這姑娘對柯碧舟已經有好感了呢!
杜見春想去看玉蓉,卻總是找不到機會,而且,她還有些躊躇不決。自從去上海探親回到鏡子山大隊以後,她沒有去過湖邊寨一次,倒是那英俊漂亮、風度瀟灑的蘇道誠,到鏡子山集體戶來過四次,有兩次還在她那裡吃了飯。為此,在杜見春的集體戶裡,傳開了杜見春和小蘇戀愛的流言。但杜見春聽來卻覺得可笑,蘇道誠除了每次來向她獻殷勤、說好話之外,一句有關愛情的話也沒說。也許是他覺得為時過早,也許是他還沒有把握,也許是他另有打算,總之他還沒提及。作為杜見春,雖然招待他吃飯、雖然有時悶愁了也盼他來,卻是害怕他來了真的說出那些求愛的話。從姑娘的眼光來審視,無論從哪個角度說,蘇道誠都是一個理想的物件,他家庭出身好,牌頭硬,本人相貌出眾,口才特好,對姑娘們又客氣又隨和,還希望他些啥呢。但杜見春總有那麼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覺得蘇道誠身上還缺些什麼。究竟缺啥,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此,她心裡拿定主意,多接觸些日子再說,別盲目地陷進感情的羅網裡去。每次蘇道誠到鏡子山大隊來玩,都熱情地邀杜見春去湖邊寨玩。他嫌鏡子山集體戶裡知青多,他去玩,其他知青又都不迴避,他無法向杜見春說些更親切的話。而杜見春呢,從來不願隨他去爬山、鑽樹林,他無法向這垂涎已久的姑娘發動更加熱烈的進攻。杜見春倒不是不想去玩,但她覺得不好意思,去找蘇道誠,撞見了柯碧舟,他會想些啥呢。故而她這半年中,一次也沒到湖邊寨去過。
聽說了柯碧舟新的羅曼司,杜見春很想去看看邵玉蓉,卻仍是踟躕不決,十分猶豫。她自忖道:我去,算是去找哪個呢?找蘇道誠?還是邵玉蓉?或是柯碧舟?好像都是,又都不是。
就這麼一天天拖拉著,究竟哪一天到湖邊寨去,她自己也拿不準。
沒想到,鏡子山大隊的老支書兼主任周凱旋,幫助她作了決定。周凱旋和暗流大隊的邵大山一樣,也是清匪反霸、土改運動中培養起來的老土改根子,「文化大革命」中,鏡子山大隊沒出左定法那樣的角色,他在本大隊範圍內威信又高,還當著大隊的一把手。這位單單薄薄、年近六旬的瘦高個兒老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田頭、坡土上度過,有事沒事,開會幹活路,除了吃飯、睡覺、講話的時候以外,他的嘴巴里老是銜著一根四寸來長的短煙桿,想到的時候,他劃根火柴點著煙鍋裡的葉子菸;忘了的時候,他乾脆銜著,不點火就咂。據說不點火咂來也有滋味,是真是假,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那天不是趕場休息,吃過晌午飯,杜見春背上背篼,手裡拿一支尖尖的青竹籤子,輕快地穿過寨路,正預備隨著婦女勞力上坡掰包穀,嘴裡銜著短煙桿的周凱旋把她叫住了:
「小杜啊,你莫上坡了,我有話跟你講。」
「啥事?」杜見春一邊問,一邊卸下背篼,跟著老支書走到寨路邊的沙塘樹腳,仰著臉盯住周凱旋皺紋密佈的瘦臉盤。
周凱旋眯眯含笑地伸出兩個手指,牙齒咬著短煙桿說:「兩件事情,都是好事兒。」
「什麼好事啊?」杜見春高興地揚著兩條眉毛問。
「頭一件,是大學又要招收第二批工農兵學員了,我們鏡子山大隊,這回攤到一個推薦名額……」
杜見春驚喜若狂:「是真的?那有多好啊!」
「我啥子事情蒙哄過你?」周凱旋把臉假裝一板,故作正經地說,「打聽清了,這回的名額,都是北京、上海的名牌大學來招的。」
杜見春的心激動得怦怦直跳,她迫不及待地追著問:「老支書,我有希望嗎?」
「這件事兒,我在社員中摸過底兒,和幾個支委、隊委也扯過,大家都說,鏡子山大隊合共二十四個上海知青,數你的表現好!」周凱旋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說:「大夥都願推薦你……」
「啊……」杜見春萬分激動地輕輕叫了一聲。
「今晚上,你到我這兒來領那張草表,抓緊時間填好,三天內交給我……」
「要得!」杜見春聲音響亮悅耳地回答,臉上綻開了一朵花般歡笑著。
周凱旋也挺高興,連連點著腦殼,笑呵呵地叮囑道:「叫人心頭樂啊,小杜,看著你們來插隊,鍛鍊幾年,又要像雀兒般張開翅膀飛了,怎不叫人歡喜哪!不過,從推薦、填草表,到逐級審查、體檢、政審、學校發錄取通知,聽說還有半年時間哩,你要堅持到底,站好最後一班崗,對啵?」
「對頭,對頭。」杜見春樂不可支地點著腦殼,喜吟吟地問,「老支書,第二件事兒,是啥呢?」
「可能你也聽說囉!」透過沙塘樹葉子灑下的太陽光,在老支書瘦削的臉上晃來晃去,周凱旋舉了舉手中的短煙桿,說,「暗流大隊湖邊寨一個姓柯的知青,據說也是上海來的,給大隊提了個好建議,賣了大片八月竹,得了經費,在建小水電站呢。縣頭的技術人員來幫助勘察設計,暗流大隊總動員,速度好快,說是一入冬,到了枯水期,就可拖機組來安裝,順利的話,明年春耕就發電。左定法那小龜兒子,我向他打聽發電量多少,他‘哼啊哈啊’裝糊塗,不願跟我說。讓其他人去問,說是左定法對下頭關照過,不許對外大隊的人講。我在估摸,這個拱槽豬兒,又想在小水電站上搞邪門歪道了!」
杜見春吃了一驚:「小水電站還能搞歪門邪道?」
周凱旋不屑地一笑:「小杜,你還不摸我們山寨的兜兜哩。這左定法,邪門歪道醜主意多得很。前些年他們大隊搞了個煤場,挖出的煤好得很,一色發亮的無煙煤。拱槽豬兒左定法,把他的家族、親信、老表叔侄,通統安排在煤場上,挖出煤賣得的錢,都進了他們腰包。這事兒團轉大隊,哪個不知?」
「那為啥不把煤場整頓一下?」杜見春更為心奇了,她瞪大雙眼,一揮拳頭,直率地大聲道,「揭露這幫子人叫他們出出醜!」
「嗨,說你不懂你就不懂嘛!煤場上都是他的人,說聲查賬,他們把事先準備好的兩本賬簿往外一拿,一筆一筆,比泉水還清,查個鬼去!」周凱旋氣憤地吐了泡口水道,「再說,這年頭,左定法紅得很,整得倒他嗎?連提整頓也提不得。」
「為什麼?」杜見春一挺胸脯,流光溢彩的雙眸瞪得老大,憤憤不平地嚷道,「我偏不信,歪風邪氣無法整!」
周凱旋苦笑著攤開雙手,聳了聳窄瘦的肩膀,耷拉著眉毛,嘆了口氣說:
「小杜啊,莫法子。這年頭的事兒,渾得很!不像前些年好辦啊。我勸你……」
「老支書,我可要給你提意見、放炮了!」杜見春一揚雙眉,直通通地說。
周凱旋一怔:「有啥子炮,你儘管放!」
「老支書,我發現你剛才說的話朝氣不足,暮氣沉沉。」杜見春老實不客氣地向周凱旋放起炮來,「對那些貪汙盜竊、假公濟私的傢伙,為啥不能鬥呢?你自己信心不足,還要勸我們也放棄原則嗎?」
「好厲害,小杜,」周凱旋並不生氣,只是瘦削的臉變得嚴峻了,他說話的聲氣挺沉,語調中透露出一點煩惱,「鬥,你說咋個鬥法?」
杜見春毫不為難地答道:「發動群眾,深揭狠批嘛!」
「可上頭不支援你,左定法他掌著暗流大隊的權,群眾也難得發動。」周凱旋不無牢騷地說,「小杜啊,左定法不是孤立的一個人,上上下下都有和他勾扯的人,懂嗎?」
「那……」杜見春回答不上來,眨巴著眼,又提出了新的疑題,「煤是看得見的東西,能利用來搞邪門歪道。小水電站又咋個搞呢?」
「說你幼稚,還真夠幼稚的。告訴你,電比煤更吃香,左定法霸著,不是更能詐錢、詐物資嗎?」
杜見春這才恍然明白,不能小看了左定法這種「土霸王」似的傢伙。她急切望著老支書問:
「你想要我幹啥呢?」
「聽說,你和那姓柯的知青認識,還有點熟,我想請你今天下午跑一趟,找到他。」周凱旋放低了嗓音,悄悄說,「把發電量多少,明年幾月份能發電,都問個明白。我們瞭解了,好往公社、縣頭寫報告,申請用他們的電。要不,左定法和我不對路子,硬是要卡我們的脖子!」
杜見春這才多少明白了點事理。真沒想到,兩個挨鄰的大隊,關係還處得挺僵。過去,在書本里、報紙上,杜見春看到的,不是說隊與隊之間互相幫助、共築大壩奪豐收,就是說鄰近的縣份、公社盛開團結友誼的並蒂蓮。從來沒料到,現實生活中,還有像暗流大隊那樣,啥事都瞞著鏡子山大隊,卡人家脖子的。她想了想,覺得找柯碧舟雖然有些尷尬,但這是集體的事兒,也沒啥難為情的。便點點頭說:
「行,我找柯碧舟去!準保完成任務。」
「噯噯,」周凱旋拿短煙桿指著杜見春的臉叮囑道,「這事兒,不能敲鑼打鼓,只能悄悄地,單獨問小柯一個人啊!記住了嗎?」
「記住了!」杜見春重重地一點頭,在老支書讚許的目光注視下,她輕快地跑回集體戶去。
放好背篼、竹籤,把勞動時穿的補巴衣服脫下來,換穿上一條咔嘰布藍褲,一件「滌卡」兩用衫,把襯衣領子拉拉平,杜見春便離開集體戶,飛燕一般跑出寨子,向暗流大隊湖邊寨方向走去。
鏡子山和暗流,本來就是嶺接嶺、田挨田、土連土,沒花半個鐘頭,杜見春已經走近了湖邊寨的地盤。
略微偏西的秋陽,透過彎曲盤旋的山道兩旁的樹葉,在路上鋪下一小片一小片陰影。枝頭上,時有雀兒嘰嘰叫著。不是趕場天,社員們都在出工勞動,山道上很是靜寂,走老遠也碰不到個人。
雖入了秋,但杜見春精神振奮,心頭焦急,腳頭走得好快,額上、頸子裡還是沁出了汗珠兒。一路上,她想著周凱旋支書說的上大學的事兒,按捺不住滿心的喜悅和快活。想到半年以後,她就能在上海或是北京的大學裡讀書學習,她是多麼快樂啊!上大學,這是她從小學裡就急切向往著的呀!這多年的理想,眼看就要變為現實,她怎能不激動、不欣喜若狂呢!
光顧著想這件事兒,竟忘了此刻正是出工時候,該到哪裡去找柯碧舟呢?直到抬頭望見了湖邊寨綠樹掩映中的屋脊,杜見春才想到這個問題。她收住了腳步,正在費神思索,忽聽得一聲熟悉的驚呼:
「見春!」
杜見春轉臉循聲望去,一蓬彎垂彎垂的釣魚竹遮下的陰影裡,蘇道誠正坐在糞籃扁擔上歇氣,他肩上披著一塊厚厚的墊肩,站起身來,伸手便來拉她:
「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出工沒有啊!」杜見春喜滋滋地一偏腦殼,故意抿著嘴兒說,「哼,好啊,你在這兒偷懶呢!」
蘇道誠喜形於色地道:「我還能不出工嗎?什麼時候,也不會忘了我是個幹部子弟啊!你看,我今天已經挑了幾十擔牛糞了。這會兒正歇氣呢!」
杜見春滿意地點著頭,含著笑意的目光由蘇道誠淌著汗的臉上,移到了釣魚竹篷旁的牛糞籃裡。她的眉頭微蹙,臉也隨即陰沉下來。
社員們從山坡上割下草,一層層平鋪在牛圈裡,和著牛尿牛屎漚成草糞。杜見春知道,這類糞草,分量都不重,她在生產隊裡也挑過。可長得高高大大的蘇道誠,糞籃裡只裝了平平的兩筐,筐底部的稀篾裡面,還是空的。這一挑糞,充其量只有四五十斤。她不滿地問:
「你怎麼只挑這點?」
「嗨,」善於察言觀色的蘇道誠,從杜見春的臉部變化中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他連忙伸手捂住肚皮說,「今天我是帶病出工。要不,我能在這兒歇氣嗎?」
杜見春的臉這才開朗了一些,她正要問柯碧舟在哪兒幹活,不料蘇道誠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親熱地說:
「見春,難得你來,在這兒坐會兒吧!」
杜見春見他動手動腳,生氣地一甩手說:「你怎麼能這個樣兒?」
「你到湖邊寨,不就是來找我的嘛!」蘇道誠不以為然地一撇嘴,說著,又厚著臉皮捱上來。
杜見春厭惡地正要避開,猛聽得路上一個粗嗓門叫著:「小蘇,你挑一擔糞要歇幾個氣?我都打兩個來回了,你一挑也沒攏田頭,像個話嗎?」
蘇道誠一聽這話,尷尬地朝杜見春伸了伸舌頭,一邊去抓糞挑子,一邊回頭對杜見春說:
「見春,你先去集體戶坐坐,收了工我就回來!」
說完,糞籃上了他的肩,勾著腰、歪著頭,腳步一顛一閃往山路上走去。看他的背影,活像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杜見春不悅地瞅著他的後影,正要往前走去,後面走來一箇中年社員,嘴裡還在嘀咕:
「媽的,實在不像個幹活樣子,一個月幹不了兩天活,還盡磨洋工。」
這顯然是剛才喝叫蘇道誠的那個嗓門了,杜見春聽了他的話,也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原來蘇道誠很少出工啊!她想到自己的正事,回過頭問:
「老鄉,你知道柯碧舟在哪兒幹活嗎?」
「你找小柯啊!」那中年社員怒衝衝的臉頓時變得和藹可親,他熱情地說,「出工前我見他到湖邊去了,大概在邵玉蓉家,你去看看吧,十有八九準在!」說完,他還樂滋滋地大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謝過了那中年社員,杜見春辨別了一下路徑,選了條田埂小路,直往邵玉蓉家走去。
那中年社員對蘇道誠和柯碧舟兩種決然不同的態度,顯然觸動了杜見春的心扉。無疑,在這個普通社員的眼裡,柯碧舟不知要比蘇道誠好幾倍哩!無意間發現的情況,引起了杜見春的深思:自己為啥和這社員的看法截然相反?
一里多下坡路,片刻就到。杜見春沿著小路,走進邵玉蓉家清潔平整的三合土院壩,她仰臉打量著半開的檻子門,正想高聲發問的時候,屋內傳出「咚」地一下拳擊桌子的聲響,隨而,一個洪亮震耳的嗓門炸雷樣吼著:
「……我不准你和他勾扯!」
「戀愛自由,婚姻自主,你干涉不了!」這是邵玉蓉堅決的口氣。嗓音並不很響,但字字清晰入耳,句句錚錚有勁。
「胡說,你要同柯碧舟戀愛結婚,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邵大山氣得發抖的聲音。
邵玉蓉尖脆的嗓音隔了片刻才傳出來:「阿爸,我思量了又思量,你要不認我,我也莫法。要我改變主意,我不幹。我的心交給小柯了!」
杜見春愕然地望著半開的檻子門,聲音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很顯然,柯碧舟不可能在這兒。而站在門外,聽這父女倆爭吵,也是不妥當的。想到這兒,杜見春向院壩外走去。
恰在這時,邵大山暴跳如雷的吼聲直衝而來:「你這個不孝女,你給我滾,滾,滾出屋頭去!」
跟著,什麼東西「砰嘭」一聲砸碎了。杜見春還沒走出院壩,趕緊聞聲轉過身來,只見邵玉蓉「嘭」一聲拉開門,一躍而下臺階,衝到院壩裡來。
「小邵。」杜見春迎著玉蓉,輕聲招呼道。
「你……」邵玉蓉絕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刻撞見杜見春,她陡然從激憤中回過神來,意識到杜見春也許是來找她的,連忙一把拉住杜見春的雙手,急匆匆走出院壩,沿著湖邊走去。
碧澄澄的湖水光如明鏡,湖水中倒映著岸上的奇秀山峰。兩隻魚鷹,箭似的掠過湖面,「噗」的一聲撲進水裡,濺起幾顆雪亮的水珠。正忙碌地採集秋蜜的蜜蜂,「嚶嚶嗡嗡」地從兩個心情不平靜的姑娘耳邊飛過,往坡上花叢中飛去。
走到一棵高大的盤枝攀藤的湖邊老樹下,玉蓉才漸漸恢復了平靜,她那由於爭執漲得通紅的臉朝著杜見春轉過來,菱形眼裡閃過一道羞澀的抱歉的笑意,低聲問:
「你找我,有啥事兒嗎?說吧。」
「我是來找柯碧舟的,」杜見春帶著點不解和敬意望著這個生活在湖邊的山寨姑娘,坦率地解釋說,「聽說他在你這兒,我就找來了。沒想到……」
「沒得啥!」邵玉蓉果斷地搖了搖頭,似乎是要搖落頭髮上的灰塵或是樹葉一般,她坦然地說,「反正鬧得鄰近的大隊也聽說了,我不怕,我也不屈服!任誰說啥也行!」
從她那雙菱形眼裡,閃爍出一股執拗的、百折不撓的神采,她顯得堅定固執,毫不動搖。
不知為啥,站在她身邊,杜見春的心「咚咚咚」跳個不住,有些激動。她挨近邵玉蓉,低聲說出了心中的疑團:
「小邵,柯碧舟的家庭出身,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