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老幹部!」杜見春毫不示弱,鐵錚錚地回答。

「你隱瞞成分,在這兒胡鬧!」黃金秀像抓住了杜見春的把柄,厲聲恫喝道,「你還想到縣委大院內來造謠哄騙啊?」

「你……你血口噴人!」杜見春怒不可遏,在辦公桌上猛擊一拳,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也掉了下來,她大聲嚷著,「我爸爸當過師長,軍分割槽司令員,局長,現在還是局級副主任,我什麼時候騙過人!」

「算了吧!」黃金秀冷笑兩聲,乜斜著一對水泡眼,揹著雙手踱了兩步,顯然她已領教了敢說敢為的杜見春的膽量,不想與杜見春多囉嗦了,和這個膽大妄為的姑娘爭吵,只會喪失自己的威信和麵子。她裝模作樣地說:「收起你那些聳人聽聞的官銜吧!實話對你說,你父親是漏網走資派,反攻倒算的黑干將,復辟狂,歷史上也不是啥老革命,而是個地地道道的叛徒……」

「你拿出證據來!」這傢伙眨眼之間給爸爸杜綱戴上了這麼幾頂帽子,杜見春的肺都氣炸了,那麼好的爸爸,在這張臭嘴裡竟成了階級敵人,她怎能忍受得住。杜見春兩眼一瞪,一個箭步躍到黃金秀面前,伸出右手,冷不防揪住了黃金秀滌卡兩用衫的大尖領,怒火中燒地嚷著:「你拿出證據來,你拿不出證據,我要你……」

這一來,不但平時趾高氣揚的黃金秀臉色變得煞白,一雙水泡眼驚慌地滴溜溜直打轉兒,就是門外圍觀的各辦公室幹部也都湧了進來,想來勸解。

杜見春上了火,憤懣之極地揮著拳頭叫道:「讓她把話說清楚!誰也不許近身,我會打拳!」

會打拳的上海女知青,在雙流鎮趕場,勇鬥四個流氓,其中有兩個還是全縣聞名的架犯,都被打得落荒而逃的事蹟,早已經傳遍了全縣,縣委大院內也曾有所聞。可沒想到,這個傳奇式的人物,竟然就在眼面前。圍觀的幹部們不敢近身了,幾個人還嘰嘰喳喳對黃金秀說,有話快說吧,別拐彎抹角啦!事情鬧大了也不好聽。平時對黃金秀有意見的,在人堆裡嘀咕,說這婆娘確實不像話!平時和黃金秀相處較好的,也在人堆裡粗聲吼著,說杜見春到縣委大院行兇,要喊公安局來抓人。

黃金秀本人聽說眼前這個怒氣沖天的姑娘,就是打退四個流氓架犯的女知青,早嚇得拉長了臉,撇著兩片往下耷拉的嘴唇,唯唯諾諾地說:

「哎唷,你……你不要打我,是這樣……是這樣的。你進大學的事兒,進行到最後一關,我們給你父親單位發了信……政審。你父親單位回函……就、就是那麼說、說你父親是是是……」

黃金秀渾身的筋骨像被抽了筋一樣,心驚膽戰地把話說完,使勁地想掙脫杜見春的揪扯。

杜見春費勁地聽明白黃金秀顫抖著說出的話,像當頭捱了一棒,她又用勁一揪黃金秀,悍然不顧地嚷著:

「證據,證據!」

黃金秀戰戰兢兢地搖著頭,魂不附體地尖聲怪叫起來。還是圍觀的幹部們插進話來,委婉地勸說道,組織間的來往函件,是不能給個人看的。知青辦其他同志也證實,黃金秀在這件事上,沒有信口胡說,事實也正是那樣。

杜見春聽了這些話,才失神地鬆開了右手,木然站著。黃金秀脫身之後,啥話也不敢說,一頭鑽出知青辦,惶惶不安地溜走了。

縣委書記老莫,兼著人武部政委,在辦公室裡聽到喧鬧,聞聲走了過來。聽幾個圍觀者說了事情經過,他那對炯利深沉的目光落到杜見春垂著雙目的臉上,凝視了片刻,才語氣低沉地說:

「姑娘,要經得起生活的考驗嘛!黃金秀態度傲慢,很不對頭,該批評!你呢,也太沖動了。回去吧,回生產隊去好好勞動。前途,對每個年輕人來說,都是光明的,千萬不要洩氣。」

「撲落」一聲,杜見春的眼裡,落下了兩滴淚珠。在受到劇烈刺激的時候,聲嘶力竭的怒吼怪叫往往會激起人的氣惱和不平;而和風細雨的勸慰,卻會使人忍不住掉下淚珠來。

看到杜見春哭了,圍觀的幹部們都面面相覷,露出同情之色。老莫悄悄找了一位組織部的女同志,要她伴送杜見春出縣城,設法在鰱魚湖邊搭上條小船,回鏡子山大隊去。

當杜見春坐上一條陌生老農的小船,瞅著碧波粼粼的鰱魚湖水,瞅著漸漸遠去的縣城,再也忍不住心頭的悲慟,她一頭撲倒在船頭上,放聲大哭著,把受縣委組織部女同志委託的老農,驚得瞪直了雙眼,不知說啥話才好。

近黃昏,小船在鄰近湖邊寨的堤岸旁靠岸。啜泣了好幾個鐘頭的杜見春,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熟透了的櫻桃,臉色變得蒼白、憔悴,神情憂鬱寡歡,如同害了一場大病,呆滯木然。謝過了老農,她邁著沉重的腳步,朝著鏡子山大隊走去。

照理,走這條路,總要穿過湖邊寨子。但杜見春生怕遇見寨上的知青,故意繞開寨子,走一條遠路。她辨識著路徑,順著彎彎曲曲的崎嶇山道,朝鏡子山方向走去。

還僅僅是在今天早晨啊,杜見春想著自己快離開山鄉了,該為革命站好最後一班崗,堅持出工勞動,還僅僅是在前幾天啊,同集體戶的七個知青,吵著嚷著說,杜見春回上海去讀大學,應該掏錢請客,好好慶賀一番,她自己也滿心是喜地答應下來了。可眼下呢,回到集體戶去,大夥兒關心地問她,她將怎麼回答呢?

想到這兒,杜見春的淚水又洶湧地襲了來,她按捺住自己的哭聲,跌跌撞撞地撲到路旁一棵柏樹枝幹上,聳動著雙肩,低啜哀泣著。

命運啊,對一個大膽、直率、還很幼稚的姑娘,為什麼這樣殘酷呢?

天變了,濃雲重重地壓著山頭,離寨子較遠的山間小路上,已經沒啥行人。杜見春既沒看清周圍團轉的地勢,也沒發現遠處的山巒上,在扯起一道道刺目的火閃。她只是哭著,把心中的悲哀和憂愁,通統發洩出來。可是眼淚怎能洗刷心靈的創傷呢,帶著鹹味的眼淚,只能更深地刺痛她受傷的靈魂啊!她越哭越難受,越哭越痛苦了。

「杜見春,你怎麼在這兒?」陡地,背向著山間小路的杜見春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嗓音。她趕緊用衣袖三把兩把抹去眼淚,神經質地迴轉身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肩上扛著一卷電線的柯碧舟,好像還有一個人影,在遠遠的花楸樹幹後倏地一閃,就不見了。杜見春也沒在意,只是木呆呆瞅著柯碧舟。他顯得精神飽滿,壯健結實。比過去胖了許多的臉龐上,露出驚詫之色。是啊,自從去年秋天向他打聽小水電站的事情以後,又有半年多沒見了。那一天,不正是老支書通知填草表的日子嗎!可現在……杜見春極力掩飾自己的哀傷,想裝得鎮靜些。

但她哭得紅腫了的雙眼,木然無語的痴呆樣兒,早引起了柯碧舟的注意:

「你怎麼了?」

「沒啥,」她搖搖頭,要強地控制著自己,急忙反問,「你在幹啥呀?」

「你沒看見嗎,」柯碧舟笑吟吟地伸出左手,指著不遠處半坡上豎起的杉木電線杆,「拉電線哪!還剩最後一截,玉蓉往花楸樹那邊拉過去啦。搶著冬春枯水期,我們的小型水力發電機安裝完了,這幾天正抓緊油漆杉木杆子,挖坑坑豎電線杆,架電線。春耕大忙一開始,打田栽秧的時候,我們就能點上電燈囉!」

柯碧舟興奮喜悅的語調一點也沒感染杜見春,她茫然地點著頭,麻木機械地答道:

「啊,好,這好……」

「你呢,收到大學錄取通知了嗎?」柯碧舟關心地問著,接下去說,「前個星期,我們大隊的左定法,給唐惠娟拿來了一張正式表,當時就叫她填好拿走了,說縣頭催得很緊,要不名額就給別的縣爭去了!聽說,也是推薦她去上海讀大學!」

「啊……」杜見春淒厲地銳呼一聲,雙手捂住了臉龐,柯碧舟善心好意的話,像一枚尖利的針,直刺向她淌著鮮血的傷口,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悲痛辛酸的淚水,尖叫了一聲,便放聲哭著,一邊哭一邊嚷,「我被刷下了……我被刷……」

不及說完,她猛地一個轉身,沿著去鏡子山的山間沙礫小路,踉踉蹌蹌地跑去。

「杜見春,杜見春!」柯碧舟拉開嗓子叫了兩聲,遲疑了一下,甩開雙臂,撒腿追了幾步。

「小柯,你往哪兒去?要下大雨了!」邵玉蓉從花楸樹稀疏的林木間跑出來,扯住柯碧舟的袖子,親暱地問,「你在喊哪個?杜見春麼?」

「她剛從這兒過路,讀大學的名額被刷了,好傷心喲!」柯碧舟收住腳步,指著杜見春跑去的方向說。

「啊!」邵玉蓉也同情地望著柯碧舟手指的方向,嘆息了一聲,「現在盡出這類顛三倒四的事情。我告訴你呀,剛才我在那一頭,看到一撥人,提槍拿棍地,鑽進了湖邊寨,都往左定法家去了。」

「噢,有這種事?」柯碧舟疑惑地眨著眼。

邵玉蓉咬著嘴唇,判斷著說:「看氣勢,是縣專政隊的人。不知又要在湖邊寨搞些啥新名堂了。我們小心點吧。該回家了。」

說完,邵玉蓉重重地拉了柯碧舟一把,兩人朝下坡的山道疾走而去。

「轟隆」一聲巨響,當空中炸起一個驚雷。頃刻之間,滂沱大雨譁然而下。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