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有意義!」唐惠娟歡叫一聲,眉飛色舞地迎了上去,高聲叫著,「玉蓉,我們也有喜事告訴你哪!」
人們一齊湧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把唐惠娟上大學、柯碧舟散文見報的事兒,告訴了他們倆。
邵玉蓉喜出望外地接過王連發遞來的報紙,一雙透著強烈好奇和希冀的美麗的菱形眼,波光閃爍地盯著報紙上的散文,瞅著柯碧舟的名字,激動得胸脯不住地起伏波動著。她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大喜過望的神色,嬌嗔地瞥了柯碧舟一眼,送過報紙去:
「哪,你看啵?」
柯碧舟平平靜靜地朝文藝版面瞅了一眼,胸有成竹地說:
「我前幾天就知道了。」
「前幾天?」邵玉蓉一怔,「那你為啥不早說呢?」
「有啥可說的。」柯碧舟心平氣和地說,「報社通知我,經公社黨委覆函同意,散文要見報。他們把校樣寄給我看了。」
邵玉蓉又喜又怨地:「你呀,你真是個悶罈子!」
「悶罈子有啥不好?」唐惠娟辯解道,「平時封得緊緊的,一到關鍵時刻,揭開壇蓋子,滿罈子的香氣直往外衝。」
一句話,把大夥兒都逗樂了。最樂的,還要數邵玉蓉,她心花怒放地緊抓著報紙,不時翻起眼皮,抑制不住喜悅地瞥一眼身前的柯碧舟,臉上像綻開了一朵恣情怒放的鮮花,原來就好似塗了彩釉的臉蛋,更如同描金鍍光,閃耀著青春的霞光。
唐惠娟興致勃勃地說:「可以講,今天是我們湖邊寨集體戶雙喜臨門,不,三喜臨門的日子。送電、小柯的散文上報,還有我上大學!我們都要高高興興,度過這一歡樂的時刻!哪個也不要爭吵、鬧架,弄得大夥兒不高興!」
「我贊成!」王連發聲氣洪亮地接過話頭,他自始至終,一直都顯得開朗快活、滿面春風,比往常興奮幾倍。只不過大夥兒全沉浸在喜悅中,沒察覺罷了。他拉開嗓門道:「大家都要快快活活樂個夠!為慶祝這一日子,我也拿出五塊錢,參加聚餐!‘黑皮’,你當主辦,一定要把菜弄得豐盛些,再買一隻童子雞!我來掌廚,做幾個名菜大家嚐嚐!螞蟻爬山、蔥油雞、紅燒獅子頭、鍋巴肉片、炒雞米。保你們吃得個個滿意。」
柯碧舟一來,話頭大為減少的肖永川,從「捲毛」手裡接過鈔票,趁機滑腳:
「我馬上去買雞、買蛋、買蔬菜,包你們稱心如意!」
說完,敞開兩片衣襟朝寨路上疾跑而去。
「這一來,倒便宜了蘇道誠和華雯雯了!」孫莉萍嘀咕道,「兩個人什麼事也不做,回來有雞有肉吃白食!」
唐惠娟也有同感,王連發大方地說:「嘸啥稀奇!他們回來,趕上就吃!他們不回來,我們也不等!走,先回去動手準備起來。」
一行人,笑聲不絕地向集體戶裡走去……
天擦黑時分,在樹林裡嬉戲尋歡的蘇道誠和華雯雯雙雙回來了。蘇道誠略微顯出點疲憊憔悴的樣兒,華雯雯卻是紅光滿面,眸子晶亮,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和興奮。一踏進灶屋,兩人不由得大為驚愕。
集體戶活絡的灶屋門板被拆下來,臨時權作長形的桌面,門板上,放著五顏六色、香味撲鼻的十幾個菜。除了王連發做出的那五樣名菜,還有:蠟黃的跑馬蛋,碗裝的鹹肉香腸,香蔥炒豆腐乾,油氽花生,白斬雞,咖哩雞,宮保雞丁,白菜芡粉雞蛋湯,木耳炒雞雜碎,還開了兩聽罐頭肉,一聽鳳尾魚,清炒了一碗嫩胡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隻砂鍋內煮著乳白色的蛇肉,這是肖永川「採購」途中打死的,他用一根樹枝把蛇挾了回來,算是他出的一份賀禮。所有這些臨時湊起來的菜,對山寨生活的插隊知青來說,是個豐盛的「宴席」了。這些菜餚有的盛在大海碗裡,有的裝在盤子裡,有的放在飯盒裡,有的舀在搪瓷罐罐和碗內,有的乾脆連小柄鍋兒、罐頭一起搬了上來,七拼八湊,經過王連發、孫莉萍、唐惠娟的烹飪,倒也搞得像模像樣,別有一番風味。不要看肖永川手腳不乾淨,採買雞和蛋,他的動作倒是很利索的。
華雯雯歡眉笑顏地伸了伸舌頭,用故意張揚的口吻尖叫道:
「哎唷,這麼多菜啊!哪個出主意聚餐的?」
「嗬嗬,場面還真不小呢,開起宴會來了!」蘇道誠搓著雙手,「嘖嘖」連聲地詢問。
肖永川正蹺著二郎腿,叼著煙在門邊剝洋芋皮子,甕聲甕氣地說:
「大請客,擺酒包,唐惠娟出了十塊,‘捲毛’出了五塊,我出一條蛇,兩瓶酒,柯碧舟由邵玉蓉代出菜油和雞蛋,你倆別想吃白食,有什麼存貨,也翻點出來!」
肖永川話一說完,王連發、孫莉萍兩人就你一言我一語把聚餐的原因告訴了他們兩個。
蘇道誠眉毛一揚,雙手一攤說:「應該吃一頓,應該大吃一頓,哈哈,人生能有幾回醉啊!我箱子裡還有兩罐頭青魚,一大包肉鬆,拿出來一道吃。雯雯,你沒啥東西,乾脆再去買兩瓶酒吧,跑快點,快去快回啊,小賣部肯定還有瓶裝酒的。」
華雯雯一口答應,嘴裡唱著:「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拉著愛唱愛跳的孫莉萍,疾跑而去。
整七點鐘。門板上擺滿了二十幾個菜,四瓶酒,各種大小不一的碗盞。肖永川拿著酒瓶,給每隻碗裡倒了點酒,眼睛誰也不看地說: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三喜臨門,會喝酒的多喝,不會喝的少喝,個個都喝一點。」
湖邊寨集體戶的六個知青,加上外來的孫莉萍,寨子上的邵玉蓉,一邊四個,分別坐在門板兩旁,人人臉上都掛著笑容,瞅著這一場面樂。因為天一黑盡,馬上就要送電,知青們把平時備著的煤油燈、蠟燭通統都點了起來,集體戶灶屋裡燈火通明,引得湖邊寨上一些細娃嫩崽,都在門前向裡面探頭縮腦地張望,嘰嘰喳喳地議論不休。
「來啊!」蘇道誠搶開頭炮,他舉起滿滿一碗酒,站起來,話聲琅琅地說,「為我們集體戶出了頭一名大學生,為湖邊寨今晚上珍珠落滿山鄉,為柯碧舟名揚四方,我建議大家站起來,乾一杯!」
誰也沒顧及蘇道誠故意炫耀的語句,八個人一齊站了起來,舉起了手中的大碗、小碗、搪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辣嘴嗆喉嚨的白酒。可能是由於有孫莉萍和邵玉蓉兩個外人在場,每個人挑自己喜歡的挾了一口菜吃,便又端坐著不動筷了。
時時留心著蘇道誠手腕上那塊手錶的華雯雯,見孫莉萍又捅了捅她,便拉起蘇道誠的衣袖瞅了一眼,隨後朝孫莉萍點了點頭。孫莉萍敏捷地離開座位,跑到牆邊去拉響了有線廣播的開關。裝在集體戶灶屋裡的有線廣播喇叭,傳出了幾聲雜音之後,清晰地響了起來:
「下面請聽,配樂散文,《青青的八月竹》。作者,鰱魚湖公社暗流大隊湖邊寨生產隊上海知識青年柯碧舟。這篇散文,以飽滿的革命激情,富有詩意的語言,抒發了插隊落戶知識青年在上山下鄉戰鬥生活中的真摯感情,借景抒情,意境深遠。值得向廣大知識青年推薦……」
灶屋裡的八個知青,雖然反應不一,但每個人都仄起耳朵,傾聽著播音員的播講。自己有半導體收音機的王連發,責備地瞪了孫莉萍一眼,去男生寢室拿出了半導體,開啟了收音機。頓時,播音員那音色柔美的嗓門,比有線廣播裡更加清晰悅耳地在整個灶屋裡響開了。王連發哪裡知道,孫莉萍其實也是受邵玉蓉的委託,留神時間,注意收聽有線廣播呢。停頓了片刻,女播音員清亮悅耳的聲音,隨著風吹竹梢般的音樂伴奏,娓娓動聽地響了起來:
我插隊落戶的山鄉,長滿了各種各樣的竹子。有茁壯堅韌的楠竹,有清秀挺拔的蒿竹,有婀娜多姿的湘妃竹,還有那垂彎柔美的釣魚竹。但最令我喜歡的,卻是那漫山遍坡,蔚為奇觀的八月竹。……
眾人正在入神地聽著,柯碧舟不讓人覺察地站了起來,先去關掉了有線廣播,接著站回原處,舉起手中一隻小碗,朝王連發點點頭,提議說:
「‘捲毛’,關掉半導體,快喝酒吧,要不,聽完朗誦,菜都涼了。那就太掃大家的興了!」
深懷妒忌心的蘇道誠頭一個贊同,高聲說:「這主意好!那玩意兒,啥時候不能聽啊!」
「對頭!」肖永川拿著大碗站起來,「讓我先祝賀唐惠娟苦盡甘來,頭一個當上大學生,脫離山寨農村,遠走高飛,前程無量……」
王連發「啪達」一聲關上半導體收音機,神采煥發地站了起來,雙手拍了兩下,鏗鏘有力地嚷道:
「我也來說幾句。首先,我要糾正一下大家的說法,今天對我們集體戶來說,不是三喜臨門,而是四喜臨門……」
肖永川「哇哇」叫著:「第四件喜事算啥?你和孫莉萍要訂婚成親啊?」
一屋的人被他的怪叫引得「哄」地笑了起來,孫莉萍黑黑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氣惱地瞪了小偷一眼。「捲毛」卻一點也不臉紅,他照樣大大方方地說:
「第四件事,正是我要向大家宣佈的。今天我收到家信,經過長時間的內查外調,我父親已經落實了政策。那就是說,他是高階職員,不是資本家,我的家庭出身,不是剝削階級。我父親單位上說,解放初期,他做那筆白鐵皮生意,還是政策允許的。連那筆生意賺的錢,也已經還給了我家。我父親給我寄來了五十元錢,他讓我在適當時候,請假回家探親!所以我說,今天是四喜臨門。我的家庭出身一確定,那麼,以後招工、招生就有希望啦!大家說,對不對啊?」說著,王連發從衣袋裡摸出家信和匯款單,高高舉起。
「對頭,真算得上大喜事,來,祝賀你!」肖永川拿起酒碗,和王連發對碰了一下,「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滿桌的人,也都歡欣雀躍地紛紛向王連發、孫莉萍祝賀,蘇道誠大叫:
「幹啊,為喜事幹杯!一醉方休,哈哈!」
誰也沒注意,眨眼之間,懸在樑上的電燈泡,突地一下亮了,剎那間,把整個灶屋照得雪亮通明,如同白晝。八個人一齊歡叫起來,邵玉蓉朝門外望望,指指湖邊寨大聲說:
「看啊,看啊,滿寨都亮了!」
知識青年們拍手,跺腳,歡跳,叫嚷,真樂得忘形了。王連發把筷子舉過頭頂,吼了一聲道:
「俗話說,吃宴席時,眼光要像火閃,筷子要像雨點,來得既要快又要準!來啦,趁著這大放光明的時刻,加油吃菜啊!」
好幾雙筷子應聲而落,伸向門板上的各盤菜餚。氣氛很快活躍起來了。
獨有柯碧舟,不常動筷子。說實在的,今天,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激動、興奮。小水電站發電了,散文見報,還在電臺上朗誦,對他個人來說,也算得三喜臨門。他感到快活,不可抑制地喜悅。他的高興,除了是在生活的道路上取得了一點成績以外,更主要的,是他認清了目標,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受到了鼓舞和鞭策,增添了不斷前進的力量。他覺得,未來在張開雙臂擁抱著他,他開始懂得了,生活的真正意義。愛好文學、好幻想的柯碧舟啊,他的這些看去極平常的感受,是花了多麼巨大的代價才得到的啊!他珍惜自己艱難地走過的路,珍惜自己的青春和未來。他像一艘揚起風帆的船,要開始疾速前進,進行新的航程了。
他吃得很少,只喝了幾小口酒,臉色就緋紅髮光了。知青們盡情地吃喝了一陣,肖永川就藉著酒興,逼華雯雯唱歌。華雯雯拗不過他,嬌滴滴站起來唱了一首《紅莓花兒開》。大家又歡迎孫莉萍唱,孫莉萍起先不肯,在大夥的起鬨下,她靦腆地唱了一首《小河水清悠悠》。大夥都說她唱得好聽,又逼她唱一首,王連發主動拿口琴伴奏,她又唱了一首電影插曲。華雯雯還不放過她,說她會跳舞,於是人們又非要她跳個舞。她只得離席跳了個新疆舞。引得門外圍觀的娃崽們,也拍手跺腳地大聲叫好。接下來,大家又要唐惠娟表演,唐惠娟並不推辭,也唱了一首《誰不說俺家鄉好》。要肖永川唱歌的時候,他說他不會唱,只好以學狗叫貓叫頂替,這一頂替,引得滿屋的人前傾後仰,捧腹大笑。
正鬧得不亦樂乎的時候,門口的細娃嫩崽們發出一聲聲歡叫,知青們朝門口望去,只見玉蓉的伯父邵思語笑微微地邁進屋來。肖永川和王連發,喝得醉醺醺地跳起來,一左一右架著氣象局長的雙臂,硬要按他坐下喝酒。邵思語堅持不喝,他找條板凳坐下,要青年們照常吃喝慶賀,莫受拘束。隨後,他對柯碧舟一字一句地說道:
「小柯,恐怕你不能多喝了。你的散文上了報,又經電臺配音播送,全縣都知道了。縣文化館正愁沒人寫演唱本,幾個頭頭一口咬定要抽調你去,你停一停吧。縣委宣傳部的部長在左定法家等你哩!」
這一意外的訊息,使得知青宴席上再次鬨鬧起來……
燻條:香菸。
魚頭:五元一張的錢。
滑腳: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