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邵玉蓉毫不遲疑地答道。
「知道得詳細嗎?」杜見春又問。
「我聽他說過一點……」邵玉蓉的目光裡掠過一道驚訝的神色,「怎麼,連你也這樣看待小柯?連你也有這種歧視?真沒想到……」
邵玉蓉的目光從杜見春的臉上移開,略微眯縫起來,凝神瞅著波平如鏡的鰱魚湖湖面。
杜見春被邵玉蓉兩句尖銳的問話講得有些發窘,臉也有些臊紅。她極力鎮定自己,委婉地說:
「不是我……玉蓉,是人家都這麼想啊!我只是隨便問問,只是……只是希望你三思……」
「謝謝,我想得夠多的了。」玉蓉的語氣低婉下去,但冷淡多了,她看杜見春的臉色有些尷尬,又解釋道,「我聽小柯講過他的媽媽,他媽媽也是苦出身,在舊社會里,受過很多苦哪,聽了叫人掉眼淚。你曉得嗎?」
杜見春茫然地搖了搖頭,她依稀記得,柯碧舟曾與她談及過他的母親,只因為自己對他那種家庭背景,有一股先入為主的厭惡,根本不想細緻地詢問具體情況,再加上柯碧舟似乎也不想在這方面多談,所以她一點也不知道這方面的詳情細節。
「你當然不可能曉得。」邵玉蓉接著道,「再說,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家庭出身,而是他本人。重要的是他本人。他不是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嗎?莫非我們這個社會對他的影響,還不如他那死去的父親對他影響大嗎?真是怪事!我說了,我偏不怕!他還能把我也變成個壞人?」
杜見春的心為之一動,但她仍覺得,邵玉蓉感情用事,說話有些偏激。她畢竟是個山寨姑娘啊,太純樸、太幼稚了,她哪能知道,一個人的家庭出身,關係到他一生的命運和前途呢!經過「文化大革命」這幾年,經過那做任何事都要講究出身、成分的疾風暴雨,誰還願主動去找個出身不好的人,哪個願意主動背上黑鍋?惋惜之餘,杜見春還為邵玉蓉毫無所懼的勇敢暗暗折服。她嘆了一口氣,拉著玉蓉的手說:
「話是這麼講,可事實上,家庭出身好壞,對一個人來說,太重要了!」
「不見得。」邵玉蓉斷然地搖著頭,兩眼爍爍地閃出火樣的光來,尖銳地問道,「肖永川是工人家庭出身,一個小偷,你願意和他好嗎?華雯雯的父親是個裁縫,說起來也是個勞動人民,可你看她身上有點勞動人民的氣味嗎?怕苦怕髒,好逸惡勞,自私自利!我不是說家庭出身對人沒得影響,像小唐,工人的姑娘,吃得起苦,耐得住勞,各方面都好,讓人看去滿意。同樣的品質,在小柯身上有,我為什麼不能滿意他呢?」
在邵玉蓉憤激但又有力的辯解面前,一貫能說會道的杜見春,竟然覺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她重新端詳著這個山寨姑娘,感到她不是那樣幼稚無知了。相反,杜見春有點羨慕她,她認定了是正確的、幸福的事情,便會堅定地、毫不猶豫地去爭取、去戰鬥。
還是邵玉蓉覺察到了什麼,感到在一個不很熟悉的人面前,說話這麼激憤和振振有詞不夠妥當。她親熱地拉起杜見春的雙手,放緩了口氣說:
「你莫見怪,這些天,實在是把我氣壞了。其實小柯他看得上我不,我還沒得鬧準哩。噯,你不是要找他嗎?他去接縣頭派來的機組安裝人員,怕要擦黑時才回寨子呢。我陪你去暗流那頭看看,玩一玩吧!」
杜見春驚訝地問:「機組安裝人員要來了?不是說要到了冬天枯水期才安裝發電機嗎?」
「這是先趕來看看的。」玉蓉解釋,「真動工安裝,要到水枯了才成。」
杜見春見邵玉蓉談起這件事,熟悉得就像在談自己的工作,便不露聲色地問:
「發電機裝好了,能發多少電啊?」
「啊,你就是為這來的吧?」邵玉蓉敏感地猜著,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兩條細彎的眉毛挑起來,壓低了嗓子說,「那得問小柯才講得清。反正,聽他說,一發電,團轉幾個大隊都能抽上水,點上電燈!」
「那太好啦!」聽說小水電站能起到這麼大的作用,杜見春也不由得很是驚喜。這些年來,在山寨夜夜打黑摸,做啥事也離不開油燈,太惱人了。雖說自己快要上大學了,但杜見春還是為柯碧舟在山寨做出這麼大成績而高興。記得暗流大隊要建小水電站,杜見春也早聽說了,可由於半年多沒來這兒,又聽到蘇道誠經常用不屑的口氣說柯碧舟是「瞎貓捉住死老鼠」,她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此刻意識到這件事的重大意義,杜見春開始理解,邵玉蓉為啥會對柯碧舟那麼傾心了。
兩個姑娘沿著湖邊小路,談談講講,然後爬上鰱魚湖南邊的坡地,一直插到了暗流大龍洞前。
在邵玉蓉的指點下,杜見春看見了藉助河道築起的石砌壩,蓄滿了的小水庫,以及水庫下方安裝機組的基腳。水泥澆鑄的基腳已經凝成了堅如崗巖的程度。一旦把發電機安裝好,暗流、鏡子山和團轉幾個大隊盼望了多少年的電,不就給「揪」來了嗎。
百聞不如一見。實地看到這些情形,杜見春心裡熱烘烘的,臉上又臊得發燙。她私下暗忖,多少回,自己給爸爸媽媽寫信,給老師寫信,給遠方的戰友和上海的同學寫信,總要說幾句虛心接受再教育,用青春的熱血和汗水,改變山區貧困落後面貌的話,甚至每封信的末尾簽名之後,總要添上「油燈下」幾個字。但事實上,她除了天天和一般社員那樣勞動之外,究竟真正為改變山區面貌做了些什麼呢?沒有做,她並沒有做啥有益於山區群眾的事,她只是堅持天天參加勞動罷了。也許,和不常出工的知青比起來,和肖永川、「強盜」、「俠客」這樣的傢伙比起來,她算得上是個好知青。但是,杜見春從來都是嚴格要求自己的,她頭一次對自己下鄉以來的表現不滿意了。為什麼自己連想也沒想到,該給生產隊「揪」電的事呢?
慚愧之餘,杜見春覺得應該重新認識柯碧舟了。在去年夏天認識他的時候,他不是一個神色憂鬱,喜愛文學,思想帶點灰色頹廢的知青嗎?為啥他變得那麼快?他仍然揹著家庭出身那沉重的包袱嗎?他還在偷偷地書寫《天天如此》那樣的小說嗎?他還希望自己成名成家嗎?他又怎麼會迷上水電站的?自然,建小水電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設計是縣上請來的技術人員搞的,壩是社員築的,基腳是群眾澆鑄的。但事實上,他也為水電站的建成出了力啊!
早已被杜見春從心靈深處攆出去的柯碧舟,這當兒又以一種令她驚異的嶄新面貌在她心中佔據了一席地位。
想到這兒,杜見春的雙頰上竟然微微燙起來,她偷偷瞥了一眼邵玉蓉,發現她並沒留心自己的神態變化,才稍稍安心些。
夕陽西斜,兩個姑娘從暗流大龍洞前回到湖邊寨去,沒走進寨子,邵玉蓉問了過路的社員,知道小柯已經回來了,她對杜見春說:
「他回來了,你趕緊問他去吧。」
「你也一道去嘛!」杜見春邀道。
邵玉蓉的臉微微泛紅,搖搖頭說:「我不去了。你去吧,記住,要問發電量和小水電的情況,得把小柯找出來,悄悄地問,不能當著眾人打聽。這可是左定法下令對周圍大隊保密的事兒。」
話的表達方式和周凱旋不一樣,意思卻是完全相同的。杜見春正愣怔著,小邵為什麼也那樣敏感,玉蓉已經沿著一條岔道,跑遠了。望著她的背影在一叢蒿竹後面倏地閃去,杜見春陡然想起,天將擦黑了,邵玉蓉跑哪兒去呢?她阿爸不是把她趕出了屋頭嗎?這麼想著,見春才恍然醒悟,玉蓉壓抑著內心的痛苦,陪伴了自己一下午時間呢。她內心感激地想:這是個心地多麼善良的姑娘啊!柯碧舟將來能和她一起生活,該是非常美滿的了。
杜見春腦子裡盡在想著美貌、善良、忠貞的邵玉蓉,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湖邊寨集體戶門口。
黃昏時分,正是集體戶最熱鬧的辰光。赤腳醫生唐惠娟正在給一個懷抱嬰兒的女社員扎針。「捲毛」王連發雙手捧著支國光牌口琴,站在門檻邊搖頭晃腦地吹奏著那首《草原之夜》的曲子:「美麗的夜色是多明淨,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聲……」愛打扮的華雯雯已經換去了出工衣裳,一面在女生寢室裡哇哇高唱:「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茫的遠方……」黑皮肖永川搬條小板凳,坐在他自己的小灶前,守著灶烘飯,嘴裡吹著尖銳的口哨,在給華雯雯「伴奏」。蘇道誠身上的衣褲煥然一新,正在起油鍋炒雞蛋。
看到杜見春走來,五個知青先後擠到門口,把她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地問長問短。
唐惠娟說她是稀客。王連發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別來無恙」,照舊吹他的口琴。肖永川油腔滑調地問:「哈囉,你登門來,是找誰啊?好叫主人多做飯。」蘇道誠略帶嘲笑地說:「既來了,就在我這兒吃飯吧!」華雯雯妒忌地一瞪眼說:「你知道人家是來找你的?」
杜見春瞥了拉長臉的華雯雯一眼,似乎嗅到了一股酸味兒,她淡淡一笑說:
「我來找柯碧舟,問清幾句話就走,哪家的飯也不吃,各自放心吧。」
蘇道誠的臉一沉;華雯雯斜眼瞅著他;肖永川冷笑一聲;王連發仍在吹著口琴:「等到夏日雪消融,等到草原上吹來春風……」唐惠娟厲聲叫道:「哎呀別吹了,煩死人!小杜,你說哪裡話!‘黑皮’只是說個笑話嘛,真能讓你來了,還不管飯。沒人請你吃,我煮麵條招待你。你放心坐下吧,不是有事找柯碧舟嗎,他在屋裡。柯碧舟,杜見春找你!」
杜見春並不走進灶屋,探首朝里望去,男生寢室裡柯碧舟答應一聲,三腳並作兩步迎出來,一眼看到門口的杜見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找我?」
杜見春簡直快不認識柯碧舟了。留在她記憶中的這個人,是面容消瘦,頭髮蓬長,一臉陰鬱,破衣赤足的青年,可眼前的柯碧舟,頭髮剪得平平短短,臉色紅潤光潔,雖還顯得瘦,但比過去好多了。他還是穿著舊衣服,但衣服上的補丁一個個都很紮實。原先光著的腳板,如今穿著一雙山區小夥子常穿的黑布鞋。他不但恢復了年輕的模樣兒,還透露出一股沉著、穩健的氣質。讓人一眼望去,就覺得他是個有思想、有主見的青年。
杜見春極力掩飾著自己的疑訝,保持著外表的鎮靜坦然,她目不轉睛地瞅著柯碧舟,當著大夥的面,直截了當地說:
「柯碧舟,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能陪我走一段嗎?趁著天還沒黑,我還要趕回大隊去呢!」
「好的。」柯碧舟不假思索地點點頭,信步走出了灶屋。
杜見春朝五個知青和藹地點點頭表示告辭,隨著柯碧舟,一齊向出寨的路上走去。
「捲毛」感到莫測高深地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肖永川乜斜了蘇道誠一眼,笑嘻嘻地問:
「油煎荷包蛋,請我吃吧?」
華雯雯也辛辣地補上一句:「你不是說她來找你嗎?呸,哪裡來的騷貨、野雞,也值得你興師動眾!我看你啊,是剃頭擔子——一頭熱。犯了相思病!」
肖永川和華雯雯的冷嘲熱諷,激得蘇道誠那張漂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他惡狠狠地撇了撇嘴,回身鑽進了男生寢室。
獨有唐惠娟,想不明白杜見春找柯碧舟究竟是要幹啥,費神地著眼猜測。
太陽落坡了,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杏黃色的絢麗晚霞,家家戶戶屋頭、院壩裡,響起了推磨、吆雞、開豬欄的聲音。暮色籠罩了秋天金色的田野,遠方聳峙挺立的山峰,變成黑黝黝的了。
出了寨子,杜見春把老支書周凱旋想打聽的事兒,一五一十悄聲細語地說了出來。柯碧舟明確地告訴她,機組在冬天枯水期一定能安好,陰曆三月間,可以準時發電。發電量比大夥兒預計得都多些,半個鰱魚湖公社都能受益。他輕聲笑道:
「你們周支書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左定法的算盤,也是白費勁。縣裡面對我們這個小電站很重視,成本低,上馬快,見效大,建成以後,要組織專人寫報道,一面向上級彙報,一面在全縣推廣。他左定法想對發電量保密,保得住嗎,真是愚蠢!」
「嘻嘻,」杜見春笑了。到此為止,她今天下午來湖邊寨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天漸漸擦黑了,按理說,得加快步子,在天黑前趕回寨子是正事,可不知怎麼搞的,杜見春卻有點擔心柯碧舟回答完後,抽身回去,她急忙接上話說:「這個左定法真有點自私,啥都想霸為己有。實質也是個可憐蟲,壞傢伙!」
柯碧舟點頭贊同杜見春的話,並不談自己對左定法的看法。
杜見春又挑起了話頭:「建起了小水電站,點上了電燈,你在山寨還有啥打算呢?」
「那可多了,」柯碧舟仰起臉來,眼睛一閃一亮地說,「有了電,我們湖邊寨的六七十畝高榜田,就變成名副其實的旱澇保收田了。你想想,肥料上得足,犁耙得好,管理精心,一畝田收千斤谷,不是難事。六七十畝,就能生產六七萬斤糧食,二三百人的寨子,六七萬斤糧,一人頭上能多分二百來斤毛穀子。每人多分這點谷,湖邊寨社員,就不會因春天的到來而愁糧了,也不會有小夥子出工叫肚皮餓,叫鍋兒吊起了。國家每年也好少發放我們寨幾萬斤回銷糧了。這不是大好事嗎。吃飽了飯,如果左定法不反對,湖邊寨人想恢復果園,再搞點集體養蜂、湖頭餵魚、成立個畜牧組、養雞養鴨。那樣,湖邊寨就會逐年變得富裕起來,糧足錢多,更好甩開手腳辦大事呀!你說對嗎?」
杜見春一個勁地點頭。她心裡說,這個人腦子裡不想當文學家了,倒是滿腦子一本湖邊寨的賬,看他打算得真遠啊!杜見春沒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只是感慨地說:
「這次見到你,我發現你變了。」
「人是會變的。」柯碧舟承認。
杜見春微微一偏頭:「我還聽說了,你和山寨姑娘的事情……不是人家瞎說吧?」
柯碧舟的臉漲紅了,他有點難為情,尤其是杜見春當面點穿這件事兒,但他回答的語氣,卻是真摯、誠懇、帶著感情的:
「瞎說的人多。這種事兒,人們是最愛傳的。其實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明說過……」
杜見春情不自禁點頭,這話和邵玉蓉下午對她說的,是一樣的。她偏轉臉,望著柯碧舟的臉,等他講下去。
小溪的水在琤琮作響,柯碧舟緋紅的臉顯得輪廓分明,極為生動。他遲疑了片刻,繼續說:
「不過,我很感激她,感激她阿爸和伯伯。是他們一家,給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氣和動力。但我又很怕,很怕自己的家庭出身,拖累了玉蓉和她家……」
他的聲音低弱下去,沒說完就停了。只有兩雙腳,踏著砂石小路嚓嚓響。
杜見春不相信他的末一句話,她心裡說,哼,你還在我面前佯裝呢!你當初對我表白,為啥不怕拖累我和我的家?但她仍把這想法埋在心底,聲音低得像雀兒的夢囈:
「願你們倆幸福吧……」
她沒有把這句話完全說完。
天擦黑了。鳥歸林。峽谷裡、林子中、大樹腳都已是黑洞洞的。再不快走,就看不清路了。杜見春毅然下了決心,向他告別,回寨去。他已經有了心上人,我和他這麼在山路上走,算個啥呀!一股對自己的惱怒升上心頭,她放大了聲音,說:
「天黑了,你又忙,回去吧。感謝你回答了我的問題。」
「不,」柯碧舟有點侷促地答,「我送你回隊。這幾年亂,山道上常有攔路搶劫、詐錢的。」
杜見春想搶白他說,你能頂個什麼事啊,碰到流氓還捱打呢!你忘了我會打拳嗎?不過,她也沒把這話說出來,相反,聽了柯碧舟的話,她覺得挺溫暖,也預設了他繼續送她。她決定把自己的喜事告訴他:
「你不知道吧,鏡子山大隊推薦我上大學呢!今晚上填草表。」
「這是完全能理解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回答,「像你這樣的高幹子弟,不論在什麼地方,總會得到‘好心人’照顧的。」
杜見春有點生氣:「我不是靠牌子,而是靠自己的表現爭取的。周支書說,這事兒經過群眾評議,隊幹部商量,才決定的。」
柯碧舟沒有馬上答話。走了幾步,杜見春一轉臉,看到他離自己兩步遠走著,天黑了,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枝幹樹葉間一閃一動。
「我應該祝賀你。」他走了二三十步才開口說話,語氣也有點與平時不一樣,「不過,我還得提醒你,不要只想著自己的命運,睜大雙眼,注意國家的大事吧!這比我們個人的命運更重要。」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杜見春聽出了弦外之音,「你聽到了什麼小道訊息?」
柯碧舟不語。
杜見春催促:「有話你說啊!」
「我的同學謝楠康,就是《天天如此》的主角,來信說,上海風傳我們國家出了震撼人心的大事件,各種小道訊息很多。」柯碧舟聲音低沉喑啞地說,「你可能也聽說了,二十二年頭一次,今年國慶節不搞遊行了。」
「啊,到底出了什麼事呀?」杜見春驚愕地問。
「我也弄不清,等著看吧!」柯碧舟有點急迫地結束道,「看,鏡子山寨子到了,我該回去了。」
兩人說著話,都沒發覺,已經走到寨口上了。看到柯碧舟轉身大步走去,杜見春有點不好意思,他送自己到家門口,也不叫他進寨去坐坐;她又感到點莫名其妙的惆悵,看他離去的背影,她追著喊道:
「你能看清路嗎?我給你去拿電筒!」
「不用了,你沒看天上有花花月亮。」柯碧舟的聲氣平靜地傳過來,在夜的空氣中散開。
杜見春惘然地佇立了一陣,才拖著疲憊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進寨子去。望著青崗石級寨路上清淡淡的斑斑點點的月光,她不知對哪個使氣地暗道:
「這人真是個魔鬼,不能和他在一起待著。別說邵玉蓉了,你看我,和他走了這一程路,心裡也亂麻麻的,像落了魂一樣。真是個攪亂人心的‘魔鬼’!」
由於九·一三事件及其他原因,自一九七〇年招收了首批工農兵學員後,一九七一年沒招收,到一九七二年上半年又招收。因此工農兵大學生共有七〇、七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六屆學生。七二屆的招生準備工作,在一九七一年秋冬即已在基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