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集體戶門外,隔開院壩,傳來一個破鑼似的女人嗓門:
「臭婊子,破屁股!你還得臉的很哩,見天就往上海人屋頭鑽。也不看看自家是啥窮山旮旯裡的龜兒,倒也夢想去住上海的高樓大廈呢!你墊高了枕頭想想,生有那副福相沒得,好好拿鏡子照一照吧!」
唐惠娟和邵玉蓉馬上聽出,這是缺牙巴大嬸在撒潑罵街,再定神一聽,唐惠娟明白了,這是缺牙巴堵住集體戶的門,在不道姓名地咒罵邵玉蓉呢!邵玉蓉的臉色慘白,雙眼慌亂地往兩邊掃了掃,不知如何應付是好了。這潑婦罵起人來,啥難聽的話罵不出口啊,邵玉蓉要是接上腔,她準會撲上來又揪又打,那就永遠沒個完了。
只聽缺牙巴還在那兒嘶聲拉氣地扯直了嗓門吼:「說齊天道齊地,你這個小騷貨,我在哪裡得罪了你啊!你夢想嫁個上海人,你夢想吃山珍海味,你夢想穿綾羅綢緞,你夢你的就是了。幹啥要在人家面前揭老孃的短,說老孃在秧青裡夾石頭?你這個黑心爛腸的妖精,你……」
唐惠娟見邵玉蓉聽著這些惡罵,渾身發抖,勾著腦殼,簡直氣慌了。再聽聽缺牙巴的謾罵,實在不堪入耳。她把雙手浸在盆水裡洗洗淨,低聲悄語地對玉蓉道:
「玉蓉,莫慌!我去對付她,你趁我和她說話時,從一旁離開這兒。」
不待玉蓉點頭,唐惠娟走出灶屋,來到門前院壩裡。缺牙巴像演馬戲般,站在離集體戶三四十步遠的一坨凸出的黑石頭上,揹著雙手,伸長頸子,臉對著集體戶,唾沫飛濺地詛咒著:
「你有種,站到老孃跟前來,老孃噪你三天三夜,叫你挨千刀的不得好死……」
「缺牙巴!」唐惠娟甩開雙手,大步走近這個潑婦,厲聲呵道:「你為啥在集體戶門口大吵大鬧?是要我拉著你到公社去評理嗎?」
「哎呀,小唐姑娘,心中沒得鬼,不怕鬼上門!你不要多心,我咒的是那個死不要臉的騷貨,不是你們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我曉得你們知青個個都是好樣的,哪個敢來罵。」缺牙巴見唐惠娟一臉怒容,急忙拍手跺腳地申辯,她朝唐惠娟堆起笑容,樣兒比見了親妹子還歡喜。待她一眼看到邵玉蓉從集體戶門口出來,向另一條小路上急急走去,她頓時又臉露凶氣,拉開嗓門破口大罵:「你倒是想腳底板上擦油,溜了呀,你這個騷精,快去找你的上海物件吧,快去脫下你的衣裳呀,快去呀!你可知你相中的那個人,是黑五類的崽崽,哈哈哈……」
那刺耳惡毒的臭罵聲,直到邵玉蓉驚慌失措地跑進自家的湖邊小屋,撲到床上低聲啜泣時,還在她耳畔迴響著。她把臉埋在被子裡,失聲痛哭起來。
純真幼稚的姑娘呀,她哪裡想到,一生中頭一次向傾心的小夥子掏出心來,竟會遭到如此殘酷無情的打擊和惡毒無恥的咒罵啊。
這以後的日子,邵玉蓉變了,變得沉默、孤寂、時常唉聲嘆氣,變得憂鬱、哀愁,像個不會說話的啞巴。她感覺得到,人們對她投來各種各樣表示同情或鄙視的目光,她感覺得到,阿爸邵大山擔憂、憐憫地瞅著她,或是暗暗嘆息的面容。她一概不理會,一概不吭氣兒,好像她一概都不曉得那樣。她惱恨缺牙巴,這自私自利、卑鄙無恥的潑婦,她滿寨上謾罵怒吼,把邵玉蓉心底的秘密向整個湖邊寨都公開了。她更怨恨柯碧舟,這看去那麼憨厚踏實的知青,竟然故意失約,把她的一腔柔情,全沒當成一回事。
櫻桃成熟了,那紅嘟嘟的果實,吃起來是那麼甜酸有味,玉蓉只感到是酸溜溜的。
李子成熟了,那圓滾滾的果實,吃起來是那麼清甜可口,玉蓉只感到是苦澀澀的。
跟著,花紅、桃子也相繼成熟了,往年,玉蓉總要美美地吃個夠。今年,她一個也不想嘗,阿爸把它們摘下來,都拿到場上去賣了。
夏末秋初,處暑已過,坡土上的包穀都戴了紅帽,自留地裡的包穀已經可以拔下嘗新了。南瓜、茄子、豇豆、黃瓜都見老了,家家戶戶社員屋頭,都在抓緊翻土,點下胡豆、豌豆、蘿蔔、白菜的籽籽去。湖邊生活的玉蓉姑娘,除了出工幹活,到湖邊、山巔上去觀氣象,就是走進屋後園子裡,不是薅草、鬆土,便是拿著本書,埋著頭一個勁兒地往下看。
皮肉上的創傷,痊癒起來往往很快;而心靈上的創傷,卻常常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慢慢地癒合。儘管柯碧舟就在寨上生活,儘管玉蓉敏感地發現,柯碧舟一如賣八月竹那陣朝氣蓬勃、精神飽滿,日夜跟著縣裡請來的技術人員,踏勘小水電站址,引暗流水,學習水電知識。但玉蓉一點也不想看到他,她覺得柯碧舟品質不純,在愛情上欺騙了她;她覺得過去上了他的當,不該如此鍾情。她沒有參加為建小水電站而由大隊出面組織的基建隊,她沒有到暗流河那頭去看過一眼,小水電站究竟建成個啥子規模了?她忍受著自己的失戀,抑制著心靈上常常泛起的波瀾。她儘可能地迴避著一切與柯碧舟照面的機會,她怕自己忍受不了,按捺不住,又會做出啥叫人不可理解的行動來。有人講,在某種意義上說,愛情也是一門學問。玉蓉可學不好這門學問。有好幾次,在寨路上、田埂上、山坡上、寨口子上,她遠遠地看見柯碧舟迎面走來,或是突然發現他也在場,她便往岔道上走開去,一眼也不朝著他在的方向望。
要是永遠這樣堅持下去,要是玉蓉的心冷若冰霜,要是她真把柯碧舟恨得像個仇敵。也許,再過個一月兩月,她心靈上的創口便會逐漸彌合,她又會像過去那樣,繼續過著平靜正常的流水般的生活了。
但情況卻不是那個樣子。這天一清早,晨露在草葉間像珍珠般閃爍發亮,薄霧在山腰上縈繞起一條乳白色的飄帶,玉蓉像每天早晨一樣,在旭日升起之前,爬上高山小氣象園去記錄氣溫、觀雲測天,辨識風向風力。她懷裡揣著筆記本兒和鋼筆,穿過茶樹、核桃、毛栗、矮青松雜交的一片林間小徑,剛要拐上一條通山脊的道去,陡地,只見柯碧舟光著腳板,揹著一隻細篾編織的背篼,迎面朝她走來。
兩人間只相距二三十步,要避開已經來不及了。玉蓉怔了一怔,照舊鎮定地走過去,她決定與他擦身而過,不和他搭理一句話,他若要招呼或是說話,乾脆狠狠地瞪他一眼,眼光一定要銳利狷傲些,讓他也嚐嚐被人輕視的滋味兒。
這麼想著,玉蓉的心卻像突然受了啥刺激般,「咚咚咚」擂小鼓似的跳得急速而又猛烈,使她必須極力抑制自己,才能照常前行。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她清晰地感覺到,柯碧舟也在一步步向她走過來,近了,近了,更近了,該擦身而過了,把眼皮垂得更低些,把臉色裝得更冷漠些,讓他看明白,我早沒把他放在心上了……
但是,玉蓉一直走了四五十步,還沒與柯碧舟相遇,再往前走,就要走出這林子了,這是咋個回事?剛才明明見他離我只有二三十步嘛!玉蓉倏地睜大雙眼,林嵐初起,小徑上沒個人影,她頓然回過身去,朝四周巡視,只見柯碧舟揹著背篼,正在朝林木密匝的方向慌慌張張走去。矮矮的毛栗、茶樹、青松擋著他的道,他費勁地用力撥著那些擋道的樹葉。
血湧上了玉蓉的臉。她明白了,不但自己在迴避著他,就是他,也在極力迴避著自己。所以,他們在這幾個月裡,都沒照過面,沒互相瞅過一眼。一種不可言狀的感情襲了上來,令人震慄地控制了她,觸電般通過了她全身。她感到一陣被輕視的氣惱,她感到一陣被侮辱的激怒,她感到一陣非發洩不可的慾望。缺牙巴可以惡言惡語地詛咒她,其他的像蘇道誠、肖永川這樣的人可以輕視她,甚至瞧不起她。但是,柯碧舟這樣繞開她、迴避她、輕視她,她卻不能忍受,無論如何不能忍受!
她渾身著了火一般燃燒起來,來不及細細想一想,她就撒開腿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嚷:
「站住,停下來,我有話問你!」
她清晰地看到,柯碧舟的雙肩抖了一抖,而後遲疑地站停下來,木然呆立著,緩緩地轉過身子,臉上毫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腳尖。
她氣喘吁吁地直衝到他面前,嚴厲地瞪了他一眼,出氣很衝地問:
「你……你鑽到哪裡去?」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本來想狠狠斥罵幾句的,話到嘴邊,怎麼會變成了這一句。
他聲氣低微、接受審判似的回答:「我在採茶果。」
「採茶果?」她立即明白過來了,他是趁著一大早,到林子裡來採摘無人顧及的茶果,榨油吃。湖邊寨生產隊去冬栽種的油菜籽兒,今年初夏得了個少見的豐收,比預計的增產百分之四十三還強,這原是件好事兒,幾年來缺油的湖邊寨社員,多少能分個幾十斤菜籽,夠吃上一年半載了。沒料到,大隊主任左定法在縣裡開會,大叫豐收年該為國家多做貢獻,不但把豐收百分之四十三說成了翻倍,還把湖邊寨一個隊的豐收,說成了整個暗流大隊的豐收。結果,湖邊寨的菜籽通統上交,還差個尾數。社員們眼看能炸點油粑粑吃的希望,全落空了。一般社員家庭,集體的菜籽沒收到,自留地裡多少種點,或者是春節殺了肥豬,熬了豬油,將就還能應付。集體戶的其他知青,回上海也帶了點豆油、豬油回來,也能吃上幾個月。獨有柯碧舟,既沒外援,又沒殺豬,去年冬天開始就時常吃清水煮蔬菜,用鹽巴辣椒蘸來吃。過著非常清苦的日子。本來,玉蓉早為他想過了,待自家菜籽收下來,請他陪自己去榨油房榨油,回來路上,送他一罐罐。可是不到收菜籽,他就失了約,兩人再沒見過面。玉蓉對他窩著氣,這事兒也漸漸淡漠了。經柯碧舟這一說,一切往事又攙糅著酸味湧上了心頭。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氣,氣中有怨地咕嚕道:
「活該你過得這麼苦!」
顯然,柯碧舟沒有聽出玉蓉語氣中的同情和憐憫成分,他紋絲兒不動地站著,機械地回答:
「是的,活該……」
沒把話全吐出來,他車轉身,移動腳步,向一邊走去。
假若柯碧舟反唇相譏,假若柯碧舟怒言回擊,玉蓉可能會厲聲斥罵他一通,發洩完自己的怒氣,憤然而離開他的。可柯碧舟偏偏一無爭辯、一無反駁、一無氣惱地承認自己的艱苦生活是活該,而且那麼怯懦地走開去。玉蓉的心受不了啦!她覺得自己的心像麻花絞著一樣痛,淚水洶湧地衝了上來。真讓柯碧舟這麼膽怯地離去,她會放聲痛哭,以至整晚整晚睡不著的呀!
其實,這也沒啥可奇怪的。
人的感情本來就是很微妙的東西。它往往長期以一種特有的形式折磨你,使你無時無刻地感覺到它的存在。這可以解釋幾十年不竭的戀情,隨著歲月而倍增的仇恨,某種發展得過分的慾望……在平靜的時候,你可以忍受它,也能用理智抑制它,但是卻很難根除它、改變它。
不是嗎,邵玉蓉故意地、有時甚至是殘酷地不想與柯碧舟相見照面,連柯碧舟可能在的地方她也極力不走過去,不正證明她在戰勝內心深處某種萌發的情感嗎?難道在帳子籠下的床上,玉蓉不是每夜都會想到柯碧舟與她接觸時的情景嗎?難道在櫻桃、李子、花紅、桃子成熟的時候,玉蓉不都想到,要是給他拿些去,該多麼好啊這類油然而生的念頭嗎?把這說作是下意識也好,把這說成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也好,總之,玉蓉從來沒有忘記過柯碧舟的存在,即使在怨恨他的時候,她都清晰地記得他的一舉一動。
柯碧舟表現的羞慚、自愧、懦弱和極力避開去的神情,像根針一樣戳痛了玉蓉的心。她突然感到,非得把話問個明白,她才能罷休。要不,誰知眼前這情景,又將折磨她多久啊!
她跺了跺腳,嚷道:「不要走!」
柯碧舟又情不自禁地停止了腳步,不待玉蓉問話,他仰起因痛苦而扭歪了的臉叫著:
「玉蓉,還是讓我走吧!這樣更好些。」
玉蓉固執地:「我有話問你!」
「別……別問了!」柯碧舟眉頭緊皺,雙手舉到胸前,哀求般說,「讓我們像這幾個月一樣……」
玉蓉望著柯碧舟孤悽的神態,消瘦的臉,鎖緊的眉頭,眼光中露出的失望神色,佯裝的怒容再也維持不下去了,她的眼淚撲簌簌地落在胸前衣襟上:
「小柯,你照實說,你為啥失約?」
「呃……」柯碧舟張了張嘴,沒答出話來,他在猶豫著。
玉蓉急叫起來:「你說啊!說實話,你不是故意失約的嗎?」
「不,我是故意不來的……」
「啊!」
「因為我答應了你爸爸……」
「啥子?你說啥?」玉蓉驚得瞪直了淚眼。
「聽我說吧。」柯碧舟索性放下背篼,雙手摸索著背篼的口沿,垂著頭,斷斷續續地,把邵大山在小船上和他說話的經過,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告訴了玉蓉。
初升的太陽,把它的光輝,像長箭似的射進了樹林,繚繞飄悠的林嵐,徐徐地瀰漫著散開去。雀兒在枝頭上嘰喳啁啾,樹葉的香味,隨著陣陣輕風撲進兩人的鼻子。一隻灰毛小兔,在他倆身旁一掠而過。
聽完柯碧舟的敘述,玉蓉的臉上已經毫無怒意,她茫然失措地凝望著柯碧舟,水晶晶的淚眼閃爍出一股奇突的感情。沉默了片刻,她才抿著嘴,喃喃地問:
「阿爸跟你說了,於是你……」
「從那天我就決定,趕場天不來找你了。玉蓉,聽我說,你阿爸是對的,他是好意,他是為了你好,你決不能當一個……一個反革命的兒媳。我不恨他,他曾經照顧過我、幫助過我。你能夠想通的。」柯碧舟費力地、緩慢地說著這些顯然是早經深思熟慮的話,他的語氣真摯、誠懇,但是,說到這兒,他的兩片嘴唇微顫著,眉毛急促地聳動起來,嗓音也透出股絕望的聲氣,後面的話幾乎是哭著說完的:「不過……也許……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該生下來,不該長大成人,不該戀愛、結婚,甚至……甚至不該過人應該過的那種好一點的……生活……」
「不,不是這樣!」玉蓉拼命地叫喊著,她的雙眼又糊滿了淚水,但她的臉卻是清亮的,美麗的雙眼像在燃燒,她充滿激情地嚷著,「我啥都明白了,好……好吧!由我去找阿爸,我去找他!碧舟,我只對你說一句話:那全是阿爸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阿爸決不能代表我!我……我……我……我對你要說的,只有三個字、三個字……」
話沒說完,邵玉蓉倏的一個轉身,發了瘋似的向樹林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