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話沒說完,柯碧舟的臉色已經陰了,他勾下了腦殼,瞅著微波輕泛的湖水,點著頭接過話來:

「是的,我家庭出身不好。可我……」

「我們黨有政策,家庭出身不能選擇,道路是可以選擇的。」挑開這樣的話題,邵大山也覺得難以啟齒,他像在一條滿是蒺藜、荊棘的小道上行走一般,小心翼翼地挑選著字句,儘可能不要觸痛這年輕人的自尊心,「像你這樣出身的青年,尤其要注意本人的表現。」

柯碧舟抬起頭來,他覺得受到了鼓舞,暗淡的目光中有了點神氣:

「我要盡力鍛鍊、改造自己。」

「有這個決心就好。」邵大山鼓勵地點點頭,他覺得話好說些了,「你是一個知識青年,從上海到山寨來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關鍵是好好勞動、改造思想,各方面得到鍛鍊。只要聽黨的話,取得貧下中農的合格證書,你會有光明的前途的。千萬不要七七八八、胡思亂想……」

邵大山為自己盡說些乾巴巴的話著惱了,他真想立即把話頭跳到正題上去。

柯碧舟微笑了一下,他倒不覺得邵大山這些話乾巴巴的沒感情,而是覺得大山伯說這些話,正是對自己的關心。

看到柯碧舟入神地聽著自己的話,邵大山心安了些,一下把話接到了正題上:

「像你這樣的知青,更不要在下鄉期間,談戀愛分心,那樣影響不好。你說我的話對啵?」

說著,邵大山的雙眼,箭似的射到柯碧舟臉上。

柯碧舟的臉「騰」地一下,從耳根部紅上來。他一下領悟過來,邵大山找他談話的目的是啥了。他不敢望邵大山的臉,只是惶惑地點著頭,輕聲答:

「大伯,你說得對。」

「曉得這個理就好了。」邵大山喘了一大口氣,坦率地往下說,「這些天,寨上傳開好些閒言閒語,都是說你和玉蓉的。小柯,不行啊,我耳朵裡聽不下去。玉蓉她還年輕,你呢,影響也不好。決不能再讓人家指著背脊說難聽話了!」

邵大山如此直通通地點出這些話來,是柯碧舟決然沒有想到的。邵大山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愕然失色了。

在柯碧舟看來,邵玉蓉是一個勤勞、善良、美麗、溫柔的山寨姑娘,從一開始接觸,他就對她懷著感激之情。隨著相見次數的增加,玉蓉的形象漸漸進入他的心田,在他內心深處紮下了根。他感激她,對她有著一種自然而起的好感。他發現她不像其他一些山寨姑娘那樣「野」,她愛清潔,懂得禮貌,知書達理,有一顆溫柔、體貼的心,在她和柯碧舟接觸的過程中,時時處處都顯出她的善良。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們都知道,一般地來說,遠方大城市來的知青,和當地山寨青年之間的距離是比較大的。他們可能交朋友、可能相處得很好,要相愛卻不甚容易。這裡除了需要感情的基礎,雙方思想上還要躍過一道不易跨越的鴻溝。理由是極簡單的,卻也是唱高調的人們最易忽視的,我們國家城鄉之間的差別,還是很懸殊的。即使在上海是一個普通經濟狀況的家庭,和貴州山區偏僻村寨上最好的家庭比,也要好出幾倍,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而在柯碧舟和邵玉蓉之間,這一鴻溝卻是不知不覺間已經躍過了。他們的友誼隨著時日增長而加深,兩人靜心反省時,都發現他們已經離得那麼近、那麼貼心。只是因為還沒到那種瓜熟蒂落的時候,兩人都還不好意思向對方掏出自己的心。柯碧舟這方面,時常聯想到和杜見春戀愛所碰的壁,一再地在內心深處反省,我這麼做對不對?玉蓉會不會同意?我配得上她嗎?這種思想經常糾纏著他,折磨著他,使得他和玉蓉在一起的時候,顯得格外拘謹、靦腆。相反,邵玉蓉倒顯得更為熱情、直率、主動一些。到縣城去出差,想到自己在邵家住了好幾天,沒付一分錢;想到玉蓉、思語大伯和大山大伯對他的照顧;想到自己從沉淪中覺醒過來,重新朝氣蓬勃地投入生活,全靠著這一家人。他覺得對邵家該表示些謝意。怎麼表示呢?他沒有錢,根本不可能買什麼貴重東西,除了一心為集體出力來報答他們之外,他想到了玉蓉每天梳頭用的是半截斷木梳。於是,他花了四角錢,挑選了一把粉紅色的塑膠梳子,送給玉蓉。儘管這把梳子代表了一點他的心意,玉蓉甚至也領會到了。但柯碧舟仍然決定,要把接觸的時間拉得更長一些,非到有把握的時候,他決不向玉蓉表達。沒想到,事情剛剛有點進展,橫裡又掀起了風波。邵大山把話說出以後,柯碧舟木然坐在那兒,雙手垂在膝下,不知回答什麼好。此時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看起來,和玉蓉也是好不成的,老人不同意!與其將來鬧得很尷尬,不如趁早收場。趁現在感情還沒陷入羅網,精神上的折磨會少一些。柯碧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他家庭出身好,決不至於會遇到這樣的阻力。相反,老人很可能還會挺喜歡他。

話說出口,見柯碧舟久久低著頭不吭氣兒,也沒個態度,邵大山有點急了。他心裡窩著的那團火,「騰」地一下升到了喉嚨口,滿是粗黑鬍子的臉也漲紅了。他的語氣略放沉些,話也變得嚴厲了:

「你怎麼不說話?小柯,俗話說,牛要聽話,人要知趣。你想想,你是一個什麼人的兒子,和玉蓉相配嗎?我家能攀這麼一門親嗎?你靜心細想:我的女兒能去當反革命分子的兒媳婦嗎?趁早打消這主意吧,我勸你!莫弄得大家臉面上不好看。」

柯碧舟的兩個肩膀顫抖了一下,陡地抬起頭來,臉上的氣色陰沉得怕人。邵大山這些話,像皂莢刺一樣直扎進他的心頭,他痛得閉了閉眼,繼而睜開雙眼,粗重地出了一口氣,語氣比任何時候都低地說:

「大伯,我有自知之明。關於我和玉蓉,許是你誤會了,你、你儘管放心!我絕沒有那種心。你和思語大伯,對我幫助很大,我是很感激的。至於……至於今後,你瞧著吧,我會檢點自己的行為,寨上的流言蜚語,也會自然而然消失的。」

話頭說重一點,本來是想達到目的。聽到柯碧舟這番話,邵大山的眉頭舒展了,心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當然,他也看出,由於自己的話,柯碧舟受了刺激,有些不悅,但這有什麼辦法呢?好在事情已經比較順利地解決了。從來沒談過戀愛的邵大山,雖然不知道這玩意兒的滋味,但他有一點是明白的,這種事情要兩頭熱,只要其中一頭冷下去,事情就成不了啦!他一邊把小船往岸邊劃去,一邊說:

「小柯,我相信你的話。我也知道,你是通情達理之人,才找到你,和你把話挑明說的……」

小船靠岸,柯碧舟禮貌周全地微笑著,向邵大伯告辭,朝湖邊寨上走去。

濃重的暮色壓著山頭,天色已經灰暗下來。靜靜的山野裡,長著包穀的坡土、栽著秧的田頭,處處都綠得引人。自留地裡,社員們在抓緊收工後的這一刻,潑糞、收菜、薅園子。倚坡的湖邊寨,看去很是恬靜怡然。

柯碧舟的鼻子裡一陣辛酸,頭腦裡熱烘烘的,一股叫人心頭絞痛的感覺,像鐵環似的纏繞著他。當著邵大山的面,他硬錚錚地說出了那些話,可獨自一個人時,他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現出了邵玉蓉的臉。不是嗎,她還約我趕場天去鰱魚湖上看鷺鷥、野鴨呢!要不要去呢?親口答應了她,說去,不去好嗎?可不是同樣我的嘴,答應邵大山了嗎?不去了吧。不去,玉蓉在湖邊等我,心裡會怎麼想呢?

柯碧舟墜入了煩悶的深坑,不能自拔了。

他鎖皺著雙眉走進集體戶灶屋,只聽華雯雯的嗓門尖叫著:

「莉萍,你不是要去堰塘洗襯衣嗎?走啊!」

「等等我,馬上就來!」隨著一聲帶鼻音的應答,從男生寢室走出一個姑娘,黑黑的臉,尖尖的鼻子,靈活的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笑兩個酒窩。她穿件淡灰色咔嘰布兩用衫,隱格棉滌長褲,腳上一雙白球鞋,蹦蹦跳跳走出來,迎頭看見柯碧舟,她嫣然一笑,繞過柯碧舟身子,和從女生寢室走出來的華雯雯雙雙端著臉盆,拿著肥皂盒,走出灶屋。

柯碧舟還沒走到男生寢室門口,「捲毛」王連發一腳邁出門檻,朝柯碧舟一笑道:「她就是孫莉萍。」

柯碧舟心中明白,這位孫莉萍就是王連發去年秋天在雙流鎮上認識的女朋友,半年來,看樣子發展得很正常。他點了點頭,表示看清楚了。

王連發卻不放過他,盯著問:「你看怎麼樣?」

「看上去挺活潑。」柯碧舟沒心思交談,懶懶地敷衍著。

王連發的興致很高,仍不放鬆地追著問:「其他方面呢,也談談印象嘛!」

柯碧舟沒答話,探頭向男生寢室望望,「捲毛」拍拍胸脯說:

「放心,一個人也不在。蘇道誠和肖永川一搭一檔,又不知竄到哪裡去了,弄得華雯雯很不高興。唐惠娟的合作醫療剛開張,大受歡迎,比你仁兄還忙。有話,你大膽說嘛,也算幫我參謀參謀。」

「你這個人真怪,我剛剛看到頭一眼,能說出個啥呀。」柯碧舟被逼得無法,只得照實說,「你們接觸半年了,你肯定熟悉她。」

「不對,」「捲毛」說,「人家講,頭一眼印象最重要,你一定要談談。」

「很好,」柯碧舟思忖了片刻,只得憑印象說了,「臉皮黑黑的,是個黑裡俏。」

聽到柯碧舟讚揚自己的女朋友,他自得地咧嘴笑了,點著頭,在柯碧舟肩上拍了一掌說:

「眼神不錯,誰都說她是黑裡俏。一眼就給你看出來了,她愛唱歌跳舞,六八屆高中生了,還像個小姑娘。」

「六八屆高中,」柯碧舟睜大雙眼,疑訝地說,「還真看不出呢!那麼說,比你大兩歲?」

「大兩歲。」王連發伸手抹了抹頭上的捲髮,唉了一聲說,「就是這點不理想。一道走出去,人家都說我比她小。」

「看不出,看不出。」柯碧舟連連搖頭,他實在沒心思與王連發閒扯,轉身要去煮飯。

「算了吧,天也黑了,你不要煮飯了,跟我們一起吃。」王連發看出了柯碧舟急於做事情,擺著手說,「孫莉萍頭一次來,不要讓她看到我們集體戶這麼不團結。我和華雯雯也講過了,孫莉萍今夜和她一道擠著睡,她也和我們一起吃夜飯。等她倆洗衣服回來,馬上開飯,飯菜都煮好了。」

「這多不好意思。」柯碧舟咕嚕著。

「有啥關係。今天你就聽我的吧。」王連發掏出一支菸,叼在嘴上,劃火柴點燃,一屁股坐倒在板凳上說,「仁兄,你現在是大忙人了,賣八月竹,出了好主意,隊裡器重你,我們知青都沾光了。來,坐下來吹吹。」

一說不煮晚飯,柯碧舟倒也沒事幹了,兩個姑娘去洗衣服,還得乾等一會兒,他只得隨著「捲毛」坐下,陪他聊天:

「看樣子,你和孫莉萍‘敲定’了?」

「你怎麼看得出?」

「你經常去玩。今天她又主動登門,這情形還不明白嗎?」

「難說難說。」「捲毛」搖搖頭,「說你土,你真有點土,總把事情看得那麼死。你也不睜眼看看,知識青年談戀愛,哪個是把事情敲定的?唉,這年頭,能混且混,哪裡顧得上這麼多。有出頭之日的時候,還不知各自分到哪種單位去,碰得到碰不到呢?再說,她比我大兩歲,也不十分理想。」

王連發一面在和孫莉萍談戀愛,一面竟說出這種話來。他對戀愛的這種態度,真叫柯碧舟大大吃了一驚,簡直不知說啥好了。去年冬天,自從王連發照顧過捱打的柯碧舟之後,他倆的關係比過去進了好多步,雙方都有興致的時候,時常交談一陣。柯碧舟也逐漸熟悉了講究實惠的王連發。而王連發呢,也以此自豪,滿以為在柯碧舟面前多少有點面子和威信。見柯碧舟不搭腔,王連發吐出一口煙,扯扯他的袖子說:

「你不要奇怪,我觀察過,大多數談戀愛的知青,都抱這種混世哲學。你還沒聽夠嗎,在農村談得好好的一對,不管是男是女,哪一個先上調,必定吹,還是有點思想準備好。再說,我們倆之間,她的條件比我好,她的外婆只生她媽一個女兒,她媽又只生她一個女兒,她母親和外婆做夢也在盼她回去,千方百計找門路呢。她回去的希望大,機會多。而我呢,唉,我父親的問題,最近才開始內查外調,我家裡來信說,估計一年左右有個眉目。若是劃成資本家,我得準備長期在農村混。若是劃成高階職員呢,多少有點上調希望。但和她的條件相比,還差得遠呢!有啥辦法呢,不是我們不要好,是現實叫我們這樣混啊!」

柯碧舟心情本來就不佳,聽了這一番悲觀議論,也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王連發又新增了一句:「拿你來說,在山寨表現算得好了,招生招工有你的份嗎?一翻你的檔案,哪個單位願意要一個出身不好的老知青。我們下面一屆一屆畢業生,有的是人!別說上調了,就是你被流氓打了,左定法還說是壞人打壞人呢!他媽的。」

柯碧舟悒悶的心頭,又重遮了一層陰影,愈加煩躁了。王連發說的雖是牢騷怪話,卻句句都說到他心裡去了。

「噯,我聽說你在動邵玉蓉的腦筋呢!」王連發見柯碧舟心事重重的樣子,忽地又提起了另一個話頭,「寨上不少人在議論呢,都說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真難聽啊!有沒有這種事?」

王連發用胳膊肘捅捅一言不發的柯碧舟。柯碧舟心頭緊了一緊,原來,寨子裡真傳遍了呀!那該怎麼辦?他抬起頭來,灶屋外頭,已經是灰黑灰黑的了,他勉強嘀咕了一句:

「誰知這事是哪個在亂傳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仁兄,又苦悶又難受,談談戀愛散散心,也沒啥不可。不過,聽我一句話,你和邵玉蓉的事,不管有沒有,乾脆一刀兩斷,死了心吧!」王連發離開板凳站起來,他已經聽到寨路上傳來孫莉萍和華雯雯兩個人哼著歌曲的嗓音,「一個阿鄉姑娘,有啥了不得?何必弄得滿寨風風雨雨。好,不說了,她們兩個回來了,準備吃夜飯吧。」

隨著兩個姑娘低柔輕快的歌聲越來越清晰地傳進集體戶來,王連發手忙腳亂地點亮了油燈,拼起兩隻板凳當飯桌,往上面一樣一樣端著菜碗。

柯碧舟像中了魔一般,仍是坐在板凳上,兩眼茫然望著門外,心裡說:

「既是如此,輿論都在責怪我的不是,那就算了吧。趕場天約好和玉蓉去鰱魚湖上,只好不去了。這也不能怪我失約啊……」

天黑盡了。

上海從一九七三年起才根據中央檔案辦理獨生子女插隊知青回滬的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