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早春,在全國各地的造反派掀起的一陣「奪權」風中,爆炸了一聲「西南的春雷」。《人民日報》以此為題目,撰寫了社論,這一聲春雷就此響遍全國。
在響遍全國的春雷聲中,原先專門在集體磚瓦場上打磚做瓦的左定法,也糾集起一幫造反人物,奪了暗流大隊的權,晉升為大隊革命生產委員會的主任。成了一個他自己常說的「半脫產幹部」。
暗流大隊的老支書兼大隊長邵大山,給套上了「支援開私荒」,「為自發勢力撐腰」,「頑固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捂暗流大隊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條路線鬥爭的蓋子」,「階級界限不清」,「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等七八頂帽子,靠了邊。到公社派人來調查瞭解,核實邵大山材料的時候,才發覺所有的帽子都屬於「傳說紛紜,查無實據」。沖沖殺殺的時期一過,總要給沒犯啥錯的邵大山落實政策啊,已經掌握了大隊權力的左定法,在公社的幾番催促下,讓邵大山當上了貧協主任。左定法滿以為邵大山會吸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教訓,在領導班子裡,乖乖地聽他的調撥。不料,邵大山不論是參加革委會會議,還是參加整建黨,都毫不容情,每次都要轟左定法幾炮,說他弄虛作假是歪門邪道,說他砍了果園是砍了集體的肉,說他不參加集體生產勞動,說他不該一人拿兩個勞力的工分。回回都轟得左定法下不來臺。
左定法想整邵大山,卻找不到材料。再說,剛給人家落實了政策,要打倒也不那麼容易。這老漢是土改根子呀,在湖邊寨、暗流大隊、鰱魚湖公社內外,都有點名氣。誰不知道,他的嫡親哥子在縣裡當氣象局的局長,和這個兄弟感情很好。沒得一錘一個坑的硬材料,要扳倒邵大山是不容易的。
左定法思來想去,終於給他想出了一個辦法。前些年,暗流大隊所屬的幾個生產隊,都掌握著幾條小船,為了「堵資本主義的路」,不讓社員們私自到鰱魚湖裡去捕魚,大隊一聲令下,把各生產隊的小船都收歸大隊管理,要用的時候,由大隊批准。鰱魚湖,不單單是個水產湖,還是個水上通道。去縣城的社員,常要向大隊借船。差不多每天都有人來找左定法批條子借船,左定法早感到厭煩了。他決定把邵大山派到湖邊去,看守這幾十條小船,堵住這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缺口」。這麼一來,名義上貧協主任手中也有點權,讓群眾看來,邵大山年紀大了,大隊照顧他,分配他幹這個輕閒活路。而對左定法來說呢,邵大山住在湖邊,離寨子一里多路,接觸群眾少了,寨上的事瞭解得也不那麼清了,開會時自然就不會和他唱對臺戲了。
左定法做得冠冕堂皇,他的提議經大隊革委會通過,群眾大會表決,由集體出人力物力,把邵家連屋基帶用具,一起搬到了湖邊小土坡上。
邵大山自然明白左定法這麼做的目的,但大權在他手頭,自己有啥辦法呢?只得暫且忍一忍吧。他把一切都跟當局長的哥子邵思語擺過,邵思語勸他,不要把氣悶在肚頭,還是想開點,走著瞧吧,連天陰雨有個晴,烏雲還能永遠遮住太陽?在二十四個節氣中,大寒過後才是立春呢。
因此,邵大山和左定法系下了疙瘩,至今還沒解開。兩個人相見,打個招呼客客氣氣;倘若遠遠望見,必定設法避開。從來沒想過面對面談心這類事。
邵大山決然沒想到,左定法會親自走上門,來找他談話。
這天,玉蓉出工去了,邵大山見沒人來借小船,正整理著尼龍絲的漁網,預備下湖去網點魚來。左定法的嗓門傳進堂屋裡來:
「大山哥在屋頭嗎?」
左定法四十來歲,按輩分算,他和邵大山是同輩,所以尊稱邵大山哥子。邵大山怔了一怔,遲疑了一下,才答道:
「是左主任嗎,進屋頭坐嘛!」
左定法上了臺階,推開兩扇堂屋的門,一眼看到邵大山手裡的尼龍漁網和竹子削的魚漂,揚起眉毛,搭訕道:
「唷,要下湖去啊?」
「沒得啥事,你優待的安閒活路嘛!」邵大山話中有刺地說著,推過一條板凳去,「坐!」
拱槽豬一樣肥壯的左定法,攫過板凳坐下,方正的黑臉盤上收斂了擠出的笑容,壓低了一點嗓門說:
「今天過來,有件正事和你扯一下!」
「嗯。」邵大山哼了一聲,利索地收起漁網。他知道,左定法所說的正事,也就是工作,而工作,就代表他出工。他找人談話,交代有關事宜,都算在出工這一項裡。拿他老婆秦明娟的話來說,莫非大隊主任的工作還沒出工重要?
「不知你聽說沒得,寨上近來有些反映。」左定法從衣袋裡摸出兩支紙菸,遞給邵大山一支,邵大山擺手不接,他塞回煙盒一支,把另一支叼在嘴裡,點燃火吸著。自從他當上大隊主任兼支書,他就不咂葉子菸,而改吃紙菸了。猛吸了兩口紙菸,彈彈菸灰,見邵大山拿臉望著他,他繼續說:「婦女出工勞動,寨路上,好些人都在擺談你的姑娘邵玉蓉……」
邵大山一下子緊張起來,皺緊了眉頭問:「擺談她些啥子?」
左定法冷笑一聲:「嘿嘿,看來你還不曉得,寨上早傳遍了。都說你家玉蓉,在和上海知青柯碧舟勾扯。」
「勾扯?!」邵大山聽到這麼刺耳的字眼,兩眼豹子般睜大了,鼻子裡呼撥出粗氣。
「世上沒得不透風的牆嘛!俗話不是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左定法眯縫起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寨上的社員群眾,覺悟最高了,可不會信口亂說的呀!連我,也親眼見他倆在夜間並肩走著,講……講戀愛哪!」
邵大山的氣不打一處來,他首先氣的是女兒,做事不檢點,找物件不先問一問父親,竟自說自話,和柯碧舟有私約;他跟著氣柯碧舟,真沒想到,這平時少言寡語的外來知青,竟然在動自己愛女的腦筋,他咋個不看看,自己那種家庭出身,和玉蓉配嗎?他更氣的是左定法,這傢伙,今天上門來,專門擺談這件事,不是有意地羞辱自己嗎!
左定法這龜兒是怎麼樣個人,他這些年來的經歷、表現,全在邵大山的肚皮裡兜著呢。
解放前,左定法在國民黨軍隊裡當一個小班長,兵油子習氣沾染得挺多。解放戰爭的最後一年,我們黨的策反工作做到國民黨軍隊,左定法所在的那個團,全都反正過來,一夜之間,全團人馬摘下國民黨帽徽,換穿上解放軍軍裝。整編時,排長以上的官員有的給調走、有的轉地方,左定法是個班長,沒動他。但戰士們對他有意見,他當不成班長了。好在這人乖巧,連隊裡需要有個衛生員時,他不知怎麼七鑽八鑽,挎起衛生箱來了。
全國解放以後,左定法復員回到鰱魚湖區裡,在區衛生院當了個幹部。他要老在區醫院工作,現在也不會當生產大隊主任了。
三年困難時期,他嫌自己工資太低,在區醫院又沒啥油水,再看看趕場天攤攤上的雞鴨魚肉都很貴,一隻肥實健壯的兔子都能賣上二十多塊錢。左定法眼紅了,他在區裡見人就說:
「我那點工資,還不抵兩隻肥兔錢呢!老子不幹了,回家喂兔兒賣去!憑我這點本事,一個月豈止喂兩隻兔子?」
他不但這麼說,還當真提出了申請,回到暗流大隊當了名社員。
剛回鄉那兩年,他憑著自己的手腕,確實發了一大票,還蓋起了連廂房的磚瓦大房。他餵雞餵鴨喂兔子,下鰱魚湖捕魚,從東場趕往西場,還順手做點轉手買賣,兩年時間沒好好幹農活,日子過得挺舒適。
三年困難時期一過,農副產品大量上市,墟場上價格驟跌,左定法賣高價過好日子的夢做完了,可就倒了黴。
做生意賺不到大宗的錢,他又沒健壯的體質幹農活,想想懊悔,他哭喪著臉跑回區醫院去求情,要求再回區醫院工作,哪怕當個公務員也成。區醫院不是他孃家舅子開的,醫生護士們奚落了他一頓,他灰溜溜地回到了湖邊寨。
心術不正的人,在啥環境裡都有歪點子。在生產隊裡,他見會計、保管員的工作清閒些,想方設法挖人家牆腳,想扳倒別人,自己當上會計、保管員。但那幾年邵大山一眼看透了左定法,幾次都不讓他當會計和保管員。
做農活沒質量,得不到工分,左定法無可奈何,只得到集體的磚瓦場上打磚做瓦,混著日子。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左定法這種人就吃得開了。他扯旗造反,當官掌權,把幾年前阻止他當會計、保管的邵大山又揪又鬥,算是報了仇。邵大山卻從來不信他的邪,照樣頂撞他。可眼下,有啥話可說呢,左定法上門來譏誚人,只能由著他來羞辱啊。邵大山瞪圓了兩眼,滿臉的絡腮鬍子,一根根都似小鋼針般豎了起來。
左定法看著惱怒的邵大山,心中暗暗好笑,但表面上還裝作正兒八經的樣子,操著官腔道:
「年輕人自由戀愛,旁人說閒話,按理是該阻止的。戀愛、婚姻自主嘛!不過,這一對兒,社員們背後議論,卻阻止不了。你邵大山是老土改根子,二十年的共產黨員,解放前的僱工、赤貧戶,你的女兒玉蓉,是道道地地、標標準準的紅五類子女。可他柯碧舟,是啥子家庭出身你知道嗎?」
「啥子出身?」邵大山明知柯碧舟出身於歷史反革命家庭,仍故作鎮定,問了一聲。他想把小柯的家庭情況摸得更清一些。
左定法鼻管裡噴出兩股煙柱,方正的黑臉盤上顯出股神秘的模樣,壓低了嗓門,乜斜起一隻眼說:
「我是去縣頭看過這些知青檔案的,你是貧協主任,跟你說說沒關係。柯碧舟的父親是上海紡織廠裡的工頭,出賣過領導罷工的共產黨員。解放後,被我們抓起來,送進勞改農場,結果死在那裡面。大山哥,你想想,玉蓉能嫁給這種人的兒子嗎?那才叫見鬼哩!」
這幾句話一說,邵大山脊樑上都淌出了冷汗,他為自己的女兒和這樣一個小夥好焦急起來了。無論如何,不能由著女兒攀這門親!
左定法清楚地看到,邵大山的一雙粗糙的大手在顫抖,他心頭滿意了,扔掉手裡的菸屁股,站起身來,瞅著邵大山說:
「大山哥,話,我就說到這兒,主意由你自己拿。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是大隊幹部,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老話說,兵隨將領草隨風,兒孫全看著老輩子。你可千萬不要忘記,‘文化大革命’中,有人糊你大字報,說你階級界限不清噢。」
左定法拍拍屁股走了,邵大山呆痴痴地坐在板凳上,兩隻腳坐麻木了,他也沒想到挪動一下地盤。左定法說過的那些話,又給他愁悶不悅的心上,壓了一大塊磨盤,憋得他出氣也難受。
自從小柯由縣城回來那天晚上,邵大山在無意中發現了女兒心中的秘密之後,幾晚上他都睡不安穩。光是看看小柯那青年嘛,對老人尊尊敬敬,做活路踏實肯幹,人也蠻忠誠憨實。從心眼裡說,邵大山不願女兒出嫁,倒想給她招個女婿來家。要招女婿,外來的知青是最合適的了。可一想到小柯的家庭出身,邵大山心上便像爬過了一條毛毛蟲,彆扭得直擰眉毛。他私下暗忖,終身大事,玉蓉總要開口徵求老人的意思,待她開口時,表態也不遲。但左定法上門這一說,邵大山的屁股下面好似塞了一包炸藥,他怎麼也耐不住性子了,真恨不得馬上把女兒叫回來,和她挨一道二說個明白。
要是玉蓉真回來了,咋個跟她說呢?玉蓉的脾氣他是曉得的,說得通道理,她會對你百依百順,要說不服她,不順她的心,她任啥也不會依。要是她不依,又該咋個辦呢?對她發脾氣,拿出當父親的架子來,大鬧一通,弄得父女感情不和,滿寨人都曉得。這後果是邵大山不願意的。那麼,又該怎樣阻止兩個年輕人接近呢?
當過多年大隊幹部,處理過大大小小無數次山寨糾紛和矛盾的邵大山,面對玉蓉這件事兒,卻是感到有些棘手了。
日影偏西了,一抹夕陽塗在磚木結構的板壁上。邵大山心頭煩躁,悶悶不樂地信步走出來,到了湖邊,解開一隻小船,劃到湖裡去。
湖水溫暖舒適,手伸到水裡,有一股快感。偏西的日頭一照,原來碧澄澄的湖面,變成鋼藍色的了,很好看。可邵大山心裡像雞爪子抓著,煩惱萬分。他仰起佈滿皺紋和粗黑鬍子的臉,向連線坡地的田壩上望去。呵,那兒,田頭栽滿了秧的溜窄田埂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挑著擔,有的揹著背篼,有的推著「吱嘎吱嘎」響的雞公車,都在往馬車道上運八月竹。這場面好熱鬧!
邵大山想起來了,小柯把出賣八月竹的事兒聯絡妥了,暗流大隊來了個總動員,春耕大忙過後,凡是不參加田間管理的勞力,通統上坡砍八月竹、運八月竹。社員們把八月竹砍下、捆起,人挑、肩扛、手推,運送到馬車道上,再由大隊統一起來的馬車,運到七里路外的公路上去。從那兒,造紙廠的汽車,再把八月竹運走。大隊會計早核算了,賣掉團轉連片連嶺八月竹的錢,加上運輸費用,完全夠建一個小型的水力發電站,不是聽說,縣頭已經請來了技術人員嗎。
看到運送八月竹的人來車往,邵大山又想起了出這個主意的柯碧舟。這娃崽,腦殼是靈活的,還真精靈。不是嗎,邵大山活五十多歲,只知道坡上的八月竹,自古以來都由其自生自滅,哪想到過,它也能變錢,建造小水電站呢。唉!就因為他精靈,玉蓉才看上他唄。
腦殼裡只顧著打主意,邵大山忘了打槳,任隨小船兒飄蕩著,不知不覺,漂到湖岸邊來了。
噫,那邊小道上走來的是誰?不就是那個柯碧舟嗎!邵大山頭一眼看到他沿著湖邊小路走來,急忙車轉頭去,不願看見他,更不想同他打招呼。這個上海來的學生娃,竟想把自己的女兒騙到手哩!轉念一想,他腦殼裡頭頓時浮現出一個新主意:對了,為何不跟他把事兒攤開來明說,和他說清了,讓他曉得自己的姑娘不能嫁給他,趁早打消主意,不也同樣解決問題嗎。
想到這兒,邵大山雙手使勁,把小船划到岸旁,向著走近來的柯碧舟招手:
「小柯,來一下。」
柯碧舟從小道上幾步插到岸邊,俯身問:「大山伯,有哪樣事?」
邵大山想笑一下,但笑不出來,只淡淡地說:「我有話跟你說,上船吧!」
柯碧舟猶豫了一下,一大步跨上了小船,在船頭上坐下。這些天來,他心情愉快、精神振奮、臉上的氣色也比過去好多了。邵大山向他臉上仔細瞅了兩眼,便發覺了他的這點變化。他不知如何開口,隨口問著:
「今天你在幹啥?」
「縣頭來了技術人員,察看暗流河的龍洞,隊長讓我陪著他們,給他們指指路。」柯碧舟興致勃勃地回答,「大山伯,聽技術人員說,我們暗流河的地勢很適合建個小水電站,動工快,安裝迅速,半年就能發電囉!」
聽到這訊息,邵大山的精神也為之一振:「那太好了!小柯,在這件事上,你立了大功。隊裡決定你參加建小型水電站,讓其他人頂你放牛,你可得爭口氣,好好幹哪!要曉得,這是貧下中農對你的信任。」
「大伯,我一定好好幹!」柯碧舟聽到這幾句話,心裡一熱,誠摯地回答。
邵大山眯縫起雙眼,看得出,小柯是真心誠意在說話。小船離岸遠了些,在船上說話,即使岸上有人走過,也聽不見了。邵大山停了槳,沉思著低聲說:
「小柯,我聽說,你的父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