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姑娘邵玉蓉那顆少女的心,開始不平靜地跳動起來了。
這種微妙的變化,除了她自己以外,連她的阿爸邵大山,也是看不出來的。夜間她開始失眠,大睜著那一對澄亮秀美的菱形眼,望著帳頂,抿著嘴唇默神思索,有時候偷偷地笑,有時候又莫名其妙地憂鬱嘆氣,有時候還悄聲低語地,不知說些啥。白天和姑娘們一起在坡上勞動,到了歇氣時間,她會聽不到身旁姑娘們的嬉笑,只是支著鋤把,瞅著遠方連綿無盡的群山,瞅著藍天白雲,陷入沉思。直到姑娘們的大笑聲驚醒了她,她才如夢初醒般眨動著雙眼,臉頰紅紅地瞪著夥伴們,誤以為她們是在取笑她。收工回到湖邊那座磚木結構的小屋裡,她會像患了健忘症一樣,忘了給馬上就要回家的阿爸預備洗臉水,忘了捅火蒸飯,忘了給圈裡的豬兒喂潲。當阿爸問及,她只好支支吾吾,勉強找些話語來掩飾、搪塞。好在邵大山只有這麼個獨女,平時溺愛之極,從來沒責備過她什麼,也不會發覺她健忘的真實原因。
這種情形,近兩天表現得尤為顯著。原因很簡單,前天,柯碧舟接受了社員大會的委託,到鰱魚湖那一頭的縣城去了。事情要是辦得順利,他會很快回到湖邊寨來的,要曉得,全寨的社員群眾,都在盼望著柯碧舟的事情辦成呢。昨天他沒有回來,害得玉蓉假裝繡襪墊,在窗前一直坐到明月西斜,夜深人靜。她把希望放在今天,今天他準定該回來了。自他走後,她的心早隨著他去了,她想象著,他找到縣農業局、找到縣林業局、找到縣收購部門,把事情都打聽清楚了,興高采烈地在往回趕。她甚至想象得出,他在縣城飯店買幾隻幹饅頭當一頓飯,他睡在旅館的廉價通鋪上,口渴了,喝一杯白開水。
往天收工時,玉蓉總是走在人家後頭,還要繞著坡土團轉看一遍,見哪個薅得馬虎、鋤得不淨,她總要補幾鋤。可今天剛說聲收工,她就「噔噔噔」衝在頭裡,趕回湖邊小屋。她站在湖邊,朝著平靜的水面望去,一直望到水天相接的遠方,也不見湖面上有一條小船。嘆了口氣,她回進屋頭撬火煮飯。昨天她多蒸了一個人的飯,父女倆沒吃完,今早晨吃了冷飯。今天她又多舀了一碗米來淘,她還要多蒸些飯,好讓從縣城趕回來的柯碧舟,吃上一頓香噴噴的熱飯。
淘完米、蒸上飯,玉蓉又在大灶孔裡生火煮豬潲,燒大了火,她就瞅空跑到院壩裡,向著湖面上張望。連望了三次,都沒見有小船划來。邵大山回家了,玉蓉不能再這樣毫無顧忌地向著湖面眺望了,她的心像被線牽住了。怎麼辦呢,萬一小柯的小船靠了岸,直接回寨子去了,她不就迎不著他了嗎。那該多叫人懊喪啊!
終於給玉蓉想出了辦法,她換下一件衣衫,又讓阿爸把身上沾滿泥巴的衣裳換下來,端著一隻木盆,到湖邊去一面洗衣服,一面等他回來。
可衣服全部洗乾淨了,天也黑下來了,鰱魚湖水在月光下泛金閃銀,還是不見有小船划來。
玉蓉的心像沉到了湖底,簡直不知咋個辦是好了。她頹喪地端著木盆,垂著雙肩,腳步沉重地一步步走回屋頭。
「洗幾件衣裳,咋個洗了這麼長時間?」滿臉都是粗黑的絡腮鬍子的邵大山,大感困惑地問女兒。
玉蓉的眼神直瞪瞪的,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她能怎麼回答呢?
一見女兒這副神態,邵大山慌了神:「你咋個了?是不是哪兒痛?」
「有些頭暈。」玉蓉頭一次朝著阿爸扯謊了。
「那就快吃飯,吃完飯早早上床睡去!」邵大山連忙說,「你是幹多歇少,累暈了,足足睡一覺,明天管保好。」
玉蓉端著飯碗,卻難以下嚥。她腦子裡在想著,小柯去了三天,今天還不回寨,準是事情辦得不順當。老天啊,你真不睜眼,三年來,小柯頭一次到縣頭去為集體辦事,你偏偏就為難他。叫他回來難交差哪。
如果說,在這一九七一年的春天,柯碧舟的變化叫滿寨人吃驚的話,邵玉蓉卻覺得小柯的變化合情合理,她甚至還覺得,柯碧舟變得太慢了。在邵玉蓉碧潭般澄淨的眼睛裡,柯碧舟的每一點滴變化,都是表現得非常清晰的。要是有人問她,她會詳細地講出,柯碧舟是怎樣從憂悒寡歡中逐漸逐漸地轉變過來的。
不是嗎,由於他平時沉默寡言,極少拋頭露面,從來沒引起過人們的注意,他前些天在全寨群眾大會上的舉動,叫寨鄰鄉親們都覺得大出意料。
山寨上的群眾大會,總是晚飯時分吹哨子,晚飯後各家各戶的男女老少,有先有後地來到會議室。男子漢、老年人們咂葉子菸,閒擺。婦女們奶娃崽、搓麻線,說東道西。姑娘們嘻嘻哈哈,年輕小夥子們嬉笑打罵,半大不小的娃兒,在人群裡東奔西竄。直要拖到九點多鐘,會議才開始。照例,隊長先說這一段的生產,下一段活路的安排,接著講講隊委會的新決定,「土」政策,諸如放雞鴨下田扣拾斤穀子啊,自留地上的出產不準上市場啊,私自砍伐林木罰款五十元啊等等。一般地來說,隊長的話關係到社員的實際利益,大家還是要聽的,儘管聽後的反應各不一樣。群眾最不要聽的,是隊長後面的大隊支書兼主任左定法的講話。左定法的開場白倒還乾脆,乾咳兩聲之後,他仰起粗黑方正的臉,說,該講的隊長都講了,他沒啥多講的了,只是補充說兩點。頭次參加這種會的人,一定會信以為真,上他的當。以為他只不過說個幾分鐘。誰知他補充的兩點,一講就是一個多小時。常常是他站在前頭講,會議室裡的社員,有的在打鼾,有的在小聲嘀咕,有的乾脆悄悄溜出來透幾口新鮮空氣。直要到左定法冗長的補充完畢,才捱到每個社員盡一份民主權利,大家來對隊裡的種種事情發議論。
柯碧舟引起大夥兒注意的這次會議,先是議決了缺牙巴大嬸割秧青玩花招的事件,社員們譴責了她的弄虛作假,一致同意扣她十個勞動日的工分。缺牙巴縱然生有十張嘴,也辯不過全寨老少幾百張嘴,只得自認晦氣,認了輸。當然,敢說話的,也表揚了柯碧舟稱秧青的認真負責。而後,人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嘁嘁喳喳地說起湖邊寨的生產形勢。啥子老闆田裡的花花水乾透了,楊洞口子上的包穀被牛吃了幾十棵,隊裡的支出大於收入,去年買來的幾包水泥幹得結了塊,老母馬快下崽了,事情多得說不完,問題一大堆。說到問題,自然又扯到了勞力緊張,偏偏還要出外舂米、換面、榨油耽擱時間。最後,人們差不多眾口一詞地訴起沒得電的苦處,發一通牢騷,怨湖邊寨沒得福氣,「揪」不來電,滿寨人只能受活罪,每次會開到這兒,時已半夜,人們也都累了,會議就在不了了之中宣告結束。
這次,兩隻耳朵裡灌滿群眾意見的隊長剛站起來,正要宣佈散會,一直坐在角落裡的柯碧舟不知啥時候走到大煤油燈前來了,他用與平時決然不同的高昂嗓門,胸有成竹地對大夥兒說:
「沒得電,我們為啥不來搞個水電站?」
「沒錢啊,小柯!」隊長斜了他一眼,頭一個朝他伸出巴掌說,「有錢,這話還等你來說。」
人們又跟著七嘴八舌叫嚷:「小水電站早幾年就扯過,可那要好多票子呢!」
「國家不貸款,莫說湖邊寨,就是暗流大隊、鏡子山大隊湊攏來,也拿不出這筆錢。」
「唱高調,哪個不會?」
「這小子還真肯白日做夢哩!」
「只要手中有票子,小水電站半年就能建起來,還消你柯碧舟講。」
當初,邵玉蓉坐在矮板凳上,心裡那個急啊,沒法用話形容。她眼巴巴地盯著柯碧舟,真怕他給大夥兒嘈雜喧譁的鬨鬧嚇住了。
柯碧舟不待嘈雜的喧鬧平息下去,拉開嗓門道:「依我看啊,湖邊寨有的是錢,只是大家沒留神!」
這一來,會場上剎那間靜寂下來,頓時分做兩攤人,一攤人瞪大眼望著柯碧舟,看這小子是不是瘋了?另一攤人眨巴著眼皮,倒是想問個么二三。燒窯師傅阮廷奎,因婆娘受批評心裡還窩著氣,他用嘲弄的語氣道:
「小柯,你看湖邊寨哪裡有錢?是不是你眼花,把坡上的石頭都看成了金子?」
阮廷奎的話引起眾人一陣鬨笑。
柯碧舟不笑,他消瘦的臉上微微泛起一層紅光,鎮定地說:
「我說的錢,就是在坡上,不過不是石頭,而是那遍坡漫山的八月竹……」
「八月竹?」
「八月竹算啥子錢?」
人們都大為驚詫。
柯碧舟的聲氣,在會議室裡迴盪著:「自古以來,湖邊寨山嶺上的八月竹,因為交通閉塞、運輸不便,從來沒引起過誰的注意。除了砍些來搭豆架、瓜架之外,任憑它自生自滅。有人要問,這八月竹有啥用啊?它又不是錢。不,我說它正是錢,把它們砍伐下來,運到外面去,它是造紙的最好原料,國家正缺呢!大夥想想,這些年鬧‘文化大革命’,寫大字報,貼大幅標語,我們國家用去了多少紙啊,紙張正緊呢。我們把造紙原料給人家送去,還有人不要的嗎?」
話說完,會議室裡鴉雀無聲。不但是滿寨社員,就是集體戶的王連發,從縣城學醫回來的唐惠娟,從上海探親先後回寨來的蘇道誠、華雯雯、肖永川,也都大大吃了一驚。真沒想到,一句話不說的柯碧舟,竟能想出這麼個高明的主意來,是啊,那些取之不盡的八月竹,晚春初夏的五月間正交成熟,把它們賣給國家,人們所愁的「錢」,也就是建小水電站的經費,不就有了嘛!
只有邵玉蓉知道,小柯的這個主意,是怎麼會產生的。那天,伯伯邵思語給玉蓉寄來一些書籍雜誌,柯碧舟來借去看,當他看到一本雜誌上說到國家紙張緊張,小學課本開學了還印不出,練習簿不易買到時,他靈機一動,陡然想到了,竹子是最好的造紙原料之一,坡上的那些八月竹,為何不能賣給國家呢?
群眾大會通過了決議,並且決定,派柯碧舟到縣頭有關單位去打聽、聯絡,看哪裡需要造紙原料八月竹。
就這樣,柯碧舟到縣城去出差了。前天一大早,絢麗的晨霞映在鰱魚湖面上,邵玉蓉依依不捨地送柯碧舟上了小船,站在岸邊,一直注視著小船消失在遠方。她在心裡默默地祝願,願小柯一路平安,願小柯辦事順利,願他通過這件事,被湖邊寨社員群眾公認,是一個好知青。
這麼一件大好事,為什麼要辦那樣久呢?他在縣城碰上了難題,一個人找誰商量呢?邵玉蓉等不見小柯回來,吃不下飯了。
這種感情是怎麼滋生的,連邵玉蓉自己,也沒來得及去細細地體察。也許可以說,這是女性的特徵,由憐憫與同情引起的。但僅僅是憐憫與同情,邵玉蓉還不至於陷入忘我的情形,還不至於吃不下飯、睡不好覺,變得沉思默想,心情不安。
在湖邊寨長大的山鄉姑娘邵玉蓉,熟悉暗流大隊的山,熟悉美麗如畫的鰱魚湖,也熟悉讀過三年初中的縣城,卻從不熟悉上海,這個祖國著名的大城市。她接觸過縣城和山寨的小夥子,卻從沒有接觸過上海的小青年。單這麼說,人們一定會誤認為玉蓉是個愛慕虛榮的山寨姑娘。事實恰恰相反,玉蓉看重的,正是艱苦樸素、任勞任怨、不愛誇誇其談這些質樸的個性。衣衫破爛、消瘦憂鬱的柯碧舟每次在她身前走過,不像蘇道誠、王連發、肖永川那樣,笑吟吟的,目光直往她臉上溜,或是同她和和氣氣地打招呼。柯碧舟怕見人,同她擦身而過,他垂著眼瞼,目不旁移,悄悄避開一點。這副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可憐相,在玉蓉從沒和小柯講過話之前,已經深深地激起了她的同情心。她知道,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是怕受到人歧視、輕蔑。有幾次,她真想叫住他,請他挺起胸膛、仰起臉,像其他小夥子一樣走路。姑娘的羞澀和自尊,使得她沒有這麼做。但柯碧舟比其他知青留給她更深的印象,那已經不可否認了。
後來,她接觸了兩個女知青,聽到了這兩個性格決然不同的人對柯碧舟的評價。華雯雯說,柯碧舟是個道地的傻瓜,又窮又寒磣,任何姑娘都不屑一顧;但平心而論,他絕不是一個壞人。他不像蘇道誠那樣風度瀟灑、八面玲瓏,他也不像肖永川那樣粗野無恥、手段惡劣,他更不像王連發那樣講究實際,會對人敷衍應付。他就是他,一個叫人無法接近的年輕人。唐惠娟的評價要更為公正些,她覺得柯碧舟為人正直、勞動踏實、吃苦耐勞,從來不在人前說三道四,從來沒見他賄賂過哪個幹部,也從來沒見他對誰說句恭維話。而且,看得出他很聰明,下鄉才多少日子啊,他能挑一百來斤重的擔子,能記住湖邊寨那些田塊的名字,也學著犁田耙田;插秧季節,他能栽出一手勻稱齊整的秧來。可惜的是,他的家庭出身太不好了,況且自己又揹著包袱,整天沉著個臉,讓人不好接近。
從兩個性格完全不一樣的女知青口裡聽說了這些話,證實了玉蓉自己的觀察,也使她認定,柯碧舟是個好人。有了這個認識,促使著也吸引著玉蓉情不由己地去接近他、瞭解他。那麼,玉蓉這個山寨貧農的女兒,明明知道柯碧舟家庭出身不好,為什麼還會傾心於他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玉蓉的身世和她的父親邵大山、伯伯邵思語了。
清匪反霸那一年,土生土長的邵大山跟著解放軍剿匪,查槍、帶路、抓匪首,跋山涉水,鑽林過洞,廢寢忘食。為此土匪恨死了他,但他日日夜夜和解放軍在一起,土匪也奈何不了他。於是,這幫傢伙派人趁邵大山婆娘上坡薅土的時候,開冷槍打死了她。這時,玉蓉還被娘背在身後。娘倒在土裡時,她驚得「哇哇」大哭。附近的農民聞聲趕來,解下了背衫,把玉蓉交給了邵大山。此後,邵大山揹著玉蓉,繼續給解放軍帶路剿匪,直到鰱魚湖地區徹底平靜,邵大山當上了農會主任。完成五大任務,搞互助組,鬧合作化,成立人民公社,老土改根子邵大山都是忙了外頭,又忙屋頭,照顧了集體,回家來又照顧獨生女兒。就這樣,小玉蓉在父親的身旁逐漸長大了。五七年,玉蓉七歲,到了進學校的年齡,邵大山送她進了公社的小學校。那時候,在鰱魚湖團轉的偏僻山區,掃盲運動正在開展,但還不徹底,山寨的人家戶,只願把小子送進學堂,不願送姑娘上學。邵大山望女成大事,也希望脫開身來,更好地把心撲在集體上,毅然把女兒送進了公社小學。公社老書記挺支援他,讓玉蓉在自己家裡吃住。莫小看了玉蓉姑娘,她不但能讀書識字,還常是名列前茅。六三年她小學畢業,正好十四歲,邵大山想把她叫回家來,挑擔水、煮鍋飯,把屋頭事一肩擔起來。會寫字、會演算、還會打算盤的玉蓉也願意回家來服侍老爹。她開始懂事了,阿爸整天在外忙,身旁需要個人照顧啊。巧得很,就在父女倆作出這一決定時,伯伯邵思語回鄉探親來了。
邵思語比邵大山年長四五歲,是大山的嫡親哥子。一九四八年被國民黨拉伕抓了去,幾年都沒音訊。直到一九五三年,他才回家來看望兄弟。原來他被拉伕抓去之後,不願給國民黨軍隊挑擔馱糧、趕馬車,伺機逃跑參加瞭解放軍。全國解放以後,他轉到地方工作,但因為不在家鄉附近的縣份,一直沒機會回來看看。五三年那回探親,也只住了幾天。以後,他每隔一二年都要來看望兄弟與侄女一次。六〇年,邵思語調回本縣氣象局任副局長,兩兄弟的接觸頻繁了些。邵大山去縣城開會,總要去哥家坐坐,喝杯茶、吃頓飯,歇幾晚上。逢到縣機關下鄉,邵思語也總是爭取回家鄉來和鄉親們一道春耕、秋收。邵思語和大山的感情很好,也非常愛自己的侄女。因為他結婚多年,妻子滕芸琴都沒生育,對玉蓉就分外喜愛。六三年他回家探親,是剛調任縣氣象局的局長,特地來告訴兄弟,順便打聽一下,侄女是否報考了縣中。那時候,各公社還沒有中學呢,進縣中,非得報考不可。
聽說玉蓉不想上中學,邵思語極力反對。他兩頭做工作,兩頭勸說,要大山兄弟把眼光放遠大些,要侄女立下雄心壯志。就這樣,玉蓉以優異成績,考進了縣中。
三年中學期間,她都住在伯伯家裡。伯伯的家庭條件,自然要比湖邊寨好多了。伯母在縣公安局工作,老兩口一共一百三十多元工資,沒有子女,生活過得挺寬裕舒適。侄女來了,伯伯為她訂閱了一些書報雜誌,還經常去縣圖書館借書回來,作為玉蓉的課外讀物。
知識就是力量。這三年的中學生活,不但使玉蓉學到了初中的課程,還使她有時間認認真真地讀了許多書,書本會陶冶人的情操,因此,她既有山寨姑娘健康的體質;又有從書本中潛移默化間增長的學識與涵養。沉思默想時,她顯得麗雅、俊秀。勞動或嬉耍時,她又顯得活潑、健朗。簡而言之,她是個柔中有剛、溫存而有主見的人。
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玉蓉不能繼續升學,他們那一屆中學生,都要上山下鄉。她本來是湖邊寨人,就理所當然地回到了湖邊寨,開始了她的勞動生活。
在伯父身邊,她學到了一些氣象知識。種了幾十年莊稼的邵大山,本來就有些測天的本領,肚裡有幾十條測天經。回鄉以後,玉蓉把阿爸的民諺,結合從伯伯那兒學來的知識,分析、比較、綜合,掌握了一套比阿爸更靈的測天本領。暗流大隊成立氣象站,需要不脫產的氣象員,玉蓉被大夥兒選作大隊的測天姑娘。
這樣的一段經歷,似乎不能解釋玉蓉為啥要傾心於柯碧舟。但只要稍稍熟悉一點邵大山與邵思語的人,都知道,這兩兄弟雖然相貌不一樣,性格不一樣,但有一點驚人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兩兄弟都講究實事求是,決不誇誇其談。他倆看一個人,都是看重表現,不看他相貌如何漂亮,不看他吹得怎麼天花亂墜。他們不喜歡戴著有色眼鏡看人。當柯碧舟在冬雪天捱打時,邵大山義不容辭地帶著女兒趕到集體戶去;當柯碧舟失足跌下山谷的時候,邵思語奮不顧身地撲出去搶救。這些行動,也在無意中影響著玉蓉。
總而言之,玉蓉由對柯碧舟的憐憫、同情、關切、熟悉,而不知不覺地陷入了初戀的羅網,像每一個經歷初戀的人一樣,她陷得很深。
當期待中的小柯沒有按時回來,玉蓉焦灼得失去了常態。她吃不下飯,她心神不寧。坐在父親對面,她覺得頭皮像被人扯緊了,想到小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縣城街頭踟躕徘徊,玉蓉的心像被人抓破了一樣痛。
她坐不住了,擱下飯碗,轉身走出了屋頭。
見女兒的臉色蒼白,邵大山抬起頭來,盯著她背影問:「你到哪裡去?」
「到湖邊透透空氣。」玉蓉低聲答著,邁出了門檻。
夜間的鰱魚湖是多麼靜謐,安寧的湖面泛著輕濤細浪般的漣漪。從樹林裡、峽谷深處升騰而起的淡霧,和湖面上的水汽交織融化在一起,使得較遠的地方就看不清晰。湖兩岸如畫的山峰,在幽光微閃的月色裡時隱時現。身後的田壩、谷地、寨子、河流都呈現出一派迷濛暗淡的情態。
這景緻,這意境,更使玉蓉的心惴惴不安,更增添了她的悽戚哀愁感。玉蓉臉上常有的那股紅光消退了,眼睛裡顯出了綿長的情思,兩條擱在肩頭的粗黑辮子,也露出了絲髮蓬亂的跡象。戀愛著的少女啊,為啥要有這麼多的牽掛和煩惱呢?
停泊小船的湖岸那兒,長著幾棵老柳樹,柳枝兒婀娜多姿,垂落在湖面上。小船四周的水面,不時躍起一尾、兩尾白條魚,發出「啪啦啪啦」的響聲。
玉蓉凝神向那兒望去,陡地聽到輕微的「嘩啦嘩啦」的船槳的拍水聲,玉蓉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上,她陡地轉過身去,划船聲越來越清晰了,玉蓉踮起腳跟,睜大充滿稚氣的菱形眼,向湖面上瞅去。
濃雲散開去,潔白柔和的月光,像抖開一匹巨大的白綢般傾瀉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隻小船,正向著湖岸划來,船頭上端坐著一個人影,揮動雙臂划著槳。
是他,是小柯,是柯碧舟回來了!
玉蓉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印在她腦子裡的身影,她覺得心「突突」直跳,兩眼裡閃出了淚光,彩釉一般的紅暈,又浮現在她雙頰上。她感到大自然的一切驀然復甦,充滿了生氣,不是嗎,湖光山色在月色裡是那麼美,淡霧那麼富有詩意,垂柳那麼娉婷婀娜,連草叢間的蟲鳴也是那麼悅耳動聽。
她衝動地朝前走了幾步,直到兩腳踩到冰涼的湖水,她才慌得收住了腳步,感到自己太失態了。她低頭看看兩條打溼的褲管,只覺得心房裡竄進了一頭活蹦亂跳、不服管教的野鹿,「咚咚咚」跳個不住。
小船駛近湖岸,船上的柯碧舟看清玉蓉在迎他,心裡熱烘烘的,衝著她微微一笑。
玉蓉看到他生動的笑容,也欣慰地笑了,邊幫他把小船系在木樁上,邊問:
「事情辦妥了嗎?」
「一切都妥了。」柯碧舟像個凱旋歸來的戰士,他收了雙槳,敏捷地跳上湖岸,舒展一下坐麻木了的雙腳,對玉蓉說,「再多的八月竹,國家也要收購。」
月色裡,他的眉宇五官輪廓分明,極為生動;臉上掛著喜吟吟的微笑。
玉蓉樂不可支地笑了,她抓住自己右側的粗辮梢,關切地問:
「挺費勁兒吧?」
「手續很多,倒不怎麼費勁兒,我帶有證明,還有你伯伯陪我找人呢。噢,對了,邵伯伯這次真幫了我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