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柯碧舟一邊說,一邊走離湖岸,向邵大山家屋側的水梘那兒走去。

一般地說,玉蓉家洗衣服、洗菜、淘米用的都是湖水,只有食用水,是用一節一節竹梘,從湖邊寨上接過來的。細股清水,從湖邊寨井臺上,涓涓地自上而下流到湖岸邊來。柯碧舟走到水梘旁的溼巖上,俯身喝了一大口冷水,直起腰來,從隨身挎包裡摸出兩隻幹饅頭,張嘴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你……」玉蓉伸出一隻手,不知說啥好。

「可把我餓壞了。」柯碧舟吁了一口氣,暢快地說。

「你為啥不在縣城吃了飯回來?」玉蓉關切地問。

「顧不上了。」柯碧舟答,「我急著回寨來。再說,還是節約點好。」

「不是有出差費嗎?」

「我想省下錢打鹽巴。」

「那……那你別吃冷饅頭了,到我家去吃飯吧!」

「不麻煩你家了……」

「去吧!」玉蓉急得不知如何才能挽留住他,她一個姑娘家,怎能把深藏心底的感情赤裸裸暴露出來呢。她只得回過頭去,尖聲脆氣地喊道,「阿爸,快來看啊,小柯從縣城回來囉!」

邵大山的聲氣從臺階上傳過來:「小柯回來了?快來坐坐,八月竹有人要嗎?」

「要!」柯碧舟只好信步走到磚木小屋前的三合土院壩裡,恭敬地答:「大山伯,縣林業局、農業局、收購部門聽了介紹,很重視。他們直接打電話和造紙廠聯絡,造紙廠聽說有八月竹,回電直說要,還答應我們,若從湖邊寨把八月竹砍伐下來運出去,照付運輸費。」

「那真是太好了!」邵大山喜得一根根粗黑的絡腮鬍子直豎起來,滿意地抹抹嘴說,「你小柯為集體辦成大事了,快進屋頭來坐坐,喝口水吧!怎麼,你還沒吃飯?」邵大山一眼看到小柯手裡的饅頭,揚起兩道粗濃的眉毛說,「快進屋頭來舀飯吃,哎喲喲,你這個小夥子,不吃飽飯,咋個能趕黑路回來呢?」

柯碧舟遲疑著,身後的邵玉蓉不叫阿爸察覺地推了他一把,他只得走上了臺階。

柯碧舟剛在小方桌旁邊坐定,邵玉蓉立即給他盛了飯,又動作利索地炒了四隻雞蛋,一個勁兒地用興奮得發顫的嗓音催著小柯:「快吃呀,快吃呀。這是蛋,這是細鱗魚,不要盡是喝湯啊!」

正在聽小柯講著進縣城辦事詳情細節的邵大山,陡然發覺,剛才還是病怏怏懶神無氣的女兒,這會兒竟然變得又活潑、又精神,臉上滿面紅光,透著強烈好奇和希冀的菱形眼裡烏光閃閃,動作輕盈而又利索,還顯出股姑娘特有的溫存勁兒,不時地偏著腦殼瞥視著柯碧舟。

邵大山心頭「登」地怔了一下,耳朵裡「嗡嗡嗡」發響,小柯的話,他一句也聽不見了。

女兒吃飯前的垂頭喪氣,不是因為病。是病,絕不會好得這麼快。看她這副模樣,哪像個有病的人?真要說病,那麼,女兒是犯了心病!

秉性耿直,說話做事喜歡大刀闊斧的邵大山,儘管平時做事粗枝大葉,這會兒,也看出了女兒的心事。

真正沒想到,自己出於正義感,挺身而出在冬夜去看顧捱打的小柯;出於同情心,同意把受傷的小柯安置在自己家頭養病。結果,卻會引出這種決然沒想到的後果來。在邵大山眼裡,到山寨來插隊落戶的上海知識青年,是一幫大城市來的學生娃,他們自小在城裡長大,和山寨小夥比較起來接受的教育不同,看到的事物不同,連說話口音也不一樣。他從來沒把他們和自己的女兒放在一起思索過。不是嗎,女兒是個山寨姑娘,儘管二十一歲了,可在當父親的眼裡,她還是一個啥事兒不懂的小孩子。他做夢也不相信,上海的青年會和自己的女兒說到一處去。在他看來,上海的學生娃和山寨青年之間,是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的。不說風俗習慣、人品氣質合不攏,即便是吃口上,也斷然不同哪!山寨人個個都吃辣,可這些知青,哪個愛吃辣椒啊?

不能說邵大山這些想法是片面的,但他忽略了最主要的一點,那就是青年男女之間只要心靈溝通了,哪怕膚色不一樣、國籍不同,也是可能相戀相愛的。別說他們僅僅是出生、成長的地區不一樣罷了。

一當察覺這情形的時候,邵大山的心如同讓火燙著了似的,不安寧了。聯想到玉蓉飯前那副憂愁的臉容,以致在飯桌上咽不下飯,彷彿生了重病一般的神態,識字不多的粗壯漢子邵大山,也知道玉蓉愛得多麼深了。

他的頭腦裡像被塞了一團亂麻,嘴巴里咂著的葉子菸,火頭熄了他也沒知覺,仍在「吧嗒吧嗒」咂著,漫不經心地應著柯碧舟的話。直到玉蓉站起身來說:

「阿爸,小柯要回寨去,我送送他吧!」

邵大山才像捱了一棍似的,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瞪著愛女。呵,喜氣洋洋的玉蓉還沒發現當父親的神態變化呢。她太高興了呀,看到小柯吃飽了飯,看到小柯為集體辦事順順當當回來了,她怎能不心花怒放哩。邵大山心頭唉嘆了一聲:唉,玉蓉並不在他阿爸的面前掩飾自己的感情哩!這有多麼糟糕,不是聽說,小柯的家庭出身,是個反革命嗎!「反革命」,多麼刺耳的字眼。嗨,可憐的女兒啊。

兩個年輕人都沒看出邵大山內心深處的翻騰和不安,柯碧舟客氣地向邵大山道了謝,告辭走出了磚木小屋。玉蓉拿著一隻電筒,離開小柯兩步遠,準備送他走完一里多的上坡路,回集體戶去。

厚實堅硬的青崗石山道,彎彎拐拐順著坡甩向湖邊寨半坡上去。路兩旁的槐樹、花楸、紫木、青槓枝葉,灑下斑斑點點的光影。貴州山鄉夜裡時常叫喚的鳩雀兒,不斷地發出「啾啾啾」的啼鳴聲。

好幽靜美妙的夜晚啊!心房怦怦直跳的玉蓉,臉上泛著層興奮的光彩,眼睛裡閃爍著異常喜悅溫柔的靈光。她輕聲細氣地說:

「唉,你去了三天,好長呀!我只覺得,你耽擱太久了。」

「其實不,」柯碧舟申辯說:「我在街上走路,都像在跑。」

玉蓉相信地點點頭,又道:「真怕你辦事遇到困難,沒把事兒辦妥回家來……」

「都虧了你伯伯指點、幫助。」

「你也出了力啊!」

「我算個啥,跑個腿罷了。」柯碧舟誠摯地說,「不過,心頭真急,真焦,恨不得一天就把事兒辦完,好趕回來!」

「忙著趕回來幹啥?」

「快把好訊息告訴大夥兒呀!」

「只想這一個念頭?」

「只有這個念頭。」

「不再有其他念頭了?」玉蓉偏轉腦殼,咬著粗辮梢,瞅著柯碧舟追問。

柯碧舟垂下眼瞼,低聲道:「有是有的,險些給我忘了。」

玉蓉的語氣有些急迫:「啥子念頭?」

柯碧舟在挎包裡掏著、摸著,拿出一把彎月形的塑膠梳子,遞到玉蓉跟前:

「買梳子。」

「你沒得梳子?」

柯碧舟只顧自己往下說:「幾次走過百貨商店,我都忘記了。事情辦妥,才又想了起來。玉蓉,我看到你每天拿著半截木梳梳頭髮……這把梳子,給你吧!」

「我不要!」玉蓉生氣地回絕道,「我為啥要收你的梳子?」

說完用眼角偷偷瞥視著他。柯碧舟像被潑了一身冷水,雙手捧著梳子,不知所以地訥訥道:

「這……對不起……我……」

看著他那副尷尬、憨實的模樣,玉蓉「噗哧」一聲笑了,她劈手奪過梳子,嬌嗔著:

「真是個憨包!窮著飯也不吃,還要花錢買梳子。」

柯碧舟定睛望去,月光下,玉蓉的臉像被通紅的火映著似的,泛出一層透明的光彩,秀美的菱形眼,含情脈脈地瞅著他。柯碧舟的心也劇烈地跳動起來。

陡地,像平空裡響了一個疾雷,從兩人前方,傳來一聲喝問:

「那邊站著是誰?」

柯碧舟和邵玉蓉嚇了一跳,仔細一分辨,才聽出那是大隊主任左定法的聲氣。

「左主任,是我。」柯碧舟迎上前兩步答。

「噢,小柯回來了呀!」左定法冷冷地敷衍一聲,又向柯碧舟身後張望,「你身旁那個是誰?」

「我嘛,你生著眼睛還看不見?」玉蓉幾大步走到柯碧舟身旁,大大方方地說,「小柯從縣城回來,沒帶電筒,我給他照一路亮。」

左定法方正的黑臉盤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柯碧舟和邵玉蓉這兩個年輕人,雙雙並肩站在他面前,使得他心頭冒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很不舒坦。柯碧舟是個出身不好的知青,邵玉蓉本人提過他意見,她父親和自己又是兩路人。他不由得有些氣惱,連打聽一下出差情形也忘了,只矜持地點了點頭,操著官腔說:

「好嘛好嘛,年輕人應該互相幫助。」

說完,氣咻咻地甩手走了。

柯碧舟與邵玉蓉又沿著青崗石道慢慢走去。左定法的突然出現,掃了兩個年輕人的興致,兩顆剛剛燃燒起來的心,彷彿被澆了冷水,平息多了。

默默地走完一里多路,前面已是湖邊寨子了,婆娑的樹影在月色裡依稀可辨。這家、那家窗戶裡,昏黃的油燈光閃爍搖曳著。玉蓉打破了沉默:

「小柯,你知道鰱魚湖上還產鷺鷥、野鴨嗎?」

「聽擺過,從來不知它們由哪兒飛起來。」

「你想看麼?」

「想啊!」

「那麼,我們約個時間,去看看好嗎?」

「好啊!」

「下個趕場天,隊裡放假,吃過早飯以後,你來喊我,我們一起去,好嗎?」

「行!」

「我在湖岸老柳樹腳等你。」玉蓉的呼吸有點急促地說著,把電筒塞到小柯手裡,「快進寨了,你回去吧。我走了。」

說完,抽身沿著來路跑去。

「噯,」柯碧舟舉起電筒,「拿你的亮去!」

黑夜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回答:「我慣了,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