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雪亮的刀光從身旁炸起,黑羽單手揮刀,在刀光的包裹中,衝進狐狸群。另一隻手顯然受了不輕的傷,軟塌塌地垂著。隨著幾隻狐狸的斷體殘肢飛起,刀光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山林中!
我憤怒不已!
黑羽,竟然逃了!
這反而激起了我的血性,一拳搗向直撲而來的狐狸腦殼,指縫間響起骨骼碎裂聲,忽然背後傳來強烈的撞擊。
沒空暇回頭,但是被風掠起飄至我鼻尖的長髮讓我明白,月野受了傷,靠在我後背勉力支撐。
甩刀飛舞,月餅瘸著腿,臉冷得像塊冰:「南瓜,把月野照顧好!」
「我不需要你們照顧!」月野憤怒的呵斥,紙刀再次舞起,卻不如剛才那麼有力。顯然因為黑羽的突然離去,她備受打擊。
而坐在我們三人中間的南野浩,除了身上沾著的狐狸血,卻是安然無恙。
我覺得,自己很愚蠢,我們很好笑。我們居然在保護一個自己非常憎恨的人!
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
終於,我再也承受不了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迫,膝蓋一軟,跪倒在滿是狐狸屍體的血泊中。
「南瓜,他媽的爺們兒點!」
「南君,振作啊。」
不想再戰了。
就這樣,死吧。
山林中,巨狐再次嘶吼著,只是這吼聲裡,夾雜著痛苦的哀號,而且越來越遠!
狐狸群像時間定格一樣,突然停止了攻擊,豎著耳朵歪頭聽著,落潮般地退走了。
一瞬間,這塊山林中的空地,除了鋪了一層的狐狸屍體,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
遮住左眼的碎髮,手裡拎著半截狐狸腿,向我們遙遙舉著。
黑羽!
「擒賊先擒王嗎?」月餅咳嗽著,吐出一口黑黑的血。
「黑羽!」月野手中紙刀滿是厚厚的血層,軟軟地落下。
我舒了口氣,生死一線的感覺使得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能夠鬆緩片刻。
黑羽遠遠站著,再沒走出半步,身體前後晃著,終於全身一軟,仰面摔倒。
「黑羽!」我們三人喊著,奮力跑了過去!
八
「他怎麼樣?」月野半跪在草地上問道。
我摸著黑羽的脈搏,又用手探了探脖頸處的動脈,翻開眼皮看了看,搖了搖頭。
「啊!」月野捂著嘴,淚花滾滾。
我連忙說道:「我搖頭的意思是他沒事情,都是皮外傷。」
「你……」月野柳眉倒豎,張嘴嘔出口鮮血,顯然她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我慌了神:「月野,你怎麼了?」
月野臉色煞白,擺了擺手:「精神力消耗太大,不要緊。」
看了看仍然癱坐在狐屍堆裡的南野浩,我忽然心頭火起,幾步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頭髮,狠狠地甩了兩記耳光。
「我操你媽!」我對著他紅腫的臉吐了口唾沫,「如果不是你,我們也不會出事。你他媽的告訴我,那隻老狐狸為什麼要找你!虐殺狐狸時很有快感,對嗎?媽的,你想過會有這種報應嗎?操!偏偏我們都受了傷,你他媽的還好端端的。我現在就弄死你!」
「我帶走了她的女兒。」南野浩遲緩地四處看著,如夢初醒般驚著,「你們,都受傷了?」
「你他媽的……」我讓南野浩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一時間倒沒注意他說得上句話。
「你說什麼?」月餅走過來問道。
黑羽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捂著胸口咳嗽著攙著月野跟了過來。
南野浩又垂下頭:「秋天的半月過去了,下次,要等到明年了。如果相信我,那就跟我走吧。在我家休養幾天,我再帶你們爬上劍峰。」
「給我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月餅拿著瑞士軍刀把玩著,「你搶走了誰的女兒?」
「你們救了我和蘿拉,我不會害你們。而且大川雄二先生的信任還不足夠說明問題嗎?」南野浩突然失控般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額頭上滿是狐狸屍體的血肉,「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月餅用目光諮詢著月野和黑羽,兩人點了點頭。我發現經過這次生死存亡的奮力合作,我們之間的許多隔閡消除了。
「我家就在山的那邊。」南野浩恢復了冷靜,指了指不遠的山頭,「蘿拉還在等我啊。」
這種歇斯底里的狀態,讓我真的很擔心他隨時會瘋掉。
九
除了南野浩,我們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好在山路還算平坦,走起來倒也不是很費勁。繞過山頭,遠遠看到一棟典型的日式雙層木屋建築,二樓臥室的燈還在亮著,依稀看到一道人影映在窗上。
南野浩眼睛一亮:「蘿拉還沒睡。我就知道,我不回來她睡不著的。」
「南野先生,」一路上月野始終一言不發,臉色白得嚇人,這會兒她突然問道,「您和妻子新婚有三個月了吧?聽說是您攀登劍峰時救下的登山愛好者?」
南野浩像突然遭受電擊,跳了起來,指著月野,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你怎麼知道的?你還知道什麼?」
一路上我已經冷靜地想過,南野浩說「我帶走了她的女兒」,「她」是誰?「女兒」又是誰?難道他虐殺的狐狸中,有一隻是巨狐的女兒?巨狐之所以換身成老婆婆提醒我和月餅,是不是因為它要尋找南野浩報仇,而它的女兒就是我們放生又被南野浩剝皮的小狐狸?
可是還有一個問題:南野浩怎麼會知道那隻小狐狸是巨狐的女兒?這根本說不通,所以我也一直為這個邏輯上的矛盾頭疼。
看到他現在的反應,我忽然意識到:問題也許不是出在小狐狸身上,而是南野浩的妻子,蘿拉!
「江戶時代,紅狐化身美麗女子,」月野虛弱地說著,「嫁給了從山熊口中把她救下的獵戶,又為他生了孩子。那個孩子後來成了全日本最著名的陰陽師,號稱‘妖物藏馬’。20世紀90年代日本一名著名漫畫家還曾經把他當作原型作為一部漫畫的主人公之一,我記得他俗世的姓名好像是南野秀一?」
南野浩嘴角抽搐著:「你知道得很多。我一直以這個光榮的家族姓氏而自豪。進屋吧,我會把告訴大川雄二先生的原原本本告訴你們。以此感謝你們救了我和蘿拉。」
十
「蘿拉,我回來了。」南野推開房門,用力揉著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今天來了幾位客人,登山時受了傷,要在家裡休養幾天呢。對不起,沒有事先通知你,請見諒!」
我實在受不了日本人這種虛偽的客套,皺著眉打量著屋子。黑羽扶著月野在蒲團上坐好,月餅捂著胳膊上的裂口,抽了抽鼻子:「屋子裡怎麼有這麼重的狐狸味兒?」
南野向我們鞠躬致歉,已經進了內屋。我指著牆上掛著的大大小小的狐狸皮:「這個登山愛好者,看來還是個出色的獵戶,捕殺了這麼多狐狸,味道肯定小不了。」
「你說什麼?」月餅疑惑地看了看牆,又看了看我。
我也納悶,那麼多張狐狸皮掛著,月餅這是在唱哪出?可是當我看到月野和黑羽的表情時,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們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我在囈語。我心裡有些慌亂,轉頭看看牆上的狐狸皮,好端端掛著:「你們沒看見有狐狸皮嗎?」
「南瓜。」月餅走到牆邊,伸手摸著,我看到他明明摸到一張白狐的皮子,可他偏偏說:「你說這面牆上掛著狐狸皮?月野,黑羽,你們倆看見了嗎?」
兩個人搖了搖頭。
「你們……」我掐了掐臉,生疼!幾步走過去,從牆上拿下那張狐狸皮,光滑柔軟的皮毛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我捧著狐狸皮:「這明明是張狐狸皮,牆上還有很多啊!你們看不到嗎?」
月餅做了一件讓我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伸出手居然從狐狸皮中傳了過去,虛抓了兩下:「南瓜,我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你手裡確實什麼都沒有。」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皮子,忽然心裡很恐懼。難道我因為剛才的「人狐大戰」產生了幻覺,精神上受到了刺激?但是皮子觸手的真實感和陣陣腥臊味,又讓我覺得不可能有這麼真實的幻覺。
「月餅,你丫不相信我?」我把皮子向他臉上一摔。皮子明明打到他的臉上,可是月餅卻像沒事人一樣。
從我的視覺裡,月餅正頂著狐狸皮,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狐狸。從月野和黑羽的眼神中,月餅腦袋上什麼都沒有。他們看我的眼神倒像是看一個瘋子。
一時間,我也判斷不出到底是我出現了幻覺還是隻有我能看到這些狐狸皮了。
「蘿拉!」南野浩在內屋淒厲地慘叫著,「不……不……不……怎麼會是這樣!」
十一
突變讓我們無暇顧及這件事,前後衝進了內屋。南野浩蜷縮在牆角,瞳孔完全擴散,臉部極度扭曲著,嘴裡不停地慘叫。在靠窗的床上,一襲蚊帳籠罩,裡面端端正正盤腿坐著一個人!
這個場景異常詭異,我甚至沒有膽量觀察床上那個人。月餅掀開蚊帳,那個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楚模樣,但是我依然從心裡泛起涼意。
藉著朦朧月光,我看到她的臉上,長滿了毛茸茸的針毛。根根豎起,密密麻麻地從皮膚中刺出,像是一張人臉上扎滿了刺蝟刺兒。
奇怪的是那個人依然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了……
「啪」,黑羽把燈開啟,屋子裡頓時透亮。再看那個人,我終於忍不住叫了一聲!
一隻巨大的狐狸,端坐在床上。一雙尖尖的耳朵從長長的紅髮中鑽出,臉上滿是狐狸針毛,長長的鼻子下是一張露著兩顆獠牙的嘴巴,尖尖的下巴上還有幾撮鬍鬚。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上,長滿了火紅色的狐毛,放在膝蓋上的手,分明是狐狸爪子。一條巨大蓬鬆的尾巴,從腰部位置長出,圍著腰繞了一圈,盤在大腿上。
而狐狸的左小腿,卻被生生砍斷,傷口上的血液已經凝固。
「啊!」月野驚恐地向後退,撞開了內屋衣櫃的門,一堆堆鳥獸的骸骨從櫃子裡滾出,居然還有人的頭骨和臂骨!
「這個人怎麼會變成狐狸?」我全身哆嗦著,猛然想起神戶「化貓」事件。
「這是狐狸變成了人。」月餅居然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脖子,「已經死了。」
「死了?」南野浩喃喃自語著,如此重複了幾遍,猛然醒悟般吼道,「不!怎麼會!蘿拉怎麼會死了?」
「你!是人,還是狐狸?」月餅一字一頓地問道。
「我?」南野浩伸出雙手放到眼前認真看著,「我是人啊!我怎麼會是狐狸?」
可是在燈光下,我分明看到,他產生了奇異的變化。臉上汗毛越來越長,鼻頭變成了紅色,雙眼向鼻樑靠近,嘴巴越來越大。眼看著他就要變成狐狸,忽然又恢復了南野浩的模樣。
「我?我是南野浩。」他傻傻地環視著我們,「我擁有‘妖狐藏馬’光榮的姓氏,我是人類。」
但是他的臉,卻一會兒變成狐狸一會兒變成人臉。聲音也是時而沙啞時而尖銳。這種詭異的氣氛,不身臨其境很難體會到。
「我知道了!」月野捂著嘴,淚花滾滾流下,「他們是‘妖狐山姥’!」
「不要說出來!」黑羽急忙制止,但是已經晚了!
南野浩突然靜止了,背過身頭頂著牆壁:「妖狐山姥?妖狐山姥?好熟悉的名字啊!嘿嘿……嘿嘿……吱吱……吱吱……」
一條紅蓬蓬的尾巴,從他的腰間慢慢長出。筆直的雙腿慢慢打彎,兩隻狐狸爪子,從鞋中長出。脖頸處,一蓬蓬紅毛雨後春筍般瘋長而出,耳朵向頭頂生長著,變得越來越尖……
在轉過身時,一隻人狐,站在我們面前!
「小心!」月餅閃身站到最前面。
「不用了,他不會傷害我們。」月野悲慼地說,「原來,‘妖狐山姥’真的存在。」
人狐幽幽地看著我們,眼中充滿了困惑和迷茫。我的腿腳已經不聽使喚,皮膚上起著一片又一片的雞皮疙瘩。
直到人狐的視線停留在蘿拉那裡,忽然「吱吱」叫著,想走過去,卻立足不穩摔在地上。繼而用變成狐狸腿的四肢慢慢爬了過去,探著鼻子嗅著,認真地、輕輕地嗅著。時不時用腦袋碰碰蘿拉的狐屍,喉間發出「嗚嗚」的悲鳴。
終於,人狐確定蘿拉已經死了,仰頭悲鳴,咬住狐屍的後頸,四肢奮力,破窗而出!
山野間,一隻穿著人衣的狐狸,叼著另一具狐狸的屍體,費力地蹣跚前行。走一會兒,就把狐屍放下,用鼻子碰碰,用爪子撓撓,似乎希望狐屍能夠活過來。然後又叼起,繼續前行。
就這樣,慢慢消失在密林中。
「妖狐,山姥。」月野依然抽搐著,「千年愛戀,幾世輪迴詛咒,今生才得以解脫。」
「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在一起。」黑羽嘆了口氣。
「沒有應該不應該啊。只有想或不想。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擋下一生的重逢。」月野擦了擦眼淚,「南君,月君,你們有興趣聽嗎?」
十二
以下是月野的講述——
作為狐妖與獵人的兒子,南野秀一併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除了木訥父親,他唯一的朋友就是美麗的母親。因為惹眼的紅髮,村中的孩童都把他當作怪物。
每當山風吹過,琥珀色的紅色頭髮總會遮住他的眼睛,翠綠的群山也因此暈上一層夕陽般的落寞。農夫在田中犁耕,鞭子在空中清亮地響著,老牛奮力地拖著犁子,堅硬的土地破開一道道烏黑油亮的沃土。
「媽媽,他們為什麼要辛苦地消耗體力和汗水呢?」南野秀一微仰著頭,強烈的陽光讓他眯起了晶亮的大眼睛。
「秀一,天照大神賜予世間萬物的能力是不同的。普通人只擁有微弱的力氣,所以他們要耕田勞作。山婦們細心手巧,她們就學會了紡織、做飯。會游泳的人們成了漁夫,而擁有勇氣和智慧的人,成了……」美麗的母親臉微微紅著,攏了攏及腰紅髮,「成了像你父親那樣出色的獵戶。」
「哦。」秀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靠在媽媽懷裡,「那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媽媽摸著秀一的小腦袋,心裡一陣酸楚,臉上卻笑得很燦爛:「你是我們可愛的孩子啊,這就足夠了。」
秀一靈巧地跳開,麻利地爬上一棵大樹的頂端,樹枝亂搖中,少年的汗水晶瑩得如同珍珠,落在媽媽的掌心。
「秀一,要小心啊!不要這麼調皮。」媽媽跺著腳,雖然明知道兒子是妖狐,可是仍免不了擔心。
「哈哈,媽媽,今天晚上我們吃鳥蛋好不好?」秀一踩著樹枝,從樹頂立起身體,手裡拿著幾枚鳥蛋。
「秀一!我們不可以傷害生靈!快把鳥蛋放回去。」媽媽生氣了。
秀一撥弄著手裡的圓滾滾的鳥蛋:「可是,爸爸是獵戶,每天都要捕捉生靈啊。要不然我們怎麼生存?」
「秀一,乖,下來吧。」媽媽張開臂膀,生怕兒子一不小心摔下,「我們為了生存,必須要吃不同的生靈。但是我們不可以因為遊戲或者好玩而傷害他們。」
「哦。」秀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心地把鳥蛋捧回窩裡。「啪」,蛋殼裂出一條縫隙,慢慢像蜘蛛網似的蔓延著,尖尖的鳥嘴從殼中探出,粉紅色的小腦袋頂著一片蛋殼,好奇地四處張望,對著秀一「咿呀咿呀」叫著。
鳥兒出生了!
「哈哈!真可愛呢。媽媽說得對。」秀一摸了摸小鳥的腦袋,手指頭被啄得癢癢的,歪著頭天真地笑著,從樹上跳下。
「你又亂蹦亂跳。」媽媽假裝生氣,拍著秀一屁股,「罰你今晚砍柴。」
秀一揉了揉揉鼻子:「媽媽。我知道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了。我要成為保護生靈的人。」
「有目標的秀一很了不起呢。」
「嗯!」
夕陽在遠山掛著半邊身體,赤紅色的餘暉穿過層層樹葉,灑在母子倆的長髮上,如同滾燙的鮮血。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密林深處,一雙陰冷的眼睛一閃而逝。
十三
「秀一,秀一……」一個糯米糰子打在秀一臉上。
秀一懶洋洋地枕著胳膊:「昭子,再讓我睡一會兒吧。」
昭子從窗戶外探出頭,明媚地笑著,兩顆小酒窩盪漾著孩童的天真:「別睡啦。今天祭山神呢,快陪我去看。」
「我不去,你的哥哥們看到我會罵我‘妖怪’,還會用石頭打我。」秀一悶悶不樂地坐起身,盤著腿吃著糯米糰子,「昭子做的糯米糰子的味道能讓人感動到哭呢。」
「快點吃完,我等你哦。」昭子吐了吐舌頭,坐在柴火上唱起了鄉謠。
秀一的嘴角還沾著幾粒糯米,慢吞吞說道:「昭子,我真的不想去看祭山神呢。除了你,所有人都把我當作妖怪,還罵我的媽媽。」
「你可以打他們啊。」昭子抱著膝蓋,輕輕搖著身體,「上次你帶我去深山裡,遇到惡狼,你可是幾下就把它趕跑了呢。」
秀一挺了挺胸膛:「我要做保護生靈的人,怎麼可以因為區區辱罵而傷害別人呢?」
「哈哈!秀一很了不起呢。」
「我媽媽也這麼誇我的。對了,我揹著你去劍峰看火山好嗎?」
「好啊。」
黏稠的岩漿「咕嘟」著赤紅色的氣泡,緩緩推向岸邊,炙烤出絲絲白氣。
「哇!真好看。秀一,如果沒有你,我一生都不會看到這麼美麗的東西呢。」昭子小心翼翼地拉著秀一的手,踩著岸邊的岩石,燦爛地笑著。
忽然,岩石松落,昭子立足不穩,向岩漿中倒下!
秀一緊緊抓住昭子,把她拉回,擁在懷裡。
「秀一,你會保護我一輩子嗎?」
「會的!我還會帶你看遍全日本最美麗的景色。」
「好啊,我等著那一天。這是我們的夢想,對嗎?」
「只要努力,夢想都會實現的。」
鼻尖輕輕觸碰,彼此,呼吸了彼此的呼吸。
兩顆無猜的心,交融。
十四
「南野一郎這個畜生,居然能娶到這麼美麗老婆!」左眉延伸到鼻樑的刀疤旁邊,是貪婪惡毒的眼神,「美麗的紅色長髮,真叫人迷戀啊。」
「哥哥,我聽說她是狐狸變的,對狐仙產生妄念,會被山神降怒啊。」
「我自然有辦法。」刀疤森森笑著,「就算是真的狐仙,也是有弱點的啊!把她玩夠了,再賣到江戶,可以賺一大筆錢。」
屋外,清冷的星光,孤室裡,邪惡的慾望,肆無忌憚地滋生。
那株陪著秀一長大的櫻花樹,也已進入暮年,樹上的鳥窩早已不見,英俊的少年和美麗的少女,在樹下緊緊相擁。
「秀一,我父親終於答應了咱們的婚事呢。」昭子嬌嫩的臉龐暈起兩坨晚霞。
秀一折了根樹枝,咬在嘴裡:「可是我不想去村裡住啊。他們都把我當作怪物,我不想你也跟著我受欺負、被嘲笑。」
「如果沒有忍受這些的覺悟,」昭子咬著嘴唇,「怎麼是真的愛你呢?父親答應了,我跟你住在山上。再說,本來就應該妻子跟著丈夫住呢。」
「山上很苦的。沒有好吃的大米,沒有新鮮的魚,沒有漂亮的布帛,只有粗糙的野味和麻布做的衣服。」秀一指著不遠處的小木屋,「媽媽心甘情願守著父親一輩子,直到父親死去,依然眷戀著父親住過的地方,不願搬走……」
「秀一,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會像媽媽對父親一樣,好好愛你一輩子。」
「我南野秀一以此樹立誓,一輩子疼愛昭子,帶她看最美麗的風景,給她做最好吃的料理,永遠不會傷害她。如果我做不到,就讓我受到永世得不到真愛的詛咒。」
十五
「媽媽,我好緊張呢。」秀一搓著手,遠眺著山的那邊,送親的隊伍還沒有來。
「孩子不要著急。哪裡像個新郎。」媽媽微笑著,歲月沒有在她的容顏上留下一點點痕跡,她依然是二十出頭的模樣。
這也是狐妖的一種能力吧。
「如果你爸爸能看到今天該有多好。」媽媽眯著眼睛,在她的視線裡,是茂盛的樹林中,一隻小紅狐絕望地蜷縮著,山熊的巨掌正要豁開它的肚子。
「嗖……嗖……」連續兩箭,準確地射進山熊的眼睛。山熊咆哮著揮舞著巨大的熊掌,把碗口粗的櫻樹生生拍斷。強壯的獵戶端著劈刀,悄悄靠近,對著山熊柔軟的肚子捅進去。
小紅狐痴痴地看著山神般的獵戶:我要嫁給他。
喜樂聲由遠及近,把母子倆帶回現實。親家公帶著好多人,穿著喜慶的衣服,抬著大壇的美酒,喜氣洋洋地來了。
「昭子呢?」送親隊伍裡並沒有花轎,秀一有些奇怪。
媽媽拍著他的腦袋:「傻孩子,親家先送酒祝賀,新娘要到午時才能來啊!」
「嘿嘿。」秀一不好意思地撓著腦袋,火紅的長髮閃耀著期待的幸福。
喜慶的日子自然少不了痛飲,媽媽早已準備了幾桌好菜,觥籌交錯中,烈酒碗碗入喉,連從不喝酒的媽媽,也經不住親家勸酒,喝了好多碗。
秀一的視線漸漸模糊,說話也不利索了,搖晃著身體,酒勁上湧,大腦遲鈍起來。
忽然,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昭子的兩個哥哥,拿著繩套,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綁在椅子上。也許這是醉酒後的錯覺,可是當他看到昭子的父親和叔叔,對著媽媽撒出網,把喝醉的媽媽罩在網裡,拖到樹旁,繞著樹枝掛起來的時候,他才清醒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哈哈!就算她是狐妖,也逃不過僧人下了符咒的雄黃酒啊!」昭子父親臉上的刀疤因為酒精的作用,紅得發紫。原本慈祥的臉此時分外猙獰!
媽媽!狐妖?南野秀一憤怒地吼著:「你們幹什麼!」
「嘭!」一拳擊中他的臉,鼻樑痠痛,頭暈目眩。
昭子的哥哥揉了揉手背:「哼!妖怪的兒子居然想娶我妹妹!」
秀一拼命掙扎,但是獵戶的繩套,是越掙扎越緊的。
「我不是妖怪的兒子!我不是!昭子呢?」秀一眼中流出了血。
「你不是?」昭子父親眼中色慾大熾,「那我就讓你看看!」
中了符咒烈酒的媽媽依然沉睡在懸掛在空中的網子裡,柔軟的身體勾勒著曼妙的曲線。昭子的父親伸手抓著媽媽的乳房,狠狠地捏攥著,許久才鬆手拿出一枚木製的鈴鐺,系在媽媽的手腕上。
一陣耀眼的紅光,媽媽全身長出了紅毛,變成了人狐。
「僧人說只要把四肢都繫上桃木鈴,她就任我擺佈了。」昭子父親「嘿嘿」淫笑著,「果然是一隻狐狸啊!世間的女人怎麼可能一生容顏不老。」
第二枚木鈴繫上時,人狐忽然醒了。當它看到自己變回原形時,驚叫著想要掙脫網子的束縛,卻被昭子父親一棍子擊中腦袋,昏了過去……
「你們……你們……」秀一怒吼道,「我要殺了你們!」
「哈哈!」所有人都指著秀一笑了!
「殺了我們?你這個妖怪的兒子有這個本事嗎?」
「你的媽媽不也馬上成了我們的玩偶嗎?」
「乾脆刺瞎他的眼睛,讓他當瞎狐狸吧。」
「如果沒有昭子,事情還不會進行得這麼順利。」
什麼?昭子?!昭子早就知道這件事情?她是為了讓自己的父親抓住媽媽,才騙我要結婚的嗎?秀一的眼睛變得血紅,眼中的世界,也變得血紅!
「蓬!」一團烈火從秀一身上騰騰燃起!燒斷了繩索,燒光了塵世間的衣服,美麗的火狐出現在火焰中!
「我要……」火狐仰天悲鳴,爪子上迸射著耀眼的火光,「殺了你們啊!」
「秀一,不可以傷害生靈!」媽媽在網中甦醒,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會受到天照大神的詛咒!」
火狐剛踏出半步,停住了腳步:「可是,媽媽,他們……」
一把利刃,插進了媽媽的腹中。昭子的父親在慌亂中,竟然窮兇極惡地殺死了媽媽!
「你們受死吧!」火狐豁開了昭子哥哥的脖子,瘋狂地撕咬著!
南野秀一,成魔!
妖狐藏馬,誕生!
十六
兩年後……
美麗的富士山,多了一隻妖怪,時而化作清秀的少年,時而變成燃燒的火狐。遇到上山的人,就會毫不留情地殺掉餐食,再把人骨放回受害人的家門口。
養育了日本子民的富士山,在這兩年時間裡,變成了談及色變的人間地獄!
全日本最好的陰陽師、僧侶、忍者上山除魔,無一例外,都化作了山谷間的累累白骨。
但是奇怪的是,這隻火狐,從來不傷害山上的任何生靈。彷彿他的仇恨只是針對人類。
也有人遠遠看見過,在月半時,火狐會站在山頂,悲哀地嗥叫著。
已經許久沒吃過東西的藏馬(南野秀一)走在林間,儘管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他絕不會傷害任何生靈。這是曾經作為人的時候,媽媽留下的執念。
可笑的是,為什麼人類都傳說他在吃人呢?
忽然,他聞到了蒼老的人味!順著味道找去,一棵樹旁,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嗚嗚」地哭著。
那棵樹,好熟悉。藏馬好像回憶起什麼,但是卻想不起來。
「秀一,你在哪裡?」老婆婆的指甲又黑又長,裡面滿是泥垢,「我找了你兩年,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你現在是什麼模樣?為了找到你,我變成了醜陋的老人。那些想上山傷害你的人,都被我殺死了。」
秀一?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藏馬歪著腦袋仔細思索,老婆婆卻發現了身後有人,猛地轉身!
老婆婆身材高大,滿臉皺紋,眼角上吊,嘴巴開裂到耳邊,長長的白髮如鐵絲般堅硬,在山風中紋絲不動。
「你是誰?」老婆婆兇狠地問道。
藏馬沉吟著,心中不停地問著自己:我是誰?
「我讀不懂你的內心。」老婆婆探出雙手,「你也是來傷害秀一的吧!」
山風大作,兩人相撞,老婆婆的爪子探進藏馬的胸膛,藏馬的利爪割斷了她的喉嚨。
凝望,直到藏馬變成秀一、老婆婆變成昭子。
「秀一,是你?」昭子軟軟地癱倒在地上,「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在找我。你能原諒我嗎?」
秀一抱著昭子漸漸冷卻的身體,點了點頭:「我從未責怪過你,又何來原諒?」
「那就好。」昭子緩緩合上眼睛。
自此,日本多了一位面容清秀的陰陽師,遊走于山間,善良地救助著受難的生靈。每到一個風景秀美的地方,他都會拿出隨身攜帶的竹筒,倒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隨風飄散。
「昭子,你看這裡風景美嗎?」
十七
月野講完這個傳說,屋子裡久久沒有聲響。
「我來告訴你們吧。」黑羽打破了沉重的氣氛,「昭子在出嫁前就懷上了秀一的孩子。她後來因為相思之苦,在山間變成了山姥,據說能讀懂人心、生吃人肉。而孩子卻早在她上山尋找南野秀一的時候,就被託付給民間農家撫養。但是南野家族也因為南野秀一違背了永遠保護昭子的誓言,受到了永遠得不到真愛的詛咒。就像剛才發生的事情一樣。在極度的刺激下,妖狐之血燃燒,南野浩變成了原本的模樣。」
「那他傷害狐狸是為了什麼?」月餅問出了我想問的話,「而且他還說,蘿拉喜歡狐狸皮。這不矛盾嗎?」
「既然南野秀一的媽媽以狐狸的身份報答獵戶,蘿拉為什麼不可以呢?你們中國不也有很多這樣的傳說嗎?」黑羽自從和我們共同經歷了慘烈戰鬥後,話多了不少,態度也不像從前那麼冷冰冰的了,「不過狐狸變成人之後,需要大量的狐狸皮來維持人形,等於是為愛背叛了自己的族類。這也是個詛咒,如果沒有按時換皮,就會變回原形死去。所以那隻巨狐要抓南野浩,也要尋找回她的女兒。」
一切似乎很明瞭,我還想問幾件事,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而大家似乎也心照不宣地忽略了這些問題。
為什麼唯獨我能看到那些狐狸皮?
我和月餅在山間遇到的老婆婆到底是山姥還是巨狐?
抬頭看向窗外,遠山黝黑,山頂似乎有一隻巨大的狐狸在對著山哀號。
這些問題,或許有答案,或許沒有答案,就像南野家族的詛咒,總會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出現。
(作為日本人心中最神聖的富士山,數量最多的動物居然是狐狸。因此,狐狸也作為極富神秘色彩的靈獸出現在日本的傳說中。更傳奇的說法是,富士山本就是一隻巨大的狐狸演化而成的。遠遠看去,富士山像極了倒置的狐狸頭。流傳於日本民間最著名的志怪小說《東瀛妖怪物語》的《狐之女》一文中,更是把狐狸描繪成富士山守護神。至於山姥的傳說更是眾說紛紜,其一認為是山神沒落所化成,其二則認為是山中女鬼所化,使得山姥身份撲朔迷離。即有記載認為山姥掌管著富士山的四季平衡,也有傳說山姥能讀懂人心,專門迷惑人,並將落單的登山客吃掉。
2008年,曾經有登山愛好者在世界旅遊攝影網站發表過幾張非常模糊的圖片,據說是用手機遠距離拍攝的:富士山劍峰半山腰橫突的「秋名石」上,隱約能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婆婆,迎風坐立,她的身邊,趴著一隻火狐,遙望著霧氣靄靄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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