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在網上流傳過這樣一個段子:有個女孩無論身材還是相貌都是一等一的美女。不過上帝總是公平的,在他賜予你一種天賦的同時,也會給予你致命的缺點,使人類永遠達不到神一樣的完美。而這個女孩的缺點就是天生毛孔粗大,當她露出密密麻麻全是小坑的臉求職或者相親時,沒有人能夠承受這樣的視覺衝擊。
無論是「光子美白」還是「膠原嫩膚」對她都完全不起作用,甚至連全球最著名的韓國整容大夫見了她也是直搖頭……
她和她的家人為此非常困擾,她甚至一度對生命失去了希望。後來有人告訴她的母親一個偏方:在浴缸裡放上玫瑰花瓣和芝麻沐浴,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毛孔會收縮成正常人的狀態,並且身上還能散發出玫瑰香味。
母親自然欣喜若狂,買了玫瑰花瓣和芝麻就回了家,一切妥當,催促女兒沐浴。
女兒進了浴室,卻遲遲沒有出來。母親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覺得不對勁,敲門也沒有應聲。母親擔心女兒出事,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浴室的門。在水汽繚繞中,她看到了可怕的一幕:女兒正在用牙籤挑著全身毛孔裡的芝麻……
有密集恐懼症的朋友可以想象一下「芝麻女孩」當時的場景,不過我要偷偷告訴你,這件事情是真的。
而告訴母親偏方的人,正是月無華!
那天我們倆閒得沒事逛商場,看到了毛孔密密麻麻異常粗大的女孩,月餅按照那兩本書上所學的,把這個方子告訴了女孩的母親。
後來……
經過半年時間,「芝麻女孩」終於擺脫了毛孔粗大的困擾。而且憑藉著出眾的身材和相貌,在演藝圈混得風生水起,並在幾年前接拍了幾部清宮戲一炮而紅。
很多人想知道我和月餅手裡那兩本書到底叫什麼名字?在這裡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因為這兩本書世人根本沒有見過,但是很多對歷史有研究的人卻都知道本應消失在歷史中的這兩本書。如果一旦說出來,牽扯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大……
閒話休提,之所以想起「芝麻女孩」,是因為如果在炎熱的夏天丈夫回到家中,卻發現家中窗戶緊閉,空調電燈都沒有開,妻子在嚴嚴實實的蚊帳中坐著,丈夫怎麼喊也不應聲,只是從蚊帳中伸出一隻手……
你猜,丈夫會看到什麼?
一
辭別吳佐島一志,四人上了車。可能由於是心理作用,我始終覺得那盞久負盛名的靜岡清茶有那麼一股子人肉味兒(雖然我沒有吃過人肉)。本來想打個「哈哈」不喝,看到月餅他們喝得挺起勁,也就勉強喝了下去,反正感覺怪怪得很不舒服。
至於吳佐島一志的身份,和屋內的紅衣女孩,月野和黑羽沒有興趣說,我也不好多問。
還是月餅想得開:「南瓜,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我:「不知道。」
月餅:「所以很多事情不要刨根問底。既然並沒有因為咱們的舉動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那就從心裡把這些事情放下不是更好嗎?」
我承認月餅的話有道理,但是人總是有該死的好奇心,越不想偏偏越要想,越想越沒有答案。這種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由於來的路上我一直傻睡,也沒搞清楚身處何地,直到月野開著車拐出樹林,重新回到公路上,我才驚覺原來就在富士山下!
遠眺而去,被日本人民譽為「聖嶽」的富士山恰似一把懸空倒掛的扇子,高聳入雲,通體藏藍色,山巔白雪皚皚。山下綠樹成蔭,如同給富士山圍了一條綠色圍巾,琥珀色的湖水倒映著整座山的全貌,渾然天成的畫面不由讓人忍不住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日本詩人曾用「玉扇倒懸東海天」「富士白雪映朝陽」等詩句讚美它。
在日本古代詩歌集《萬葉集》,有許多與富士山有關的文學作品,其中山部赤人的短歌最為著名:田子の浦ゆ,うちいでてみれば,真白にぞ,ふじの高嶺に,雪は降りける。(出門來到田子の浦,抬頭仰望遠方,看到那雪白的富士之巔,那兒正積著皚皚白雪。)
想到一頭金髮的傑克有可能正在這座美麗的富士山上,我就手心冒汗,心中既緊張又興奮。
他為什麼要尋找「布都御魂」?宮本武藏臨終前那句謎語一般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月野和黑羽這次倒是很坦誠,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三個字「不知道」。
在陰陽師的傳說中,沒有人真正能夠從富士山中取出「布都御魂」。而且布都御魂一旦再次降臨人間,將會有最可怕的災難發生。
當我問到布都御魂在什麼地方時,黑羽難得帶著期待的微笑,遙指富士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名劍,自然是在富士山最高的那座山峰裡,劍峰!」
由於天氣原因,一年中只有規定的夏季一段時間可以登富士山,一般為每年7月1日的「山開」到8月26日的「山閉」之間。能通峰頂的登山道,靜岡縣一側有富士宮口、笰炘口、御殿場口,山梨縣一側有吉田口。
此時已經過了「山閉」,日本民族對富士山的尊重和性格里面的刻板,所以任由月野的特殊身份也不能網開一面。
月野有些不高興地掛了手機,把車停在富士宮口,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下車,登山。」
我和月餅哪裡想到看張照片居然還要牽扯到登山,自然沒帶什麼裝備。出乎意料的是,月野倒像是有備而來,開啟後備廂,衝鋒衣褲、帳篷(雙層高山帳)、防潮墊、睡袋、高山登山鞋(冰爪),安全繩索、升降器、保暖帽、保暖手套、保溫水壺、登山墨鏡(防風防雪盲)、登山掛扣、雙手杖這些東西一應俱全,而且還不止四套。
分配好每個人的裝備,月野才解釋道:「作為陰陽師,隨時需要應付各種環境,所以裝備自然會多一些。」
我看著地上大堆小包的物件,有些納悶:「月野,咱們去劍峰找傑克又不是玩攀巖,帶這些東西幹嗎?」
黑月搖了搖頭:「你知道劍峰的海拔是多高嗎?3776米!根本沒有一條路可以通到劍峰,只能通過攀巖裝備爬上去。」
我心說敢情找這個該死的傑克還要挑戰戶外極限運動啊!爬山這玩意兒,沿著山道邊走邊看看景兒還行,要說在懸崖峭壁上和猴子一樣爬上躥下,一個疏忽那可就見山神去了。
這麼想著心裡有些發毛,苦著臉望了望富士山,又看了看月餅。沒想到月餅也苦著臉:「南瓜,我恐高。」
月野無奈地笑著:「黑羽,需不需要聯絡他?」
「山鬼?」黑羽像是聽到多麼可笑的事情,居然笑得很開心,「他不是剛結婚沒多久嗎?」
二
「月餅,你說日本人說話怎麼沒邊沒際的?」我蹲在草叢裡面拔著野草,「就是個登山的居然還號稱‘日本史上最強登山者’,還起了這麼個‘山鬼’的外號,聽著就硌硬。」
月餅小心地下著繩套:「你丫天天這麼糾結幹嗎?日本人說話一向誇張,隨便什麼人做個屁大點事就能和‘國寶’‘史上’掛上鉤,福原愛不還號稱‘國寶級’乒乓球手嗎?」
我琢磨著也是這個理兒,不過心裡還是不爽:「你到底會不會逮兔子?下了十多個繩套,這都半天了,也沒看見有兔子上套。難道要守株待兔嗎?」
月餅拍拍手上的土,滿意地看著剛佈下的繩套:「南瓜,你那點小心思我還看不出來?還不是因為月野和黑羽扎帳篷,你讓我拉著來抓野味兒心裡不得勁?」
「有嗎?」我色厲內荏。
「南瓜,你會扎帳篷不?」月餅似笑非笑。
「我一個學醫的學扎帳篷幹嗎?」我一下子沒整明白月餅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月餅摸著鼻子:「你在那裡笨手笨腳的礙事給我老人家丟人不說,讓月野笑話你沒本事可是影響兩國聯姻的大事。我這可是救你於水火之中。」
月餅這話雖然是開玩笑,可是細細琢磨也有道理。在暗戀女生面前維護「高大上」的形象那是一個男生必備的基本覺悟。正想回幾句話連挖苦帶感謝一併還給他的時候,丫又來了一句:「你還當真了?其實主要是我自己出來下套逮兔子沒人陪我抽菸鬥嘴悶得慌。」
我被這句話噎得生生半天沒喘過氣,正要撂幾句狠話,距離我們五十多米遠的地方傳來「嘣」的聲響,林子裡的樹枝上下跳動,驚起一片飛鳥。
「逮住了!」月餅眼睛一亮,「我還擔心網上教的繩套做法不好用呢?」
我們躥過去一看,吊在半空中的繩套上,跳躍著一團火紅色,不停地發出「吱吱」的叫聲。繩子在它的掙扎下,時而繃緊時而上彈,如此幾分鐘,它耗盡了體力,終於不在掙脫,軟塌塌地被繩子懸掛在空中。
一隻火紅色的狐狸。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狐狸。通體火一樣鮮豔的皮毛,油光水滑,每一根毛尖上似乎都能泛出油珠。頸部到腹部,一抹菱形的白毛如同富士山頂的雪那麼純淨,尖尖的小耳朵倒垂著,幾根柔軟的絨毛微微顫抖,一雙圓滾滾晶亮的小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們,輕聲叫著。它的右腿,因為繩套勒得過緊,磨破了纖細的皮毛,露出粉嫩的肉,繩子上還沾著絲絲血跡。
「沒想到逮著一隻狐狸。」月餅撓了撓頭,「南瓜,剝了皮做個圍脖送給月野,絕對給力。」
我點了點頭:「嗯。脖子上面圍著一張屍皮,是很有帶感。」
「一無所獲豈不是很沒面子?」月餅掏出瑞士軍刀。
我摸著臉:「反正我的面子早就不值錢了。」
「那……南瓜,你說……」
「矯情什麼?趕緊他媽的放了。」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小狐狸,生怕月餅把繩套割斷把它摔傷:「月餅,你丫小心點,別割繩子用大勁把它傷著。」
月餅一臉嚴肅,拿著刀比繡花還仔細:「別打擾我!這個繩套誰想出來的,真結實。」
看著小狐狸像個孩子似的怯怯眼神,掌心搏動著它溫暖的心跳,我的心也很暖。
不僅因為它,而且因為我的朋友——月餅。
人,總是善良些好。
繩套終於斷了,我們倆捧著它放到地上,小狐狸蜷縮著舔著傷口,又看得我們一陣心疼。
終於,它哆哆嗦嗦站了起來,試探著走了兩步,腿微瘸,卻無大礙。抬頭對我們叫了幾聲,也許是錯覺,我好像從它眼中看到了笑意。
直到小狐狸沒入草叢裡,我們才長舒了口氣。
「這次捕獵以失敗告終。」月餅下了結論,卻向著與營地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幹嗎去?」我有些奇怪。
「我去把那些繩套解了。」月餅點了根菸,噴出長長的煙柱,「南瓜,我想以後我就只吃草了。你陪我不?」
「小爺用了幾十萬年進化到食物鏈最頂端,可不是為了一輩子吃草的。」我義正詞嚴地說。
月餅背對著我沒有轉身,不過我能想到他失望的表情。
「話說有個最好的朋友陪著,吃一輩子草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也退化不到食物鏈的最底端。」說完這句話,我扭頭就跑。
果然不出所料,月餅轉身,甩臂,擲出!半截樹枝準確地釘在我剛才站的地方。
「有種你別跑!」月餅喊道。
「這不是有種沒種的問題,小爺掛了誰陪你吃一輩子草。」我躍過一條小溝。
什麼是朋友?
答案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和月餅,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
三
把所有繩套解開,捎帶手挖了幾顆野土豆,採了幾枚果子,也算是給正在安營紮寨的月野有個交代。
沿路返回時,看了看手機,已經是二十一點二十七分。月野聯絡那個號稱「日本史上最強登山者」、綽號「山鬼」的南野浩已經兩個多小時了,算算時間也應該到了。
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嘮,月餅這些年跟著都旺學東西還真不是白給的,給我講了不少民間靈異傳聞,倒是聽我的大呼過癮,又覺得後背發涼。
正當講著「幾個盜墓賊在深山裡發現一個古墓,挖進去撬開棺材一看,發現屍體居然長了一張黃鼠狼的臉,猛地睜開眼睛」的時候,月餅忽然不說話了。
我正聽得頭皮發麻,丫這麼一不說話,再加上半夜深山的環境,更是讓我嚇了一跳。
再轉頭看月餅,他直直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右邊那片樹林,手已經放進兜裡。
我順著往那個方向看去,什麼也沒有,才鬆了口氣:「你丫能不能不要這麼一驚一乍好不好?」
月餅滿臉疑惑:「你聽到什麼了?」
我仔細聽了聽,除了「嗚嗚」的山風吹動草葉的「簌簌」聲,就只有幾隻貓頭鷹「咕咕」的瘮人叫聲。
「難道是我聽錯了?」月餅甩了甩頭,「我好像聽到有個女人在喊我名字。」
蒼白的月色下,山風越來越猛烈地颳著,那片草叢亂糟糟地忽動著,倒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眼看就要鑽出來。
「月……月餅……」我感覺舌頭都不利索了,「鬼嚇人,不死人;人嚇人,嚇死人。拜託自家兄弟就不要玩這種恐怖橋段了。」
「不對!」月餅臉色一變,側著頭認真聽著,「確實有人在喊我!」
我頓時全身僵硬,一動不敢動。月餅忽然直勾勾地看著我,嘴慢慢張開,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怎麼了?」我低頭看看腳下,只有一條影子,說明身後沒有什麼東西。但是轉念一想,鬼是沒有影子的!立刻又是一身冷汗。
「南瓜,不管我說什麼,你要相信我,好嗎?」月餅努力把表情調整得鎮定,很認真地說。
我心裡一陣發毛:完了,看來我身後絕對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有了這個念想,我再也不能保持鎮定。慌亂間,我看到腳下,多了一條影子,慢慢地融入我的影子,又在影子肩膀的位置探出了一團亂蓬蓬雜草一樣的東西。
「別回頭!」月餅吼道。
但是已經晚了,這道影子成了壓垮心中恐懼的最後一根稻草,我還沒等月餅說話時,已經「嗷」的一聲轉過了身!
我,看到了,一張臉,緊緊貼在我面前。我的鼻尖抵著她的鼻尖,眼睛正對著她的眼睛!
四
「你害怕了?」那張臉咧嘴笑著,露出森森白牙,「你在想我是誰?你在想讓你的朋友幫助你?」
我聞到了令人作嘔的腥臭,慌忙向後退著,一個踉蹌摔倒了,大口喘著氣,心裡卻在不停地想一個問題:「她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月餅從我身邊躍過把我擋住:「南瓜,快跑。」
站在我們不遠處的,是個面容極其醜陋的老太太。滿臉的皺紋像枚皺爛的蘋果,沾滿樹葉的長長白髮一直垂到腰間,偏偏如鐵絲般堅硬,任憑山風怎麼吹,紋絲不動。而她的嘴巴,卻像鳥一樣尖尖地突出,張口說話時,露出嘴裡細細密密的牙齒。更詭異的是,她居然穿了一件新娘婚禮時才會穿的嶄新的豔紅色裙子。
「不用跑,我不會傷害你們。」老太太笑了笑,尖尖的長嘴裂開,像是在滿臉皺紋上劃出兩道傷口,「我尋找的不是你們。而且……」
她想說什麼卻停了片刻,只是佝僂著身體轉身沒入草叢裡:「如果有危險,記住,上樹去。」
又是一陣山風颳過,草叢「簌簌」作響,那個老太太在沒有出現。
她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她說的那幾句話,卻讓我更加恐懼。
她在尋找誰?會有什麼危險?為什麼要上樹?
月餅抬頭看了看天:「南瓜,今兒是秋半月啊。」
四季中由春至夏,正是天地間陽氣生長陰氣消退之時,萬物復甦生長。過了陰曆六月,由夏入秋進冬,卻是世間陽氣衰陰氣盛的轉換月份,萬物衰敗枯萎。
中國的老話「春困夏燥秋乏冬眠」很形象地描繪了四季之氣。春為陽氣初生,萬物甦醒卻因一冬的陰氣,困頓不堪。夏天陽氣最足,自然燥熱。到了秋季,陰氣慢慢多了起來,開始疲乏。而冬季則是陰氣最強陽氣最弱的季節,萬物又開始因為陰氣過多,昏昏欲睡。
月亮升於夜落於晨,陰氣自然最盛。當季節由夏至秋,天地陰陽兩氣互轉,月陰之氣盛起,在入秋第一個月的滿月之時,正是陰氣最強的時候。在那一晚上,陰氣之物甦醒,充斥天地之間。
在中國有個專門的節日就是指這一天: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俗稱「鬼節」!
當秋月的月亮是半月的時候,陰陽駁斥,常出現的不乾淨東西,則有影有形,不同於鬼,多為妖、怪、精、魅。
我們剛才碰上的老太太,多半就是遊蕩在山野間的妖怪精魅。
「你不覺得她很像一隻狐狸嗎?」月餅緊了緊背包,「快回營地,今晚會很不尋常。」
一路上我們倆心事重重,遇到老太太的地方距離營地並不算遠,隔著幾道草叢,已經能夠看到篝火燃起,兩個人在小小的營地裡來回走著,看動作似乎在劇烈地爭吵。一個人在篝火上架著一根木頭轉動,貫穿著什麼東西炙烤著。
在營地的帳篷支架上,掛著一張薄薄的皮子,隨風輕擺,活像一面招魂幡。
我聞到了一陣烤肉的香味,還有,濃濃的血腥味。
五
也就兩三個小時的工夫,原本是一片略微平坦的山地居然讓月野和黑羽弄得有模有樣。圍著營地方圓十米整齊地撒著一圈硫黃,帳篷裡亮著燈,篝火旁一個身穿衝鋒衣的男子在翻轉著木架子燒烤著某種動物,時不時拿刷子往上面抹著油。架子旁懸掛的野營壺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水,營地中央一盞防風燈掛在狼爪三角金屬架上。
烤著食物的人應該就是「山鬼」南野浩,而黑羽和月野還在激烈地爭吵。
「這件事情,就算你不能忍受,也要有服從我命令的覺悟!」月野氣鼓鼓地說道。
「我們陰陽師是靠自然之氣,而這種傷害自然的做法我根本無法忍受!」黑羽冷冰冰地回應,收拾著登山裝備,「我無法容忍隊員中有這樣殘忍的人存在,哪怕他是‘日本史上最強登山者’。沒有他我一樣可以爬上劍峰!」
「黑羽!」月野頓著腳,卻看向南野浩,顯然希望他打個圓場。
「狐狸肉雖然很少有人能接受,覺得味道極為臊臭,不過如果抹上野生芥末,再佐以墨魚醬,實在是美味。」南野浩的聲音極其沙啞,如同嗓子裡吞了一塊炭,「這隻狐狸居然能咬斷獵人下的繩套,正巧讓我碰上了。這種上天賜予的美味,我怎麼能放過?何況它的皮毛實在是太美麗,正符合我妻子蘿拉的心意。」
我心裡頓時像堵了塊石頭,難道真有這麼巧的事情?被我們放生的小狐狸偏偏被南野浩逮住,而火上烤的就是它的屍體?月餅悶哼一聲,顯然憤怒至極,幾步跑進了營地帳篷前,看著那張狐狸皮毛。
我緊跟著跑過去,南野浩依然專心地烤著狐狸肉,月野見到我們,連忙說道:「月君,南君,你們勸勸黑羽!」
支起帳篷的木架子上,鋼釘釘著紅蓬蓬的尾巴尖,一張血淋淋的狐狸皮倒掛著。整張皮是從嘴巴一直豁開到尾巴根,附在內皮上的肉膜流淌著殘存的血跡,形成蜿蜒的曲線,匯聚在尖尖的狐狸嘴,慢慢滴落。
地上,一泊血窩隨著血滴顫巍巍波動著。
那張狐狸皮的右腿上,還留著一道被繩子勒傷的印痕,早無生氣的耳朵上,那叢可愛的絨毛耷拉著死氣。
「咚!」月餅一拳砸在木架上,架子應聲而斷。
「我!操!你!媽!」月餅一字一頓地走到篝火旁,一腳踢翻了水壺。
壺裡的熱水濺在南野浩臉上,瞬間燎起了幾個透明的水泡,他捂著臉慘叫著。月餅提膝踹向他的腹部,他又是一聲慘叫,像蝦米似的蜷縮著,腦袋撐地,不停地抽搐。
「月君,你這是怎麼了?」月野顯然沒有想到局面會變得如此失控,看看黑羽,望望月餅,目光最後停在我眼中,滿是不解和求助。
那張狐狸皮落在土中,原本美麗的皮毛蒙上了一層灰蓬蓬的泥土,空洞洞的眼窩裡,透出被剝皮的痛苦和沉沉死氣。
黑羽已經紮好登山裝備,一言不發地沒入森林中。月野高喊了一聲「黑羽」,無人回應。
「月野,」我從未想過我的聲音如此冰冷,「難道你認為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執行任務的覺悟,而沒有對生命的憐憫嗎?」
「我們也走吧。」月餅把篝火上的狐狸屍體輕輕捧起,炙烤的高溫在他的手掌中燙出「吱吱」的聲音,他卻像不知道疼痛般,專注地看著,兩滴淚,落在屍體上,升騰起兩團白色蒸汽。
圓圓得,像小狐狸的眼睛。
我點了點頭,收拾著裝備。去他媽的「日本史上最強登山者」,和這種虐殺生靈的人站在一起,我自己都覺得髒。沒有他我還不信我爬不上劍峰!
「呵呵……」南野浩忽然笑了,愈發沙啞的嗓音在此時顯得格外陰森,「憐憫?我們人類吃得任何一種食物都是生靈。你現在憐憫這隻狐狸,可是你吃的豬肉、牛肉、羊肉,甚至各種植物,難道它們不是生靈?當你為一道美食嘖嘖讚歎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盆子裡面盛放的,都是各種生靈被煎炒烹炸的屍體?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就是建立在吞吃別的物種屍體的基礎上的!」
「可是……」月餅想反駁,卻只說了半句話,再說不下去了。
南野浩的一番話,確實讓任何人都無法反駁。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是有道理的,而且讓我對生命、對人類,有了一種所謂想到過接觸過的概念。但是我又覺得話裡有個致命的漏洞,至於這個漏洞是什麼,我卻想不出來。
「人類,會為了生存而選擇進食,把生命建立在別的物種死亡基礎上,是世間萬物的自然規律。」月餅冷冷地笑著,「但是,絕不是建立在為了口舌之慾,或者變態的心理快感而對生靈進行虐殺上!」
「虐殺?」南野浩「哈哈」狂笑,眼神渙散,眼看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如果這種虐殺是為了活下去的希望呢?」
我根本沒有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但是隱隱感覺到話裡有話,隱隱包含著一種奇怪的怨念。
「南君,月君。」月野輕咬著嘴唇,「作為陰陽師,肯定不容許虐殺大自然生靈的事情發生。可是南野浩先生的做法,是得到了大川雄二的許可的。雖然我並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能夠得到雄二先生的認可,必然有我不能理解的覺悟。」
「嗷……」正當我們各懷心事、沉默不語的時候,山林中傳來淒涼的動物叫聲!
山風吹過,空氣中隱隱傳來一股淡淡的臊腥味道。
「嗷……」
「嗷……」
「嗷……」
叫聲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響起,像是有大批動物正在向營地雲集。林中樹枝亂搖,驚起一群群飛鳥,「嘰嘰喳喳」飛向半空,遮雲蔽日,卻忽然在空中停止了飛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掉進林中。
一道飛影從林中躥出,步伐踉踉蹌蹌,大吼道:「火!把火燒旺!」
黑羽!
六
黑羽跑得極快,眨眼工夫就跑進營地,臉上和手臂上滿是被樹枝劃破的血口子。他狠狠地瞪了南野浩一眼,衝進帳篷,一條看著無比奇怪的影子映在帳篷上,清晰地看到他摘下了懸掛在帳篷裡的酒精燈。
再出來時,他一手拎著酒精燈,一手拿著根一米多長的細細的窄條物體,跑到篝火旁,把酒精燈砸進篝火!
「砰」,篝火瞬間掠至三米多高,藍汪汪的火焰中,映著黑羽因恐懼而極度扭曲的臉。
「嗷……嗷……」聲音越來越近,黑羽雙手緊握手中的物體,用力一甩,竟然甩脫了一截。
我這才看清,那是一柄雪亮的武士刀,甩出去的是刀鞘。
「都靠近篝火,聚團!」黑羽緊張地盯著叢林深處。
「狼群?」月餅的臉色也變了。
我雖然沒見過狼群,但是從電影、小說裡面都見識過狼群的可怕,如果一旦被狼群包圍,那隻能寄希望於這團篝火不滅,還有月野和黑羽兩個陰陽師加上月餅的戰力組合能夠是強於狼群的硬茬。
不過看黑羽的神態,似乎情況並不樂觀。
「不是狼群。」黑羽握著長刀的手微微顫抖,刀尖晃出一炸耀眼的光,「是狐狸!山狐妖來報復了。」
風中的腥臊味越來越濃,就著昏黃的月色,山林邊緣潮水般湧出一大片狐狸,迅速向我們包圍著。無數雙幽藍的眼睛如同晃動的燈籠,在空氣中殘留下一道道藍影,轉瞬不見。
「背靠篝火,一人一角!」月餅站到狐狸數量最多的東邊,我和月野慌忙站定。
篝火「撲撲」地燃燒著,燙得我後背刺痛,但是眼前的一切,又讓我全身發涼。
數百隻大小不一狐狸躥至距離我們三十多米處,反而停下了腳步,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們。紅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有的像犬一樣蹲坐在地上,悠閒地吐出舌頭繞著唇邊舔舐;有的卻懶洋洋地匍匐著,把腦袋擱在爪子上;還有幾隻紅色巨狐足有哈士奇那麼大,探著頭露出獠牙,喉間「嗚嗚」作響,脖頸上的毛根根豎起。
「嗷……」狐狸群后又傳來叫聲,狐狸們豎著耳朵,抬起鼻子在空氣中嗅著,往前挪動了三四米,又停了下來。
我的腿已經軟了。從未想過在任何小說、動畫片裡都是以狡猾的弱者出現的狐狸,數量大到一定程度時,居然有這種摧毀心理防線的氣勢。而那種特有的狐臭味,更是燻得我頭昏腦漲、站立不穩。
「南瓜,頂住,骨頭硬一些。」月餅平靜地說。
我背對著他點了點頭,這僅僅是出於對月餅的信任!
又傳來叫聲,狐狸群又向前走了幾步停下。從他它們的眼神中,我看到此刻我們已經不是它們的獵物,而只是幾個毫無抵抗力的玩具。
說實話,這種滋味並不好受。與其這樣看著狐狸群一點點逼近,任由恐懼把心理防線一點點摧毀,還不如它們一衝而上,進行一場人狐之間的殊死搏鬥來得痛快!
寧可壯烈地死,也不願窩囊地等!
無數只狐狸,無數雙燈籠般的藍色眼睛,令人作嘔的腥臊味,奇怪的叫聲,讓我實在忍受不了,忍不住狂喊起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解除心裡的恐懼。
「哦?想不到你還有戰鬥的意願。」黑羽揮著長刀在空中猛劈,「如果這次死不了,我一定請你喝日本最烈的‘刀鬼’之酒,那是真正的男人才敢喝的猛酒。」
月餅從腰間抽出腰帶,把瑞士軍刀順著腰帶扣的空隙塞過去,卡住刀柄又打了個結,製作了一個簡單的甩刀:「你們日本最烈的酒也不如我們中國的二鍋頭霸道。我看還是算了吧。」
「哈哈!」黑羽豪氣地笑著,「那看誰能活下去吧。」
月野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抽出兩張窄長的紙條,折了幾下,居然變成了兩把紙劍:「沒有找到傑克前,誰也不準死!如果我沒有猜錯,他可能已經得到了布都御魂,山間的妖物感受到了他的召喚,在阻止咱們順利通過。」
我心說你們三個這是玩群口相聲呢?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嘮大嗑,看著每個人手裡都有了傢伙,自己赤手空拳不太像回事,我只好從篝火裡拾了根手腕粗的木棍應景兒。
「那個人怎麼辦?」黑羽用刀尖指向傻子一樣癱坐的南野浩。
「不能讓他死。」月野輕聲說道,「對嗎?」
「嗯。因為他雖然虐殺生靈,但是本身也是生靈。」月餅嘆了口氣,「或許他說的是對的。我們過一會兒,不也要為了生存而大開殺戒嗎?」
「吧嗒!」我手裡的木棍燒斷了半截,只留下尺把長的一小段。
正對著我的狐狸群此時忽然又動了!這次並不是向前移動,而是向兩邊分開,從狐狸群最後面,走出來一隻巨大的狐狸!
站在我們兩三米外的距離,深深地盯著我。
如果不是火紅色的皮毛,狐狸特有的藍色眼睛,還有那蓬毛茸茸的尾巴,我甚至以為這是一匹馬!
另外三人也紛紛轉身,四個人並排站著,和巨狐毫不相讓地對視著!
雖萬人吾往矣!我忽然覺得心中滿是豪氣!我們四個人,從合作初始,相互之間就夾雜著不信任、文化上的敵對、彼此之間的不服氣,可是現在卻並肩站在一起,為了「生」的願望,共同應對一觸即發的人狐之戰。
巨狐昂起頭抬起前爪,指了指南野浩。我從它的脖頸處,看到一蓬雪白的長毛。
我越看越眼熟,臉上老皺的皮紋,白色的長毛,紅色的皮子,像極了剛才遇到的老婆婆!
「你是為了找他?」月野輕聲問道。
巨狐點了點頭,指了指南野浩,又指著我們,向富士山峰望去。
「得到他就會放過我們?」月野猜測著,「我們可以繼續做我們要做的事情?」
巨狐又點了點頭,似乎微笑著讚賞月野的聰明。
這是一次生的權利,只要交出一個人,我們就可以毫無危險地生存下去。
世間沒有什麼比這種誘惑更來得直接,更來得讓我們無法拒絕。
月野:「怎麼辦?」
月餅:「我無所謂。」
黑羽:「我也無所謂。」
三個人看向我,從他們的眼神中,我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我更無所謂!」
月野:「值得嗎?」
月餅:「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只是因為……」
黑羽:「他是一個人啊!」
我笑了,從心裡面笑了。
我們寧願一起死去,也不願意為了活下去,而獻出同伴的生命。雖然我們不齒他虐殺生靈的行為,卻又要站在人的角度,為了保護他而殺戮他剛剛虐殺的動物。
「那就戰吧!」月餅暴烈地揮著甩刀,「南瓜,站我身後,保護我的後方。」
「操!」我罵道,「你丫以為是洗澡撿肥皂呢?小爺我從小打架就沒有說是殿過後!」
「戰完英雄相見!」月餅衝到南野浩身前!
「英雄相見!」我們三個異口同聲喊道!
血,慢慢燃燒起來!
「還有,」月餅指著巨狐,「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但是我們絕不會在危險的時刻,躲在樹上!」
月餅也知道這隻巨狐是誰了!
七
巨狐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眼中閃出憤怒的火焰,仰天長嘯著,慢慢退到狐狸群后。
狐狸群動了!
窒息感撲面而來,所有的狐狸都露出獠牙,嘶吼著向我們衝來。
在那一刻,眼前所有的動作都變慢了,我清楚地看到一隻白色的狐狸慢慢張開嘴,獠牙上的寒光慢慢閃爍,慢慢露出尖爪,慢慢向我撲來!周圍很安靜,我只聽到了胸腔中狂躁的心跳,還有戰鬥的怒吼!
木棍揮出,斷裂,白狐被擊中腦袋,落下,嘴角滲出一絲鮮血,抽搐……第二隻撲上,雙手扳住狐狸張開的上下頜,用力分掰,骨裂聲,落地。
第三隻已經跳到肩膀上,利爪深陷肉中,毫無疼痛感,側頭,躲過利齒攻擊脖頸的致命一擊,抓住狐狸後腿,用力扯拉,臂膀的血肉跟著利爪被拽出,血湧,狐狸甩出。
第四隻形如鬼魅躥至半空,向我的腦袋落下!正要舉臂格擋,左右又躍過兩隻,扯咬著我的袖口,根本騰不出手。
完了!我心裡一涼。一隻胳膊橫橫伸出,擋在我面前,生生捱了一口!
甩刀擦著我的耳朵飛過,準確地刺入狐狸腦殼。
「你丫臨死還拖累我!」月餅顧不得胳膊上極深的傷口,又替我擋下另一隻側面偷襲過來的狐狸。
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見他人的情況,只是機械地擋、躲、閃、殺。狐狸血濺了一身,臉上隨時都是被血滴迸中,微麻火熱的刺痛感。強烈興奮產生的大量腎上腺素的作用開始消退,我漸漸感覺到了全身傷口的疼痛,動作慢慢遲緩,肌肉勞累產生的脫力感,使得骨頭的痠痛更加明顯。
耳邊除了狐狸的慘叫,就是他們三人揮舞武器的風聲,我心略安,還好大家都還活著。
面前堆滿了狐狸的屍體,這似乎激起了狐狸的殘暴,反而更加瘋狂地猛撲!
我就像孤零零站在岩石上的漁夫,眼看著怒嘯的海浪即將把我吞沒!
我終於,想要放棄了。
雖然我的腳始終牢牢釘在地上,但是我的心,已經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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