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野從屋裡慌亂地跑出,抓住月餅的手:「月君,住手!」
糯米此時已被月餅撒出,那扇破舊的木門像是一塊磁鐵,把糯米牢牢黏附住。月餅冷冷瞥著吳佐島一志:「這是聚陰地,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吧。」
吳佐島一志如同被閃電劈中沒了神采,我鬆開手,他軟癱癱地靠著牆慢慢坐到地上,雙手捂著臉:「這是我家,我怎麼會不知道。」
黑羽站在右屋裡沒有出來,冷冰冰地說道:「他是鬼畜,他自然知道。」
「既然你們都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們?」月餅瞪著月野,此時糯米在門板上開始融化,融成一粒粒米漿,滲進門板裡。
我再次有種不被信任的被欺騙感,月野和黑羽,始終對我們有所保留。帶我們來吳佐島一志家的目的,僅僅是瞭解傑克的行蹤這麼簡單嗎?
月野正要說什麼,屋內傳來淒厲的叫聲。我實在無法形容這種聲音有多麼痛苦,就如同一個人正在洗澡,忽然熱水器的水溫失控,瞬間升到一百攝氏度,整個人被滾燙的沸水兜頭澆下,頭髮脫落,皮肉潰爛,燎起無數個巨大的透明泡泡後,痛苦而恐懼的叫聲。
這正是糯米克制不乾淨東西時才會出現的效果。
在中國,北方吃麵南方吃米,看似無意間的事情,卻蘊含著陰陽調和的奧義。
北陽南陰,久居之人體內陰陽二氣難免失調,這就需要用主食中和。做麵粉的小麥旱地生長,取土中水分,性屬陰,食之抑陽滋陰;做米的水稻水中生長,去水中土分,性屬陽,食之抑陰增陽。
糯米可以補虛、補血、健脾暖胃、止汗,其實是祛體內過多陰氣。南方一些風俗中,有在下葬時在死者嘴裡放上幾粒糯米,也是為了方式地氣變更導致陰氣過多陰氣屍變。
中國自古以來孩童間盛行的打沙包,最早沙包裡面裝的就是糯米。每年端午,中元節,孩子們容易碰上不乾淨東西,大人們會讓孩子們拿著糯米沙包互相拋打,或者踢來踢去驅邪,後來演化成打沙包、踢沙包。所以在遊戲中,能接到沙包踢到沙包的留下,被擊中或者踢不到的出局。
但是有些小孩卻從來不玩沙包遊戲……
我已經確定屋裡的小女孩或者身上沾著不乾淨的東西,或許她本身就是,但是慘叫還是讓我忍不住想捂上耳朵。
月餅皺了皺眉,眉宇間帶著一絲後悔。沒想到這糯米居然會有這麼強的效果。
「雪子!」吳佐島一志掙扎而起,一把推開門!
「你們,犯了大錯。」月野眼睛微紅,抽了抽鼻子,「或許是因為我顧忌太多,沒有坦誠地告訴你們‘鬼畜之影’的由來。」
我正想看看屋裡有什麼,吳佐島一志卻狠狠地關上了門,我只從將要關上的門縫中,依稀看到一抹紅色的裙子。
月餅的表情有些黯然,點了根菸:「這種情況下,我很難做到理性判斷。如果是我的錯,我承擔。」
「你承擔不了。」黑羽冷哼著。
「去那間屋子好嗎?」月野摸著緊閉的屋門,表情悽楚,「讓他安靜一會兒。我會告訴你們,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四
我和月餅並肩坐著,像是兩個做錯事的孩子。雖然我們不知道錯在哪裡,可是月野的表情清楚表達了一個資訊,我們闖了大禍。
「日本有一個恐怖至極的傳說,雪娘鬼婆。」
隔壁傳出吳佐島一志的哭聲,月野思索片刻,開始了她的講述——
在德川幕府時代,德川家康的手下大將荒木川呂有一個可愛的女兒雪子。荒木川呂一直無子,於是把雪子視若珍寶,呵護備至。雪子的母親雪娘,也並沒有因為沒有生出兒子而失寵,於是更加感激荒木的大度,悉心把雪子撫養成人。
在十歲的時候,雪子卻身患奇病,請遍全日本最有名的醫師也無法治癒,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看著雪子日益憔悴的身體、荒木川呂漸漸蒼白的頭髮,雪娘天天以淚洗面,暗中派僕人外出四處打探能夠治病的偏方。在半個月後,荒木家機靈的僕人長谷川帶回來一顆藥丸,偷偷告訴雪娘,這顆藥丸是從寺廟裡求來,但只可以保得雪子十年壽命。如果要痊癒,必須在十年內用孕婦的新鮮肝臟做藥引才行。
然而在戰亂年代,每一位大名(一方領土的諸侯)都非常重視人口數目,每一位孕婦都會得到專門的照顧,而傷害孕婦更是會犯下株連九族的死罪,要得到孕婦的肝臟談何容易?
雪娘知道其中的艱難,對女兒的愛讓她不告而別,外出獨自尋找孕婦肝臟。她走遍了荒木的封地,卻根本無法對守衛森嚴的孕婦下手。直到她來到皚皚白雪覆蓋的富士山腳下,在一片荒草叢中,搭建了一座木屋,為了防止被認出,她用刀劃爛了美麗的臉龐,每天靠編草鞋賣錢為生,並在木屋外支起粥鍋,施粥濟人。
如此等待了七年,醜女菩薩的名聲一傳十十傳百,過往路人都會順道路過此地,喝一碗粥,扔下或多或少的錢財再上路。在他們稱讚醜女菩薩的善行時,卻沒有注意到她越來越惡毒、越來越失望的眼神。
一天深夜,雪娘正在熬粥,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一對年輕夫婦,妻子正好懷有身孕!
得知兩人是出來尋找失散的親人,走得久了錯過了住宿的地方,雪娘把兩人招呼進客房,又端出兩碗粥。
夫妻倆感激地喝了熱粥,不多時就昏昏睡倒。雪娘手持剪刀,刀疤縱橫的臉抽搐不已,終於一咬牙,剪刀刺入了孕婦腹中!隨著剪刀的咬合,熱騰騰的鮮血流了滿床,被迷藥迷昏的孕婦在劇痛中醒來,剛好看到了如同魔鬼般的雪孃的手裡捧著熱騰騰的肝臟。
孕婦用僅存的一口氣告訴雪娘,她的名字叫雪子,是大名荒木川呂的女兒,這次和丈夫出來,是為了尋找失蹤多年的母親。她的脖子上,掛著母親的信物……
雪娘如同五雷轟頂,摸索著解開孕婦的衣領,看到一枚紅繩編的燕子,正是她臨走前親手給女兒做的護身符。
屋子裡血腥味越來越濃,雪娘萬萬想不到,她竟然殺死了親生女兒和未出生的孫兒。而這一切,卻偏偏是為了救女兒。
她捧著手裡的肝臟,長號一聲,又把剪刀刺入了女婿的胸膛裡……
極度的刺激和強烈的恐懼讓她變成了鬼婆。自那天起,施粥的「醜女菩薩」消失了,木屋也日漸荒廢。不過也有人說,經常會在半夜,看見木屋燈亮了,窗上有一道頭髮亂蓬蓬的影子,拿著一把剪刀,慢慢地剪著頭髮。
五
過了一年多,少年安倍晴明周遊列國歷練,經過靜岡縣時,天色已晚,正在荒山中尋找下山的路,卻發現不遠處的樹影中,有一個小木屋亮著燈。
安倍晴明敲門借宿,開門的老嫗把他嚇了一跳。老嫗的瞳孔幾乎淡得看不出顏色,灰濛濛泛著死魚肚的蒼白色。頭髮如干枯的柴火,亂蓬蓬地長在腦袋上,手裡還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
老嫗上下打量著安倍晴明,安倍晴明此時還未成為陰陽師,雖然心裡發毛,卻仍壯著膽子請求借宿。老嫗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只是要求安倍晴明不可以到左邊的房間。
這時正是夏天,屋外炎熱難當,安倍晴明進了屋子,才發現屋裡涼爽異常,門窗明明關著,卻能感到一陣陣冷風從左屋門縫中吹出,桌上的油燈忽閃忽閃幾乎要熄滅。
老嫗默不作聲地從左屋裡端出一碗肉湯,香氣撲鼻,漂浮在湯上的油珠晶瑩剔透,引得安倍晴明食慾大振。老嫗放下肉湯,拿起剪刀走出屋子,對著一塊石頭,「嚓嚓」地磨起了剪刀。
她奇怪的行動讓安倍晴明產生了警惕,荒山老屋,老嫗行將就木,家裡怎麼可能有肉湯?他端起碗仔細看著,發現在湯里居然有捲曲的毛髮,像是人的體毛。
安倍晴明大驚失色,透過窗欞偷偷看去,老嫗一邊磨著剪刀,一邊從放在腳旁的盆裡拿出東西丟到嘴裡「咯噔咯噔」啃著,還不停地嘟囔著:「第九十九個了,到了一百個,雪子就可以復活了。」
安倍晴明立刻推開了左邊屋子的門,一股濃烈的屍臭味燻得他差點暈倒。等到看清楚這間屋子的時候,身體止不住地哆嗦著。
屋子裡堆滿了青白色的骷髏,還有幾具屍體正在腐爛,蛆蟲在爛泥一樣的腐肉裡面鑽來鑽去,成群的蒼蠅「嗡嗡」地飛著。屋角的大鍋裡面,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內臟在湯裡上下翻滾著。
安倍晴明的胃部強烈地抽搐著,退到門口時,他才發現老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剪刀,嘴裡還叼著半截手指。
「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老嫗皺巴得像枚核桃的臉忽然變得很猙獰,眼睛突出,鼻子塌陷進臉中,舉起剪刀向安倍晴明刺來。
安倍晴明忽然心有所感,拿起隨身帶的記錄遊記的紙張,貼在老嫗臉上。燙焦皮肉的聲音從老嫗臉上響起,隨著一抹黑煙,老嫗慘叫著倒在地上,掙扎著,抽搐著,終於變成了一架白骨骷髏。
他驚喘未定,左屋卻傳來「哇哇」的哭聲,他走進去一看,牆角居然有個女嬰,但是已經死了很久了。奇怪的是屍體卻儲存得很完好,栩栩如生。
生死歷練讓安倍晴明通曉了陰陽師的能力,他用紙折了大小相同的紙人,披在女嬰身上,把她復活了。
女嬰爬到一副骷髏旁哭得更厲害了。安倍晴明依樣折了紙人復活了骷髏,是一個成年男子。
男子自稱是女嬰的父親,向安倍晴明講述了「雪娘鬼婆」的故事,這個傳說也就由此被安倍晴明記錄在《大和妖物錄》裡。
為了讓父女倆保持生命,安倍晴明在屋外佈置了從中國僧人那裡學來的五行陣法。作為重新賜予女兒生命的回報,父親成了全日本第一個鬼畜,替安倍晴明尋找不乾淨的東西。最早是用紙筆畫下,再由信鴿送到他手裡,交由安倍晴明消滅。後來隨著科技的發展,慢慢發展成了用相機拍照,網路上傳,讓隱藏在日本的陰陽師知曉……
每次尋找到一個,按照他和安倍晴明的契約,女兒就能多十年的生命,並且身體能夠生長一個月。到了女兒長成十八歲的身體時,這個契約就會解除,父親和女兒會變成正常人重新生活。
六
月野講完這個故事,輕輕閉上眼睛:「你們從這個故事裡面得到了什麼覺悟?」
我和月餅面面相覷。
這個吳佐島一志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難道是個活了千年的紙人老妖怪?不過「鬼畜之影」的由來,我們倆倒是明白了幾分。
但是我不能接受的是,月野怎麼可能喜歡上一個千年紙妖?這口味也太重了吧。
黑羽早就聽得不耐煩:「月野,我早就說過,鬼畜不應該留在世上。陰陽師是靠自己的能力去歷練,而不是靠鬼畜提供的資訊。」
「黑羽君!」月野輕輕捶著桌子,顯示心中對黑羽這句話的不滿,「你沒有感覺到這是多麼偉大的父愛嗎?何況……何況我本人也是個攝影愛好者!」
黑羽臉上的怒氣一閃而過,我倒樂得看黑羽碰一鼻子灰,心裡有些幸災樂禍。
「月野,我想了解一下。」月餅逐字逐句地斟酌著,「吳佐島先生和女嬰的父親有什麼聯絡?」
「當然是……」黑羽剛要接話,卻被月野打斷。
「月君,南君,並不是我們對你們不坦誠,而是涉及日本陰陽師的秘密,有些事情,我們是不可以說出來的。請尊重我們的原則。」
既然月野這麼說了,月餅倒也不好再追問,摸了摸鼻子:「我們剛才做的事情,是在不知道情況下的應急反應,如果釀成了不可補救的後果,請你們原諒。」
這幾句話不卑不亢,既說明了這件事的起因是月野的不坦誠,也間接道了歉。
「沒關係的。」左側的屋門推開,吳佐島一志苦笑著走出,「這件事情確實不能責怪你們。況且,後果也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嚴重。」
「吳佐島先生。」月野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你……」
吳佐島一志擺了擺手,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我發現傑克是在富士山下,後來他獨自上了山,我立刻給你傳了照片。」
原本生悶氣不說話的黑羽卻突然像被蛇咬了一樣跳了起來:「你說他上了山?」
「嗯!」吳佐島一志認真地點了點頭。
「啊!」月野捂著嘴輕呼,像是想到了什麼。三個人互相看著,又看看我們,再沒有說過話。
氣氛又變得很微妙,他們很明顯是想到同樣一件事情,偏偏誰也不告訴我們。
「剛才誰說要坦誠的?」月餅不滿地站起,「南瓜,我們走吧。看來這裡是不歡迎我們的。」
我雖然心裡也覺得很不爽,可是又捨不得和月野在一起的機會,略有些猶豫。月餅哼了一聲,背起包就要走。
「月君,請等等。」月野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請你們保守這個秘密。」
「櫻花盛開,繽紛飛舞的花瓣,美麗的富士山中,惡鬼之火再次燃燒,布都御魂降臨人間,眾鬼覺醒。」
這段類似於「日本俳句」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月餅微微一怔:「你是說布都御魂在富士山裡?傑克是要找它?」
「我們要趕在傑克之前,阻止他拿到布都御魂。」月野攏了攏長髮,紮成馬尾。
吳佐島一志鞠了一躬:「那就辛苦你們了!這件可怕的事情,請不要讓它發生。我去為你們泡送行的靜岡綠茶。傑克是我作為‘鬼畜之影’尋找的最後一個,契約解除了,我想,我要做該做的事情了。」
當他推開左屋門的時候,透過閃身的縫隙,我看到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穿著紅色的小衣服,坐在床上,天真地折著紙鶴。
她忽然抬起頭,對著我很甜很甜地笑著,揚了揚手中的紙鶴,充滿稚氣的大眼睛裡有點可愛的小炫耀。
(在網上搜尋靈異照片時,會發現日本出現的靈異照片遠遠多於別的國家,而更離奇的是,大多數靈異照片均出自一個化名「吳佐島一志」的攝影師之手。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容,這份神秘讓他在靈異照片界有著極高的榮譽。
但是在2008年,吳佐島一志卻人間蒸發,徹底消失了。更引起了擁躉們的推測。有人說他在拍攝惡靈的時候被殺害了;也有人說他受到了鬼魂的詛咒,再拍攝類似的照片就會給全家帶來巨大的災難;更有人說吳佐島一志和日本某個神秘組織達成了契約,完成一定數量的照片,就可以擺脫契約,重新迴歸正常人生活。
就在吳佐島一志消失那年,全日本最受爭議、最負盛名的著名攝影師突然推出一系列紀念已故愛妻的攝影圖集。與以往大膽、誇張、充斥著色情和暴力的主題風格不同,這本圖集用了最簡單的構圖、最自然的光線、毫無修飾的後期、大量黑白色的畫面,卻強烈地衝擊著觀圖者心靈。那份對亡妻濃濃的愛意呼之欲出,任何看到這本攝影集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落淚,心中滿是憂傷。這本攝影集也被稱為「世界上唯一一封沒有字卻能夠打動任何女人的情書。」
作者在扉頁上寫道:當我按下快門的時候,定格的不是畫面,而是禁錮了隱藏在畫面裡的靈魂,塵封了一份跨越千年的愛戀。
奇怪的是,攝影集裡的女人,從來沒有一張露出臉的照片。還有人說,從一張照片中,金屬門把手的反射映像裡,看到了攝影師舉著相機,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兩三歲大的紅衣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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