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月餅低著頭沒有察覺,月野卻從後視鏡看到了,嘆了口氣:「月君,也不能怪你。南君中了煙鬼的咒怨,還是我的疏忽。」
「傳說中六甲山誕生的生命煙霧分為灰煙和黑煙兩道,分別代表著煙鬼和煙婆。他們結合孕育,形成了日本各島和島上的生靈。」
我心說這明明就是中國陰陽二氣的說法,不過胸口越來越疼,肺葉活動也越來越僵硬,再加上月野說的傳說和我性命攸關,也沒心思多想,只得耐心地聽著。
「煙婆在不斷繁育生靈的時候,煙鬼耐不住寂寞,圍著日本島四處遊玩,在出雲(地名)的鄉間遇到一位女子奇稻田姬,被她的美貌吸引,拋棄了神的身份,化作英俊的武士,對她展開追求。田姬早就心有所屬,雖然心上人在雲遊歷練,多年未曾回家,但田姬根本不為煙鬼所動。沒想到煙鬼卻是個痴情種子,在田姬家旁邊結廬而居。每天早晨,田姬家的水缸裡都是滿滿的清冽泉水,農田更是耕耘得井井有條。如此半年,田姬心上人還沒回來,村裡所有人,包括田姬的父母,都開始勸她嫁給這個痴情的武士。而田姬總是笑著搖頭,如果心上人不回來,她寧可一生不嫁。
「或許是等待的時間消磨了煙鬼的熱情,或許是田姬的冷漠熄滅了煙鬼的愛焰,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悄悄離開了。」
「而從他離開之後,出雲下起了連綿數月的大雨。房屋盡毀,農田全澇,村裡的百姓只能躲在山上,靠野果和小獸度日。也有人說,是因為田姬的執拗傷透了武士的心,老天施下雨災對她懲罰。
「在一天清晨,村民冒著大雨在山上採摘野果的時候,忽然看到山下峽谷的洪流中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一條巨蛇在水中時隱時現,時不時躥出水面再落下時,驚天的波浪甚至能震散天上的雲彩。當村民認為這是龍王顯靈時,巨蛇張開大口,把洪水全都吸進腹中,村民才看到巨蛇的全貌。
「它的眼睛像紅燈籠果,擁有八個頭,全身分為八個叉,身上長著青苔、檜樹和杉木,巨大的身體能把八個山谷和八個山岡填滿。肚子血淋淋的,像是糜爛了似的,在每條山谷都留下了鮮血和掉落的碎肉。直到現在,出雲地區的山上,溪水是紅色,還經常發現紅色石頭,人們說這是那條巨蛇的鮮血和殘體。」
「八歧大蛇?」我和月餅異口同聲說道。
月野有些奇怪:「你們怎麼知道的?」
月餅老臉一紅沒有吭氣,我心說我們倆天天在宿舍玩《拳皇》,八歧大蛇的故事自然知道。
「當村民正在為見到神靈而參拜時,八歧大蛇開口說話了,如果要徹底消除水災,就要每年吃一個女孩作為獻祭,惶恐的村民自然唯命是從,而深得村民憎恨的田姬自然成了第一個祭祀品。
「田姬抗爭不過命運,在祭祀那天,唱起了憂傷的《櫻花》,遙望著遠方,期待心上人帶著武士刀來解救她。就這樣一直唱著,直到把眼淚唱成了血淚,落在櫻花上。從此以後,出雲的櫻花都是紅色的。
「直到八歧大蛇出現,即將享用祭品時,愛慕田姬的煙鬼化身武士和八歧大蛇搏鬥了三天三夜,終於將之斬殺,並在它的尾部發現了天叢雲劍(三神器之一的草薙劍)。武士也身受重傷,眼看性命不保。
「田姬終於被感動,悉心照顧了半年多,直到武士身體康復,紅著臉答應了武士的求婚。
「婚宴非常盛大,武士喝得酊酊大醉,在村民的攙扶下進了洞房。村中小孩偷偷躲在窗戶下面聽房,到了半夜時,卻聽見屋子裡傳出淒厲的慘叫。等到村民趕到,踹開房門時,被屋裡恐怖的一幕驚呆了!
「屋子裡全是大片的血跡,在紅色的喜房中更顯得觸目驚心。床上躺著一具無頭男屍,一個青面獠牙、長著一雙長長犄角的鬼頭停在地上的血泊中。田姬懸吊在橫樑上,長長的舌頭從嘴中吐出,一直耷拉到下巴上。草薙劍上沾著血跡,掉落在床角。
「村民們把田姬埋葬,又請僧侶誦經,把已死的惡鬼火燒,灰塵撒入山谷,永世不得超生。」
月野停頓片刻,繞過一道山彎:「你們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聽得入神,胸口都沒有那麼疼了,介面回道:「八歧大蛇變成惡鬼來報復?」
月野沒有說話,又看向月餅。
「這就是煙鬼咒怨的由來?」月餅揚了揚眉毛,「八歧大蛇的真身是田姬的心上人?被煙鬼尋找了半年,下了詛咒,變成吃女人的兇殘怪物。心中僅存的一點對故鄉和田姬的愛戀讓他回到了出雲,卻忘記了原來的一切。煙鬼趁機化成救美的英雄,既殺掉了田姬的心上人,又俘獲了田姬的芳心?」
我的眼睛瞪得滾圓,心說月餅你丫不寫小說真是可惜了這變態想象力。
月野倒是大感興趣:「月君請繼續說下去。」
「可是煙鬼沒有想到,八歧大蛇最後的怨念化作草薙劍,在新婚夜晚斬殺了煙鬼,並讓他變回原形。田姬見到夫君居然是鬼,不知道她是否覺悟到其中的原因,但是心中自然羞憤難當,上吊自殺了。」
「那你剛才說煙鬼咒怨是什麼意思?」我承認月餅分析得雖然匪夷所思,倒是有模有樣,乾脆在順著捧他一句。萬一小爺我真就剩下十來個小時的活頭,歸攏月野這件大事就只能交給月餅了,絕不能讓黑羽那小子近水樓臺先得月。
「很簡單,煙鬼的骨灰在山谷中,四處飄散,被村民吸入肺裡,滋生怨念。至於到底是不是這樣的,我也只是順著傳說猜測。」月餅摸了摸鼻子,忽然拍著我肩膀,「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麼?」月野難得微笑著問道。
月餅望著六甲山的霧氣:「我剛才忘記了一個人,對嗎?」
「你確實聰明。」月野踩著剎車繞開一個小坑。
我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六
「煙婆終於發現煙鬼失蹤,又得知他為了一個凡間的女人失掉了性命,嫉妒又怨恨,四處尋找煙鬼報復。而殘留在村民體內的煙鬼骨灰,附著生前的怨念還有對煙婆的羞愧。所以世代相傳的村民後人,都會口口相傳堅決不能靠近六甲山一步,更不能在山裡產生煙霧。一旦這麼做了,肺裡的煙鬼之怨會隨著煙霧飄入山中,喚醒煙婆,引來生命危險。」
月野把這段話講完,不知不覺天色將黑。我這才發現車子已經行駛至一處人跡罕至的林間小道,在坑坑窪窪的路面顛簸著,肺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我只好靠在椅子上,大口喘氣。
「我有幾個問題不明白。」月餅緊緊鎖著眉頭,「第一,如果剛才那個傷者是村民的後代,為什麼還敢來六甲山?第二,他為什麼要在臨死前抓住我兄弟?第三,咒怨到底是什麼?第四,白骨溫泉是什麼?第五,傷者肺上為什麼會有一張老太婆的鬼臉?」
月野沒徵兆地踩住剎車,我的腦門生生撞到靠背上,還好是真皮座椅,倒也不怎麼疼。不過月餅問出了我想問的話,雖然一路上我儘量裝作輕鬆,又是插科打諢又是聽故事,其實在我內心深處,早因為這個所謂的咒怨和十二小時的生命而恐懼不已。
只不過我不想表現出來罷了。
「往前走大約一百米,再左拐走三百多米,就可以看到白骨溫泉。」月野熄火下車,幫我拉開車門,「我儘量長話短說。由於年代久遠,這個傳說早已變成真正的傳說,村民的後代都不以為然,還有許多人偏要來六甲山證明這僅僅是個謠傳。煙鬼之怨是不會死亡的,當帶著咒怨的人即將死的時候,一定會抓住身邊某個人的腳踝,當然是身邊如果有人的前提下,把活下去的咒怨通過血液傳給下一個人。在醫院裡,我通過紙偶已經吸住了煙鬼咒怨,卻因為你的冒失,擅自把它從南君體內趕出,變成煙氣進到南君肺裡,反而是南君成了新的怨體。白骨溫泉是煙婆對煙鬼失望的眼淚化作的溫泉,常年霧氣縈繞,據說霧氣都是煙婆的怨恨。被煙鬼咒怨附身的人,都會來到白骨溫泉。據說只要得到煙婆的原諒,就可以解除咒怨,活著回來。否則因為在六甲山施煙喚醒煙婆導致的生命危險,絕對不會解除。那個傷者將咒怨轉到南君身上,現在和南君是生死一體,南君如果不親自解除詛咒,那麼傷者死的時候,也就是南君死的時候。至於肺上為什麼會有一張老太婆的鬼臉,相傳是因為煙鬼死後才發現自己真正深愛的仍是煙婆,出於對煙婆的羞愧,聚集在肺上的怨念化作了煙婆的臉,深深地思念著。」
我忽然很滑稽地想到一句話:我想把你變作一根菸,吸進肺裡,這樣你就永遠在我身體裡了,不會分開。
「需要我們怎麼做?」月餅挽著褲腿,「既然是我的失誤,我一定會彌補。」
「我們?」月野苦笑著,「白骨溫泉,只有身帶煙鬼之怨念的人才能進入。月君,你和我只能在車裡坐等。」
本來以為有這「雙月組合」護駕,我雖然危險,不過也一定能化險為夷,所以心裡面即使緊張,但是沒覺得活不下去。可是聽到月野這句話,我才反應過來,感情這次不是組團行動啊!這玩笑開大了!
「我絕不會讓我兄弟自己去白骨溫泉。」月餅沒有放棄堅持。
月野指了指前方的樹林:「沒用的,只有南君能聽到那裡的召喚,對嗎?」
「南曉樓……南曉樓……」樹林裡傳來極其魅惑的女子聲音,「快來吧,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
我甩了甩頭,發現除了我,「雙月組合」根本沒有聽見什麼聲音,難道這就是月野說的召喚?
白骨溫泉裡到底有什麼?
被野草覆蓋的地面上,悠悠升起團團白色煙霧,被草葉劃成無數縷菸絲,又聚在一起,幻化成一個朦朧的女子形象,對我招了招手,精緻的五官勾勒出美麗的笑臉,悄悄隱沒入林中。
「月餅,你看到了嗎?」我不知道眼前看到的是不是幻覺。
「看到什麼?」月餅警惕地向林中望去。
月野走到我面前,認真地注視著我,忽然用力把我抱住:「南君,對不起,我和月君的疏忽,卻要讓你獨自面臨險境。但是,為了活下去,也只能獨自面對,不是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抱,讓我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全身充滿豪氣,腦中閃過幾個大字:起碼36c!
「月餅!」我挺直了腰板,輕輕把月野推開,「你放心,小爺絕對活著回來,最多幾分鐘,就能英雄相見了!」
月餅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拍著我肩膀說:「小心。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記得快跑。」
我「哈哈」一笑:「英雄都是從戰場裡慢慢走出來的。」
耳邊又響起女子召喚我的聲音,絲絲白霧不停地從地裡冒出,沾在草葉上,冷卻成一粒粒晶瑩剔透的小水珠,沿著葉脈滾動,匯聚成一滴,在葉尖搖搖欲墜。
我嗅著野草的清香,鄭重地邁出第一步,踏入了白骨溫泉的領域。再回頭看去,我已經被白霧團團罩住,根本看不到他們倆在哪裡,只能按照月野所說的位置,筆直地向前走著。
忽然,耳邊響起了奇怪的聲音,空靈中帶著一絲淒厲的寂寞,像是飄蕩在都市上空的鴿子哨,又像是夜半思春的野貓嗥叫。
在這些聲音中,我隱約聽到了他們倆的對話。
「月野,白骨溫泉是什麼樣子的?」
「不知道。因為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出來過。」
我差點一個踉蹌摔到草叢裡。
七
「敢情這是有去無回啊!」我心裡一哆嗦,後悔這個決定。只要那個受傷的哥們兒沒什麼事情,我也就能活得好好的,何必要去什麼白骨溫泉?不過想想萬一那哥們兒將來再有個溺水、火災之類的三長兩短,我豈不也跟著一命嗚呼。生命掌握在別人手裡的感覺確實不好受,說什麼也要進去看看。
這麼想著,心裡多少踏實了些,才發現一個走神的工夫,白霧已經越來越濃,稠厚的霧氣幾乎靜止不動,每走出一步,都能感覺到霧氣像是凝固的牛奶,我如同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牛奶缸裡。
除了霧氣什麼都看不見,踏在草叢裡,「咯吱咯吱」的碎裂聲從腳底響起,這種感覺既像是瓷片被踏碎,又像是滿地都是人的骨頭被我踩成碎屑。
我蹲下身,摸索著撿起一塊被踩碎的東西,圓圓長長的,稍微用力一捏,就變成了一團碎渣,略帶石灰味道的粉末鑽入鼻腔,刺得癢癢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剛才撿起來的東西,應該是一截骨頭。想到這裡,透過濃霧,我彷彿看到了遍地都是白森森的人骨,亂七八糟地堆放著,掉了一半腦殼的骷髏頭敞著空洞的顱腔,黑漆漆的眼眶裡「窸窸窣窣」爬出一隻猩紅色蜈蚣,又從鼻洞裡鑽了進去。
可怕的聯想讓我猶豫了,我停住腳步,正琢磨著是不是要原路返回,忽然聽到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南君。」白霧深處閃出一道模糊的身影,月野跑了過來。我鬆了口氣,又向她身後看去,月餅不在。
「凡到來者,赤身入泉,心惡者亡,心善者生。」
八
我仔細琢磨著這句話,很明顯,如果心中有惡念,自然就變成了亡魂,反之才能洗掉煙鬼怨咒,活著走出去。
可是惡念和善念的定義是什麼?
正猶豫間,隨著「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我看到月野居然從容地脫下了衣服,赤裸著豐滿性感的身體,一步步走進溫泉。
「既然是到來者都要洗,我也不能例外啊。」月野踮著腳尖輕輕試了試水溫,又快速縮回,終於躺進去,「水有些燙呢。」
修長的小腿,美麗的大腿,渾圓的臀部,腰間完美的曲線,慢慢蹲下,長髮在水面上浮起,從水中探出手對我招了招,水花中偶爾露出胸前一抹圓翹的白。
「南君,下來吧。」
活色生香的畫面讓我喉嚨發乾,我使勁嚥了口吐沫,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音,全身燥熱難耐。
「你們中國人是不是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脫衣服?那我轉過身好了。」月野像條美人魚,劃開泉水,游到對面背過身。
我還在猶豫著,胸口卻又感覺到那種被緊攥後的疼痛,有個什麼東西似乎要從肺裡脫離,衝進泉水中。我疼得捂著胸口,摸到奇怪的凸起。連忙解開衣服一看,我的胸口竟然長出了一張模糊的人臉,抬頭看著我,咧嘴一笑,又縮了回去。
身體異變的恐懼讓我忘記了羞恥,手忙腳亂地脫了衣服。雖然月野看不到我,但我還是捂著該遮住的地方,扭扭捏捏走進溫泉,離她遠遠地坐下。月野輕輕捧起泉水,微揚著頭,泉水順著額頭滑過臉龐,沿著細長的脖子流回泉中,潔白的皮膚騰起盈盈蒸汽,暈出一團團柔軟的粉紅色。
月野全身沒入水中,又忽然跳起,赤裸的上身顫動著致命的誘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實在不敢看下去了,老老實實坐在溫泉裡,眼睛不知道往哪裡擱,只好低頭看泉水。黑色的溫泉水一點沒有阻擋住我的視線,我清晰地看到了泉底的景象!
這無比恐怖的一幕讓我終於明白了白骨溫泉名字的由來!
在泉底,滿滿的都是白森森的完整骷髏,每一個骷髏都大張著嘴,頜骨和上顎的角度幾乎突破了人類肉體的極限,顯示著死前忍受著多麼大的痛苦!
我立刻想到,這些骷髏上的血肉,一定是融化在溫泉裡。也就是說,我正在一鍋人肉湯裡面泡著!
正當我手忙腳亂往岸上爬的時候,泉水產生了奇怪的變化,從泉底的骷髏縫隙中,大片的水泡湧出,在水面聚集,「啵」地爆裂,水溫驟然升高,燙得我幾乎無法忍受。我抓住岸邊的石頭,正要掙身躍上,忽然想起月野還在泉中!
靜靜的泉水飛快地升起人形煙霧,又帶著淒厲的慘叫被吸入骷髏中,我根本看不到月野在哪裡!
「月野!」我著急地吼著。而此時泉水急速沸騰,高溫帶來的痛感讓我全身麻痛,血肉都要被燙掉,融化在泉水裡。我心中大駭,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忽然腿被抓住,把我拖進了水裡。
泉水帶來的浮力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上漂著,可是腳下拉扯我的力道偏偏越來越大,直接墜到泉底。身下全是觸目驚心的骷髏,我嗆了幾口水,勉強睜開眼睛,泉水的溫度已經達到了我所能承受的極限,我拼命向上掙扎。
而此時我也看清楚了,拽著我的腿的,是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全身已經被泉水燙爛,根本看不清楚模樣,但是那頭長髮,還有脖頸處僅存的一塊完整皮膚上的那顆小痣,讓我立刻想到這是誰了!
我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用力蹬著湖底,踩碎了幾具骷髏,腳底好像還被碎骨渣子扎破,一縷鮮血漂在水裡。不過我倒是藉助這蹬力重新躍出水面,大口喘著氣,抓住岸沿拼命地爬上岸,全身已經被泉水燙得紅腫。我癱坐在地上,看著湖底那個血人,腦子如同刀割般疼痛。
月野被燙爛了?
「月野!」我幾乎瘋了般吼道,爬到溫泉邊上,向泉底望著。
「嘩啦!」伴隨著巨大的浪花,月野從泉底站起,皮膚完全被燙掉,爆裂的血管不停地湧著暗紅色鮮血,一條條青筋像蚯蚓緊緊扒住肌肉,而她的臉,已經被燙得只剩下殘留著幾塊碎肉的骷髏。
「你愛我嗎?」她慢慢向我走來,眼眶中淌出一汪渾濁的黃色液體,眼仁縮成了花生大小。
「如果愛我,可以陪我一起留在這裡嗎?」她又走近了一步,肌肉一塊塊地掉落,「我們可以擺脫生命的限制,就像他們一樣,永遠在一起,這不是很好嗎?」
這個恐怖的場景讓我胃部抽搐,忍不住想吐。可是月野的聲音中偏偏透著讓我無法抵抗的誘惑。
也許,只有死亡才是永恆。我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我願意。」
「那就下來陪我吧。」血人對著我招了招手,手指只剩下幾根青筋相連。
我如同被催眠一般,不受控制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又踏進了恐怖的溫泉中。
奇怪的是,這次我沒有感覺到一絲熱氣,溫泉瞬間變得冰冷,激得我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血人似乎奇怪我的舉動,反而怔在泉水中央,喃喃自語:「真的有人願意和心愛的人一起死嗎?那為什麼他要拋棄我,甚至藏到許多人的肺裡,躲著不願見到我呢?」
我忽然靈臺清明,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月野,也不是什麼血人,而是一位老的不能再老,頭髮都掉乾淨,滿臉腫脹著醜陋皺紋的老太婆!
她彎著腰,臉幾乎貼到水面,不停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會吐出一股白煙,掙扎著向水中鑽去,卻又被她一把抓住,塞回嘴裡,伸長了脖子嚥下。
「我找了你這麼多年,終於快把你找全了。怎麼可能讓你再逃走?」老太婆「桀桀」笑著,白麻布的衣服緊緊包裹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上一張張人臉!
那些臉雖然表情不一,有的極度痛苦、有的拼命掙扎、有的在苦苦哀號,但是我看得分明,那都是同一個人的臉。
一個老頭的臉。
我的胸口又開始劇痛,皮膚繃得緊緊的,有個什麼東西像是要從胸膛中鑽出。低頭看去,那是一張和老婆婆身上一模一樣的臉!
「這是最後一個了。」老婆婆號啕大哭,「須佐之男你終於想起我,你終於回來了!我會讓你重新活過來,我們說好了要一輩子的!」
「我不要!」在我胸口的人臉忽然說話了,帶著無比的抗拒和憤怒!
老婆婆惡狠狠地瞪著我:「你是逃不掉的!你要陪我!就像從前你對我的承諾得那樣,陪我一輩子。」話音剛落,老婆婆張開嘴,嘴角幾乎裂到耳根,拼命地吸著氣,四周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帶著「嗚嗚」的聲音捲入老婆婆腹中。
老婆婆的肚子立刻大得像一面鼓,而我胸口的人臉卻突然對我說道:「快帶我離開這裡!求求你了,我可以給你所有你想要的,包括那個女人。就讓我安心躲在你肺裡一輩子吧。她早就變得又老又醜,再也不是我當年喜歡的人了。你也看到了吧,你會允許你喜歡的人變老、醜得你看一眼都會嘔吐嗎?」
我低頭看著胸口掙扎的人臉,心中說不出的厭惡:「既然你對她做了承諾,就要承受時間在所愛的人身上留下的傷痕。」
人臉忽然停止了掙扎,從我的胸口探出,認真地看著我:「你的心,很乾淨。」
「砰」,我胸口的毛孔裡,忽然冒出了無數條細弱蠶絲的白煙,飛進了老婆婆的腹中。
「須佐之男你終於全部回來了!」老婆婆聲音高亢,又漸漸微弱下來,「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一邊重複著這句話,一邊從溫泉中走出,上了對岸,漸漸消失在茂密的樹林裡。
陣陣涼風襲過,我全身冰涼,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所有的煙霧都散開了。滿天星星閃爍著,讓無邊的夜幕變得生動起來。
聽說每個人死後,前生的記憶會在天空變成一顆星星,靜靜地守望著最愛的人。
不知道,屬於我的星星是哪顆?我最愛的人是誰?
「南瓜!」月餅的聲音遠遠傳來。
「南曉樓……」月野焦急地呼喚著。
隔斷白骨溫泉與塵世的白霧已經散盡,我又聞到了久違的青草香氣,這一切結束了。
我經歷了考驗,成了到過白骨溫泉唯一活下來的人?
心裡有些自豪,我向樹林中望去,月餅和月野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月餅,小爺還活著!」我「哈哈」笑道。
月餅突然停住腳步,疑惑地看著我:「你丫怎麼沒穿衣服。」
「啊!」月野看到我赤身裸體,滿臉通紅,急忙轉過身。
我心裡大窘,一時間竟然忘記自己是一絲不掛了,這人算是丟大了。我乾脆「撲通」一聲又跳進溫泉裡:「月餅,幫我拿一下衣服,在那邊。」
九
回醫院的路上,月餅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月野目不轉睛地開著車。
我臊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把事情講了一遍。這件詭異的事情多少分散了他們倆的注意力,三個人卻又沒有分析出個所以然。
我身邊出現的月野是誰?是老婆婆幻化的嗎?老婆婆又是誰?難道真的是傳說中的煙婆?煙鬼為了躲避煙婆的尋找,逃進了許多人的肺裡?那些泉水裡的骷髏,又是怎麼回事?都是受到煙鬼許諾誘惑,想帶著煙鬼逃掉的人嗎?
其實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關於愛情和承諾的答案,可是我不想說出來。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月餅伸了個懶腰,「我們都還活著,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一絲曙光從遠遠的山巒中筆直地探出,給大地鑲上了幾條金燦燦的直線,萬物甦醒,鳥兒叫,小獸鬧,新的一天,開始了!
「知道斬殺八歧大蛇的武士叫什麼嗎?」月野微笑著問。
「須佐之男!」
對於我來說,這已經不重要了!
畢竟,生命的精彩在於生命的存在。我最信任的朋友在身邊,我偷偷暗戀的人在身邊,還有什麼比擁有這些更快樂的呢?
「南瓜,」月餅摸了摸鼻子,「你該減肥了。王八殼一樣的八塊腹肌現在只剩下一塊脂肪了。」
「滾蛋!」我怒罵。
十
回到醫院,傷者已經脫離危險,肺上的奇怪人臉也消失了,月野和警方的人錄著事故現場的供述,為了以防萬一,月餅逼著我做了個全身檢查,除了肺上斑斑駁駁的焦油陰影,一切正常。
「你說咱是不是該戒菸了?」月餅拿著x光片憂心忡忡,「我倒真希望你肺上有月野的模樣,拿給她看絕對能秒殺。」
我想起在白骨溫泉裡見到月野赤裸的身體(當然在歸途描述中,我把這一段故意忽略不提),有些面紅耳赤:「估計煙是戒不了。已經傷了心,就不怕傷了肺。」
「你丫怎麼這麼矯情了?」月餅皺著眉做嘔吐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已。」我隔著玻璃遙望著六甲山,不知道那個神秘的老婆婆怎麼樣了?儘管她找回了心上人,可是她真的會幸福嗎?
就這樣過了幾天,黑羽那個渾蛋的恢復能力驚人,居然好得七七八八出了院。在沒有傑克訊息的日子裡,我原本很快樂的心情又莫名增添幾分醋意。
當然還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提:我們還真去洗了一次溫泉。可是讓我備感失望的是,居然不是男女同浴!我和月餅兩個大老爺們泡在溫泉池子裡,場面實在有夠尷尬。倒是黑羽悠然自得,從溫泉上漂著的木盤裡端起溫好的清酒,有滋有味地喝著。
垂頭喪氣回到賓館後,我們坐在陽臺曬太陽抽菸,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懶洋洋得幾乎要睡過去了。
門,突然被推開!
月野拿著一摞照片走了進來,黑羽緊跟在她身後。
「有傑克的線索了!」月野把照片遞給我們。
富士山,滿山盛開的白色櫻花,花瓣如雪飄落著,一個金髮男人,站在櫻樹下,陶醉地仰著頭。
「終於可以見到他了。」月野居然紅了紅臉,很興奮地說。
月野這種奇怪的反應讓我沒反應過來,倒是月餅問道:「月野,你說的他是誰?」
「拍這組照片的人,」黑羽手叉胸前斜靠著牆,「全日本最有名的攝影師,被稱為‘鬼畜之影’的吳佐島一志!」
月野攏了攏長髮,露出好看的脖頸,我看到了一顆圓圓的紅色小痣……
(在日本神戶的六甲山上,有一處常年不冷的溫泉,清冽的泉水和適中的溫度、豐富的礦物質,成了日本人趨之若鶩的溫泉聖地,被日本人稱之為「神之饋贈」。更是有傳說,這潭溫泉能夠洗滌靈魂深處的汙穢,從而得到神靈的啟示。
但是在2007年7月27日,四名沐浴者結伴而來,卻在洗浴過程中,水溫突然驟升到百度,把四人活活燙死在水中。據後來的目擊者描述,整個溫泉像是一鍋燉肉醬湯,無數根零碎的骨頭遍佈泉底。從此,「神之饋贈」溫泉再無人敢來。還有些山民說,經常在半夜,聽到溫泉附近有老婆婆哭泣號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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