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煙鬼

(當我們從煙盒中拿出煙時,「吸菸有害健康,儘早戒菸有益健康」這兩行字總是觸目驚心,但又備感無奈。如果能戒,早就戒了,何必要等到每次抽菸時看到這兩行字的提醒呢?

菸草中的尼古丁對中樞神經系統具有刺激作用,在「獎賞迴路」內作用尤為明顯。它能通過啟用相關神經來釋放更多的多巴胺。人的清醒程度、注意力就更為集中,從而更能緩解憂慮、忍耐飢餓。所以,儘管全球死於肺癌的人數逐年遞增,但是卻仍有人迷戀於尼古丁帶來的快感。

如果,在做x光的時候,你突然發現肺部長了因為抽菸導致的黑斑,而那塊黑斑卻偏偏是一張人臉,你會害怕嗎?

除了吸菸室,還有什麼地方常年被霧氣縈繞?)

我伸長了脖子,好讓卡在嗓子眼的牛肉順進食道,喘了口氣:「老闆,再來兩斤!」

月野輕輕咳了一聲:「神戶牛排都是以克計算的。」

「那就再來兩千克!」我難得能把換算單位搞得這麼清楚。

我舔著手指上的肉油,滿足地拍了拍肚子,把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大呼痛快。

「月餅,再走一杯。」我順手又倒滿舉起杯子。

「南瓜,知道這是什麼酒嗎?」月餅晃著高腳杯,動作優雅得像歐洲貴族,「這可是價格最少也要一千美元的romaneconti,屬於勃艮第紅酒。你聞聞是不是有股醬油香、花香和甘草味,再看看色澤,沉默得像不像深紅色的寶石?你丫這麼一口就下去了,暴殄天物。」

「看不出你還對紅酒有研究。」月野大感興趣。

我心說月餅你丫天天和我灌二鍋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大上了?要不是吃多了神戶牛排,口乾得慌,我才懶得喝這種酸不酸甜不甜的葡萄酒。也不知道誰定的規矩,吃牛排一定要喝紅酒,號稱是「紅肉配紅酒」,這樣才能把肉味完全勾出。還不是這些老外不會正經做飯,半熟的牛肉還要靠紅酒勾兌味道,換到國內,隨便找個街頭大媽,給她兩斤牛肉,回家立刻能「烹炒炸煮」出好幾樣下酒菜。

榻榻米的門輕輕被推開,身著和服的女侍把牛肉木盤高舉過頭頂,向前微微探伸,一點一點跪著挪到桌前,低著頭把木盤放好,雙手合攏放在地上,額頭輕輕點觸手背:「久等,給你們添麻煩了,請多多指教。」才又跪著閃出榻榻米,如法炮製地鞠躬合門。

這套繁文縟節整完,我的肚子早就不客氣地雷鳴如鼓,哈喇子流了滿嘴都能刷牙了。

據說用來烹製神戶牛排的牛,從小就不吃草,而是喝啤酒促進血液迴圈,還有人專門按摩,才能使牛肉達到雪花狀肥瘦相間,紋路美麗的渾似大理石,吃起來不油不膩,入口即化,一口咬下,感覺牙齒都融化在牛肉裡,濃濃的肉香把舌頭包裹著,頓時滿口生津,讓人回味無窮。

更不可思議的是,月野介紹說這些牛居然每天還要定時聽世界名曲,我立刻想到了春秋時期魯國著名音樂家公明儀野遊時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對著田間公牛彈了一曲《清角之操曲》,也自此有了「對牛彈琴」的典故。於是我展開聯想,說不定公明儀因為公牛聽不懂他的曲子,大怒之下,把牛買回家,天天給它彈琴。結果費了時日發現公牛該幹嗎幹嗎,不為所動,殺而烹之,發現牛肉出奇地好吃。

搞不好這就是神戶雪花牛肉的由來。

就這麼一晃神的工夫,桌上的牛排已經下了大半,這會兒月餅也不裝什麼歐洲貴族了,乾脆用手拿著牛排就啃,嘴角油亮。

我一看急了,當下也不客氣,加入牛排爭奪戰。

或許是我們倆半輩子沒吃過好東西的吃貨相太過難看,月野拿手帕擦了擦嘴:「看你們倆這麼吃,好有食慾呢。」

「好吃的就是要搶著吃才過癮。」我胡亂往嘴裡塞了塊牛肉嘟囔著,「你也試試?」

月野連忙擺手:「不了,我去趟洗手間。」

又一輪饕鬄結束,我打著飽嗝,懶洋洋地往榻榻米上一靠:「月餅,你丫從哪兒學的紅酒知識?」

月餅舉著盤子端詳半天,用手沾了沾肉丁子送進嘴裡:「我哪裡懂這個。剛才想著萬一月野聊起紅酒咱要是一問三不知不讓人笑話嘛,就偷偷把酒名度了個娘,臨時抱佛腳。」

我一聽樂了:「月餅,你這心機可夠深的啊!不愧是潛伏在我身邊多年的前蠱族特務。」

月餅這段時間最忌諱我說這個事,眼看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要發火,我連忙岔開話題:「咱們在這裡紅酒牛排,黑羽在醫院裡掛鹽水。哎,真是天堂地獄就在一念之間啊。」

「化貓事件」解決後,我們把黑羽送進醫院,醫生看了大驚,連忙追問這是被多少人群毆才能打成豬頭模樣。直到月野亮出了警官證,醫生才很職業地住了嘴。

雖然黑羽被我打得不輕,但是事發突然,月野也不好說什麼,聯絡了幾個警察陪床,又安排了neworiental酒店(新東方酒店,位於新神戶站上方,下了電車就可以直達飯店,號稱懶人一族入住神戶的最佳選擇),等我們沐浴完畢,提議請吃神戶牛排作為感謝。

本來我對這種半生不熟的東西一直不感冒,偏偏實在是太好吃了。何況黑羽還在醫院躺著,我心裡更覺得暗爽,吃得自然是有滋有味。

酒足飯飽,我們三個人逛著神戶夜景,有美女做導遊自然愜意無比,海風吹過,渾身說不出的舒服。神戶是一個風景宜人的國際貿易港口城市,由於曾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所以充滿了東西合璧的風情。從高處鳥瞰,整個神戶大大小小的房屋都密密地安插在六甲山起伏的山岡中間,顯得錯落有致。與國內高聳的居民建築不同,這個城市的房屋雖然相隔較密,但少有林立的高樓,所以顯得和諧而精緻。

而且神戶居民與日劇中總是擁擠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不同。這裡的街道上顯得很是寂靜,路上遇到的行人也都流露出幾分悠閒。幾乎每戶人家都會在房屋的邊角處種上各類花草,街道上也有許多不知名的花在風中搖曳。正因如此,日本人渴望的生活軌跡一般是——在東京起步、在大阪賺錢、到神戶定居。

聽月野介紹著神戶的種種趣聞,在這種最適合談戀愛的城市裡漫步,我只恨月餅在身邊戳著當電燈泡。

「明天,請你們去六甲山洗溫泉。」月野把我們送到房間時,鞠躬道別時說道。

溫泉!?

我關上門,腦子裡還在不停地重複這兩個字。

「月……月餅!她……她說溫泉!」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月餅懶洋洋往床上一躺,點了根菸:「我聽到了,至於這麼激動嗎?」

我汗都出來了,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激動:「聽說日本溫泉都是男女同浴!」

「哦。」月餅拿著手機開始充電。

「男女同浴啊!」我強調。

「所以我才給手機充電啊!」月餅不耐煩地看著我,「免得明天手機沒電了,想給月野偷拍都沒機會!」

我這才轉過筋來:媽的,剛才過於興奮沒往這方面想,感情不是我們倆單獨洗。還有月餅呢!同時我又想到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還有好多陌生人也一起洗?這玩笑開大了,我的女神就這麼被免費看了?

帶著這種矛盾的心情,我忐忑了一宿沒閤眼,直到第二天坐上月野的豐田,還直打瞌睡。

「沒睡好?」月野穿著和服(日本人把洗溫泉作為生活中很神聖的一件事情,所以都會隆重地穿上和服),長髮盤成圓圓的髮髻,別有一番風情。

「估計是昨天吃多了撐的。」月餅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晃了晃手機。

六甲山位於神戶北部,東西延綿三十多公里。遠遠望去,山勢不高,紅翠相間的綠色植物如同綵緞把山脈層層環繞,山腰緩緩飄動著幾朵白雲,與碧海藍天相映生輝。

香車美女,異國風情,我自然是心情大好,早把瞌睡扔到了爪哇國。不過煞風景的是月野和月餅兩人一路上卻一直在討論關於傑克的問題。月餅把泰國經歷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甚至連自己跟著都旺學了許多年蠱術,一直在暗中保護我這個被下了蠱變成紅瞳的菜鳥,身上有披古通家族特有的鳳凰文身這種事情就抖摟個乾淨,真是沒把月野當外人。

月野倒是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聽到我是被下了蠱才變成紅瞳時,歪頭看著我笑了笑:「沒想到你的身世還挺複雜。」

這句話刺到了我的痛處,頓時也沒什麼興趣繼續聽下去,便側頭看著窗外的風景。

月野可能覺得自己失言,慢悠悠說道:「日本陰陽師、中國術士、泰國蠱人、韓國薩滿師、印度僧侶本來就是各國古老宗教發展而來,這沒什麼奇怪的。不過月君我有些好奇,既然你被選定看護南君,為什麼還要偷著學中國方術呢?」

月餅拿著根菸放在鼻尖輕輕聞著:「我不想提那段過去。」說完也學我一心看風景了。

接連碰了兩個釘子,月野也覺得尷尬:「那你們分析過傑克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我想過很多次,得出的結論就是:傑克腦子有病,吃飽了撐得沒事幹。不過答案肯定不會像我想的那麼簡單。月餅輕輕敲了敲車玻璃:「他在蒐集陽氣。」

月野的臉紅了紅:「在泰國他利用美甲店蒐集陽白,在日本他利用減肥中心收集陽液(在此之前的交流,我們已經知道傑克這個變態讓那些家庭主婦喝的是什麼玩意兒了,當時就把我噁心得想吐),月君這麼分析倒也有道理。」

我琢磨著難道傑克蒐集那麼多陽氣是為了復活藏在什麼地方的殭屍大軍,統治地球?不過這種美劇中的惡俗橋段也就是想想,完全不靠譜。

忽然,我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宮島裂口女事件」時,月野一口咬定非傑克所為,可是那些詭異的紅綠燈杆是為了吸收陰氣而存在,當陰氣全都吸完的時候,那麼宮島就只剩下陽氣了!這不正是傑克所需要的嗎?而且,為什麼月野和裂口女長得如此相似?

我偷偷看著月野,越想越覺得裂口女的出現沒那麼簡單。但是讓我根據這些蛛絲馬跡推出結論——「很抱歉,我不是柯南。」

所有的真相,只能在傑克出現之後才能知曉。不過傑克的蠱術已經完全喪失,只剩下了催眠能力,就算他的催眠能力逆天了,我到時候閉上眼睛還不信丫能把我精神控制了。

這麼想著,心裡面又是一鬆,搖下車窗,準備點根菸。

「這條路上,是不能抽菸的。」月野依舊專注地開著車。

我訕訕地把煙夾在耳朵上,月餅悄悄把火機放回兜裡。

「這座山的名字叫六甲山,」月野忽然來了興致,「知道它的由來嗎?」

我和月餅互相看了一眼,我動了動嘴唇沒出聲:「趕快百度。」

月餅搖了搖頭回了個唇語:「剛才刷微博沒訊號了,可能山上有遮蔽。」

完了,這次丟人了。

「這麼問你們確實不好回答,畢竟你們不是日本人。」月野轉動方向盤躲過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六甲在中國代表什麼?」

這個我倒是知道,連忙搶著回答:「在中國古醫理論中,甲子、甲寅、甲辰、甲午、甲申、甲戌六個甲日,是婦女最易受孕的日子,所以女子懷孕為身懷六甲。」

「這也是六甲山的由來。」月野的眼神忽然很虔誠,「傳說中,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峰,每天仰望太陽,在太陽的感召下,有了生命。終於有一天,她噴出了滔天的火焰,把體內孕育的生命鋪滿大海,形成了四個大小不一的巨島,被稱為「四神子」。四神子繼承了母親的志願,又衍生出許許多多大小不一的島嶼,而我們日本人,就是從這些島嶼上誕生的。所以我們大和民族是太陽的子民,六甲山是全日本的母親山。」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看來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一個火山爆發都能整出個神話故事,偏偏山名還山寨了中國詞,可見你們日本人想象力多麼貧乏。哪有我們中國的「女媧造人,倉頡造字」那麼氣勢磅礴。

不過出於對美女的莫名尊重,我們倆還是裝出恍然大悟、無限神往的樣子。

月野哪想到這麼神聖的民族神話被我們如此腹誹,指著遠處山的頂端說道:「你們看到那一團團煙了嗎?我們日本所有生靈,包括日本島,都是六甲山上的煙霧形成的。所以在這裡,不可以抽菸。」

「六甲島的煙霧是神聖的,如果這裡出現凡間的煙霧,會引起煙霧的守護者煙鬼的憎惡,把放煙的人毫不留情地吃掉。」

我對這種缺乏邏輯的神話傳說實在無語了,正琢磨著怎麼找個詞應付幾句,「砰」的一聲巨響,窗外炸起耀眼的火花。

我嚇得一縮頭,看到一輛改裝的花裡胡哨的ae86從一側呼嘯而過,車窗裡不時伸出幾個彩花筒,「砰」「砰」向天空炸著煙花。幾個穿著打扮花裡胡哨,頭髮染得像彩虹的男男女女瘋狂地吆喝著,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體拍打著車門,還對著我們吹口哨。

月餅皺著眉:「南瓜,咱國內管這種人叫什麼?」

「腦殘級殺馬特。」我又好氣又好笑。

月野輕輕說了一句:「糟糕!他們在抽菸。」

團團煙霧從車窗裡剛剛飄出,就被車速帶起的風一吹而散。從車裡又扔出一張廢紙,車窗關上,那張紙被風一刮,又貼回車窗,撲打撲打的,始終沒有被吹跑,還時不時展起邊角,像是在拍打車窗,央求著要進去。

這情景很像是被丈夫趕出家門的怨婦,靠在門上敲門央求著要回家。

從科學角度很好解釋這種現象:因為車內外因速度引起的空氣對流,無形中對整個車體形成了擠壓性屏障。在空氣與車體中間,始終有靜止與動態相互摩擦形成的氣縫,紙的寬度符合氣縫寬度,邊角沒有被對流層形成的風吹起,等於被空氣和車體兩個物體牢牢夾住,貼在了車上。

「看到那張紙了嗎?」月野狠踩了一腳油門,試圖追上ae86,「紙從車裡扔出來,沾了車裡的煙氣,已經感受到了煙鬼的憎惡,所以要拼命躲回車裡。」

「月野,我很尊重你們的民族信仰,可是這……」月餅都聽不下去了。

「你們根本不懂得陰陽師對紙的尊重,也根本不明白煙鬼的可怕!」月野少見的生氣,又加大了油門。

我被突然提高的車速推的脖子撞到了靠背上,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前面的山路出現了奇怪的一幕。

一大團潔白的溼氣從山體中湧出,迅速包裹住飛馳的ae86,幾塊巨石從山上滾下,橫擋在車前三四十米的距離。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我和月餅又被急速剎車帶的腦門撞到前椅背,再抬起頭時,只見那輛ae86猛地撞上了巨石。

隨著「轟」的巨響,車尾向天空翹起,車頭卻狠狠紮在巨石上,向車廂內凹陷。碎石、玻璃碴、金屬殘片、連線管受到碰撞的擠壓,瞬間迸飛。整輛車略略停頓,車尾已經直立九十度豎向天空,前後搖晃幾下,終於翻轉過巨石,車頂重重砸落,大片的血珠從車窗裡擠壓出來,噴灑著。

而這一切,都是在月野剎車過程中所見到的。也就是說,我們的車,還在前行,如果不能夠及時剎住,那麼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眼看那幾塊巨石越來越近,我緊緊抓住門框把手,整個身體繃直向後努力靠著,耳膜幾乎被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刺破。月野猛打方向盤,離合、剎車、油門不停地變換,車頭忽然九十度擺向,車身橫向馬路中央,向巨石撞去。

而車身對著巨石的方向,正好是我坐的位置。我這會兒連思想都沒了,就知道瞪著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巨石。

「吱!吱!吱!」輪胎的摩擦聲越來越響,車廂裡滿是膠皮燒煳的焦臭味,車速越來越慢,終於,在距離巨石還有一米的時候,車停了下來。

我的神經瞬時崩潰,全身早被汗水浸透,這時才發現,月餅半邊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擋在我側面,臉色煞白地大口喘著氣。顯然在最危險的時候,丫準備用自己的身體幫我承受這重重一擊。

「對不起,讓你們受到了驚嚇。」月野匆匆道歉,提著和服下了車。由於穿著木屐,和服又很不方便,月野乾脆踢了木屐,把和服下襬隨便挽了挽盤在腰間,露出兩條渾圓性感的大腿,攀過巨石。

「你丫沒事吧?」月餅扔了句話也下車攀石救人。

「除了膽子嚇破了再沒什麼大事。」我心急車裡的腦殘殺馬特們,沒好氣地回著話。

剛才被巨石擋著視線,看不到車裡的情況,翻過巨石後,我才吸了口涼氣。

周圍十多米的範圍,迸飛的血漿到處都是,本來白綠相間的山路,如同下了場血雨。ae86已經爛得不成形狀,透過被壓癟的車廂,能看到幾具擠壓的屍體,斷裂四肢和殘軀亂七八糟地黏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的,兩三米外的樹枝上,還耷拉著半掛沾著黑灰的腸子,腸管裡滴滴答答淌著淡黃色液體。

一陣風吹過,腥鹹的海風使得車禍現場更加腥臭不堪。

「都沒救了。」月餅神色黯然地低下了頭,細碎的長髮遮住了眼睛。

月野雙手合十,吟誦了一段類似於咒語的話,良久才睜開眼睛,對著群山深深鞠躬。

「要小心了,我們受到了詛咒。」月野咬了咬嘴唇,「凡間的煙霧激怒了煙鬼,它已經開始行動了。」

這一連串驚變不由我不相信,抬頭看著遠山的山頂,一團團溫泉冒出的水汽冉冉升起,聚在空中,幻化成張著巨口,兩顆獠牙從下顎探出,空洞的眼眶陰森森地看著我們……

我揉了揉眼睛,那團團水霧被風捲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並沒有製造煙霧,為什麼要小心?」我別過頭,不想再看車裡的慘景。

月餅指著我們堪堪停下的那輛車,山路上留著一道起碼三十多米長的黑印,輪胎還因為高溫摩擦冒著煙:「這是我們製造的。」

難道煙鬼的傳說是真的?

正當我因為這種巧合而逐步相信煙鬼的存在,腳踝處忽然被握住了。低頭看去,茂密的草叢中伸出一隻皮肉翻轉、暴露著青筋碎肉的手,緊緊抓著我!草叢裡,又探出一張被油煙燻的烏黑的臉,上嘴唇從正中豁開,向兩邊撕裂,露出殘缺了門牙的牙床,鼻子上斜插著一根樹枝,從右腮貫穿而出!

「我……我在哪裡?」

神戶醫院,搶救室門口,月野,我。

車禍時,有一個年輕人幸運地被甩出車外,撞在岩石上,落入草叢中。他抓住我的腳踝時,我著實嚇了一跳,發現是名車禍受害者,當下也顧不上溫泉洗浴了,三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搬上了車,直奔神戶醫院。

我和月餅倒也沒閒著,止血、包紮、心臟起搏這些急救手段都用上了,直到傷者猛地咳嗽,吐出一口黑汪汪的血塊,我們才放下心。鬱結在胸口的淤血吐出來,說明內臟運轉正常,沒有受到太嚴重的損傷,這個人也就算是有救了。

我鬆了口氣,月餅往褲子上抹了抹手上沾的血,掏出煙想抽,想了想又塞回煙盒裡。月野緊繃著臉,時不時地回頭看我,又看著遠山的繚繞煙霧,表情裡透著股說不出的奇怪。月餅隨便問了幾句,她也就「唔」了幾聲,不知道在想什麼。有幾次還因為走神差點把車開進山谷裡,好在月野不屬於「馬路殺手的兇殘程度與美貌成正比」的範圍內,憑著車技化險為夷,不過也讓我們真實感受了一把什麼是「速度與激情」。

歸途中也沒有因為我們產生了凡間的煙霧而遇到什麼危險,倒讓我堅信車禍純屬意外。在有溫泉的山上,經常會出現山體裂縫中噴出水蒸氣的現象,山坡落石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何況我還想到一點,如果真像月野所說,那麼汽車尾氣也應該算是煙霧,這麼說起來,但凡開車上山的人,都會受到煙鬼的詛咒被殺掉。

如此一想,心裡除了擔心那個年輕人的生命安危,早把煙鬼傳說扔到腦後了。到了醫院,還沒等我們走正規程式,大廳服務人員見到傷者,立刻推來擔架床,急診醫生、護士、救護人員迅速到位,點滴、鎮靜劑、氧氣罩在推進急救室前就分工明確地安裝、注射。一位護士採了血樣,急匆匆走了,估計是驗配血型準備輸血去了。

「專業!」月餅讚歎著,「我去洗洗手,一會兒回來。」

我看著一手的血,還有腳踝上被傷者摁下的血手印,心裡彆扭得不得了,剛想跟著月餅去,丫對我使了個眼色,又看看月野,我才明白他這是給我們製造單獨在一塊兒的機會,豎著血淋淋的手指擺了個剪刀手。

小心翼翼和月野並排坐下,我反倒沒了剛才的擺剪刀手的豪氣,肚子裡想了一堆話,卻又覺得這句不合適、那句不恰當,只好很無聊地盯著急救室門上「立ち入り無用(禁止入內)」幾個字發呆。

月野皺著眉,幾次要對我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我心裡面不上不下難受得不得了,終於苦巴巴等到一句話:「南君,你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嗎?」

我心說這不是廢話嘛!出車禍的又不是我,全身上下沒少什麼零件,怎麼會不舒服?不過臉上還是擺著很感激的表情,認真地回了句:「謝謝關心,我很好。」心裡再暗罵自己虛偽。

月野的表情倒像是不太相信我的話,目光像掃把一樣上下打量著我,直到看到我腳踝上的血手印,才輕輕驚呼一聲,起身急匆匆走了。

我納悶不已,難道是看見我血呼呼的心裡不舒服,跑洗手間吐去了?再看那個血手印,異常清晰,連指紋和掌紋都歷歷在目,正好把腳踝完全包住。如果這個手印是在別人身上,光是這種詭異的視覺感,也能讓我立刻聯想到「血咒」「鬼手印」之類的事情。

我看得心裡厭惡,正琢磨著找點什麼東西把它擦掉,月野手裡拿著東西幾乎是跑了回來,不由分說蹲在我膝前,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是瓶酒精和一大團藥用棉花。

月野用棉花蘸著酒精,摁住我的腿:「南君,請不要動。」然後就擦拭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我幸福得有些飄飄然,心說哪好意思讓她幫我擦,忙不迭推辭。可是月野卻非常執著,非要替我擦,我拗不過,只好彆彆扭扭地坐著,又覺得這個場景很尷尬,索性抬頭看天花板。月野擦得很仔細,棉球摩擦皮膚的感覺癢癢的,可能是心理作用,也有可能是酒精的刺激,只覺得腳踝滾燙,皮膚還有些刺痛。本來不是多麼複雜的事,可是月野對那個血手印像有什麼深仇大恨,擦得越來越快,估計吃奶的勁都使了出來,我只覺得腳踝火辣辣劇痛,皮都要擦掉了。

我這才覺得有些不對了,急忙縮腳想掙脫,卻發現月野緊緊抓著不放手,很誠懇地抬頭看著我:「南君,現在沒有時間解釋,我剛才疏忽了,也許還有辦法補救。」

這話說得我腦子嗡嗡直響,難道我真的中了什麼「血咒」?那個傷者是誰?怎麼會給我下咒?

月野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張《聰明的一休》裡他媽媽親手做的、懸掛在寺廟院落的人偶一樣的紙偶,貼到手印上。「噗」,一團火焰躥起,藍汪汪的火苗瞬間把紙偶燃燒殆盡,化作幾片灰色的紙灰,飄了起來。

奇怪的是我根本沒有感覺到腳踝有燒痛感,反倒是一股涼絲絲的氣體好像從體內鑽出。我穩了穩心神:「我出了什麼問題?」

月野託著下巴,認真地看著血手印:「希望這張紙偶能匯出你體內的咒怨。」

咒怨?我正要繼續問,忽然徹骨的灼燒感從腳踝傳來,隨著「吱吱」的炙烤聲,手印像烙鐵一樣,冒著淡淡的灰煙,深深烙進血肉裡,而且越勒越緊,幾乎要把我的骨頭勒斷。腳掌因為血脈不通,頓時變成了青白色。

我咬牙抵抗著這種疼痛,心頭像是被人一錘一錘地重重敲著,根本喘不過氣,全身頓時被冷汗浸透。血液更是不受控制地向腳踝湧去,手印由紅色轉成黑色,瞬間膨脹起來,又狠狠勒下,幾乎觸到了骨頭,變成了詭異的紫色。

我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月野摁住我的肩膀:「南君,振作點!不能讓煙鬼的咒怨進到肺裡!深呼氣,快速吐出。」

劇烈的疼痛讓我感覺腦子裡有無數鋼針刺來刺去,根本做不到月野所說的,只能雙手攥拳,死死地抵抗著痛感。

月餅頭髮溼漉漉地回來時,微微一愣:「南瓜,你怎麼了?」

我指了指月野,心裡想著由她解釋,月餅卻會錯了意:「你對他做了什麼?」

月野有些失神,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酒精瓶子,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酒精味道……

「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煙鬼!」月野凝視著急救室,「很快就有答案了。」

月餅這才發現我腳踝的異常,連忙摸出瑞士軍刀,豎著把手印割開,一股黑血迸射而出,噴了他一臉。奇怪的是,雖然皮肉被割開,但是手印卻依然好端端地留在腳上。這種描述很抽象,可是我看到的確實是這個樣子,腳踝的皮膚上有一條劃開的傷口,從傷口裡,可以看到手印牢牢地附在肉裡面,倒像是從體內長出來的。

「血咒?」月餅用刀尖挑開劃開的皮肉,探進去點了點手印。

這一下疼得實在是太徹底了,我倒是全身激靈著一哆嗦,悶在胸口的濁氣忽地吐出:「月餅!你丫有點人性不?不想著怎麼幫我解咒,拿刀子戳我很好玩嗎?」

月餅卻沒有理睬我,像是看到了什麼,刀子往傷口裡一探再挑出,連帶著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我心裡大駭,丫別不是把我的腳筋挑斷了吧?我猛地跳起,卻發現剛才不能動的腳居然有了知覺,而且腳踝上的緊勒感也消失了。

「不要這麼做!」月野聽見我的呼喝,才發現月餅的舉動,驚呼著阻攔,卻晚了半步。

還沒等我看清挑出來的那團東西是什麼,只聽見那團東西發出「嗤嗤」的聲音,化作一團灰色煙霧,依稀像一張人臉,順著我的鼻孔鑽進了我的體內。

略帶腥氣的辛辣感從鼻黏膜沿著鼻腔滑進肺管,不多時,肺部有種熱辣辣感覺。時而緊縮時而膨脹,像是有隻手在一鬆一緊地捏著我的肺葉,但是一點也不疼,反而有種輕飄飄的舒適感。

「晚了……」月野懊惱地跺著腳,「煙鬼的咒怨開始了。」

急救室的門忽地被推開,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滿是不可思議:「請你們看看這個。」說完又轉身進了急救室。

月野卻在椅子上坐下,早被扯破的和服根本裹不住她性感的身材,倒引來遠處不少人的目光。月野咬著嘴唇:「我知道那是什麼,不需要看了。月君,南君,你們進去吧。我要靜一靜,時間不多了。」

我摸了摸胸口,除了肺部的鬆緊感,沒有什麼異常。月餅意識到自己的舉動闖了禍:「月野,我們需要你的解釋。」

月野搖了搖頭,長髮蓋著半邊臉:「你們先進去看看吧。」

自從認識月野,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沮喪的表情,也意識到自己一定出了問題,和剛才那團人臉煙霧有關,但是偏偏感覺很舒服。

進了急救室,醫生和護士們都一動不動地盯著一臺顯示器,那是傷者肺部的透視影像,在被香菸焦油浸黑的肺葉上,赫然映著一張蒼白色的人臉!

我以為這是錯覺,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才發現那確實是一張人臉,縱橫斑駁的肺部褶皺勾勒出一個老婆婆的模樣。

那張人臉的眼睛原本是微微閉著的,像是察覺到我的到來,猛地睜開,渾濁的白色眼仁空洞地瞪著我,咧開嘴笑了笑。傷者忽然劇烈地咳嗽著,肺部緊縮著又立刻膨脹起來,嘴裡冒出一團團血泡。

我好像聽到了老婆婆對我「呵呵」笑著,胸口也響起了奇怪的笑聲。

「煙鬼!」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急救室裡的所有人像是中了邪,捂著鼻子,發了瘋似的跑了出去,只剩下我和月餅並排站著,還有病床上貼著各種線條的傷者。

「走吧,路上解釋。」月野靜靜地站在門口,「月君,因為你冒失的舉動,南君已經被煙鬼下了咒怨,十二個小時內趕到六甲山的白骨溫泉,或許還有救。」

「月餅,小爺哪有那麼容易就死了。」我坐在車裡,故意拍了拍胸脯,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攤開手掌,手心裡一團黑血,我不想月餅看到,連忙假裝繫鞋帶,在鞋底擦掉。

「我看到你腳踝纏著一道灰氣,以為是陰氣附體……」月餅狠狠地捶著座椅。我感到肺上有個什麼硬硬的東西開始生長,緊扒著肺葉,每呼一口氣都會有劇烈的疼痛感,看到月餅自責,倒也不怪他。雖然有時候好心會做錯事,但是絕對不能用責怪為朋友的好意埋單。我努力擠出微笑,儘量使語氣平穩,可是肺上帶來的撕裂感卻怎麼也掩飾不住,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額頭上佈滿了黃豆大小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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