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頭燈籠

不知道是意識裡面在笑,還是將要死亡的身體在笑……

月餅,加油啊!

「南瓜!」月餅的聲音似乎很遙遠又很清晰,一記重擊打在我的側臉,下巴脫臼,嘴不受控制地張開!

滾燙的液體淌了進來!

再睜開眼睛時,月餅正舉著手腕,殷紅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入我的口中。

「你丫可算醒了!」月餅一臉嫌棄,「怎麼跟小爺我學的本事?不知道在霧裡面有人喊你名字千萬別應腔?浪費了我最少三兩三的血。」

我根本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強忍著不落下來:「月餅,這是你教得不好!再說,沒有三兩三,哪敢上梁山!」

「滾蛋!」月餅從衣服上撕下塊布,用牙咬著一頭用手隨便纏了幾下打了個結。

我心裡一陣愧疚,扶著地爬起來,剛想說幾句矯情的話,月餅的身體晃了晃,悶哼一聲就要摔倒。

我連忙把他扶住,才發現月餅的臉色蒼白,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從撕開的衣服口子裡,看到了無數個烏青色的手印。

「月餅!你丫用不著替我這個廢柴擋住鬼手啊!用不著救我這個廢柴啊!」我掏出隨身帶的針盒,把月餅扶好盤膝坐下,捻著針依次刺進了面部的五會、頭維、迎香、地倉、四白穴。

子時已過,陽氣轉盛,鬼霧不知不覺間清散了。月朗星稀的天空,點點星光璀璨明亮。長街,兩個少年,用友情交換了彼此的生命!

不多時,月餅的臉色漸漸紅潤,額頭上冒著騰騰白霧,終於睜開了眼睛:「你丫快把針拔掉!生疼!」

我看著月餅滿臉插著銀針活像個刺蝟,一時覺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來,憋著臉把針拔下。

月餅拍拍褲子上的土:「走!去現場!」

經歷了這件事情,我是真的不想去了:「月公公,要不咱們回去小睡片刻,等天亮之後,陽氣大盛,再和月野、黑羽等人從長計議,再做計劃我看也不遲。免得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長使英雄淚滿襟啊!」

「南瓜!你還不明白嗎?」月餅指著月野的窗戶,「宮島明明是陰氣極重的凶煞之地,他們卻不告訴我們。而且我想他們可能比咱們出來得還要早。」

那扇窗戶上面,月野和黑羽的影子依然映在窗上,居然和剛才一模一樣!

我恍然大悟:以他們倆的摺紙水平,這兩個假人放屋裡糊弄事那是三根手指捏陀螺——根本不費勁!

也就是說他們瞞著我們先行出發了。

「所以一定要去!」月餅活動著肩膀,「他們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瞞著咱們。」

「抽他丫的!」我想明白這一層,心裡頓時怒火中燒,當然想抽的人是黑羽不是月野。

三條街的距離並不遠,一路上再沒什麼怪事,我們倆很快就到了事發現場。紅綠燈依然在不停地亮著,看起來完全沒有停止執行的意思。

不過並沒有看到月野和黑羽,現場也看不到什麼痕跡,無法確定那兩個人到底有沒有來過這裡。

月餅開始進行現場模擬,把上衣脫下來假想成人皮,認真地系在燈杆上,支著下巴繞了幾圈苦思著。

忽然,他又掏出匕首,對著衣服進行了模擬切割。

我就像個局外人傻站著,看月餅這麼專注,又不好意思說話,只好點了根菸抽著。想起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免心有餘悸。宮島的風水如此險惡倒也是始料不及的,難道那四條奇怪的風俗就是和這個有關?

至於月野和黑羽,既然不把我們當自己人,那也沒必要在乎他們。要是丫真有什麼暗招,大不了跟他們玩命!估計那些用紙折的妖魔鬼怪一把火就能燒掉,看來身上還要用竹筒子備點磷,那玩意兒容易燃燒,關鍵時刻撒出去也算是出奇制勝。

月餅模擬完犯罪現場,皺著眉點著額頭:「南瓜,有些奇怪。」

我心說自打到了泰國至今,哪件事情不奇怪了?遇見正常的事情那才叫奇怪!

「從死者被捆綁的角度來看,兇手不是傑克,」月餅望向街角,「也不是那個腦袋或者是鏡子或者是燈籠的小孩,身高完全不符合。」

「而且我總感覺沒有兇手。」月餅摸著燈杆,抬頭看著不停變換數字的紅綠燈,「倒像是死者遇到鬼霧,被抽乾了精血。」

「那他的手皮腳皮綁在一起又怎麼解釋?就算精血沒了,骨頭呢?」我琢磨著估計沒有哪隻鬼有這麼閒情雅緻,把人精血吸乾了還綁在燈杆上玩行為藝術。

月餅敲了敲燈杆,把耳朵趴在上面聽著:「還有一種可能,兇手是這個燈杆!」

我差點沒樂出聲:「您看這燈杆是霸天虎還是汽車人?」

「剛才覺得紅綠燈不對勁的時候,我就模糊有個印象,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月餅看來也有些不好意思,「每個城市的地下,因為歷史戰亂、天災人禍、自然死亡,都會掩埋著累累白骨。而生前怨氣太重的人,死後會化成厲鬼作祟。尤其是風水險惡的城市,或者城市裡面陰氣極重的位置,比如西北角,更是經常會出現鬧鬼的事情。

「直到紅綠燈的出現!第一盞真正意義上的紅綠燈源自於著名的‘霧都’倫敦。英國議會大廈廣場因為經常出現馬車撞人的事故,而且馬匹一到這裡就會焦躁不安,引起了市民的恐慌,謠傳廣場因為作為給犯人執行死刑的地方而受到了詛咒。紅綠燈的設計師是德•哈特,他還有個中文名字叫黃冰,也有說叫黃炳,據說有中國血統,精通五行八卦、陰陽術數。五行中金火克陰,水木附陰,土埋陰,紅綠燈的原理就是根據這個製成。燈杆中空直插土中,綠燈代表著水木,冤魂厲鬼受到水木的吸引,自然而然地從燈杆裡飄到綠燈裡,再通過早佈下的咒語,將鬼魂送至紅燈裡焚燒消滅。

「第一個紅綠燈高七米,只掛著紅、綠兩色的提燈,而且是煤氣的。有警察拿著長杆牽動皮帶轉換提燈顏色。但是在第二十三天,煤氣燈突然爆炸,值勤警察也當場死亡,原因是地下的鬼魂太過凶煞,根本壓制不住,紅綠燈這個鎮鬼消鬼的方法自然也就取締了。其實是因為紅綠燈有一個缺陷,那就是沒有黃燈。

「一直到1918年,紐約市五號街的高塔上,出現了有紅黃綠三色的訊號燈。設計者也是個中國人,名字叫胡汝鼎。當他把黃燈加入紅綠燈時,紅黃綠三色正好也代表了金火、土、水木的五行。由綠燈即水木引鬼,送至黃燈即土中安魂,再送至紅燈即火金中滅鬼。所以你看每條街上的紅綠燈時間長短不一,說是為了便利交通,根據車流量精確計算規定的時間,其實是根據被引入紅綠燈的鬼魂凶煞強度,風水兇險程度設定的。

「不過也有過於兇猛的厲鬼,能夠擺脫紅綠燈的效用,影響過往的司機、行人。所以很多地方的十字路口,即使有紅綠燈,也經常會出現惡性車禍。」

我聽得目瞪口呆,每個城市都有不同的風水格局,有凶地自然也有吉地,但是沒想到紅綠燈的實際作用竟然是為了滅鬼。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這個極兇之地,即使在深夜,紅綠燈也不停止執行了。綠燈裡的小人走向黃燈,最後像屍體一樣躺在紅燈裡,如果把紅綠燈放倒平看,倒真像是一個鬼魂由生到死的過程。

「那為什麼咱們感覺不到陰氣?」我雖然已經相信,但是還是不好接受從小到大天天看見的紅綠燈裡面竟然全是鬼魂!

「燈杆是金屬的,金隔陰氣。」月餅又拍了拍燈杆,「你再想想,一個城市的建築群,像不像舊時墓葬群裡面各式各樣的墳墓?紅綠燈像不像墓地旁豎著的紅黃綠三色的招魂幡?」

月餅半蹲著指著燈杆:「你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一看,只見燈杆上面貼著張大約一寸長短的白色紙人,糊住了燈杆可能是因為腐蝕出現的孔洞。

「月野來過了?」我伸手想碰碰那個紙人,這分明是她或者黑羽的傑作。這個紙人是為了擋住向外洩露的陰氣?

月餅一把拉住我:「別亂動!」

我嚇得手一哆嗦,「啵」的一聲,那個紙人反倒是被我戳破了,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小洞。

月餅拉著我就向後退,一個立足不穩,兩人都坐到地上,緊張地看著小洞,不知道會從裡面出來什麼東西!

或者陰氣吸陽,把我們吸到杆子上耗盡陽氣精血,變成那張人皮?

事情有的時候就是這麼出乎意料,我心裡還在為剛才的冒失懊悔不已,做足了最壞的打算,可是卻什麼也沒發生!

這種感覺就像是沿著一條街跑了很久,跑到盡頭才發現,原來這條街是圓形的,忙活半天就是個折返跑,心裡面沒著沒落的……

我稍微寬了寬心,歉意地對月餅笑了笑。月餅嘆了口氣:「南瓜,咱能不能做事前先動腦子後動手?」

我自知理虧不好還口,正想找個什麼事情岔開話題,街對面亮起了幽幽的燈光。

抬頭看去,只見街角完全見不到光的角落裡,一盞潔白色的燈籠飄浮在空中,隱隱能看到裡面跳動著一團小小的火焰,微弱得似乎隨時都能熄滅。每當火焰縮成棗子大小的火團時,又會撲稜稜掙扎著燃燒起來。

那盞燈籠向我們慢慢飄近,地上也跟著出現了長長的影子。一直到它走出街角的陰影,月光漸漸灑在它的身上,我看清楚了它的模樣。

破破爛爛的褲腳上面沾滿了溼泥,赤著一雙小腳,指甲裡全是黑黑的泥垢。紅色的上衣已經成了一縷一縷破布條,手臂上滿是被燙爛重新長好的傷疤。瘦弱的肩膀上,突出的鎖骨像是兩根生生插進去的木柴。脖子不但細,而且有些畸形的扭曲,倒像是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油條。

而在它的脖子上面,是一盞巨大的燈籠!

這種突如其來的視覺刺激讓我忍不住牙齒打戰,月餅比我要冷靜許多,從兜裡摸出了幾枚桃木釘,插上了苦艾葉,不慌不忙地夾在手指縫裡。

「嘿嘿……」小孩忽然笑了起來,慢慢地轉過燈籠腦袋。

我聽到它的脖子傳出缺少潤滑油的機器咬合時才會有「咯吱咯吱」聲,一張孩子的臉轉了過來。

原來燈籠是他的後腦,他的臉居然和燈籠長在一起!

鮮紅色的臉上,刀疤縱橫交錯,甚至連鼻子都被削去了一半,露出兩個黑黑的圓孔。它歪著頭,一雙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們,深藍色的嘴唇輕輕張開,指著紅綠燈,說了幾句我們聽不懂的話。

我忽然覺得這個形貌醜陋甚至畸形的孩子完全沒有惡意,看著他乾淨得如同嬰兒般的眼神,我心裡很平靜。

月餅猶豫著把桃木釘放回兜裡,三個人就這麼隔著街站著,用眼神和靈魂交流著。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我的心越來越安寧,甚至覺得小孩腦後的燈籠,散發的光芒都那麼祥和。

「嘿嘿……」小孩對著我們咧嘴笑著,殘缺的牙齒上全是黑色的牙垢。

月餅也微笑著向小孩走去,看來他已經完全相信了這孩子沒有惡意。小孩見月餅走近,面色變得驚恐,慌張地搖著頭,向陰影裡退去。

月餅愣了愣,伸出手:「不要害怕,我們是朋友,我可以幫你。」

小孩反而更加慌了,腦後的燈籠發出了詭異的藍光,眼看就要完全消失在陰影裡。

我心裡一疼:是什麼樣的傷害,讓這個孩子變成了這樣?對人如此不信任?

月餅邁步追了過去,孩子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轉身就跑。後腦的燈籠變成了耀眼的火紅色!

眼看著月餅的背影越來越遠,拐過一個彎,消失不見。我才反應過來,現在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南曉樓……」

身後,有人喊我,女人的聲音!

我的心瞬間又繃緊,隨即鬆了口氣。

月野的聲音。

短短的時間裡,經歷了太多事情,我的神經已經到了極限。聽到月野的聲音,甚至忘記了她有事情瞞著我們帶來的不信任,應了一聲回過身。

月野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穿著一襲黑色的風衣,長長的劉海遮蓋到眉毛,垂髮遮臉,隨著海風吹過,露出了嘴上一樣奇怪的東西。

紅色口罩!

我心說這是你們陰陽師的打扮還是忍者的打扮?執行任務還要戴上口罩?不過想到之前的事情,心裡面又有些怒氣。

「南曉樓……」月野向我走過來。

「有事就說。」我沒好氣地答道。

月夜下我看不清楚她的模樣,直到她越走越近,來到我身前一米的距離,我才發現自己認錯人了!

女人比月野略矮一兩釐米,由於口罩擋著臉,看不到長什麼樣,不過眉宇間又和月野驚人地相似。

我立刻警惕起來,向後退了兩步,這個陌生女人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同時心裡又暗暗叫苦,月餅追燈籠小孩去了,小爺孤家寡人一個,萬一這個女人是個妖怪,跑都不趕趟兒!

今天晚上怎麼這麼倒霉,壞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估計我的命格和宮島的氣相剋。

「你看我美嗎?」女人抬起頭,眼睛中透著迷茫無助的神色。

我頭皮麻了,在這個詭異的氣氛裡,女人說什麼做什麼或許我都不會吃驚,而她偏偏問我「美不美」。

我看著那張戴著口罩的臉,很精緻。可是不知道口罩下面會是什麼?難道她被毀容了,精神受到刺激變成了瘋子?

不對!瘋子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已經不想多停留,又退了幾步,準備「三十六計跑為上策」!

「你看我美嗎?」女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急促,透著些許煩躁。

我打定了主意,正準備扭頭就跑。女人的眼睛忽然起了變化,瞳孔從中間裂開,變成了兩個半圓形,又像遇熱的蠟塊慢慢融化,最終變成了兩個瞳孔,並排長在眼睛裡……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不受控制,一條無形的線把我牢牢捆綁住了。

「你看我美嗎?!」女人眼中的瞳孔向眼角滾去,又滾了回來,聲音淒厲地喊道。

我使勁掙著身體,可是還是不能動彈,只得一咬牙:「美!」聲音乾澀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哈哈!」女人仰著頭笑著,「我本來就很美。」

我對著月餅遠去的方向吼道:「月餅!風緊!」

「這樣也美嗎?」女人收住笑,冷冷地摘下了口罩,手裡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剪刀。

她的嘴,從兩邊嘴角完全撕裂至耳根,碎棉絮狀的肌肉纖維還上下相連,沾著也不知道是口水還是體液的東西,兩排青色的牙齒清晰可見,暗紅色的舌頭隨著笑聲上下彈動著。

如果不是身體不能動,我已經當場嚇暈過去了。這是一個妖怪!我急得想大聲喊,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了!

女人舉起泛著寒光的剪刀,分開刀刃,很認真地撬開我的嘴,探至嘴角:「昨天一個,今天又一個。」

冰冷的寒意從我的嘴裡傳到心臟,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幾乎要瞪出的眼睛把眼眶掙得撕裂般疼痛,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握著剪刀的手微微用力,嘴角就會立刻被她剪開,直到耳根!再趁著我還沒有死的時候,從脊椎劃下,把我的皮剝下來。

我知道那張人皮是怎麼回事了。

「他是田中的朋友。」從拐彎處遠遠跑過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喊道。

女人猶豫著,疑惑地望著我:「田中?他還好嗎?」

我發現我能動了,立刻彎曲膝蓋,雙腳踹在女人肚子上,向後仰頭躍起,不過尖利的刀刃還是劃破了我的嘴角,我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腳我用了吃奶的力氣,可那個女人不但沒有被踹倒,反而厲聲喊著:「你不是田中的朋友!」她跳過來壓在我身上,舉著剪刀向我刺來。

我抓住她的手腕,沒曾想女人的力氣出奇地大,我差點沒撐住,刀尖已經碰到了我的眼睫毛,我的眼球甚至能感到刀尖迸出的寒意。

女人咧著嘴不停喊著「你不是田中的朋友」,口水嘩嘩地流了我滿頭滿臉,全是黏黏的腥臭味道。我咬著牙死死攥著她的手腕,用膝蓋猛地頂她的腹部。

「堅持一下。」那兩個人越來越近,但是聽聲音起碼還有幾十米的距離。

堅持你妹!我心裡的倔勁上來了——等你們過來小爺早被剪刀扎個對穿了!一邊罵著,一邊運足了力氣,雙手向上猛地一抬,把女人的手推高了十幾釐米,趁著這個空騰出左手,從兜裡摸出剛才給月餅扎針的盒子。

我手忙腳亂地摁開盒子的暗釦,摸出兩根銀針,對著女人的雙眼分別刺了進去!她的眼睛像是被刺破的肥皂泡「噗」地響了一聲,眼液混著鮮血,直接噴進我的嘴裡,就像打破了調料店的醬缸,又腥又苦又臭。

女人仰起頭哀號了一聲,我趁機蜷膝把她蹬了出去,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她雙手胡亂揮舞,剪刀脫手不知甩到哪裡了,向後退著,撞到了紅綠燈。

綠燈突然暴亮,燈杆由上及下韻律著奇異的金光,那個被我戳破的紙人後面的小洞裡像是裝了臺巨大的抽風機,響起了猛烈的風聲!女人拼命掙扎著,裂開的嘴張到了極限:「放開我。」

可是身體卻被燈杆牢牢吸住,根本不能動彈。

「砰」,血花從女人背後飛出,還夾雜著幾塊白森森的碎骨。「嗚嗚」的抽風聲幾乎刺穿我的耳膜。只見女人的腹部開始凹陷,嘴裡發出劇痛的吼叫,持續了幾秒,身體就像被扎破的氣球乾癟了。

綠燈越來越亮,放出了太陽般的光芒,把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碧綠色紗布,甚至連天空都綠了起來。

燈杆裡傳出「咯噔咯噔」碎骨摩擦金屬桿的聲音。綠燈裡面的小人完全不像平時那樣緩慢地走著,而是快速奔跑著,最後化成了一團白色的影子。數字飛快地倒數,從77秒直到0秒,復又跳回77秒。黃燈亮起,同樣是耀眼的光芒,接著是紅燈亮起,如同燃燒著滾燙的火焰,白色的小人靜靜地躺在裡面。我聽到了一陣陣淒厲的慘叫,隱約還聽到一句不斷重複的話:「他不是田中的朋友。」

一張白色的人皮從燈杆滑落,軟軟地堆在地上。

遠處兩個人終於跑來,是月野和黑羽。

我全身癱軟,徹底地鬆了口氣,仰面躺在地上,看著滿天閃爍的星星,覺得很疲憊……

「南瓜!」月餅也從遠處跑回,「你丫還活著不?」

「小爺要是等你回來那才真不活了。」我懶懶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這件事情使我們失去了你們的信任。」月野滿臉歉意,為我們泡著茶。

回到住的地方,我洗了個澡,又想到嘴裡剛才流進的液體,不由又是一陣噁心。直到差點把牙刷得和紙一樣薄,牙花子都快出血了才算罷休。

不過嘴裡面依舊有股怪味兒,越想心裡越硌硬!

月餅等我從浴室裡出來換好衣服,我們兩人氣沖沖地去興師問罪。

黑羽叉著手靠著牆,一副無所謂的姿態。倒是月野正準備著茶道,見到我們還深深鞠躬道歉,我們倆這才略略消氣。

我偷偷看了看,這間屋子是個套間,看來兩人不是睡在一張床上,心裡也不知道是醋意還是安慰,總之是百味陳雜。

「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解釋清楚。」月野將茶盞推到我們面前。

以下是月野的敘述——

宮島在古代,一直是作為安葬因戰爭而死的武士而存在。那是除了送葬人沒有人敢接近的被武士的鬼魂統治的小島。直到明治時期,這個島上的鬼實在太多,連周邊海里的魚都受到影響,附近海域的漁民誤食了沾著鬼的魚,都會離奇死亡。

日本集合了全體陰陽師,利用地形建造了這個島上的建築物,其實是封鬼的結界,又設立了大鳥居(矗立在海水裡的紅色楠木)作為鎮鬼器,才勉強壓制了惡鬼。為了保持這裡的陽氣,強行遷徙了居民居住,維護著宮島的陰陽平衡。但是仍然有少數厲鬼可以突破結界,危害居民。

直到專門用來滅鬼的紅綠燈出現,才徹底解決了這些問題,據說紅綠燈是中國人設計的。

(月野說到這裡,我和月餅略有些小得意。)

宮島的禁忌(前文有過記錄,這裡就不多贅言)裡,明文規定出現埋葬、分娩、女性經期必須離島,居民必須海濱取水清潔屋門,不飼養犬類。不埋葬是怕破壞了陰陽平衡,婦女分娩必須去外島是因為擔心嬰兒沾上陰魂,女性經期體內陰氣最重,會引出不乾淨的東西。至於海濱取水清洗屋門,是為了取大鳥居的鎮鬼之水來確保不受惡鬼夜擾,而犬類尤其是黑狗,能看到鬼,所以不能養在島上。

裂口女靠惡鬼之氣生存,裂開的嘴就是為了吞噬陰氣。哪裡的鬼氣重,她就會出現在哪裡。當我和黑羽看到這張照片時,就已經知道了問題所在,這種殺人手法是裂口女慣用的方式。

我們之所以一口咬定這件事是傑克做的,而不想你們知道,裡面的原因說起來有些無奈。

因為街角的「提燈小僧」!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種善良的鬼,那這個鬼的名字必定是「提燈小僧」。

在日本遠古時代,就有提燈小僧的出現。容貌近似十二三歲的男孩,臉色鮮紅,後腦是一盞燈籠,那裡面亮著的不是火焰,而是他純潔的靈魂。

但是他的容貌實在太過嚇人,而且在夜間,當人走在街道上的時候,他常會突然出現,在行人面前來回奔跑,往返跑幾次之後就會消失不見。

他之所以會出現,是在告訴行人即將有生命危險。也就是說,提燈小僧出現的地方,肯定會發生死人的事情。

所以一傳十、十傳百,提燈小僧反而成了邪惡詛咒的化身。於是在他出現的地方,人們會用各種方法驅鬼。

無論陰陽師如何解釋,人們對提燈小僧的看法已經根深蒂固,完全無法改變。

甚至有些懂點捉鬼法術的人曾經抓住過他,刀砍、油潑、火燒……

我不想多說這些酷刑,你們應該能想象到。人類對傷害別的種族,對同族實施酷刑的興趣完全是變態而又極富想象力的。

(我想起提燈小僧傷痕累累的身體,暗自嘆了口氣。)

可是提燈小僧純潔的靈魂,讓他在每次遭受酷刑後,很快就忘記了人類對他的傷害,依然不停地在即將發生危險的地方出現,善良地提醒著……

只是雖然忘記了人類的兇殘,潛意識裡卻拒絕人類接觸,看到人類走進,他就會逃走消失。

雖然他容顏醜陋,但是內心卻比什麼都純淨。

我們倆之所以不告訴你們,是因為對你們不瞭解。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像歐洲的「範赫辛」家族那樣,只要是鬼和妖怪,就一定要獵殺。

我們這麼做是為了保護提燈小僧。

至於昨天被裂口女殺掉的那個人,剛才我和黑羽去調查了他的住所,在他家後院發現埋著一具女屍,根據腐爛程度起碼死了一個月以上。

女屍下葬破壞了陰陽平衡,引來了裂口女。而兇手心魔作祟,體內陰氣極重,正好是裂口女吞噬陰氣的目標。而他破壞了陰陽平衡,走夜路會被惡鬼附身,紅綠燈設下的禁錮,會把他當作惡鬼,吸乾變成人皮。

如果不是你們倆的冒失和對我們的不信任,我們完全有能力把事情圓滿解決。不過還好,事情解決了,大家都安然無恙,也算是幸運的。

十一

聽完月野的講述,一切疑團都解開了。

黑羽冷哼著:「如果以後擅自行動,死了我也不會插手。」

「別忘記裂口女是我兄弟解決的。」月餅抿了口茶回擊道,「我剛才還在奇怪,為什麼會把那個孩子追丟了。」

「運氣好而已。」黑羽乾脆看著夜景。

「世界上沒有運氣好的人,只有愚蠢的人。」月餅捏著杯子,看來有些動怒。

我懶得和黑羽爭什麼,丫估計就是見了天皇也這個德行。喝了口茶,又想起裂口女眼珠裡的液體,頓時覺得茶水比黃連還苦。

「我希望咱們能夠精誠合作,一起把傑克抓住。」月野對著我們伸出手,很誠懇地說。

月餅微笑著沒有伸手,卻暗中推了我一下。

我看著她又小又白的手,柔柔嫩嫩得很好看,經月餅提醒才反應過來,丫這是給我製造機會呢。

我連忙伸手在衣服上擦了兩下,哆哆嗦嗦軟玉溫香握了個結實,口不擇言道:「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是你們中國《出師表》裡的話嗎?」月野側頭想了想,居然沒有抽回手,「放在這裡說好像不太吉利吧?」

「田中是誰?」月餅忽然問道。

「據說田中是裂口女的丈夫。」月野抽回手隨意地攏了攏頭髮,「所以如果見到裂口女,說我是田中的朋友,她會猶豫不決,可以趁機逃跑。」

我入神地望著月野,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心裡一驚。

我竟然忘記了,裂口女眉宇間為什麼會和月野清衣如此相似。

當然,作為唯一見過裂口女的人,我會把這件事永遠放在心裡,不說出來。

絕不。

就如同提燈小僧,儘管長相醜陋,受盡了人類的凌辱,可是他的靈魂,依舊是純潔的白色……

(1987年10月22日,紐約帝國大廈下面的紅綠燈,曾發生過一起離奇的死亡事件,死者為華爾街著名金融家。根據影片監控顯示,死者當晚結束朋友酒會,驅車返家在等綠燈時,從表情上看非常清醒。忽然他好像聽見了什麼,然後抬起頭死死盯著紅綠燈,臉部漸漸抽搐扭曲,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同樣一句話,然後發了瘋似的狠踩油門,撞向紅綠燈。屍檢化驗,血液裡沒有酒精含量,唇語專家對死者死亡前的話進行分析,得出了判斷,死者最後不停地說:「詛咒……詛咒……」

警方最後將這個疑案歸類於「高度壓力下的精神失控」,為此政府明文要求每個公司都必須設立專門的心理輔導師和休閒室。

三個月後,當死者豪宅被洛克菲勒家族收購後,在重新翻修的過程中,三名建築工人挖掉花園中間的石壇噴泉時,突然暈倒,事後對此事保持了沉默。新屋主將豪宅裝修完畢,卻沒有入住,直接掛牌出售……

世界上著名的「霧都」倫敦,常年被濃霧覆蓋。每年在四月和十月兩大濃霧時期,經常會有人死在紅綠燈下,死狀更是千奇百怪。而死者身份大多都為英國1640—1688年資產階級革命後,新貴族崛起成為世襲貴族的後裔。英國著名女巫、占星師芭芭拉•卡迪曾說過:「這是延續了三百多年的邪惡詛咒之霧!」

每年,日本警方都會接到無數報警電話,目擊者聲稱見到了一種鬼,小孩身體燈籠腦袋,出現這種鬼的地方,往往會發生可怕的死亡事件。最著名的就是長崎樓房倒塌事故,據生還者稱,當天晚上,曾經看到一個長著燈籠腦袋的小孩,在樓裡跑來跑去……

還有個有趣現象,世界各國由於貧富不均,對城市建築的要求也不一樣。但是無論哪個城市,都會有紅綠燈,即便這個城市的車流量並沒有達到設立紅綠燈的要求。澳大利亞著名鬼鎮(名字暫且不說),小小的城鎮里居然有十三個紅綠燈,成了遊客參觀獵奇時一道獨特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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