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燈籠起源於1800多年前的西漢時期,每年的農曆正月十五元宵節前後,人們都會掛起象徵團圓的紅燈籠,來營造一種喜慶的氣氛,這個傳統一直延續至今。而在日本,大多數燈籠都是白色的,也有少數黃色或者紅色燈籠,尤其是比較有名的寺院,懸掛的都是白色燈籠,這是一種很奇特的現象。
至於原因,有人說日本燈籠本就是禁錮靈魂的物件,裡面「忽忽」跳動的火焰,就是一個掙扎的靈魂(日本人在大量書籍、漫畫中所描述的靈魂就類似於一團白色火苗);也有人說,寺院懸掛燈籠是為了招魂,利用燈籠和靈魂相近的形狀,將夜半時分遊蕩在荒野的孤魂野鬼誘惑而來,進行獵殺。
至於日本為什麼喜好用白色燈籠,也許我和月餅親身經歷的這件事會給出一個答案。
一
從泰國坐船出發到日本需要六天時間,我通過了這個無厘頭的測試之後,一路上倒也風平浪靜。第二天順手在船艙內按照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相位用糯米堆成梅花形狀,又在中間擺了一粒硃砂,在枕頭底下放置了一枚曬了一天的銅錢,徹底封住了煞氣,晚上自然可以高枕無憂。
除了想起身邊的船艙裡放著具棺材,裡面還躺著個活屍,心裡總是有些硌硬。萬一不小心竄進去一隻貓,從棺材上跳過去,引發陰氣,詐了屍可不是鬧著玩的。身邊也沒個黑驢蹄子,總不能靠著一腔熱血赤手空拳衝過去和粽子玩命兒吧?
旅程中,我唯一的愛好就是拎著瓶酒到頂層的海水游泳池旁邊曬太陽。目標自然是穿著比基尼的各國美女,還時不時拿著手機偷拍幾張設為桌面。
人生就是這樣,天天為了過去的事情煩惱,還不如歡天喜地地活在當下來得划算。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身世,或許是在思考傑克的事情,月餅每天除了和大熊鬥嘴,好幾次差點把這個矮壯日本人氣得腦血栓突發外,就是拉著我耷拉著腿坐在護欄上,抽菸喝酒望著海水發呆。
其實我實在不願意陪著丫在這裡喝海風,傻坐著趁景兒,兩個大老爺們整得和談物件似的也沒什麼意思,有這工夫還不如多找機會接近接近月野清衣更來得實在點。那晚月野說了句「你很了不起」之後再就沒搭理我了,每天和黑羽板著撲克臉形影不離,還時不時一起站在船頭遠眺海風,效仿傑克和露絲做泰坦尼克狀。
我看見他們倆心裡就酸意直冒,恨不得就著這個醋勁吃個餃子:這哪裡是傑克和露絲,就衝那撲克臉就是紙牌裡的「k」和「q」!
時至傍晚,金燦燦的夕陽在海與天的交界處欲走還留,毫不吝嗇地揮灑著最後一絲光芒。海風輕拂,海水皺起如同貴婦人華麗裙裝般的層疊,映著金光,偶爾有一兩隻海豚躍出水面,擺動著靈活的身體,在空中畫著優美的弧線,復又歡快地鑽回大海,激起碎玉似的浪花,煞是好看。
我沒精打采地晃著腿,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丟進早喝乾的酒瓶裡,低頭盯著幽藍色的海面:「月餅,知道我在想什麼不?」
「女人心,海底針。」月餅吐了個菸圈,很快就被海風吹散,如同我現在的心情,沒著沒落的。
「你丫怎麼知道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月野清衣,只知道現在的我的心情很失落,心裡如同長滿了雜草,亂糟糟的。我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偏偏忍不住去想,可是又想不出個頭緒。
本來想好了搭訕的詞兒,見到她又張口結舌、臉紅脖子粗。估計換哪個女的也不願在我面前多待一會兒。我只能望著月野遠去的背影沮喪不已,暗罵自己沒出息!
月餅拍著我肩膀:「南瓜,消停消停吧,那不是你的菜。你看那個黑羽,哪點不比你強,還有透著憂鬱範兒,小丫頭們最吃這一套。不過你要是氣不過,小爺我倒是願意出馬,來個橫刀奪愛。」
想起黑羽那拽得不可一世的樣子、電影明星般精緻的臉,我心裡又是一陣醋意:「月公公,您說要是沒黑羽,那我有沒有機會?」
「第一,黑羽是客觀存在的;第二,就算沒有黑羽,月野喜歡上你的機率也不超過百分之零。」月餅扳著指頭認真數著,「第三,你別忘記還有雜家在。不是吹牛,我要出手,月野必須是如來佛手掌心裡的孫猴子,想跑都跑不了。」
我差點一口氣背過去:「月公公,您老《葵花寶典》都練到第九層了,這份男女之事的春心還是下輩子再萌動吧。」
「南瓜,月野長什麼樣子你看清楚了嗎?」月餅忽然一本正經地問道。
我心說我又不瞎,這時候還有心情和我討論這玩意兒。
「那你想想她的面相。」月餅拿出根桃木釘把玩著,「那兩本書上寫的東西都白背了?果然戀愛時智商等於零,暗戀時智商等於白痴。」
「額圓而眉淡,眼大眼角外延,鼻多肉龍準挺直,耳闊且耳垂豐厚,上嘴唇薄,和下嘴唇不成比例,頜骨略寬下巴尖。」說到這裡,我明白月餅的意思了。
這是「火中取栗」的面相。有此面向的女人性格好強,遇事能逢凶化吉,事業極順,一生多友。然而天格欠缺,命中八字不全,主生來無父母,易招女人緣,婚姻應在三十以後。
「想到了?」月餅抬頭迎著海風,碎碎長髮凌亂在直直的鼻樑上,「看她年紀和咱們差不多,你能等上十多年嗎?」
我剛想回答「能等」卻又猶豫了。
是啊,十多年,說起來就三個字,可是要經歷三千多個日夜。在這慢慢消失時間的路途上,繽紛的生命裡會經歷多少人多少事?是否會有我更喜歡的或者她所迷戀的?
時間,是一把無情的刻刀。既可以在生命中刻上沉重的烙印,也可以輕易地把那條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痕跡抹去。
我沉默了……
不是因為我現在不喜歡她,而是因為我對時間的敬畏。
「也許吧。」我囁嚅著。
月餅忽然爽朗地笑了:「兄弟!我支援你!當我們決定了一件事情,要獨自前行的時候,一切困難、一切挫折都可以拋在身後!可以倔強地微笑,難過地哭泣。可是腳步依然會鏗鏘有力!鷹,永遠翱翔天際;龍,終會狂烈寰宇。你如果真的喜歡,就讓什麼命格、面相、時間、黑羽全都滾蛋!大膽去追!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心裡陣陣感動:這就是我的兄弟!
雖然我們天天鬥嘴,恨不得一句話能把對方噎死,可是到了真正需要鼓勵、需要幫助的時候,都會義無反顧地為對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我激動地全身戰慄,對著大海高聲喊道:「我不會放棄努力的!」
少年的愛情總是來得突然,盲目而衝動,但卻是最真摯的熾熱!
「南瓜,我還有一句話。」月餅也高聲喊道,「世間不如意十有八九啊!估計你還是沒戲!」
「滾蛋!」我終於忍不住,怒捶了月餅一拳。
「這樣在背後對一個女生評頭論足,就是你們生活的內容嗎?」月野在我們背後冷冰冰地說道。
我嚇得一哆嗦,要不是月餅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我就直接一腦袋扎進海里了。
我們倆跳下護欄,老老實實站著,像兩隻鬥敗的公雞。
「回船艙,立刻!」月野清衣面無表情地丟下這句話,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二
我們倆灰溜溜地跟著月野回到船艙,還沒推門,就聽到黑羽和大熊在爭吵。
「不要拿前輩的身份命令我,尼泊爾這件事,我一定要去!」
「這件事情太詭異,而且當下要抓住傑克,他們三個需要你的幫助。」
「我憑什麼幫助他們兩個中國人?」
「黑羽,你說話注意措辭。」
月野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又慢慢放下,顯然裡面的氣氛不適合我們進去。
沉默片刻,我轉念一想,尼泊爾發生了什麼,大川雄二必須要去?黑羽那句話讓我從心底裡煩得厲害,又湊著耳朵仔細聽。
「總之,不為那兩個人,你也要考慮月野!」大川雄二的口氣毋庸置疑。
「你們三個進來吧。」大川雄二在屋裡喊了一聲。
月野推開門,只見兩個人盤腿坐在茶几兩邊,兀自氣鼓鼓地互相瞪著。尤其是大川,圓滾滾的胖臉又漲成了醬紫色,像是被人劈頭蓋臉澆了一盆雞血。
月餅冷笑著瞧著黑羽:「我們也沒說一定需要你的幫助。」
「就憑你?」黑羽站起來,「如果不是你和他交過手,掌握了一些資料,我根本不需要你們。我一個人足夠了!」
「我操你大爺!」黑羽這句話讓我終於忍不住了,再加上因為月野而對他產生的莫名敵意,張嘴罵了起來,「會折個紙鶴拽什麼拽!小爺我高中時候半個月疊了999只千紙鶴還沒像你這麼嘚瑟!」
「據我們蒐集的資料顯示,你高中的時候好像沒有女朋友。」黑羽冷笑著。
「我練手疊著玩你管得著嗎?」我心裡一窘,嘴上不甘示弱。
月餅不鹹不淡地說道:「總比眼皮子上面掛個紙飛鏢裝大尾巴狼要好啊。」
「都別吵了!」大川爆喝道,「尼泊爾的一座寺廟出現了奇怪的聲音,每天晚上牆上還會浮現出鬼臉。那邊的朋友讓我去一趟,雖然不放心你們,但是我相信這也正是對你們四個的歷練。」
「歷練你的鬼!」我心裡暗罵,「有這麼臨陣脫逃的嗎?」不過當時我萬萬沒想到,在尼泊爾發生的「寺院鬼臉」事件,竟然和我們這次日本之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三
我們四人兩兩相站,目送大川上了直升機,披掛著耀眼的太陽光芒,向西方飛去,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影,化作天際盡頭的一粒黑點,終於消失不見。
我的心情忽然有些失落。雖然對他談不上熟悉,不過幾天的接觸,除了強烈的近乎變態的民族自尊心(受到江戶時代武士道精神、二戰時的軍國主義思想影響,這個自認為太陽子民的民族,90%的人都具有這樣的性格特點),倒真是個好人。
月餅遞給我一根菸:「放心吧。」
我接過煙,點著,深吸,吐出。略帶腥鹹的海風吹過,白色的煙霧瞬間無影無蹤,消失在被天和海映藍的空氣中。
就如同人生,那些欲說還休的悲歡離合,終究會隨風而逝嗎?
我偷偷看著月野,她的長髮在海風中自由自在地飛舞,臉龐上鍍了一抹金色的陽光,和黑羽並肩站著……
那畫面,很美!
那一刻,我懂了一個道理:如果得不到,不如放在心底,默默地欣賞,任由愛戀滋長,獨自品味其中的苦和甜,也是一段精彩的人生軌跡。
一段熟悉的旋律響起,居然是鄧麗君的歌曲(一開始我還有些意外,後來想起鄧麗君生前曾經在日本紅極一時,倒也釋然)。月野拿出手機聽了片刻,臉色越來越凝重,猛地抬起頭:「收資料,可能是傑克。」
在船艙裡,月野已經從傳真機裡取出幾份資料,遞到我們手裡。
是一摞照片,均是黑夜拍攝。拍照的相機看來非常先進(起碼是佳能無敵三),連路邊的細碎沙石都拍得纖毫畢現。
看完第一張,我吸了口氣,完全不能理解照片上的東西是什麼!
快速瀏覽完所有照片的時候,強烈的視覺刺激讓我由心底產生了莫名的恐怖!
夜幕懸掛著鉛塊一樣陰沉的雲彩,邊緣茫著昏黃的月色。空無一人的街道,只有路燈還在孤獨地守望,把自己的影子縮成小小的黑團。十字路口,紅綠燈的紅燈亮著,數字停留在「7」,燈杆的底端被一張白色布帛緊緊包裹著。
再一張照片是紅綠燈的近景——那不是一張白布,而是……
我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如果要具體的描述,就像是把一個人剝了皮,沖洗乾淨殘留的血肉,暴曬成薄薄的人皮,圍成一圈貼在燈杆上。
因為從這張照片的角度看,頂端正是人頭位置,上面長著短密的黑髮,五官位置是幾個黑黑的窟窿,露出了燈杆的底色。手腳部分的人皮,繞過燈杆打了個死結耷拉著。
第三張是人臉的特寫拍攝,五官留下的窟窿更加刺眼,緊緊糊住燈杆,我甚至能從崩裂的眼角、撕開的嘴邊感受到剝皮時的痛苦。
我閉著眼睛,不自覺想象著一個金髮的帥氣男人,拿著鋒利的匕首,對被捆縛住的人微笑著。
被捆之人全身赤裸,已經明白自己所面臨的下場,眼角因為恐懼而掙裂,迸出幾滴血珠,濺到金髮男人的手背上。金髮男人把手舉到面前,歪著頭認真地端詳著,眼中閃爍著剛懂事的孩子見到了從未見過的玩具般好奇的光芒。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舐那幾滴血珠,滿足地仰起頭,深吸一口氣,繞到那個人身後,拿著匕首,從脖頸的位置刺入,「啵」的一聲,紅得近乎發黑的濃血湧出,匕首越刺越深,沿著脊椎向下滑到尾椎骨,發出切肉時鋒利而又沉悶的「嗤嗤」聲。
被切割的皮肉像兩側豁開,露出裡面一節節脊椎骨,直到匕首劃到腰部的神經叢,那層包裹神經叢的薄膜被切開,裡面無數條神經蘸著血肉,如同塗滿番茄醬的義大利麵,「譁」地流了出來!
被切割的人由於劇痛,拼命地踢蹬著雙腿,腳後跟已經磨爛,在地上留下兩道夾雜著脂肪粒的血跡,用內褲塞住的嘴裡發出野獸瀕臨死亡前的悽號,終於一動不動,只有腳趾還偶爾抽搐幾下。
金髮男人用匕首挑著那團神經叢,摘下塞住嘴的內褲,依舊天真地微笑著,撬開他的嘴,把神經叢一點一點塞了進去。
本來即將死亡的那個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到一條條纖細的肉條正在往自己嘴裡塞,失去神經的他根本無法閉上嘴,也無法將這些東西吐出來,任由金髮男人完成了這一變態的儀式,終於意識到嘴裡是什麼!
極度的恐懼使血液高速流動,身後的傷口如同被劃開的高壓水管,狂暴地噴灑著,直到最後一滴血流盡,身體像扎破的氣球,迅速乾癟,皮膚泛著死魚肚般的白色。
「只有死亡和恐懼,才可以製造出這樣完美的作品。」傑克一邊微笑著自語,一邊把人皮小心地切剝著。
我甚至感受到後背一道刺痛,手一哆嗦,照片飄落在地上。
「為什麼確定是傑克?」月餅翻回第一張我根本無法理解的照片看著。
月野扶了扶眼鏡:「因為在傑克到日本之前,眾多詭異事件裡,完全沒有類似的模板。除了他又有誰會這麼變態,把人皮剝了洗乾淨系在紅綠燈下?這種小孩惡作劇似的手法,難道你們還不熟悉嗎?況且事發的時候,所有監控攝像頭完全失靈,和‘伊東屋ito-ya’傑克催眠女漫畫家時一樣。」
這個解釋雖然缺乏邏輯,又帶著很強的主觀性,但是好像又說得過去。
「我不這麼認為!」月餅把第一張照片往桌子上一放,「請問這張照片怎麼解釋?」
第一張照片完全不像後三張那麼清晰,從角度來看,應該是道路攝像頭錄製的畫面截圖。
背景和後三張完全一樣,唯獨不同的是:紅綠燈杆上還沒有那張人皮,而在路口對面的陰暗街角里,大概在一米五左右的高度,懸浮著一團圓柱形的白色亮光。更奇怪的是光芒卻不擴散,完全沒有照亮周圍。路燈投射的影子裡,一條被拉長的人影映在地上,從身材和四肢看,是一個小孩。
他的腦袋卻略有些橢圓長條形!
這根本不是人的腦袋!
「南瓜,」月餅問道,「想象一下,把影子按照比例縮回原來大小,結合那個圓柱形白色亮光,像什麼?中國的一樣傳統東西!」
我靜下心,認真地想著,許許多多大小物件在眼前飛速掠過,最終停留在一樣讓我從小就感覺恐怖的東西上!
還記得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視劇《聊齋》嗎?
片頭是雜草叢生的荒嶺,「嗚嗚」的風聲如同鬼泣,樹葉摩擦時「窸窸窣窣」的聲音撩撥著心中最恐懼的底限,一團亮光突然出現在畫面中,飄浮在荒草樹林中,若隱若現……
那是一盞燈籠!
這個小孩,頭上長得是一個燈籠!
「也有可能是一面鏡子!反射的燈光……」月餅摸了摸鼻子,「會不會是鏡鬼?」
「絕不是鏡鬼!」月野和黑羽異口同聲!
月餅冷笑著:「為什麼你們會這麼肯定?」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細微的呼吸聲,直到月餅問道:「事情發生在什麼地方?」
「廣島!」黑羽淡淡地回了一句,「廣島縣西部的宮島。」
四
宮島又稱「嚴島」,是一座位於廣島西南部,廣島灣西部的島嶼,面積並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公里,被稱為日本著名三景之一。月野和黑羽的身份是秘密警察,權力居然不小,等了沒幾個小時,就有快船把我們從遊輪上接走,在登上島之前,我固執地認為這是一個名氣大於風景的地方。
直到遠遠望見宮島,我才改變了看法。
大片的紅綠交錯的植物如同油畫般絢麗,藍而純淨的海水如同瑪瑙,寧靜神秘中悄悄流淌著誘人的光澤,空氣裡更是透著沁人心脾的甜香。遠山上豎立著大願寺的五重塔,直插雲霄,顯得分外莊嚴肅穆。
極目遠眺,一座起碼十五六米高的紅色牌坊矗立在海中,任憑海浪撲打,巋然不動。
來的路上已經做足了資料準備,這是宮島的象徵——大鳥居。用的是未加工的楠木製成,高十六米左右,上樑為二十四米。完全靠自重立於瀨戶內海的萬頃碧波之上,據說是為歡迎海中諸神駕臨島上而設。
更令我驚奇的是,登上島之後,我才發現這裡的建築風格明顯是唐朝時期的,處處透著古色古香的懷舊氣息。馬路上除了三三兩兩的遊客,本地人並不多,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情,倒真是休閒旅遊的好地方。
而且,我心中始終藏著一絲疑慮。
當月餅判斷出角落裡的人影是一個長著燈籠腦袋的小孩或者是鏡鬼時,月野和黑羽卻堅決不同意這個觀點,並且一口咬定是傑克所為。
通過這幾天的接觸我也大體瞭解了這兩人的性格。而這件事情的判斷與他們倆冷靜的性格完全不符合。從他們的言語中,我發現他們似乎有什麼事情在隱瞞我們。大川臨走前專門囑託我們要精誠合作,可是他們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月餅表現得更是誇張,自顧自回了船艙,一直到踏上宮島,也沒有再和他們說一句話。
更讓我奇怪的是宮島的一些奇怪風俗根本不能理解,月餅從資料裡面專門標出了他也覺得困惑的地方:
一、宮島自古被視為神聖的地方,因此對血、死亡等不潔之物有所避忌。島上仍沒有建築任何的墓地,死者均埋葬於對岸的赤崎。
二、島上的女性在快要分娩時,會去到本州的對岸分娩。分娩後的一百天才會回到島上。
女性經期時要到特設的町內小屋接受隔離。
三、島上嚴禁耕種及織布的行動。而島上的商家及居民,則有去大鳥居所在的海濱取水清潔屋門的習慣。
四、島內亦嚴禁飼養犬隻,從國內其他地方來的犬隻則要被送到本州的對岸放生。
這些風俗和這件事情又會有什麼聯絡呢?
直到住進了安排好的旅館,我枕著手躺在榻榻米上苦思冥想,仍然不得要領。
「別躺了,去現場看看。」月餅並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開啟了窗戶,準備跳下去。
我心裡也暗歎:月野和黑羽的做法,確實失去了我們的信任。不過我又不願意承認月野會瞞著我們什麼?也許喜歡一個人,就是一廂情願地認為她全都是好的,這有什麼錯呢?
儘管我累得渾身疲憊,不過月餅既然決定這麼去做,那我說什麼也要跟著。
到達宮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原本就安靜的小島現在更是空無一人。雖然住的是二樓,但是並不高,也許與日本人普遍偏矮有關係。
憑著資料上面的記憶,事發地點距離我們這裡有三條街。由於發生在深夜,警方第一時間就封鎖處理了現場,所以這裡的居民和遊客根本不知道有人被剝了皮系在紅綠燈杆上。
正準備向那條街走的時候,月餅忽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南瓜,你看前面是什麼?」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孤蕩蕩的十字路口,幾抹淡霧如同鬼魂,不同的變化著形狀,緩慢地飄浮著。四杆紅綠燈分別豎在街道的拐角處,海風突然猛烈起來,燈杆顫巍巍地上下襬動,似乎隨時都能掉下來。紅綠燈不停地變換著數字,倒數著可以通行和停止的秒數,忽而是綠燈裡可以行走的小人,忽而是紅燈裡靜止不動的小人。
就像人的一生,綠燈的時候代表生命在不停行走,走進黃昏暮年,埋入黃土,最後成了紅燈裡面如同火葬般的屍體……
除了這個有些詭異的聯想,我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
「現在是凌晨十二點零七分,知道哪裡不正常了嗎?」月餅把手機放回兜裡。
我知道月餅所說的不正常是什麼了!
時間!
每個城市的紅綠燈,都會由電腦設定好停止執行的時間,直到清晨時分才會重新執行。大多數城市的紅綠燈停止執行的時間都設定為夜間十一點至凌晨五點,也有少數超級大都市的紅綠燈徹夜不停。
比如經歷了九一一事件之後的紐約,據說是為了讓人們隨時能夠停止所有活動想起這一慘痛的時刻,紅綠燈變成了二十四小時不停止的。
可是在這個時間裡,宮島的紅綠燈仍然亮著,確實有些奇怪。
「南瓜,來的時候你注意過沒?宮島這樣三十多平方公里,幾乎沒什麼汽車的小島,為什麼每個路口都會有紅綠燈?這完全不符合建築常識。」月餅忽然又回頭看著,「我總覺得,踏上這座島,就有什麼東西在跟著我們。」
五
這種感覺我也有,明明沒有風,卻像是被一陣風吹透了身體。走路時更是感到身後始終有「人」在尾隨,也回頭看了幾次,卻什麼也沒發現。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偷偷拿出粽子葉磨成的粉邊走邊撒在地上,也沒有發現鬼腳印。心裡倒是輕鬆了一些,還以為是因為受到那幾張照片的影響,心魔作祟。
可是月餅也有這感覺,那就說明真的有問題!
會是誰呢?或者說,會是什麼東西呢?
月餅把袖釦繫緊:「該來的總會來,想一萬遍不如做一遍,小心點就好。」
月餅幾句話總是會讓我在緊張焦慮的時候感到踏實,也許這就是對朋友的信任吧。
我看著剛剛跳下來的旅館,月野和黑羽的房間還亮著燈,依稀能看到兩條人影映在窗簾上,嘴裡覺得發酸。
「想那些沒用的幹什麼?他們就是整個孩子出來也和南少俠沒什麼關係,對不?」月餅不屑地哼著,「何況從頭到尾,他們一直瞞著咱們,完全沒有合作的意思。看他們不慌不忙的樣子,傻瓜都能猜出來他們掌握著咱們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甩了甩腦袋,努力把月野的身影甩出記憶,定了定神,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街上竟然起了層層海霧。
最早是淡淡的薄煙,在空曠的街上瀰漫著。忽然一陣冷風吹過,霧在瞬間變得濃厚,沉重得幾乎要落在地上,隱隱還能聽到奇怪的呻吟聲。
一種冰冷的壓力從頭頂的泥丸宮直接貫入體內,似乎連肺葉都凍得不能活動,胸口沉悶得喘不過氣……
霧越來越濃,我只能看見月餅模糊的身影。呻吟聲越來越大,像是有無數人在哭泣,又像是一群孩子在歡笑著奔跑,完全確定不了方位!
直至最後,這些聲音變成了淒厲的哀號,從四面八方衝進我的耳膜!
這根本不是海霧!
而是陰氣聚成的鬼霧!
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多,正是子時!天地間由陰轉陽,陰魂肆虐的最後時辰。在這個時辰裡,如果某個地方曾經有過毀滅性的災難,死過許多人,埋入地下而怨氣不得釋放,如果該地方的風水偏巧有「血煞」「青厲」「白茫」的特徵,就會出現子時惡鬼橫行、遊蕩人間的事件。
世界各地的很多古老城市在經歷了千年的戰亂,死人無數之後,又恰逢怨氣、或者新建的建築物改變了原本的風水格局,也很容易形成鬼霧,這也是「名都多霧」的由來(至於有哪些城市,我就不一一列舉了)。
也有這樣一句話:「當你走在輝煌的都市中,不要忘記,你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裡都掩埋著累累白骨!」
宮島為什麼會出現鬼霧?我想到了在很多年前,那次可怕的浩劫!
那是足夠摧毀人類文明信仰的災難!
就在那麼幾秒鐘時刻,我忽然想到宮島的地形!這個小島,被大海圍繞,旁邊是半月形的半島,像極了八卦陰陽魚!而宮島所處的位置,正是陽魚裡面的陰眼。
那是陽世養陰的最佳位置!
「南瓜?」月餅在我身旁輕聲呼道。白茫茫的霧裡,我根本看不到他在哪裡,只能循著聲音伸出手摸索著。
我抓住了一隻手!隨即那隻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掌,掌心傳來溼滑黏膩的感覺,我甚至能感覺到手掌上面類似於蚯蚓一樣的血管,爛泥似的碎肉。
驚恐之下,我急忙想把它甩掉,卻發現它像是長在我手上,牢牢地粘在一起。全身的陽氣更像是決堤的洪水,從手掌心向外湧著!
完了!
如果一旦被鬼手附身,想再掙脫,根本不可能!短短半刻鐘,我就會陽氣耗盡而亡。充其量在霧散的時候,人們會發現街邊多了一具木乃伊似的乾屍。
我突然很平靜,隨著陽氣的流逝,身體越來越僵硬,眼皮沉得像鉛塊,根本抬不起來。
一瞬間,無數影像在我腦海中閃現:高牆包圍的孤兒院裡,一個小孩子傻傻地看著四角天空,很多小孩向他丟著石子:「他是紅眼睛,他是傻的,打他。」
「我是不會和紅色眼睛的人談戀愛的!」青澀的少年看著暗戀的女同學遠去的背影,默默地把每一張都寫著她名字的千紙鶴撒向天空,碎碎揚揚中,零碎了一個少年的心……
「南瓜,那個女孩不錯,我看和你有夫妻相,給你撮合撮合?」月餅灌了口二鍋頭。
「月餅,能靠點譜不?」我沒好氣答道,「您看準嘍,那是個男的!不是每個留長髮的都是女人,好不好?」
「你很了不起!」月野從鬼霧中走來,靜靜地站在我面前,抬起微紅的臉……
難道我真的要死了嗎?短短的時間,我回憶了不到二十年的短短人生。我的意識漸漸模糊:真遺憾啊!為什麼我的人生充滿了悲劇?沒有一件讓我快樂的事情?
難道真的世間不如意十有八九?
也許,死了就不會遺憾了……
眼前,也許是意識裡,出現了一個畫面。
我百無聊賴地躺在寢室的床上抽菸,另外兩個舍友被我的紅瞳嚇到,找了個藉口跑了出去,依稀聽見他們說:「那是個妖怪吧?」
我心裡一陣苦笑,宿命給了我一雙與眾不同的紅色眼睛,卻帶給我備受歧視的孤兒人生。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道陽光照亮了陰暗的寢室,高高瘦瘦的少年揹著旅行包站在門口,逆光讓我沒有看清他的臉,細碎的長髮上閃著金黃色的太陽光芒!
「你丫眼睛是紅色的?」少年把包當作枕頭扔到床上,躺了上去,甩手遞給我一根菸,「我叫月無華。」
「我叫南曉樓!」我點上煙,吐了個滾圓的煙霧。
「這個好玩!」少年來了興致,「我也學學。以後就是兄弟了!」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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