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船去日本的遊客們可能不會注意到,任何一艘日本遊輪,無論遊客有多滿,總有一間船艙是空的。房號終和「1」有關聯,卻沒有特別明確固定的號碼。
其中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
如果你住的船艙恰巧挨著空艙,會在月圓之夜,聽到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咚咚」的牆壁撞擊聲。再細細聽,還有劈斷東西的折裂聲。
當所有聲音都消失的時候,隔壁會有「人」走出,敲你的艙門。這時千萬不要開門,也不要驚叫,只須用溼冷毛巾遮住額頭,拿出打火機,如果能打著,就可以安心睡覺。
到天亮時,會看到兩個門口之間,有無數排來回走動的腳印。
當然,如果打火機點不著……
一
我和月餅站在月野清衣面前時,我頓時手足無措,可勁地看著這位美麗的日本女人。雖然是晚上十點多,但是我的眼睛在夜幕裡精光閃閃、炯炯有神!
站在這具火爆的性感身體前,月餅淡定得像是面前只有空氣,我看見胸前「釣魚島是中國的」那行大字,更覺得尷尬不已……
不是不愛國,只是如果上了這艘80%乘客都是日本人的豪華遊輪,不知道會不會被亂刀砍死;或者被廚師故意送上盤沒處理乾淨的河豚,一命嗚呼也是大有可能。
「我是月野清衣。」月野伸出手大方地說道,「初次見面,比照片還要帥氣呢。」
月餅伸手略略碰了一下:「你也一樣。」
我不由氣結,心說月無華啊月無華,你丫是情商太低還是不擅表達,就算是網友見面,恐龍遇青蛙,多少也會虛頭巴腦地寒暄幾句啊。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月野對我伸出手,還沒等她說話,我就一把緊緊握住。頓覺柔荑入手,掌心冒汗,心跳如鼓。
「請你放尊重點!」月野身後走來一人,黑衣長髮,遮擋著左眼,「初次見面要保持該有的禮節。」
月餅略顯尷尬地咳嗽幾聲,我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太失態,抽回手撓著頭「呵呵」傻笑著。
清衣又不自覺地看了月餅幾眼,才擺了個邀請的姿勢。這時遊輪已經鳴笛,岸上只剩我們。
月餅沒注意清衣的眼神,倒是對板著副臭臉的黑羽很感興趣,一直盯著他看。黑羽「哼」了一聲,轉身上船。
遮擋左眼的頭髮被風微微吹起,我隱約看到了他左眼位置好像趴著什麼東西。我心裡一緊,正想仔細看,卻只剩下他的背影。
「那個人有點奇怪。」月餅拎起包走上舷梯,「我在想這樣一個問題,既然是趕時間,為什麼不坐飛機而是坐船呢?」
經月餅這麼一提醒,我才琢磨過來。傑克現身日本,造成那麼大的影響,本來十萬火急的事情,卻偏偏坐航速最慢的遊輪,算上月野清衣和黑羽涉從日本過來的時間,這耽誤了起碼一個星期。
難道這裡面出現了問題?
人不能多想,一想多了就會往壞的方面琢磨。
再看那條遊輪,密密麻麻並列排著的船艙窗戶印在船體上,倒像是一個個小棺材,裡面睡著一具具屍體……
「上船後,一切小心……」月餅意味深長地說。
二
月野清衣把我們領到船艙門口交代了幾句「這幾天在船上吃喝免費」「有什麼需要可以去隔壁船艙找她」的場面話,就回自己船艙了。
黑羽早她一步進了船艙,我心裡略有些酸意:這倆人居然是住在一起的。難怪非要和我們隔著一間船艙住,估計是怕晚上整點事情讓我們聽到。又琢磨著晚上是不是邀月餅一起去偷聽個牆角。
月餅倒是有些奇怪,盯著月野的船艙一直看。丫難道動了凡心?
這時船啟動了,輕微地晃動了幾下,我立足不穩,差點摔倒,連忙扶著門。艙門虛掩,我這麼一推倒是把門推開了,當看到艙裡的佈局時,我倒吸一口涼氣:正對著門,是三張長方形鋪著白布的床。
在房屋佈局中這是大忌!
在傳統的殯葬儀式裡,人死後放進棺材,頭對靈位腳對門,取自「舉頭三尺有神明,陰靈抬腳不擾親」的含義,可以保證陰魂從頭頂泥丸宮出竅時,抬頭能看見自己的牌位,想起生前的事情,不擾守靈的親人,直接順著腳對著門的位置出屋進入陰世。之所以從腳的位置出去,是因為「腳下有黃土」,這個黃土就是古時對黃泉隱晦的稱呼。
而這個船艙床位佈局,分明是死人的擺法!
「南瓜,出來!」月餅看清了床位,喊了一聲。
我正緊張地琢磨著,聽月餅一喊,嚇得三魂掉了兩個半,幾乎是跳回了走廊。
「你丫至於這麼緊張嗎?」月餅轉回頭揉了揉鼻子,「這麼跳著和殭屍還真像。大晚上要是這麼跳著出去,保準嚇掉幾個日本人的命,也算是愛國了。」
我這氣還沒喘勻,聽月餅這麼說更是一口氣憋在胸口吐不出來,老臉漲得通紅。
月餅上下摸了摸門框,向裡探了一腳又收回,從包裡抓了一把糯米撒到地上,目不轉睛觀察著。
我向裡看去,那些糯米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住著不停滾動。直到全都停下時,才看清看似雜亂的東一堆西一條地擺出了奇怪的圖形。
「看這是什麼?」月餅指著那些奇怪的圖形。
我仔細看了看,糯米擺出的圖形或者是略有些方的橢圓形,或者是葫蘆形,還有幾堆纏在一起,亂七八糟看不出個所以然。
「像不像腳印?」月餅說道。
我覺得好笑:「看不出月公公你還是個抽象派,這都能看出是腳印?你家腳長成葫蘆形?」
說到這裡,我想到一件事情,心裡一驚!
再細細看去,那個所謂的葫蘆形,正是兩個腳印前後交疊,而略有些方的橢圓形,分明是把腳後跟去掉前腳掌的形狀!
有了這個主觀帶入,再看那些亂糟糟的形狀,是許多腳印疊合在一起形成的。
老宅養陰,入屋前撒糯米,是為了看有沒有腳印判斷屋中是否有又不乾淨的東西。如果到了某個新城市,租房子時發現房價低得離譜,先不要興奮,最好是用這個辦法來試試屋子。
難道這間船艙就有?
剛才除了三張床沒仔細看別的,再看時我又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為什麼是三張床?我們明明是兩個人。當我順著床的方向往前看去,更是抽了一口涼氣。
三張床頭正對的船壁上面,掛著一面鏡子!清晰地映出我們兩個人的樣子。
家中儘量少放鏡子,尤其是臥室。鏡子外陽內陰,可以藏納陰間的東西。在午夜人們熟睡後,體內陽氣最少陰氣最重,鏡子裡不乾淨的東西就會被陰氣引出來,躺在你的身邊,貼著鼻子裡吸取陰氣。如果睡覺的是單身一人,會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身體,明明清醒,卻不能動彈,渾身直出冷汗。如果是兩個人,儘量不要面對面睡,因為不乾淨的東西會附在其中一人身上,這也是有時候你突然驚醒,看見面前的人感覺很陌生的原因。
有些陽氣強的人,會下意識地反抗,熟睡後會覺得全身猛地一動,這就是陽氣在擺脫這些東西。
「你先別進去。」月餅點了根菸,卻不熄滅打火機進了艙。
我的注意力還停留在那面鏡子上。模模糊糊中,鏡面像水紋似的漾起了波紋,彈到鏡框邊緣又折了回去,漸漸成了來回衝蕩的曲線。而在鏡框底部的地方,好像有一團黑黑的類似於頭髮的東西鑽了上來,那分明是一個人頭!
緊跟著,我又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鏡子裡傳出了幽幽的哭聲,夾雜著幾聲詭異的笑聲。那團頭發繼續向鏡子外探伸,一雙手從中探出,蒼白的指尖上長著彎曲的黑色指甲,摳住鏡簷,指甲摩擦著鏡面,牙酸的「吱嘎」聲炸起了我一身雞皮疙瘩。
終於,鏡子裡的人頭完全探出,在亂蓬蓬的頭髮下面,是一張佈滿青色血絲的臉,如同蜘蛛網黏在上面。長髮遮擋著右邊的眼睛,只剩左眼轉動著,眼角流出一行殷紅的血淚,對著我微微一笑,青色的牙齒上也同樣佈滿了血絲……
我驚叫一聲,那張臉明明就是黑羽!
「你丫鬧什麼么蛾子!」月餅吼了一聲,「一驚一乍嚇死人不償命啊!」
我這才清醒過來,奇怪的是我剛才分明在屋外,現在卻站在屋子中央,手裡還拿著一根菸,已經燒了一半,正冒著煙霧!
再看那面牆上,哪裡有什麼鏡子!
三
「南瓜,」月餅拿著火機正圍著屋子走,「你能不能正常點?」
「我……我……」牆上明明什麼都沒有,我居然看到一扇鏡子,裡面還有像惡鬼一樣的黑羽!
不知為什麼,我又想到了黑羽被長髮遮住的左眼裡趴著的東西。
「火沒有滅,煙霧中沒有形狀。」月餅關了火機,抽了口煙,整個屋子像著了火,白煙凝固在空氣裡,「這個屋子裡面沒有不乾淨的東西。」
我指著地上的糯米,已經被月餅踩得很凌亂:「那這些糯米?」
「只能說明這間屋子曾經有過,留下了這些鬼腳印。」月餅盯著我剛才看的那面牆,我才注意到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形狀顏色比周圍略白一些,好像是掛過東西。
難道是鏡子?
「你剛才進了屋子就有些不對,像是失了魂魄。」月餅深深地看著我,「怎麼回事?」
我的記憶斷點是在進屋子前,至於進了屋子做了什麼,根本不知道。難道我出現了幻覺?
我結結巴巴把剛才的事情講了一遍,月餅皺著眉把煙抽完,摸著牆上的痕跡:「鬼鏡?月野竟然把我們安排進這樣一間七煞血衝的房間。」
我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這兩個人靠譜嗎?你和月野是什麼關係?他們別不是傑克的同夥吧。」
「他們都是陰陽師。」月餅微微一笑,「咱們的稱呼就是‘術士’,雖然是在網上認識的,不過儘管放心。全世界每個國家都有這樣身份的人,當然他們也有一個對外身份掩飾,在靈異網站上,經常會有這類人出沒。蒐集照片,把許多類似謠言或者故事的帖子去偽存真,判定到底有沒有出現不乾淨的東西。我就是因為發了一張照片認識的月野清衣。他們倆的對外身份是警察。沒想到吧。」
我還在剛才的幻覺中沒有緩過勁,月餅這麼一說我多少踏實了些。月餅走到那面牆前面,伸手摸著:「我剛才感覺這裡有強烈的陰氣。」
月餅把火機舉到痕跡的位置,又點了起來。奇怪的是這次只看見火花,卻怎麼也打不著。
「陽間的明火在陰氣重的地方是點不著的。南瓜,無論住什麼地方,都可以用這個辦法試試屋子裡面有沒有陰氣。」月餅收回火機,「鬼鏡的由來有很多,最兇狠的一種是房間裡發生兇殺案,冤魂煞氣太重,留在屋中不走。而曾經照出兇殺案全過程的鏡子就成了冤魂生前記憶的場所,寄居其中。時間久了,冤魂和鏡子合為一體,就成了鬼鏡。只有陰氣重或者八字天生招鬼的人,才能看到它。」
我心頭一陣黯然:「月餅,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月餅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張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良久才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時間,我們倆誰都沒有說話。每個人都有生日,而我們倆卻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想想挺悲哀的。
我努力想了個問題岔開話題:「那我為什麼從鬼鏡裡看到了黑羽。難道黑羽是?」
「你忘記了?」月餅取出塊紅布蓋住牆上的印斑,拿出桃木做的釘子把紅布固定住,「你看到的人是頭髮擋著右眼,而黑羽是擋著左眼。不過我還是覺得他有些奇怪。」
說到這裡,月餅閉上眼睛,眼角不住地抽動,似乎在回憶一些事情。
經月餅這麼說,我心裡倒有些釋然,鬼鏡既然被紅布(紅在五行中代表火,金火克鬼)蓋住,又用桃木釘上,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在泰國養病期間,我多少跟著月餅學了一些東西,雖然不一定能頂上大用場,不過多知道些總比不知道要強。而且那兩本古籍我也背得滾瓜爛熟,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不由深深佩服中國人的智慧。
月餅猛地睜開眼睛,頭也不回地衝出房間!
四
跟著月餅出了房間,頭等艙裡房間並不多,只有六間。由於為了讓我們住得舒服,月野清衣上船時就告訴我們,她已經把整個頭等艙包了下來。也就是說,這一層只住著我們五個人。
長長的走廊鋪著猩紅的地毯,廊燈已經關閉。船壁一側的舷窗透著慘淡的月色,在地毯上烙下一塊塊白格子。走廊的盡頭是一幅巨大的日本仕女圖,圓圓的髮髻上插綁著紅色的綢緞,乍一看像是頭髮上沾滿了鮮血。塗抹得蒼白的臉上,五官幾乎看不出輪廓,眉毛的位置點了兩個黑色圓點,嘴唇塗得血紅,地毯正好延伸至仕女圖的下巴,就像她吐著長長的舌頭,我們就站在上面。越看越覺得她隨時會咧開嘴,用舌頭把我們捲進嘴裡。
月餅陰沉著臉站在隔壁船艙門口,門已經開啟。我急忙跟過去,「啊」地喊了出來。
船艙裡面,放著一具木棺!
兩排蠟燭沿著棺材兩邊並排點燃,都已經燒了大半,蠟油層層堆疊,像是一堆油膩膩的肥肉,看上去有說不出來的噁心。
也許是門開啟帶來了大量的氧氣,蠟燭的火苗「噌」地躥高,原本黃色的火焰居然變成了幽綠色。我感到身體裡有一絲熱氣,正沿著膻中穴向外流著。
更不可理解的是,棺材居然是頭對門尾對牆,這完全有悖於棺材的放置方向。這種頭尾相反,蠟放兩排(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觀察一下老村裡的葬禮,蠟燭都會放在棺材頭位)的佈置,分明是斷絕了冤魂左右逸出之路。除非是有人故意不讓棺材裡的冤魂逃掉,想讓它永世不得超生,把它牢牢禁錮在這裡。
這種風水佈局又叫作「陰燭封魂」!
牆上的一塊白布無風自動,悠悠飄下,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將其摘落,露出了遮擋的東西!
鏡子!
我剛才在幻覺中看到的鬼鏡!
我隱約意識到棺材裡是誰了!
忽然,棺材裡傳出了「刺刺啦啦」的聲音,既像是貓爪子撓東西,又像是老鼠半夜啃床腳磨牙。儘管有月餅在,我還是嚇得夠嗆!冷颼颼的感覺從心頭泛起,遍體發涼,好像有東西穿過了我的身體,血液都凝住了。
棺材蓋輕輕動了幾下,從裡面傳出沉悶的「咚咚」聲,裡面的東西要鑽出來!
月餅冷著臉,忽然扭頭就走:「南瓜,快把門鎖好!」
我巴不得月餅趕緊說出這句話,一麻溜兒躥出來,鎖上了門。
月餅從包裡抓了一把石灰粉,往空中一撒。石灰粉強烈的刺激性刺痛了我的雙眼,眼淚忍不住地流了下來。棺材蓋子跳動得更厲害了,裡面的東西馬上就要推開棺蓋逃出來了!
我真怕裡面忽然蹦出個青面獠牙,吐著血舌頭的殭屍,也顧不得許多,搶先一步就要跑,月餅很不滿地看著我,又恨恨地瞪了月野清衣的船艙。
從剛才開始,我們這麼大的聲音,月野清衣和黑羽涉卻完全沒有反應,這根本不合常理!
還沒有來得及多想,隨著石灰粉在空氣中瀰漫。走廊無風,石灰粉原本是慢慢落下,可是卻像突然有看不見的東西闖入,或者停在空中,或者被吹開少許……
兩團類似於人形的東西,在石灰粉的包裹下慢慢出現,飄浮在空中,盪盪悠悠地晃著,隨著石灰粉沾得越來越多,那兩團東西逐漸成了完整的人形!
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它們就這麼在走廊裡飄著,撞到走廊盡頭仕女圖上,撲掉了一些石灰,白色的身體變得殘破不全,看上去更加恐怖。
月餅又「哼」了一聲:「趕快進屋!再不進來就來不及了!」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回艙關上了門。
月餅把一包東西倒進杯子裡,遞給我:「趕快喝進去。槐木燒的鍋底灰,下火上金,把槐木裡的陰氣逼在灰裡,喝下去能擋住體內陽氣,不會被發現。」
眼下的事情容不得我多想,月餅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月餅喝完擦了擦嘴角:「沒想到那個傳說是真的!那是具能吸陽氣的鬼棺。」
五
月餅這麼一說,我才發覺全身冰涼,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條從中指延伸到胳膊肘的黑線。鬼棺在什麼時候吸了陽氣?難道是剛才開啟門,蠟燭突然亮起來的時候?這艘船上為什麼會有這麼恐怖的船艙?那兩個人形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月野清衣和黑羽到底是幹什麼的?
一連串的疑問如同山上墜落的巨石,狠狠砸進腦子裡,「嗡嗡」得讓我頭暈目眩。
「月……月餅……」我結結巴巴說道,「那兩個人真的靠譜?什麼傳說是真的?」
月餅盯著緊閉的門:「現在沒時間解釋,迎接客人吧。」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力道極輕,倒像是貓爪子撓門。
「把這個系在左手腕,銅鈴對著手上的神門穴。」月餅臉色一變,丟給我兩根系著小銅鈴的紅繩,接頭處打著蓮花結,「退到東南角面對牆壁,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
我接過紅繩,有些猶豫,意識到月餅準備獨自解決這件事,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月餅,我能幫什麼忙?」
月餅微微一笑:「雜家還沒見到神奈川,怎麼能半道崩殂?這件事情沒你想的那麼兇險。」
「月餅,對不起。」我眼圈有些紅,深深地感覺到自己的沒用。
「對不起管用的話要我幹嗎?」月餅挺了挺腰板,「快按照我說的做,你也幫不上什麼忙。」說完整了整衣服,準備開門。
我係上紅繩,銅鈴擺在神門穴,到船艙東南角面對艙壁站好。我突然覺得,我像是犯了錯誤,被月餅罰站面壁思過,這時候我居然能想到這些,都哪兒跟哪兒啊!
「吱呀……」開門的聲音。
「咦?」月餅奇怪地喊了一聲,顯然是開了門之後,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個「人」。接著是細弱蚊蠅的對話聲。
看來沒有出現什麼棺材裡面冒出殭屍,和月餅大戰三百回合的場面。倒像是老友相會。我豎著耳朵使勁聽,也沒有聽出個所以然。
這種感覺就像心裡面塞了個毛桃,癢得難受。我忍不住想回頭看看,反正看一眼估計月餅也不知道,這樣對著一面空牆實在是憋屈得很。再說萬一進來個什麼東西比月餅厲害,把丫幹掉再偷偷摸摸走到我身後,那豈不是更可怕的事情。
我為這個想回頭看看的藉口心裡有點小羞愧,倒是很快就決定,死也做個明白鬼。這麼想著,我猛地回過了頭。
這個時候,無論我看到什麼都不會覺得奇怪。唯獨出現一種情況:那就是什麼也沒看見!
艙門大開,廊燈光芒映進,在地面上投射出長長的門框形狀。可是月餅卻不見了!
剛才明明沒有聽到腳步聲,為什麼沒有人了呢?那敲門的又會是誰?
我傻了。
有什麼事情比一個人在你轉身之後憑空消失更讓你覺得恐懼呢?
正當我驚疑不定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輕微得,急促得,像是蟻群在地面爬行,又像是毒蛇在蜿蜒而行……
一團亂蓬蓬的頭髮影子從地面上慘黃色的門影中探出,接著是長長的脖子、纖弱的肩膀……
我的瞳孔急劇收縮:「月餅……是你嗎?」
沒人回答。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想喊出聲,卻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嗓子嘶啞得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
門外那個「人」越來越近,影子已經穿過門影的另一端,露出了身體的影子。肥大的身影晃晃悠悠,似乎走起來很不穩定,好像穿了個袍子,隨著走路帶起的微風,輕輕擺動著。
我忍不住向後退,撞在艙壁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南曉樓……」門外的「人」在喊我的名字。
在陰氣重的地方(靈堂、墳地、子夜十字路口),獨身一人行走,聽到有「人」喊你名字,千萬不要回答。這是冤魂在陽間遊蕩,遇到體陰之人,呼喊名字,勾魂攝魄。如果回答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三魂七魄去二魂丟四魄,回家後不出三天,必然暴斃身亡。
我完全陷入了孤立無助的境地,死死咬住嘴唇,好讓自己不會失去控制忍不住發出聲音。
短短幾秒鐘,那個「人」終於走到了門口,一襲白色的長衣,頭髮散亂垂下,透過燈光,能隱隱看到蒼白的臉龐。
那個「人」伸出雙手,輕輕地撥開了臉上的亂髮!
六
「南曉樓?」那個「人」有些著急地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裡?」
我本來已經嚇得準備跪在地上了,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心裡頭一鬆,雙腿一軟,還是不爭氣地癱坐在地板上。
月野清衣!
我這時候見到她比見到親人還親,想著在美女面前好歹應該保持強者的姿態,勉強繃著身體,故作鎮定地站起來:「月無華失蹤了。」
話雖然說得冷靜,但是我心裡仍然慌亂得不得了。
不僅僅是因為兩個人失蹤,還有就是——月野清衣在走過來的路上難道沒有遇見那兩隻被石灰顯了身形的東西嗎?當然還有一連串的疑問!
「失蹤?」月野清衣像是早就猜到一樣,並沒有多大表情變化,看到三張床才有些訝異,「這幾張床是死人的擺法,是你們自己調整的位置嗎?是你們中國的習俗嗎?」
我幾乎跳了起來:「你不知道?這是你們安排的房間,我進來就是這個樣子!我還想問你!隔壁的棺材是怎麼回事!那個黑羽到底是誰?棺材裡躺的是不是黑羽?月餅失蹤了,這件事情你怎麼解釋?」
這一通歇斯底里的大吼讓我心裡鬆快了不少,但是想到亂七八糟的事情,又覺得喘不過氣來。
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太詭異了!
月野清衣有些奇怪地看著我:「你怎麼會這麼失控?不像個男人。」
「你完全可以把我當作女人!」月野清衣淡漠的樣子徹底引爆了我的火氣,「你最親的人突然失蹤了你還能不失控?是個男人就要六親不認嗎?」
「黑羽也失蹤了。」月野的聲音裡像是裹著一塊寒冰。
我一句話噎在嘴裡硬是沒吐出來,黑羽也失蹤了?月野為什麼沒有失蹤?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我看了看並排的三張床,忽然打了個哆嗦。彷彿看見月餅和黑羽就躺在床上,白色的屍布覆在他們身上,下面是冷冰冰的屍體。
三張床,失蹤了兩個人,預示著還會有人失蹤嗎?我?月野清衣?
「我正在洗澡,忽然聽見有人喊黑羽的名字。」月野的臉紅了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可能是你們有什麼需要,有黑羽在我也沒有著急。但是當我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黑羽卻不見了。手機也關了。我才來你們這裡看看是怎麼回事。」
我也顧不得月野洗澡後要幹什麼了:「你在走廊裡有沒有看到兩個人形的東西?」
月野有些詫異,探出頭又看了看走廊:「在哪裡?」
月野的冷靜倒是讓我不得不佩服,不愧是陰陽師。我心裡安定了不少,也漸漸打消了對她的懷疑:「隔壁的棺材怎麼解釋?」
「隔壁?棺材?」月野的眼睛瞪得滾圓,一臉吃驚,「南曉樓,你是在看玩笑嗎?為了防止傑克暗中搞鬼,上船前我們都做了認真檢查,隔壁怎麼會有棺材?」
疑團一個接著一個,我煩躁地點了根菸,抽了一口就扔在地上,狠狠地踩滅。雖說和美女獨處一屋,可當下之事不應該在這裡嘮大嗑互相培養感情,而是迅速解決問題。
如果月餅他們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每一秒鐘都比金子還珍貴!
我不由分說衝出門,跑到棺材屋子,運了運氣,一腳把門踹開。
「咣噹!」門板撞到艙壁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屋子裡一片漆黑,就著廊燈的光亮,我隱約看到了裡面的佈置。
月野清衣跟了過來,站在我身後:「裡面有什麼?」
我倒吸了口涼氣,眼前的一切讓我根本無法承受,我哆哆嗦嗦地向後退了幾步,卻撞在了月野懷裡。
根本沒有棺材!也沒有蠟燭!更沒有鏡子!
只是一間豪華客房的佈置!
床、桌、椅、沙發、吧檯、地毯、吊燈!
我想到一個問題:難道傑克早就在這艘船上,不知不覺對我進行了催眠?或者說,我根本沒有上過船,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傑克給我設計的思想?
我眼前所看到的到底是真實的,還是意識裡虛幻出來的?
轉過身,我怔怔地盯著月野清衣,眼睛裡露出兇狠的光,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七
按照那兩本古籍上所學,我給自己偷偷看了相:淡眉怒睛,龍準低而鼻圓,額寬頜尖,顴高嘴闊,天生兇相。八字不全,命格沾陰,心魔滋生,心有鬼祟之人,見到我都會心生怖念。尤其當我專注地看人的時候,這種畏懼感會更強烈。不過也有女人認為這是色狼眼,被我色眯眯地看著心裡發毛。這都是那些女人的命格所致,沒有辦法。
偏偏我笑起來時面相卻能產生奇異的變化,看上去毫無心機,簡單異常,極易親近。
月餅說這是天生的十八羅漢中的笑獅羅漢相,還拍著我的肩膀讚歎道:「南瓜,你要是不抓鬼除妖,真瞎了這張好臉。」
我記得當時自己默默地看了看月餅帥得無可挑剔的模樣,悶頭喝了一杯。
都是陰陽二氣合出來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更可恨的是,月餅順手搞了個自拍,發微博上去了。沒幾分鐘小粉絲的回覆轉發就過了百。
我換了個馬甲回了兩個字:「娘炮!」
閒話休提——
「你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惡狠狠重複著。如果眼前的月野清衣是假的,我現在需要的就是提高精神力,把心魔摧毀,將自己從催眠產生的夢魘中扯回來。
催眠就是把自己的主觀意識強加在被催眠者思想裡,造成替代性幻覺。最強大的催眠者也不可能把編造出的意識完善到每一個細節,所以無論多真實的催眠,都會有一些地方出現漏洞。就像在睡夢中總會出現一些不符合常識的現象是一個道理。
針對傑克強大的催眠術,我特地掌握了些相關知識。
月野清衣對視著我的目光,不自覺低下頭,不安地緊了緊睡衣領子,遮住微露的乳溝,臉色微紅,眼神慌亂。
我嘆了口氣,按照月野的反應來看,估計是從我的眼神中把我當色狼了。看來我並沒有被催眠,而是真實世界裡發生的詭異的事情。
我漸漸冷靜下來,深吸了口氣:「清衣,你幫我分析一下。」
我把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敘述完的時候,月野微微仰著頭,眉頭很好看地皺著,輕咬著下嘴唇。我注意到她的上嘴唇很薄,和下嘴唇明顯不成比例,心裡一驚:這是天生沒有八字的人才會有的面相!
不知道這個看上去冷靜性感的女人,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你是說這間艙裡面放著棺材、蠟燭,還有一面鬼鏡?你從鏡子裡看到了黑羽?走廊裡面還有兩個人形的東西?」月野輕輕點著額頭回頭看了看幽幽的走廊,除了我們倆的影子前後疊在一起,哪裡還有什麼東西,「你確定不是幻覺?」
月野的不信任讓我有些著惱:「可是現在月餅和黑羽都失蹤了。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這個事實。」
月野抱歉地笑著,露出潔白好看的牙齒,犬齒略長而且有些尖,看上去一點不突兀,反到增添了幾分俏皮。
「你誤會了!換作誰做理性分析的時候,都會首先從幻覺想起。」
我承認這話有道理,如果我們倆角色互換,估計我能耐著性子聽完就不錯了。
「問題應該出現在這間艙裡。」月野走進艙內觀察著,甚至連床底都蹲下看了看。由於她穿的睡衣很短,我看見了一抹圓潤的白,連忙不好意思地別過頭。
當她站起身時,從她的表情中能看出什麼也沒有發現的失望。
我剛想說話,月野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從桌上拿起張便籤,左一下右一下折了起來。不多時,一隻精緻的紙鶴出現在她的手掌裡。
她雙手捧著紙鶴,輕吹口氣,紙鶴竟然「撲閃撲閃」翅膀,飛了起來。
紙鶴繞著船艙飛了一圈,停在原本掛著鏡子的位置,繞著圈上下飛舞……
我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月野清衣居然還有這個本事。
「陰陽師都會。」月野把頭髮隨便盤起,用桌上的筆當作髮簪一插,「安倍晴明流的門徒,區區一隻紙鶴不算什麼。」
我心裡好生羨慕:月餅會的東西千奇百怪不說,眼前這個美女居然會疊會飛的千紙鶴。那個黑羽雖說下落不明,但是看那張「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臭臉,估計也是個硬茬兒。我除了會點草藥、銀針渡穴、亂七八糟的陣法,明顯沒有拿得出手的招術,到了日本還怎麼混啊!
「這裡有問題!」月野摸著那面牆。
我湊近了和月野肩膀挨著肩膀站著,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鑽進我的鼻孔,有些癢癢的。
我敲了敲牆壁,發出「咚咚」的響聲,裡面是中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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