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骨皮帶

聞著三食堂直徑一米高一米半的大鍋裡翻騰著的雞腿,散發著誘人的香味,我肚子不爭氣的「咕咕」響了起來。排隊的學生開始不耐煩的敲著飯缸子,示意快些開飯。

「開飯老!」大師傅用特有的重慶方言吆喝一聲,把巨大的漏勺探到鍋底,往外撈雞腿。

突然,大師傅發出驚嚇過度的尖叫,摔倒在地上。排隊的學生們不明所以,紛紛衝上去圍觀。緊接著,所有看到那一幕的學生,全都失去控制的抓狂起來,有幾名女生直接暈倒在地上,更多人忍不住嘔吐著。

無數從鍋中撈起的雞腿散亂在地上,其中有一個圓形東西在地上亂滾,終於停了下來,那是一顆被煮爛的人頭!

那個人頭已經煮得爛透根本看不清楚樣子,被醬湯的熬製成暗紅色,只有幾縷還未脫離的長髮表示著她生前是一名女子。我實在不想過多描述當時的現場,因為場面實在是太過噁心,導致我現在還不吃雞肉,不喝醬湯。並且再也不吃不透明的鍋裡煮出的東西。

警車不多久就閃著警燈飛馳而來,現場封鎖,我們惴惴不安的回到宿舍。

事情還沒有結束,當天晚上,紫衣、紫衫同宿舍的女生回到宿舍,被當場嚇昏。當她開啟宿舍門時,看見一具女屍吊在空中,來回擺盪著。

紫衣吊死在宿舍裡。長長伸出的舌頭上的味蕾長時間沒有唾液的滋潤,爆裂的空氣中。左半邊臉上,只剩下潔白的頭骨,甚至連牙肉都被剝去,碩大的牙齒鑲嵌在牙床裡,左眼、左耳、左鼻孔上留著三個黑黑的孔洞。右半邊臉卻完好無損,因為痛苦凸出來的右眼球上佈滿血絲,穿過被血液粘合成破布一樣的頭髮,驚恐的注視著一切。

鍋裡的人頭,經過法醫鑑定,正是姐姐紫衫。同時還從鍋裡撈出兩截胳膊,而紫衫的身體,始終沒有找到。之所以能區分出她們,是因為紫衣右眼角處,比姐姐多一顆小小的紅色硃砂痣。

這件案子最終沒有偵破,排名我們學校建校以來「十大懸案」之首。

無數自認為有偵破天賦的人,校園bbs論壇上,匿名完美的推測了案發情形,活靈活現到了讀者會產生他就是兇手的錯覺。而我,做為一名學編劇的,按照思路編了個劇本。可惜我想象力著實不如論壇上那些人豐富,所以劇本編了一半就不了了之。

紫衣:記起來了麼?

我:記起來了。(手心冒汗)

紫衣:我感覺到你的恐懼,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但是換做我姐姐,就不好說了。

我:紫衫?

紫衣:嗯。剛才在咖啡屋那個。

我:為什麼找我?

紫衣:因為你是我們的父親。

我:父親?(我啼笑皆非。這絕對是我哪個不知道的同學換了個qq號逗我。可是他又怎麼知道我是光著身子躺在床上用筆記本上q呢?)

我: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是誰?

長久的沉默……

正當我忍不住要抓狂的時候,那邊又傳來一句話。

紫衣:這件事情很複雜,需要和你當面談,可以麼?

我:當然可以。時間?地點?

紫衣:我已經提示你很多次了。難道你不記得麼?

「午夜盼君來!」我突然想到這句話。

我:午夜,幽靈咖啡屋?

紫衣:嗯。希望你今晚務必到。對了,這件事情不能對任何人說。時間不多了!

我:為什麼不能對別人說?為什麼時間不多了?

紫衣:你中了我姐姐的血咒。三天內結束不了她的怨念,你就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孤魂野鬼。如果你對別人說了,知道的人也會被血咒禁錮,下場是同樣的。

我:今晚我一定去。我倒要看看誰這麼無聊,跟我開這樣的玩笑!

紫衣:我知道你不相信,你來了就明白了。

唯一亮著的qq頭像滅了,整個qq又變成了陰氣沉沉的墳墓。

我仔細想了想,距離生日還有半年,顯然不會有人在這時候吃飽了撐的祝我生日快樂。

我又仔細想了想生命中與今天有關的所有值得紀念的日子,一無所獲。想到最後,我笑了起來。

一定是她!

楠薩嫩,這麼折騰男朋友好玩麼?嚇死人不償命啊!我無奈的搖著頭。楠薩嫩是個精靈古怪的女人,利用專業想製造這些事情,實在是太容易了。而且她也聽我說起過這個案件,還嚷嚷著要拍出個恐怖微電影參選。

我今天晚上必然要經歷一系列恐怖至極的遭遇,然後這丫頭大笑著蹦出來,尚達興致勃勃看我被嚇得半死的樣子。而我只需要裝作不明就裡,積極配合她就好。要不這鬼丫頭失望之餘,不知還要想出什麼樣的鬼點子來折騰。

想到這裡,所有的不解之謎全都豁然開朗。我的心情大好,渾身有極度放鬆後的疲憊感,眼皮越來越重,酣然睡了過去。

一覺睡得很好,我甚至有點小興奮的等到午夜,匆匆來到幽靈咖啡屋。不過我還是保持著疑慮重重的樣子。走到自己常坐的座位旁,裝作心情不寧的樣子盯著屋外。侍者送過來一杯royalcopenhagen,就躲在櫃檯後玩手機去了,鐘擺蒼老地擺動著。終於,漆黑的時針和分針重疊在12的位置,午夜到了。

「咚、咚……」

我精神一振,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下面該會發生什麼?環視四周,然而一切都沒有發生,幽靈咖啡屋依舊如常。我把視線轉移回身前,卻猛然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我的對面!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雖然我已經明白這是一場鬧劇,但是仍然沒來由的被嚇了一跳。我暗暗讚歎:這倆人從哪裡請來這樣一個美女。難道是準備色誘我,以此試探我對楠薩嫩的忠誠度?(你連國內老婆都扔了,不試探你這色狼才怪!聽到這裡我也不知道哪來的火,估計是因為「月餅情書」事件的後遺症。)

我連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眼神中還夾雜著些許驚懼。

「你很守時。」女人聲音及其悅耳。

「紫衣?」我努力回憶著當年初入校時幾度對紫衣、紫衫的驚鴻一瞥,竟發現這個女人長得與她們極為相似,就連那顆小小的硃砂痣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對,是我。這些年過去了,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樣子。」女人淺笑,左半邊臉始終被頭髮遮擋著。

我大笑起來,指著叫做紫衣的女子:「楠薩嫩、尚達他們給了你多少錢,讓你費這麼大的勁演這出戲?」

紫衣莫名其妙的注視著我。

我實在忍不住了,笑著站起來,快速把咖啡屋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我相信,別說是人,就是一隻蒼蠅,我也能找出來。

我大喊著:「快出來吧,別鬧了。」

屋子裡還是一切如舊。我甚至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除了幾個幽暗的吊燈亮著,什麼都沒有。當我的聲音消失時,咖啡屋異常的安靜。我突然覺得事情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因為我看到侍者看我的眼神像個瘋子,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我僵在當場,冷汗津津的往外冒著。

「你以為是惡作劇麼?」紫衣似笑非笑道,「時間不多了,我希望你能靜靜的坐下來聽我說。」

難道這不是楠薩嫩整蠱我?我抓住侍者的手,急切道:「快告訴我,別裝了。」

「告訴您什麼?」侍者掙脫著我的手,驚恐的往後退著。

「只有你能看見我,他們看不見我的。」紫衣話語中透著些許無奈。

我指著紫衣問道:「你看見那個女人了麼?」

侍者茫茫然看著我,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立刻恐怖的退到身後的酒櫃,後背緊緊貼著,用看到魔鬼的表情對我說道:「你……你……你到底……到底在說什麼?這裡只有你和我兩個人。」

我的手無意識的在空中亂抓了幾下,當時的臉色一定非常詭異,侍者嚇得縮在櫃檯角落裡。我大口喘著氣,努力使自己平靜著:「沒事兒,我在想一個恐怖劇本的橋段。現場模擬一下,嚇著你了吧。」

侍者懷疑地看著我:「這樣會嚇出人命的。」

我歉意的笑笑,頹然坐回座位上。

紫衣悲傷地盯著我:「父親,這次你相信了麼?」

我沒來由的惱火起來,憤怒道:「不要叫我父親!我完全不相信。」

侍者又警覺的問道:「您要不要找醫生?」

紫衣豎起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姿勢:「說話小點聲,或者乾脆不說話。他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你再這樣大聲自言自語,或許真的會被當做精神病人送進醫院的。」

我瞪著眼睛,雖然內心已經接受了自己遇鬼這一事實,但是仍不由自主的抗拒著。尤其是一個叫我父親的女鬼!

紫衣輕輕搖了搖頭,把手伸到我的面前:「你試試看,能不能摸到我。」

幽靈只有實形沒有實體,遇鬼之人只可以看見她的形狀,卻無法摸到她。我哆哆嗦嗦伸出手,觸向她潔白如玉的柔胰。我的手毫無阻礙的穿過了她的手,兩隻手嵌合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個畸形,在手掌處又長出半截手掌。我繼續向前探去,手完全穿過了她的臉,從她的腦後伸了出去。手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涼颼颼的,好像微電流穿過時的簌簌感。

我真的遇見一個鬼!

十一

我把手從她的臉上抽回,低聲道:「為什麼叫我父親?」這是我最迫切想知道的事情。

「因為那個小說。」

「哪本?」

「就是你沒寫完的那本小說,關於我們姐妹倆被殺的恐怖小說《碎臉》。是你創造了我們。」

「我不明白。」

「我們姐妹倆被殺後,強烈的怨念無數宣洩,正巧你寫了《碎臉》,我們的怨念有了依託的地方,成為我們寄居的宿主。時間越久,怨念越深,終於能夠幻化成實形。」

「書妖?」

「山有山魁,水有水精,花有花妖,樹有樹鬼,為什麼書就不能有書妖呢?」

「你讓我想起一句古語:書中自有顏如玉。」

「是的,顏如玉也是書妖。只不過她的結局比我們要好許多。」說到這裡,紫衣的眼中竟隱隱有了幾分悽怨。

「你們是怎麼死的?」我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句。

紫衣一怔,茫然搖頭:「我不知道。當我們有意識的時候,就生活在那本小說裡,之前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只是從你的小說中瞭解到我們的身世。或許我們根本不是那姐妹倆的靈魂,只是她們的怨念形成的惡靈。」

「你還記得情節麼?昨天晚上經歷的事情,你不覺得很熟悉麼?」

我記憶力一向不好,所以我習慣把經歷的事情用文字記錄下來,那本《碎臉》的情節,說實話,我確實完全記不得了。

我搖了搖頭。

「咚……」十二點半了。

紫衣語速突然加快:「父親,你那本沒寫完的小說裡把我和姐姐構架成兩個性格極端的人,彼此有著對方所沒有的優點和缺點。姐姐性格陰沉惡毒,我善良純真。這本來就是雙胞胎常見的現象。但是你寫到我們在十三年後,終於找到殺人兇手,姐姐要殺了兇手,妹妹卻為了轉世,要放過兇手時就沒有再寫下去。我們是小說衍生出來的,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情節來做。由於小說沒有寫完,我們這些年被禁錮於前半段故事而不得轉世。終於,小說中十三年的期限到了,強烈的怨念使姐姐完全把你當做那個殺人兇手,所有的恨意轉嫁到你身上。我則成了你的保護者。而姐姐殺了你,我們只能永遠鎖在這沒結尾的小說裡面。本來姐姐昨天就會殺了你,但是恰巧與我轉換了身體。今天她給你下的血咒,如果你能把小說寫完,並設計一個圓滿的結局,那麼我和姐姐都會轉世,無論投胎做什麼,都比現在要好。如果小說你沒有寫完,那就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怨靈。只有你能幫助我們!過了十二點了,父親,你還有兩天時間。在小說裡,你就寫到4月8號那天就結束了。這是你也是我們最後的期限。」

說到這裡,紫衣的聲音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右半邊臉開始蠕動起來,左半邊遮臉的長髮無風自動的飄到腦後,露出半張碎臉。皮膚下面好像藏著幾條蚯蚓,在肌肉上爬來爬去,相貌慢慢變得猙獰,眼看變成昨晚我在車內看到貼在車玻璃那張恐怖的臉。

紫衣急道:「我和姐姐共用同一個靈體,本來是一小時輪換一次。眼看最後的期限就到了,姐姐的怨念和靈力越來越強,我眼看就要壓制不住她了。只能每天中午十二點和晚上十二點才能出現,父親,你一定要抓緊時間。一會姐姐出現,無論她對你做什麼,你只要說時間沒到,她就會消失。還有……」

紫衣的聲音漸漸細不可聞,坐在我對面的人變成了紫衫,空蕩蕩的衣服裡完全沒有身體,只有一張滿是碎肉,辨別不出五官的臉支在肩膀上,探出兩隻手慢慢伸向我。我像是被下了奇怪的咒術,完全無法移動。

木然間,我好像聽見她對我說:「既然你創造了我們,為什麼不對我們善始善終?十三年了,你知道我們過得多辛苦,每天只能重複沒有結局的軌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你知道這有多麼痛苦!和我們一起來分享這種痛苦吧。父親!」

蒼白的手指上忽然冒出妖異的藍色,向我的喉結插過來,喉結上被乍起密密麻麻的寒慄。

我近乎下意識狂吼道:「時間沒到!」

那雙手在距離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了下來。在那張碎臉的眼睛位置,我隱隱看到有兩個圓圓的凸起轉動著,好像在怨毒的望著我。忽然,那具只有胳膊、肩膀、脖子、腦袋的身體,飛速穿過沙發,穿過玻璃,消失在咖啡屋外無止盡的深夜中。

我狂烈的心跳著,全身虛脫般癱在沙發裡,一道陰冷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父親,兩天後,你就能永遠的陪伴你的女兒了。我好想你。」

我無力站起來,不顧侍者嚇得不知所措,心緒煩亂的回到家裡。衝了一個冷水澡,迅速開啟電腦,在各種搜尋引擎裡搜尋著關於書妖的各種資訊。

越看,我越心驚膽戰。

十二

唐朝貞元年間,某狂生考進士未中,鬱鬱寡歡,清明節獨遊長安城郊南莊。一路漫行,看不盡的紅花綠草,春山春水,不知不覺離城已遠,他忽然覺得有些腿痠口渴,舉目四眺,望見不遠山坳處,一片桃花掩映中露出一角茅屋,於是加快腳步走近柴門,他叩門高呼道:「小生踏春路過,想求些水喝!」吱呀一聲,房門敞開,走出的卻是一位妙齡少女。少女布衣淡汝,眉目中卻透出一股清雅脫俗的氣韻,使他甚感驚訝。他再次說明來意,少女明眸凝視,覺得來者並無惡意,就殷勤地將他引入草堂落坐,自往廚下張羅茶水。待茶送上,狂生禮貌地接過茶杯,十分客氣地叩問少女的姓氏及家人。少女似乎不願多提這些,只是淡淡地說:「小字絳娘,隨父親蟄居在此。」並不提及姓氏和家世,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狂生自然也就不便多問了。

一對未婚男女能夠端茶遞水,獨處一室,已屬破格之舉。兩顆年輕而摯熱的心,在春日午後的暖陽中激盪著,彼此都被對方深深吸引著,然而「發乎情,止乎禮」。眼看著太陽已經偏入西邊的山坳,狂生只好起身,懇切地道謝後,戀戀不捨地向少女辭別。少女把他送出院門,倚在柴扉上默默地目送著崔護漸漸走遠。狂生也不時地回過頭來張望,只見桃花一般的少女,映著門前豔麗的桃花。

來年清明,狂生又來到這家農舍,卻發現此地早已物是人非。他詢問鄰舍,方才得知,他去年所遇女子,已於三年前病故身亡,而去年清明時分,他看見的那個女子是誰?

當夜他住進荒廢已久的農舍,夢見那個女子盈盈走來,告訴了他真相:她本不是病故身亡,而是被本村惡霸凌辱後不堪羞辱自盡而死。去年清明時分,怨念寄託在桃樹上化成實形,與他邂逅,只盼他用詩句助她早日轉世,必有重謝。

第二天醒來,書生在牆上題詩一首,這首詩成為千古傳誦的佳句,而書生也不日進士及第,並懲治了惡霸。狂生出京赴任路上,路遇一農舍,駐足休息,卻發現農舍女子和絳娘不僅長得一模一樣,名字也叫絳娘,成就了一段千古良緣。

那首詩就是唐朝著名詩人崔護寫的《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

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杜牧在池州時,清明時分不能回故鄉掃墓,心情鬱郁。踏春時,賦詩一首《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慾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不料剛賦詩不多會兒,杜牧竟然真的見到一個牧童,對他說不遠處有一酒家,專門接待清明時分不能歸鄉祭祖的孤人。杜牧信步走去,果見一酒家,飲酒眾人均面帶悽然之色,杜牧觸景生情,引得酩酊大醉,不知不覺伏案而臥。再醒來時,竟已是第二天,而他則睡在一堆亂墳荒冢之中。

最著名的自然是《聊齋志異》中「書中自有顏如玉」的段子,我就不多累述了。

檢視完各種資料,不知不覺天已大亮。我絲毫沒有倦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遇到的是兩個寄託在文字中的怨靈,通過各種資料顯示,這種事情古今都有。我突然又想到一句話:「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這句話裡面的「義」,難道真的只是含義的意思麼?義的註解中,也有人工製造的含義,如:義肢、義齒。那麼說這句話的人,是否在讀書百遍之後,書中人工製造(作者筆下製造)的東西就會突然出現呢?為什麼形容一部好看的小說,要稱之為「活靈活現」,這個靈是不是就是靈魂的含義?那麼「躍然紙上」呢?是什麼東西會躍然在紙上?是鬼麼?

為什麼我們看恐怖小說的時候,總會覺得身後有人,閉上眼睛就會看見不乾淨的東西?甚至做夢的時候都會夢見小說中的人物在與我們對話呢?

我突然想到一個很恐怖的問題:我們到底是現實裡的人,還是一個作家筆下文字世界裡的靈魂呢?為什麼我們的生活中會有如此多的故事,如此多的巧合?我們是不是也只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按照設計好的橋段茫茫然度過一生呢?而寫這部小說的作家,是也是另外一本小說裡面的人物幻化出的靈魂麼?

一個人從出生那天開始,命運就已經為他安排好了結局。這個結局就是某本小說的結局?

冥冥中自由安排。這個安排是什麼?是現實,還是文字?

我們是不是懵懂的活在一本本小說裡面的文字,孤獨的擠在書架中?

十三

我的思緒非常混亂,心中湧起很悲觀的絕望。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麼我再怎麼努力,也擺脫不了早已為我設計好的結局。我又何必去努力呢?想到這裡,我突然有些意興闌珊:我只不過是某本小說裡的角色,紫衣紫衫是我的小說裡的角色。這一切不過是小說裡的靈魂遇到了他寫的小說裡面的靈魂。

我有些明白紫衫的對我極度的恨意了。原來我們都是小白鼠,被作者隨意實驗,捏造著虛幻的人生。我憤怒的看著天花板,很希望看到天花板變成一張紙,一支巨大的筆在上面寫來寫去,再往上看,一張巨大的人臉,或喜或怒,叼著煙奮筆疾書。

你可以安排我的命運!我也可以安排紫衣紫衫的命運!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小說寫完,為她們姐妹倆設計一個圓滿的結局,來結束這段十三年遲遲未散的哀怨。

想到這裡,我翻著亂七八糟的行李,從中找到一個日記本。我有把所有用過的東西都儲存下來的習慣,因為我覺得每一樣東西都是有生命的,不能隨便捨棄。

而那個日記本,正是《碎臉》這個故事的載體。摸著日記本,我感到似乎在摸紫衣和紫衫的靈魂。開啟日記本,看著那一行行略顯稚嫩的字型,我有種熟悉的親切感。紫衫和紫衣彷彿就在我面前,一個仇恨的看著我,一個微笑的看著我。

時間已經不多,我匆匆的讀了一遍,腦子裡已經有了對故事結局的構思,因為這兩天發生的事情難道不是很好的故事橋段麼?我立刻提起筆,繼續寫了下去。可能描述親身經歷的事情非常容易的原因,我寫的格外投入,也格外的快速,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入魔狀態。

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擦擦」的聲音,時鐘在這時敲響了中午十二點的聲音。

一縷悄無聲息的寒氣從我的背部透入我的血液,我頭也沒回:「紫衣,你來了?」

「嗯!父親,謝謝你。」紫衣幽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隨即她站到我的身旁,安靜的看著我寫作。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溫暖也很悲哀。

「不用謝,這不是為了你們,而是為了我自己。」我依舊寫個不停。

「我們都無法安排自己的命運,只能接受作者施捨的靈感麼?」紫衣到底是我創造出的人物,完全瞭解我的想法。

筆尖頓了一下,黝黑的碳素墨水在紙面上陰出一團烏黑,我苦笑道:「認識你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或許只是別人筆下的人物。」

紫衣輕嘆一聲,沒有言語。

我停下筆,轉過頭,紫衣遮擋左臉的長髮已經攏到腦後,完美無瑕的臉上帶著絲絲悲傷。這是我寫出來的一個橋段,姊妹倆的相貌已經恢復。我滿意的笑道:「對不起,讓你和你姐姐以這麼恐怖的形態活了十三年。」

紫衣笑著,輕山淺水般:「沒關係,現在也不晚。」

「紫衣,看過盜夢空間麼?」我輕輕問道。

「盜夢空間?沒有,那是什麼?」紫衣忽閃的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是一部電影。講述了夢中夢,夢中的夢還有夢,如此無限延續下去。到最後,主角根本分不清楚他是在夢中還是現實。」我揉了揉太陽穴。

「就像我們對麼?書中的人寫書中人,如此無限迴圈。」紫衣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

我笑道:「紫衣,下午我就會把這個小說寫完,你和你姐姐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午夜十二點,你們倆會同時出現在幽靈咖啡屋,到時我也會去,那是我們一起完成的尾聲。」

「嗯!我們等你。」紫衣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消失不見。

午夜,我帶著日記本,信心滿滿的走進咖啡屋。在這裡,我將結束這個故事,然後繼續按照我早已被設計好的人生前行。

侍者不在,尚達不在。

這是我小說裡設計好的情節。因為這個結尾只需要我們三個人完成。

十四

兩個女子並排坐在沙發上,長髮遮臉。這也是我設計好的。我只需要坐在她們對面,輕柔拂開她們的長髮,在她們天使般美麗的笑容中,看著她們周身散發出神聖的光芒,慢慢消失,轉世投胎到一個生活富足,幸福美滿的家庭裡。然後繼續度過她們快樂的下一生。

我也是這麼做的。我把手伸向她們的長髮,竟然激動得有些顫抖。

紫衣、紫衫,你們會快樂的。

當我把她們的長髮完全攏起時,她們倆同時抬起了頭。我自信的看著她們。

但是,我看見了我一生中最無法接受的事情。

那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森森的白骨上掛著破布一樣的碎肉,碎肉上佈滿暗紅色的血管,像吸飽了人血的螞蝗,泛著油亮肥膩的熒光,眼眶中只有兩個黑洞,白色的腦漿不停地從黑洞中緩緩流出,透過黑洞,我甚至可以看到和豆腐腦一樣的腦子在裡面輕輕的蠕動。

「父親,我們等你很久了!來陪伴你的女兒們吧。」從兩人一顆顆毫無遮掩的牙齒中,說出了來自地獄的呼喚。

這與我設計的情節完全不同。那一刻,我的神經徹底錯亂了!我沒來由感覺到心臟好像被一隻巨手緊緊攥著,又緩緩鬆開。

那種疼痛,叫做恐懼!

十五

蔡參講完這個故事,已經沉沉地睡去。傑克雙手託著下巴,面色嚴肅。好半晌才抬起頭,望向我們。

我已經被這個故事擾得有些糊塗,根本分不清蔡參到底是再說病話還是真話。如果是真話,那麼他的女朋友楠薩嫩和好哥們尚達聯手做了個局?以求達到最真實的拍攝效果?還是另有原因呢?

月餅踱步到熟睡的蔡參身前:「皮帶扣?」

「什麼?」傑克納悶的放下筆。

我注意到那個皮帶扣,在心理輔導室幽暗的燈光中,蘊漾著流波似地光芒。我靜下心再看時,才發現這光芒的流動是有規律的。兩道光芒分別從皮帶扣兩端的玫瑰花莖沿著玫瑰花瓣向戒指滑去,又沿著戒指兩段匯聚到中間再散開,如此週而復始。

月餅輕手輕腳地把蔡參皮帶解開抽出,放到地上,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麼,又把食指放到嘴裡,輕輕咬下,「咯噔」一聲,指尖湧出了鮮血。

別說這麼做了,就是我光看也覺得手指頭疼,傑克更迦納悶,幾乎又要誇張的大喊:「oh!mydod!」月餅把血珠滴到皮帶扣上,連忙後退了幾步。

「嘶嘶啦啦」的炙烤聲響起,皮帶扣像是要融化的巧克力,顫顫巍巍。緊接著一聲陰冷的尖叫響起,玫瑰圖案融合到一起,錯綜糾纏,化成一張核桃大小的女人臉。一道灰色氣體從皮帶扣中託著女人的腦袋升起,擺脫了皮帶扣,疾衝向月餅。

月餅迎著人頭,中指彈到它的額頭,對我喊道:「南瓜,鞋墊!」

「啥?」

「鞋墊,兩隻!」

人頭被彈出兩三米,乒乓球一樣在地上彈來彈去,穩住勢子,又向月餅衝去。月餅一邊躲閃一邊彈著袖珍人頭,像是手指頂了個燈泡,就這麼一下一下彈著。

我覺得這個場面異常搞笑,不過也來不及說什麼,手忙腳亂的脫鞋取鞋墊。

「這是在打乒乓球麼?」傑克砍得目瞪口呆。

我終於忍不住笑,邊笑邊把兩隻鞋墊扔給月餅。

月餅一手一隻接住,對準人頭來勢,雙手一合,把灰氣形成的人頭牢牢拍在鞋墊裡。只聽見又一聲尖叫,月餅雙手像是被根無形的繩子拉住,不受控制的跟著跑,場面實在是太滑稽了。

本來挺危險的事情,莫名其妙成了喜劇。

我和傑克都捂著肚子狂笑起來,倒是蔡參還在深度催眠中,估計要是醒過來一看,又能笑瘋過去。

月餅雙手合十猛擊,一團藍色的火苗冒出,再鬆開手時,鞋墊帶著火落到地上,火焰依稀化成人形,在火中不停掙扎,終於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濃烈的腳臭味!

「太神奇了!」傑克捂著鼻子讚歎道,「我能學麼?」

月餅喝道:「南瓜,快打一盆水!」

我很少見月餅有這麼緊張的表情,當下沒敢多問,連忙拎起臉盆跑出去,在走廊衛生間接了盆水滿頭大汗地端回來。

傑克正盯著那雙鞋墊燒成的灰研究什麼,還時不時用手扒拉扒拉。月餅眉頭都快皺成了疙瘩,站在屋裡一動不動。

見我端水進了屋,月餅一個箭步竄過來:「別亂動!」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發生,當下不敢亂動。心裡卻不停琢磨,書上說水木最易養鬼,月餅這是唱哪出?

月餅把手放進盆裡起碼洗了兩分鐘,連指甲縫都沒有放過,隨便拽著我的t恤擦了擦手才舒了口氣:「你丫噁心不噁心!天天不洗腳麼?鞋墊黏糊的和糨糊一樣,膈應死我了。」

我端著盆,看著t恤上面兩個烏黑的手印,恨不得一盆水潑丫臉上!

「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蔡參應該沒事了吧?」傑克拿著一張紙,小心地把灰燼掃上,方方正正地包好。

月餅掏出煙點上:「應該沒事了,只不過他在以後的日子裡還要承受這種痛苦的記憶。這個事情跟你解釋了你也不會明白,最好適當做沒發生過,要不也會和他一樣。」

傑克一臉驚恐,心有餘悸的看著蔡參,順手把紙包放進口袋:「我可以用催眠把他的這段記憶封印起來,讓他忘記這件事情。」

封閉記憶?我心裡一動,想到了我喪失的那段記憶:「傑克,你能把喪失的記憶找回來麼?」

傑克聳聳肩:「心理暗示喪失的記憶可以找回來,不過要是物理打擊造成的記憶喪失,我沒那本事。」

我有些失望,因為對剛來泰國發生車禍喪失記憶這件事情,我始終耿耿於懷,總覺得那段記憶是很多事情的關鍵!何況又有誰能忍受自己丟失了一段記憶呢?喝酒喝到失憶的人,第二天醒來後怎麼也想不起來昨晚幹了些什麼,或許會有和我一樣的體會。

「有的時候,人最悲劇的事情就是記憶太好。比如蔡參……遺忘或許不是什麼壞事。」月餅還在小心地擦著手。

我承認月餅說的有道理,但是想到自己少了一段記憶心裡總是那麼彆扭!

傑克還沒回過神,只是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實在是太奇妙了……」

月餅掏出手機,忙活了一陣遞給我,對傑克說道:「放心吧,這件事情算是解決了。」

我接過手機,上面是一條半年前的娛樂新聞:小成本製作,真實場景偷拍,電影特效成功運用,具備諸多中國元素的恐怖大片《碎臉》一攬泰國微電影各項獎項!編劇尚達,導演楠薩嫩一舉成名。楠薩嫩親自操刀化妝扮演女主角紫衣!男主角因身陷劇情無法自拔而導致失蹤。」

新聞下面附著一張劇照:蔡參和紫衣的臉重合在一起,背景是幽靈咖啡屋,在以黑色為主色調的框架裡,顯得異常詭異。我心裡面說不出的滋味,又看了一眼紫衣,發現她右眼角旁那顆剛才還有的紅色硃砂痣,竟然消失不見了。

十六

這件事情讓我說不出的難受,告別了傑克(因為他要給蔡參進行深度催眠),我和月餅回到寢室。

我抽著悶煙不吭聲,盯著天花板發呆。

「南瓜,別糾結你的記憶了。」月餅枕著雙手,懶洋洋地躺著。

我深深吸了口氣:「我不是為這個糾結,只是在想,為什麼那麼多人為了慾望和利益而要去犧牲別人呢?尚達和楠薩嫩大費周章,用帶著怨靈的皮帶扣給李然下蠱,怎麼能下得去手?人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慾望本來就是魔鬼。」月餅做了最後的總結,轉身睡了過去,「蔡參心中的魔鬼更邪惡,所以才會被人骨皮帶蠱惑。」

這件事情似乎結束了。

(2008年,轟動泰國娛樂界最大的事件是——「新銳導演楠薩嫩與編劇尚達裸死家中,無他殺跡象,疑被下蠱!」

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在全球各國娛樂圈裡,有許多爆紅的明星突然自殺或者離奇死亡,至於原因,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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