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慘叫聲在村中響起,幾個人從村中手舞足蹈的跑出,拼命地撲打著身體,像是身上燃燒著熊熊大火。身後的火烈蟻群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瘋狂追擊著。我這才看清,無數只火烈蟻爬在他們身上,撕咬著每一寸血肉。
鮮血如霧,「蓬蓬」的從身體中迸出,一瞬間,那幾個人身上就佈滿了芝麻粒大小的血洞,踉踉蹌蹌跑了沒幾步,終於跌倒,仍然用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深陷土中,掙扎著向外爬著。蟻群如巨浪,把他們瞬間淹沒。只看見在黑色的蟻群中,不停地翻滾著人形湧起,幾條長長的尾巴從中探出,又軟軟拍下,震起片片蟻屍。
慘叫聲越來越微弱,終於再也聽不見,蟻群又重新返回村中,只留下和乍侖一模一樣的屍骨。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月餅不停地重複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手指探進頭髮裡,使勁的撕扯著。
我被眼前的慘劇震撼的說不出話,嗓子裡如同堵了一塊燒紅的木炭,刺痛灼熱。
「南瓜,對不起。」月餅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裡竟然流出了血淚,「我聽信了他的話,我……」
「那個人是誰?」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都旺!」月餅的話證實了我的判斷。
月餅擦著血淚,臉上紅白一片,看著特別詭異:「我現在沒有時間給你講,如果來得及,或許還有挽回的可能。跟著我,別亂跑。」
我來不及消化月餅這幾句話的含義,剛才突然想到都旺,也完全是因為他是除了我之外沒有受到怪病傳染的人。看月餅的表情,似乎和都旺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而且被他設計利用了。
進到村裡,倒塌的木屋支稜著斷木茬子,幾具骷髏插在上面,骨骼表面坑坑窪窪滿是芝麻大小的圓點,地面如同被水洗過,留下了一道道細長的足跡,那是火烈蟻群爬過留下的痕跡。
村中央的廣場依然霧氣騰騰,隨著「嘶嘶」的蛇吼聲,依稀能看到雙頭蛇神在翻騰,還有一道類似於人形的模糊身影。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那道影子看上去要比正常人大很多,而且分外臃腫,完全不符合人體正常構造,倒有點日本巨型相撲手的架勢。
空氣裡瀰漫著蛇腥味,嗆人的塵土一直往鼻孔裡鑽,我忍不住咳嗽著。月餅雙目赤紅,翻著包正找著什麼,忽然被塵土包圍的廣場裡響起淒厲的怒吼聲。「咚!」的巨響,一道閃電狀的裂縫從廣場地面延伸出來,恰巧從我們中間劃過。我立足不穩,一個踉蹌險些掉了進去,月餅忙把我拉住,我看著深不見底的裂縫,陣陣涼氣從地底湧出,刺得骨頭生疼。
我扶著地大口喘著氣,忽然,我好像看到裂縫裡面有一張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我以為產生了幻覺,使勁睜了睜眼睛,看清裂縫裡的東西,全身汗毛豎了起來。
那不是一張床,而是一塊大約兩米長一米半寬的石頭,表面如同塗了一層油脂,泛著瑩瑩白光,波光流轉中,我看到那個人並不是躺在石頭上,而是被牢牢鑲嵌在石頭裡面。
古銅色的皮膚,棕色長髮長髮及腰,精緻的瓜子臉,微閉的雙眼似乎在顫動,像是隨時都會睜開。
這個女人,我曾經見過!
但是我完全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
大腦就像是被閃電劈中,裂成兩半,腦神經徹底繃斷,眼前閃過無數記憶碎片:飛機、女人、乘客、一張風箏!
風箏!我的思維定格在那張詭異的風箏上,淡黃色薄薄的透著油光,孤零零的飄在天空,像是張人皮。
我想起來了,人皮風箏!
那個在石頭裡面的女人,是在飛機上給我講人皮風箏的故事,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女孩。
她怎麼會在蛇村?又怎麼會在石頭裡。
我來泰國的一切詭異經歷,都是從她講了「人皮風箏」開始的,可是我明明記得空姐對我說過,本來應該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先生,名字和「人皮風箏」故事裡面的拓凱一模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看什麼呢?」月餅手裡拿著一個黑漆漆的陶土罈子,看我神色不正常,也探頭向地縫裡看去。
我膝蓋一軟,失去了支撐力,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石頭,女人,地底。」
月餅奇怪的看著我,又看了看地底,再抬起頭時,看我的眼神就像學校裡面的師生看我一樣,好像我是個怪物,或者精神病人。
難道月餅看不見?我心裡冒出一絲寒意,難道只有我看得見?
再向下看去,那塊石頭端端正正的沉在地底,女孩安詳的躺在裡面。
我正要張嘴問月餅,廣場中央突然捲起了一道漩渦狀的氣流,強烈的吸力把碎木沙石抽向廣場,這股吸力越來越強,我身體完全不受控制,不由自主的被氣流吸向廣場,雙腳眼看就脫離地面。正當我要被氣流捲起的時候,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腕子!
月餅一手抓著裂縫,一手死死抓著我,我像怒流中的一截木頭,被氣流吸得筆直在空中,五臟六腑好像全都湧到腹部,擠壓在一起,胸腔像被抽乾了,空蕩蕩的無比難受。
恍惚中,我看到月餅抓著地縫的手指煞白煞白,指關節卻淤青一片,直至烏黑,終於橫裂開口子,鮮血還未流出,就被捲入空氣中,砸在我的臉上,刺拉拉得疼。
「月餅,你丫鬆手!」我張嘴吼道,聲音被奔騰的空氣捲走。
月餅嘴角揚起習慣性地微笑,倔強的搖了搖頭,張嘴說了幾句話,卻淹沒在轟響的風中。
漸漸地,月餅的身體也跟著漂起,和我一起搖擺在空中,唯有那隻手,仍死死地摳著裂縫。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想拼命地把他的手甩開。就在這時,他身下壓著的陶土罈子飛向廣場中央。
在嘈雜的聲音中,我聽見身後微弱的爆裂聲,空氣中的吸力忽然小了,「噗通」「噗通」,我和月餅落在地上,四肢百骸劇痛不已。
「你丫怎麼不鬆手。」我吐了口滿嘴的沙子。
「你是我兄弟。」月餅摸了摸鼻子,目光卻轉向廣場,眼中透著迷茫的神色,「雙頭蛇神……」
我轉過身,終於又一次見到了雙頭蛇神!
「謝謝你們倆。」廣場上站著一個人,冷冷的說道。
都旺!
九
那隻神秘的雙頭蛇神,此時失去了初次見她時的威猛,軟塌塌癱在地上,不滿烏黑金屬光澤的蛇身全是火烈蟻咬出的血口,腹部還有一處炸爛的傷口,尾巴不自覺的抽搐著。
雙頭蛇神無力的抬起頭,那顆美麗的女人頭對著我微微一笑,眼角淌出兩行濃血。蛇頭卻張大嘴巴,帶著倒鉤的牙齒滴著綠色的毒液,長長的信子舔舐著女人的臉,喉間發出「嗚嗚」的哽咽聲。
他在哭。
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流出來,熱熱的,流到嘴裡,鹹鹹的。
都旺扶了扶眼鏡,森森地看著月餅:「如果沒有你,我是找不到這裡的。」
月餅像是被閃電擊中,全身顫抖著,嘶啞著嗓子吼道:「你這個混蛋!」
「哈哈!」都旺仰天長笑著,「我混蛋?你知道我為了這一天等了多久麼?你知道我們為了尋找他費了多大心血麼?」
都旺指著我,眼神中充滿了嘲弄。
這些話都鑽進了我的耳朵,那一刻我卻出奇的平靜,緩步走到雙頭蛇神跟前,輕輕撫摸著那顆醜陋恐怖的蛇頭。
手掌上傳來冰涼的死亡氣息,粗糙的鱗片劃破了手心,一抹抹鮮血滲進鱗片中。
女人頭又對我笑了笑,張嘴說出了一段我根本聽不懂的話。她的聲音很美,軟軟的,沙沙的,就像冬天陋室裡的暖爐,溫暖著我冰冷的軀體。
蛇頭伸出信子,一遍一遍摩挲著我的手背,我感到了久違的溫暖,只有親人才能給予的溫暖。
我忽然感覺雙頭蛇神很熟悉,很親切,很久以前,我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從未分開過。
我猛地回頭,憤怒的瞪著月餅,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會再來萬毒森林,這一切也根本不會發生。
月餅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又低下了頭。
「你們之間的感情果然非常好。」都旺從懷裡掏出根木哨,響起刺耳的哨聲,地面翻起一堆堆米粒大的土顆粒,火烈蟻從地下鑽出,湧上他的身體,瞬間把都旺包裹的嚴嚴實實,只留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蛇頭猛地睜開眼睛,露出仇恨的目光,想奮力掙起,卻只是挺了挺脖子,又軟軟地倒下。
女人嘴裡慢慢滲出一縷血絲,蛇頭「嗚嗚」悲鳴,愛憐的舔舐著女人美麗的臉。女人微微睜眼,笑著搖了搖頭,又緩緩閉目。
「唯有你,南曉樓,才能得到雙頭蛇神的信任啊。」都旺指著我,螞蟻「簌簌」掉落,又立刻爬到他身上,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說不出的噁心,「只有人鬼部才能出現紅瞳之人。哼!但是自從葛布、巴頌之後,人鬼部卻不在有紅瞳之人。我們蠱族為了‘佛蠱之戰’,派人潛入人鬼部的村落才發現,原來紅瞳嬰兒都被送出了泰國,散佈在全球各地。看來人鬼部已經知道了隱藏千年的秘密,每一個紅瞳之人,在‘佛蠱之戰’時,只是蠱族的犧牲品,並不能解除人鬼部的詛咒。」
「我和滿哥瑞私下抓住人鬼部的人進行拷問,直到下了蠱才得知,最後一個紅瞳嬰兒十八年前送到了中國,又多方查詢,終於找到了你——南曉樓。」
都旺短短幾句話,卻讓我如同五雷轟頂,瞬間沒有了思維,眼前不停的出現幾個字:「我是泰國人?我是人鬼部?」
「也許你們不知道,人鬼部的祖先,名字叫秀珠,在千年前,因為一個負心漢,她成了女相男身的怪物。而我們蠱族的出現,也多虧了她留下的一本蠱書。蠱族創始人是一位僧侶,據說是救了秀珠那位高僧的徒弟,也是泰國第一位‘黑衣阿贊’。他學習了蠱術之後,卻被當時的佛教視為異類,被活活燒死,但是蠱術卻傳了下了,攝於佛教的勢力,只能隱藏於黑暗之中,這也是‘佛蠱之戰’的由來。」
廣場除了「嗚嗚」的風聲,只有都旺森冷的笑聲在不時迴盪。我坐在雙頭蛇神旁邊,眼看著女人臉上已經出現了死亡前的青灰色,卻無能為力。月餅雙手緊緊抓著頭髮,嘴唇烏青的哆嗦著,神色中透露出被欺騙後的憤怒。
「人鬼部所謂的千年詛咒,說出來更好笑。秀珠雖是女相男身,也娶妻生了孩子,開花散果。她一直謹記高僧的教誨,隱居在萬毒森林裡。天長地久,她的子孫後代竟然日益壯大,慢慢發展成了數個散居部落。」
「部落裡的人,卻有個奇怪的現象。那就是每一代都會出現許多畸形兒。時隔千年,畸形兒越來越多,使得他們更認為這是上天的詛咒,不敢出萬毒森林半步。難得有一個正常的孩子,他們會立刻派出,融入社會學習,希望能破除這個詛咒。你的舍友乍侖就是其中之一。」
我茫然的聽著,突然想到了一點,脫口而出:「近親結婚?」
「哈哈,你果然聰明,不愧是人鬼部的紅瞳之人。」都旺伸出舌頭,舔著嘴邊的螞蟻,捲入口中「咯噔咯噔」嚼著,「或許你從小在中國長大,接觸的宗教太少,所以能想到這點。乍侖學醫學的目的就是為了破解這個所謂的‘千年詛咒’,可惜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始終相信這是詛咒。」
我聽得心中一凜,想到那幾具人身蛇尾的骨骼,隱隱覺得事情並不是都旺說的那麼簡單。
「你的朋友月無華,在來泰國的前幾天,我就秘密接觸了他。我……」
「住嘴!」月餅挺身而起狂吼著。
都旺「嘿嘿」冷笑著:「哼!你如果心中沒有貪念,怎麼會接受我的條件,秘密來泰國跟著我學習了幾個月的蠱術呢?置你好朋友于不顧,又在這次我散佈蠱毒之後,答應我的要求,誘騙南曉樓帶你到萬毒森林尋找蛇村部落呢?」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比發生在眼前的任何事情都要讓我不能接受。月餅早來泰國了?我經歷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就在泰國?這次來萬毒森林是他利用我帶路,讓都旺有有機會剿滅蛇村?
對月餅深深的失望和被朋友背叛的心情讓我失去了理智,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月餅面前,定定地望著他:「月無華,他說的是真的麼?」
月餅低著頭,嘴角抽搐著……
「你他媽的騙我!」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清晰地聽到鼻樑斷裂的聲音。
手很疼,心,更疼!
月餅捂著鼻子,半蹲在地上,含含糊糊的說道:「南瓜,不是你想的那樣。還記得來泰國前那晚上我對你說了什麼?」
也許是這一拳打出了積壓在心中很久的困惑和憤恨,我漸漸平復,大口喘著氣,聽月餅這麼一說,忽然一愣,終於明白了月餅那晚說的話的含義。
當得知來泰國留學,我自然高興,尤其是月餅和我同行,哥倆拎著酒大搖大擺的在校園裡得瑟了幾圈,享受完同學們羨慕的目光後,才回到寢室一醉方休。
不過那天我一直覺得月餅好像有什麼心事,笑起來很不自然,有幾次想說什麼又欲言又止。我也不好多問,尋思丫估計是暗戀了學校裡哪個蘿莉,這一別就算是「大學時,暗戀是一條窄窄的國境線,她在那邊,我在這邊」,難免會小憂傷。
當下也不廢話,仰脖喝酒。酊酊大醉之後,躺在床上,覺得全世界都在動,唯獨我是靜止的。
月餅忽然醉醺醺地來了一句:「南瓜,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要百分之百相信我。」
「蠱族,千百年來一直在尋找她。」都旺貪婪地看著奄奄一息的雙頭蛇神,「蠱族世代相傳,秀珠並沒有死。她的皮和靈魂附在第一個接觸蠱書學習蠱術的人身上,得到了蠱術最大的秘密——永生!這只是她的化身,真正的身體一定藏在蛇村某個地方。只要找到她的身體,我就一定可以獲得這個秘密!」
「而你,只不過是我的棋子。你得的那個‘蛇皮癬’,只不過是我下的蠱罷了。我看出乍侖雖然不聰明,卻有著庸俗的助人之心,更何況在你住院昏迷的時候,我用‘葉障蠱’封住了你的紅瞳,可是他卻能看見。‘紅瞳之人’是人鬼部的希望,這樣他就沒有理由不救你。嘿嘿……所以,他把你帶回蛇村,雙頭蛇神用自己體內的蠱丹救了你,損失了大量元氣,要不然就算是來到這個村落裡,我也絕不會鬥過這條怪物!」
真相大白!
原來我只是一枚棋子,在泰國的這段時間,我天真的以為只是運氣不好罷了,其實我刻意隱瞞著內心的自卑——那雙紅色的眼睛。
而正是因為這雙該死的眼睛,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滿哥瑞、都旺不動聲色的利用我,乍侖為了救我暴露了蛇村位置,雙頭蛇神耗盡力量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山谷中響起了晚風的哀鳴,漂起陣陣蛇腥味,濃得如同我心中化不開的悲傷。
我的宿命,是什麼?
紅瞳之人是人鬼部的希望,可是這希望難道就是毀滅麼?
我心中如同空蕩蕩的如同這座被死亡籠罩的蛇村,下意識地看向月餅。
他的手指,沾著被我打出的血,在地上來回划動。
「繼續打我,往都旺的方向,我要接近他。我知道我錯了,這次,相信我!」
十
月餅要幹什麼?難道他有辦法幹掉都旺?
我看了看滿身火烈蟻的都旺,只覺得所做一切都是徒勞。整個蛇村都被他毀掉了,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快!要不來不及了。」月餅在地上又寫下幾個字,乞求地望著我。
我,搖了搖頭。
兩隻火烈蟻爬進都旺的眼睛,撕咬開眼膜,從瞳孔中鑽了進去,流出兩股黑色的液體。都旺痛哼道:「為了這一天,我忍受了多少痛苦。滿哥瑞那個笨蛋,竟然想通過‘佛蠱之戰’光大蠱族,枉費了當年我把他引入蠱族。最終得到這個秘密的,只有我,蠱族最偉大的人——都旺!」
站在廣場中央的,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們,可以死了!」都旺冷冷說道,隨即雙手交叉,嘴裡唸唸有詞。
「嘭!」
火烈蟻像是被他身上的氣流激起,飛上天空,烏雲遮日般覆蓋著天空,黑壓壓的向我們湧來。
螞蟻如同一粒粒沙子,落在身上,瘋狂的撕扯著皮膚,我看到好幾只螞蟻已經鑽進體內,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也許,這就是臨死前的覺悟。
無痛、無慾、無念、無思……
「你丫快跑!」月餅猛地推了我一把,撲打著我身上的火烈蟻,全然不顧自己已經被咬的血肉模糊一片。
「嗷!」
身後,響起,雙頭蛇神,的,吼聲!
一道陰影將我和月餅覆蓋,那條巨大的怪蛇掙著身體,勉強立起,我抬頭看去,那個女人正在我對悽然的笑著,張嘴說了些什麼。
這次,我聽懂了。
「我會保護你們的!」
蛇頭張開巨嘴,一排帶著倒刺的牙齒滴著綠色的毒液,向都旺咬去。都旺略有些吃驚,小退兩步,幾股蟻流迅速匯聚,層層疊疊摞在一起,在他面前形成了遮擋的屏障。
雙頭蛇神撞在蟻牆上,將億萬只火烈蟻擊散,尖利的舌頭探出,刺向都旺。
「哼!」都旺冷笑著,一動不動的等著雙頭蛇神的舌頭伸到面前,出手如電,緊緊攥住。接著向旁邊一閃,躲過毒牙攻擊,扯著舌頭圍著蛇頭的的七寸處狠狠纏繞。
火烈蟻沿著都旺的身體爬上舌頭吞噬著,順著蛇神鋼鐵般的鱗甲縫隙鑽進,「嘣」!舌頭被咬斷,雙頭蛇神在地上痛苦的翻滾著,全身鱗片張開,發出金屬撞擊聲,女人的臉被粗糙的地面磨爛,皮肉盡碎,露出森森白骨。
「沒用的。誰都不是我的對手。」都旺長嘆著,竟然有股說不出的悲涼,「以後也不會有對手了,真的很寂寞啊。」
巨大的蛇尾拍打著地面,濺起一股股灰塵,抽出一條條裂縫,越來越無力,越來越微弱,顯然已經到了生命最後的時刻。
我含著淚:「月餅,你不是有辦法麼?」
月餅努力站起,腿上卻因為火烈蟻的撕咬,根本站不起來:「剛才最好的機會失去了,我也無能為力。」
「那我們會一起死?」我擦了擦眼淚,雙頭蛇神已經沒有了聲息,只有微微起伏的腹部顯示著最後的不甘。
都旺根本沒有理會我們,徑自走到雙頭蛇神跟前,伸手插入蛇神腹部攪動著。劇烈的疼痛讓蛇神又一次抬起頭,憤怒的張開嘴,吐出小半截破破爛爛的舌頭。女人頭,帶著悽苦的微笑,閉上了眼睛。
火烈蟻圍成圈,把我們包圍在裡面,我們就這樣看著都旺把整個手臂一點點伸進蛇神體內,翻攪著,拖拽出一截截血淋淋的腸子。
誰也沒有注意到,地面有條裂縫越來越快,向都旺身後延伸著。
白色的光,從裂縫中升起,刺耳的尖嘯如同萬千厲鬼,瘋狂地在空氣中撞擊著,幾乎把我的耳膜刺破。
白光中,一張淡黃色的東西忽地漂出,在空中盤旋了幾圈,下衝罩向都旺。
人皮風箏!
十一
都旺正專心在蛇腹中掏著,渾然沒注意到人皮風箏已經漂到他的頭上,只見那張人皮忽的張開到極致,皮質纖維「吱吱」的緊繃聲讓都旺抬起頭,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整張人皮兜頭把他牢牢罩住!
「啊!」都旺在人皮中拼命掙扎,撕心裂肺的喊著。雖然氣氛異常詭譎緊張,但是這個場景看上去又很好笑。
都旺如同被一個麻袋罩在裡面,手忙腳亂的掙脫。人皮裡一會兒撐出個手的形狀,一會兒又頂住個腳的樣子。倒有些像我上高中時,語文老師經常色迷迷地盯著女同學看,還經常趁著單獨輔導的時候揩油,我們幾個氣不過,在那個流氓下了晚自習回家拐到小巷子裡,我們拿著麻袋把他套在裡面,一頓拳打腳踢,他在裡面亂撲騰時的情形。隨著「吱吱」聲越來越響,人皮把都旺勒地像個蟬蛹,都旺在裡面拼命大吼,腦袋用力向外掙,人皮近乎透明,隱隱能看到都旺猙獰的臉,眼看就要被掙破,雙頭蛇神狂嚎一聲,尾巴用力掃向都旺,復又軟軟耷拉在地上。
「嘭」的一聲,人皮裡傳出像是擠爆了易拉罐的沉悶聲,都旺的身體忽然變形,軟癱癱地像堆爛泥,骨骼碎臉擠壓,血肉摻和攪拌的聲音連續響起。
終於,整張人皮像個大布包圓鼓鼓地堆在地上,過了良久,才又開始發生奇特的變化。
一雙腿從人皮中長出,接著是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胸部,修長的手臂,美麗的面孔。這種奇異的變化讓我根本喘不過氣,呆呆的看著一位美麗的女子從人皮中長出。
正是我在飛機上見到的那個女孩!
也是我剛才在地縫裡看到的石中女孩!
秀珠!
幾個氣泡在秀珠赤裸美麗的皮膚裡面竄動,如同會游移的腫瘤,順著那張風華絕代的臉龐彙集到頭頂,期間還把她的眼睛頂出眼眶,看上去說不出的恐怖。
「啵啵」聲響起,秀珠頭頂冒出一股黑氣,身體不停搖晃,金色的陽光像是給她披上了一層金紗……
我心中沒有一絲邪念,只覺得這個畫面,很美麗。
生命的美麗。
那一刻我甚至懷疑,人類,真的是猴子進化而來的麼?
「劫是劫,報是報,人皮裹蛇心,患難無真情!」秀珠的聲音空靈蠱魅,又透著無盡的蒼涼。
「千年前,大師留了我一條活路。沒想到他的徒弟學了那本蠱書,成了第一代黑衣阿贊,在萬毒森林把我抓住,給我下了蛇蠱,讓我變成了人不人蛇不蛇的怪物,也就是這條雙頭蛇神。」秀珠像是沒看見我們,自言自語地走到雙頭蛇神面前,愛憐的摟抱著已經僵死的蛇神親吻著。
「黑衣阿贊這麼做,完全是為了得到我能夠換皮永生的秘密。可是我又怎麼會告訴他?」秀珠再站起身時,沾滿了蛇血,像一幅完美的油畫,強烈地衝擊著我的視覺。
「你是紅瞳?」秀珠終於像是發現了我們,緩緩走來,火烈蟻群整齊的向兩邊褪去,如同被劈開的潮水。
我茫然的點了點頭。
「沒想到我居然還能再次看到紅瞳之人。」秀珠悽然一笑,「我雖然中了蛇蠱,被禁錮在蛇身上,但是黑衣阿贊沒想到的是,我利用蛇蛻,把人皮褪下,包住了死在萬毒森林裡的一具屍體,得到了復生的機會。我本來想跑出萬毒森林,告知大師他的徒弟已經因為學習了蠱術變得喪心病狂,卻發現他在萬毒森林裡下了‘牆蠱’,我根本出不去。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所謂的永生,只是長睡不醒,每年我在蛇月蛇日蛇時甦醒。這樣的永生,又有什麼用處?」
「為了防止黑衣阿贊發現我已經逃脫蛇身,我只好藏在能夠擺脫蠱蟲搜尋的水晶裡沉睡。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雙頭蛇神竟然產下了許多蛇蛋。而蛇蛋中孵化出來的,都是人身蛇尾的怪物。看著這些半人半蛇的孩子們,我深感罪孽深重。可是讓我萬萬想不到的,是這群孩子中間,竟然有一個正常人,可是他的眼睛……」秀珠深深看了我一眼,「是紅色的!」
「啊!」我忍不住喊出聲!
這句話像把巨大的剪刀,幾乎把我的腦神經一股腦剪斷!
我的紅瞳,竟然是蛇族後代的標誌!
我的祖先,是這條雙頭蛇神?!
「萬毒森林裡經常有獵人出沒,難免會發現蛇人行蹤,久而久之,竟然給我們冠上了‘人鬼部’這麼可笑的名字。黑衣阿贊並沒有收手,把反對他的人暗中下了各種蠱,關進萬毒森林。種蠱之人,一旦出了萬毒森林,就會立刻顯出原形,全身血管迸裂而死。這也就是所謂的‘千年詛咒’。」
「但是唯有紅瞳之人,可以擺脫蠱咒的束縛,逃出萬毒森林。也就是因為這個,黑衣阿讚的師父得到了來自紅瞳之人的密報,制住黑衣阿贊,火燒而死。千年下來,這件事以訛傳訛,成了紅瞳之人是‘佛蠱之戰’關鍵所在的傳說。」
「雖然每年我甦醒的時間很短,但是從部族隻言片語中,總算是通過這些事情得到了大概判斷。於是我決定讓萬毒森林裡中蠱的部落,將紅瞳嬰兒送出去,避免再受無謂牽連。」
我心神俱蕩,完全沒有聽出,秀珠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您,怎麼了?」月餅試探著問道。
秀珠瞥了月餅一眼:「蠱族?」
月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秀珠微微笑著:「是不是蠱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有沒有被蠱惑。」
月餅全身一震,臉上滿是掛滿突然醒悟的神態,堅定地答道:「沒有!」
「那就好。」秀珠笑得很燦爛,露出小小的梨渦,表情如同天真的孩子。我的心情略略平復,還有許多疑問想問。就在這時,秀珠臉色一變,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十二
滾燙的鮮血噴得我滿頭滿臉,秀珠軟軟地抬起手,向我摸來,終於全身失去力氣,倒在我懷裡。
月餅忙從包裡翻找著東西,秀珠搖了搖頭,又嘔出一口鮮血:「沒用了。我的本體已經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還好……」
她的身體在我懷裡,迅速冷卻。我這才意識到,秀珠,這個千年前的苦命女人,眼看就要真正的死去。也許,她一直壓抑著對愛人背叛的仇恨,從來沒有過一天真正的快樂生活,絕望的沉睡著。或許,她早就想一睡不起,但是命運卻偏偏不肯放過她,讓她繼續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此刻,秀珠到了真正解脫的時候,體內卻流著都旺邪惡的血液,不知道她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這種矛盾的感覺讓我更加悲痛。
「你……」秀珠在我耳邊低喃著,「你……記住……都旺不是最後一個黑衣阿贊。以後,你要小心……」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臉上,順著白玉般的臉頰,滑到下巴,凝聚成晶瑩一顆,久久不墜。
「不要在意自己的身世,痛苦的糾纏於過去,不如快樂的希望於未來。」秀珠吸了口氣,眼中神采連連。
這是迴光返照的特徵。
我的心隨著她的身體,一起涼了。
秀珠頭一歪,慢慢合上眼睛,嘴角掛著微笑,像是睡熟的孩子,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是我相信你。如果有機會,幫我找一下我的弟弟。他的頭髮……頭髮……」
最後幾個字我完全聽不見,只得把耳朵湊到她的唇邊,卻觸到了死亡的冷。
秀珠死了!
我心頭已經被解開的疑惑,又變得模糊起來。秀珠不認識我,那在飛機上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是誰?她為什麼會有個弟弟?又會是誰?頭髮代表了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就這樣抱著秀珠,一動不動地守候在晚霞中。
因為,我不知道我該做什麼。
「南瓜,我們……」月餅囁喏著,「我們把她葬了吧。」
「滾!」我終於吼出了滿腹的怒氣!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你一定要聽我的解釋。」月餅摸出煙點上,塞進我嘴裡。
過濾嘴中,透出菸草的辛辣,彷彿帶著點朋友的溫暖。
「我沒有騙你,我也被騙了。」月餅拎著包,單手插兜,希望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相信我,就和我一起葬了她。出了萬毒森林,回到學校,我會一五一十向你說清楚。」月餅往村外走著,「做不做朋友,到時候由你決定。」
我抱起秀珠的屍體,木然的走著。心裡暗暗發誓:萬毒森林,我再也不會進來了!
(2008年9月27日,在泰國出現過一項轟動一時的發現:住在萬毒森林邊緣的獵戶入林打獵,卻扛回了一具殘骨,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卻是類似於尾巴一樣的長骨節。這件事引起了考古學家,人類學家,生物學家,宗教學家的濃厚興趣,提出了各種各樣關於人類起源、高等生物、變異、上帝造人的觀點,並且自發性的組織了一支探險隊,準備進萬毒森林調查清楚。
可是奇怪的是,當探險隊準備進入萬毒森林的早晨,所有人都選擇了退出,這場由各大國際品牌贊助商資金支援的探險隊短短幾分鐘就解散了,有些人甚至連東西都沒帶就走了。隱藏在暗處的新聞記者過沒幾天,就在網上釋出了一張照片,一個身著黑衣的光頭老人,正準備走進探險隊的營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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