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草鬼

在泰國的傳說中,蠱又稱為降頭術,俗稱「草鬼」,只寄附於女子身上危害他人。那些所謂有蠱的婦女,被稱為「草鬼婆」。

「草鬼婆」住的地方,通常都是兇靈、惡鬼聚集之處。在泰國,這樣的村落普通人是不敢進去的,但也有一些「草鬼婆」來到城市中,居住在最陰暗的街道里,俗稱「鬼街」。

把秀珠安葬,月餅幾次找我說話,我都一言不發。不僅僅是因為秀珠臨死前那些話帶給我的困惑,還有對自己身世的迷茫,而且我始終對月餅騙了我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沒有誰能夠補償生命消亡的過錯!

來時的路上,月餅都做了標記,走出萬毒森林出奇的順利。一路上我們就這樣誰也不理誰,搭上牛糞味沖天的牛車,又轉成能把腸子顛斷的偏三(軍用三輪摩托,在泰國鄉村極為常見),好不容易擠上了人雞鴨豬兔同乘的長途大巴,最後終於坐上了直達清邁的火車。

回到久違的校園,清新的空氣讓我感覺心情稍微舒暢了些,頗有些再世為人的唏噓感。回到宿舍,月餅也沒廢話,支著酒精爐子開始煮泡麵。

我心裡有氣,愛搭不理的抽著煙,直到面香撲鼻,肚子不爭氣的「咕嚕」,才老大不情願的接過丫遞過來的二鍋頭,就著泡麵好一個喝。

「都旺在咱們來泰國前兩天就找過我。」月餅摸了摸鼻子,「他講到了你的紅瞳。」

我把泡麵吃得「哧溜哧溜」震天響,裝作聽不見,其實耳朵支稜的比兔子還長。月餅見我一門心思跟著泡麵較勁,嘆了口氣,再不言語,也盛了一碗吃了起來。

我心裡著急,一不留神喝了口麵湯,差點全嗆肺裡,咳嗽了半天才說道:「月公公,你丫缺德不?說半句留半句,要在國內網站發個帖子,估計筒子們能噴死你這個死太監。」

「我肚子餓了。」月餅倒拿起了架子。

我胸口的火「蹭蹭」的往腦門子裡面鑽:「月無華!要不是瞞著我,都旺怎麼會找到蛇村,那些人又怎麼會……」

還沒等我說完,月餅把碗往桌上一放:「不要說了!」

我很少見月餅這麼不冷靜,其實我心裡早就預設了,月餅確實是被都旺騙了,但是蛇村人的死,實在讓我無法心無芥蒂。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紅瞳,」月餅苦笑著,「我也不會被都旺欺騙。不過我也承認,當他展示了蠱術時,我確實被吸引了。看來人真的不應該有貪念。」

「我的紅瞳和你上當有什麼關係?」我不冷不熱的刺了一句。

「都旺說,你的紅瞳是被下了蠱,如果不治療,可能活不過今年。給你下蠱的,自然是萬毒森林裡面神秘村落的人。至於為什麼下蠱,他告訴我是因為要拿你煉成人蠱。我起初自然不信,但是都旺的蠱術你也看到了,實在不可思議,我好奇心上來了,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

「這件事情又不能讓你知道,所以安排咱們倆來泰國。我提出一個條件,我要學習蠱術,其實……其實我想親手治好我最好的朋友的蠱毒。都旺教我的蠱術,我上手很快。在你車禍後,他帶我到醫院,當著我的面把你的紅瞳治好了,我自然更加相信他。後來的一切你都瞭解了,只是沒想到這都是他佈下的局。」

月餅一口氣把話說完,挺拔的身軀竟然有些佝僂,頹然坐在床上悶頭抽菸。他雖然講的很簡單,但是那句「想親手治好我最好的朋友的蠱毒」,讓我鼻子發酸。

「月餅。」

「嗯?」

「你丫就是個二百五!這種鬼話也能信!古有‘見色忘義’,今有‘見蠱忘友’是不?」

「我做錯事了,隨便你怎麼挖苦。」

丫的反應倒讓我沒法接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學校裡那次傳染病也是都旺下的蠱?」

月餅詭異地一笑,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這笑容讓我全身發毛,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只覺得脊樑杆子「嗖嗖」發涼。看到他手裡的東西,才眼睛一亮:「你丫還私存好貨!」

那是一盒紅將軍!在國內我最愛抽的煙。

點上煙深吸了一口(泰國是佛教國家,對菸酒比較禁止的。所以市場上賣的主要是洋菸,l&m,萬寶路,555,登喜路這些牌子。我對外菸一向不感冒,眼巴巴盼著能抽口紅將軍已經很久了)。頓時覺得全身輕飄飄的,渾身舒坦,火氣也小了不少。

「都旺在蛇村是說過那是他散佈得得蠱毒,」月餅冷笑著,「可是如果施蠱者死了,蠱術也應該解除。但是剛才回來,我發現校醫院那裡還進出著中蠱的學生。南瓜,這事兒你怎麼看?」

「月大人,此事必有蹊蹺。」我隨口配合了一句。

月餅眼睛一亮:「有興趣跟我去解除草鬼下的蠱麼?」

「草鬼是什麼玩意兒?」我覺得這個詞很熟悉,好像在哪裡聽到過。想了半天,才回憶起是在蠱發當天,講堂裡很多學生喊著「草鬼」、「草鬼」。

月餅抬頭看著窗外:「記得隔壁寢室死過一個人麼?」

「洪森?」

「沒錯!其實我一直在學校裡跟著都旺學蠱術,他的母親從學校走的時候,我觀察過,如果沒有推斷錯,洪猜母親是草鬼婆!這個怪蠱,是她下的,為了報復兒子死的不明不白。」

草鬼婆?我又接觸到一個根本不明白的新鮮詞兒,不過緊接著想到一個問題:「清邁那麼大,到哪裡找那個草……草鬼阿婆?」

「自然是去有草鬼婆的地方。」

「你丫這不是廢話麼!我吃個餃子也知道去餃子館不是去拉麵鋪好不好?」

月餅又開始收拾背包:「清邁哪條街最奇怪?你來了這麼久不應該不知道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立刻想到了一條街,汗毛豎了起來:「月餅,是那條鬼街?你要去那裡找草鬼阿婆?」

「是草鬼婆。」月餅糾正著我的口誤,「而且不是我去,是咱們去。」

我手一哆嗦,煙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我不去,我勸你也最好別去。那條街太可怕,出了很多詭異的事情,傳說那條街鬧鬼,很多人不明不白的死在裡面,還有些人一進去就瘋了。」

「我必須去。」

「你有把握麼?你丫這是送死。」

「雖然我沒把握,但是我為了救贖!」月餅忽然吼了一句,「我有良心,也有我的尊嚴!我不想後半輩子一直活在自責中。」

這句話,我承認,讓我很熱血。

也許,我和月餅一樣,骨子裡,都是熱血的人。

我和月餅在街上溜達著,月餅在寢室裡風風火火的,這會兒反倒不著急了,居然還有閒情雅緻買了一包泰國香米,一瓶醋,幾塊黃手絹,居然還有一包石灰。難道這是給那個什麼草鬼阿婆送個禮,看看家裡牆面是不是有裂縫,抹點石灰幫著修修牆。兩人再嘻嘻哈哈客氣幾句,講清楚洪猜是都旺殺的,都旺也死在萬毒森林裡,算是扯平了,阿婆把蠱撤了皆大歡喜?

我問月餅,丫什麼也不說,只說到了就明白了。還交代我不要亂動亂碰,跟在他身後云云。泰國人普遍偏矮,平均身高也就是一米七左右,我們兩個一米八多的人走在清邁大街上也算是一道風景,引得不少人紛紛側目。

月餅從包裡掏出兩本書,隨手我往手裡一塞:「都旺那裡藏書不少,這兩本我看是繁體字的,估計不知是哪個朝代的,順手拿了。不過我對這個沒什麼興趣,你看看吧。」

我拿起那兩本書一看——《東京熱套圖》、《蒼井空の寫真》,頓時手足冰涼,如同五雷轟頂。

「咳咳……哈哈,學習蠱術比較枯燥,那天偶爾買的,還沒看。你看封面有沒有折印。拿錯了,是這兩本。」月餅手一揚,又塞過來兩本線裝的古本。

上面的古字也不知道是甲骨文還是金文,反正是看不懂,當下也沒當回事,順手別在腰裡。

這麼邊說邊聊,不知不覺走了好幾條街,直到我覺得眼前一黑,感覺突然墜入黑夜之中。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太陽依舊炎熱,可是面前這條小巷,卻漆黑無比,透著陣陣陰冷的氣息。

「我們到了,小心跟著我。」月餅雙手交叉活動著手指,「在泰國的傳說中,蠱又稱為降頭術,俗稱‘草鬼’,只寄附於女子身上危害他人。那些所謂有蠱的婦女,被稱為‘草鬼婆’。

《永綏廳志•卷六》的記錄,真蠱婆目如硃砂,肚腹臂背均有紅綠青黃條紋;真蠱婆家中沒有任何蛛網蟻穴,而該婦人每天要放置一盆水在堂屋中間,趁無人之際將其所放蠱蟲吐入盆中食水;真蠱婆能在山裡作法,或放竹篙在云為龍舞,或放斗篷在天作鳥飛,不能則是假的。所有的真蠱婆被殺之後,剖開其腹部必定有蠱蟲在裡面。

一般說來,蠱術只在女子中相傳,如某蠱婦有女三人,其中必有一女習蠱。也有傳給其他女子的,如有女子去蠱婆家中學習女紅,被蠱婆相中,就可能暗中施法,突然在某一天毫不經意地對該女子說:‘你得了!’

該女子回家之後必出現病症,要想治療此病,非得求助於蠱婆,蠱婆便以學習蠱術為交換條件,不學則病不得愈。因為一切在暗中進行,傳授的儀式與咒語,外人無從得其詳。

在蠱的觀念世界,蠱有蛇蠱、蛙蠱、螞蟻蠱、毛蟲蠱、麻雀蠱、烏龜蠱等類。蠱在有蠱的人身上繁衍多了,找不到吃的,就要向有蠱者本人(蠱主)進攻,索取食物,蠱主難受,就將蠱放出去危害他人。」

月餅說完這番話,一揮手:「走!破蠱去!」

每個城市,都會有一些不起眼的街道。這些街道里面肆無忌憚的滋生著毒品、賣淫、搶劫、強姦、殺人的罪惡種子,社會學家把這種現象稱之為「薩米莫斯效應」。中國漢朝劉向的《說苑雜言》裡有一個很經典句子解釋了這種現象:「與善人居,如入蘭芷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化矣。與惡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

其實之所以會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這類街道,一般都是居於城市陰氣最重的西北角。如果在建造城市的時候沒有針對這個方位進行特殊的風水處理,則會變成惡鬼滋生的地方。但凡路過這類街道的行人,都會不自覺地心生恐懼,通體透涼。居住在裡面的居民,則會被惡鬼侵體,心生邪念,成為各種各樣的犯罪分子。

我們現在就站在這樣的街道上!雖然我來清邁也有一段時間,但是很少出校園(換做是誰經歷了我這些事情,估計也沒什麼心思出門轉悠),印象中清邁是一座現代化與老城氣息結合的城市。而這樣的街道景象,卻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陰暗潮溼的空氣裡透著股動物屍體的腐敗味道,街邊堆滿了臭氣熏天的垃圾,半尺長的老鼠竄來鑽去,許多瘦骨嶙峋的小孩在垃圾裡淘撿著過期的食物,空洞的眼睛睜得滾圓,茫然地看著我們。

幾個濃妝豔抹、衣著暴露的小女孩斜靠著牆,大概也就是十五、六歲的樣子,擺著風情的嫵媚對我們勾著手嬌笑。不遠處,把頭髮染得像野雞尾巴,紋滿刺青的胳膊上排布著密密麻麻針眼的青年們惡狠狠地望著我們。其中一人晃著膀子,搖搖晃晃走到我們面前,掏出了一把彈簧刀。

「看我的。」月餅撂下這句話,趾高氣昂地迎了上去,「薩瓦迪卡!」

青年一愣,回頭看看同伴們,「哈哈」狂笑起來。

我隱約看到青年身後有一條淡淡的影子從頭頂冒出,很快又鑽了回去,難道這個人中了蠱?

本來我還有些害怕,不過月餅在自信也不會隨便拿命開玩笑,有這個硬茬幫手,我怕個鳥!

於是便也挺著胸膛,繃著臉做冷峻狀跟上月餅。不過還是默默地站在月餅身後,凡事小心點總是好的。

青年笑得越來越誇張,嘴巴大開著,幾乎裂到了耳朵根,青黑色的牙齒上還沾著半截黑黑的條狀物。我看得仔細,心裡面一陣翻腸倒胃,那是半根老鼠尾巴!

「你看他的嘴。」月餅指著青年說道,「普通人的嘴是不會張這麼大的,如果有,肯定是中了蛤蟆蠱,以動物、蟲子的屍體為食。以後遇到吃東西狼吞虎嚥吃什麼不講究,笑起來嘴巴特別大的,一定要多加註意。」

這個場面特別搞笑,月餅這個小年輕,倒像是大學教授,用教鞭點著人體標本給我上課一樣。青年莫名其妙地看著月餅,我看到他張開的嘴巴里看見有個圓圓的蛤蟆腦袋從喉嚨裡探出。

一隻蒼蠅飛過,停在青年鼻尖上,蛤蟆吐出舌頭,把蒼蠅捲進嘴裡。青年砸吧著嘴大笑了起來。他後面那幾個小年輕,也笑得前俯後仰。我看到同樣幾條淡淡的影子,從他們頭頂鑽出,只是形狀上各有不同罷了。本來好端端的人臉,開始發生奇異的變化。青年的嘴越張越大,嘴角一直延伸到腦後,在他滿嘴尖銳的牙齒後面,還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碎齒。另外一個臉變得湛藍,額頭裂開,又凸出一隻豎著的眼睛,「啪嗒」脫離了額頭,由一根肉線連線,掉在鼻尖上,骨碌碌轉個不停……

我心說這下可算是苦命丫頭落後娘手裡了!月餅這麼冒冒失失過來抓什麼鳥草鬼阿婆,眼前這陣勢估計阿婆沒抓住,我們這兩條小命也就交代在這裡了。

眼看那群中蠱的青年越走越近,我腿肚子直轉筋,忍不住想溜,砍月餅大刀金馬的戳著,忍不住喊道:「月餅,你丫光說不練假把式是不?索性跑了吧。」

月餅回頭看著我,居然一副很欣喜的表情:「我正愁找不到中蠱的活人讓你感同身受,這次來這麼多,實在是太好了!這是中了蛤蟆蠱、這個是蠍蠱、這個額頭長眼的是蜘蛛蠱……」

他竟然指著這些人挨個叫著名字數了起來,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看著瘋子在表演。丫別不是因為蛇村的事情腦子受了刺激,精神錯亂了?

月餅轉了個圈都介紹完畢,才拍了拍手,喜氣洋洋地說:「南瓜,你記住了麼?」

我搖著頭,又覺得好像不太應景,連忙雞啄米似的點著頭。不過看月餅和鬧著玩的一樣,我心裡倒是踏實了不少。

「那麼……」月餅忽然收起笑容,「看看我是如何破掉蠱而不傷害普通人的性命!」

青年們已經把我們圍到最小的範圍,或張大嘴或探出手向月餅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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