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各地著名的旅遊國度,遊客們經常會在街頭巷尾看到馬戲表演,有扔火棒的、有吞劍的、有扔飛刀的,當然還有許多魔術表演。其中最吸引人的就是大變活人,不過,如果魔術師邀請你或者你的伴侶參與這個魔術時,你最好拒絕!
一
在醫院裡,警察反覆盤問了我好幾天,但是我的記憶卻沒有恢復的跡象。倒是作為唯一的倖存者,一時間我成了新聞人物,經常有扛著照相機的記者堵在病房門口要對我進行採訪。
關於這點不得不說泰國人的一個優點,就是禮貌。也許是多年信奉佛教的緣故,記者提出採訪請求,護士總會第一時間徵求我的意見,我剛經歷了車禍,喪失了一段時間的記憶,自然沒有心思接受什麼採訪。
護士對記者們婉言拒絕後,隔著門窗,我看到記者們雖然表情失望,但是依然雙手合十的道別,也沒有誰說是在外面偷拍幾張我的照片當做新聞頭條。
住院這幾天,我和清邁大學校務部取得了聯絡,幾乎不到十分鐘時間,他們就派人過來,尋求我需要什麼幫助,並表示校方特許我安心養病,等身體康復再去學校報到。校務部的老師還很遺憾的告訴我,如果我是泰國人,那麼醫療費用是完全免費,不過也不要緊,學校已經特批報銷我在醫院的全部花銷。
這種和國內截然相反的濃濃人情味讓我心裡異常感動,索性安心養病,唯一有些擔心的是,我幾乎每天都給月餅打幾個電話,可是他的手機始終處於關機狀態,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我和國內所在學校也聯絡過,那邊說很快就回話。可是我足足等了三天也沒有回覆,這三天我又打了許多電話,但是沒有人接了,想想國內公務員的辦事效率和上班狀態,我也只能搖頭苦笑。
還有一點讓我始終不明白的是,我的紅瞳莫名其妙消失了。這個困擾我很多年,從小就被嘲笑,當作異類的紅色眼瞳,不知道為什麼恢復了正常的黑色。我經常對著鏡子看自己,越看越覺得陌生,只能安慰自己:也許這次車禍改變了我身體的某種生理狀態。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我的身體癒合速度,出乎意料得快。不到十天時間,在醫生目瞪口呆的表情裡,我已經全須全羽的好人一個了。
清邁大學接到我的電話,派來了一個叫滿哥瑞(mangrai)的泰國人帶我到學校。泰國姓名也同中國人一樣,分為姓和名兩部份,不過在習慣上和中國人的姓名排列順序不同,是名在前,姓在後(這點倒是類似於西方國家)。滿哥瑞是他的名字,姓氏是賢崩,全稱應該是「滿哥瑞.賢崩」,他介紹自己的名字時,一臉驕傲的神色。我當時並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明白,原來清邁是於1296年由國王滿哥瑞建立,之所以看中這塊地方,是因為他曾經在這裡遇見了代表吉祥的白鹿,同時出現的還有五隻白鼠。
看來滿哥瑞是世代沿襲的貴族名字,難怪他介紹自己時掩飾不住的得意。
在泰國,稱呼對方時通常在名字之前還要加一個冠稱。男人不論婚否的為「乃」(nai),即先生的意思;女人則稱為「娘」(nang)。所以應該稱呼他為「乃滿哥瑞」,不過這些冠稱和名字的全稱是隻用於書面語言的第三人稱,不能用來直接稱呼對方。如果用於一般口語中的第二第三人稱時,則不論成年男女,也不論已婚與否,一律用冠稱「坤」即是先生或女士的意思,以示尊敬,同時只簡稱名字不叫姓。比如滿哥瑞,就稱呼為坤滿哥瑞。
滿哥瑞個子不高,五十來歲,有著泰國人特有的黑瘦、濃眉、深目的特點,鼻樑上架了個金邊眼鏡,笑起來臉腮會不自覺地抽搐幾下。
這幾天我在醫院養病的時候,努力學習了泰語,不學不知道,一學才發現我的語言天賦竟然如此強大,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掌握了簡單的泰語,也能夠對上幾句口語了,這讓我欣喜不已。
滿哥瑞幫我收拾了行李,辦了出院手續,帶著我擠上了一輛撒羅(samlor)三輪車,歉意地告訴我,學校的公車比較少,還希望我見諒。
我倒不以為然,反而覺得本來就應該這個樣子。公車私用看來在泰國這個國家還沒有盛行起來。
一路上,我四處打望風景,滿眼新鮮,倒是滿哥瑞長吁短嘆,不停地說原來清邁不是這個樣子的。這個被稱為「北方的玫瑰」的城市,代表歷史的傳統木質房子已經被鋼筋水泥代替,隨著商業化旅遊業的高度發展,這裡早已找不到曾經的寧靜安詳,人心也都被金錢和慾望腐蝕。
我倒是不以為然,隨著人類物質文明的高度進化,原本的舊有建築被替代這是一個必然過程。何況清邁整座城市以坪河以西半公里老城擴建,綠樹成蔭,空氣特別清涼,連天空都是蔚藍的海洋顏色,再加上時不時出現的大象、僧侶還有各式各樣的佛塔,足夠讓我這個中國人感覺到了天堂一樣。
滿哥瑞看我對他的話沒什麼反應,多少有些失望。指著我們坐的這輛撒羅三輪車告訴我,現在就連這種三輪車都不多見了,早已經被嗒咖嗒咔(tuk-tuks)車取代了。
我聽罷忍俊不禁,心說這個也算是值得懷念的東西麼?也許我真地體會不到一個老人對他記憶中城市那種蒼涼地懷念。
撒羅載著我們在城市裡面來回穿梭,感覺忽然間眼前景物一變,低矮的木房和老舊的馬路取代了高樓大廈托起的繁華。
滿哥瑞眼睛一亮,興致勃勃的告訴我,這是來到了清邁老城,這裡才是真正的清邁,又指著不遠處金光燦燦的尖頂寺廟,說那就是清邁最古老的寺廟清邁寺,問我有興趣參觀一下麼?
車禍帶來的生理病症很容易康復,可是心理病症卻需要一段時間的治療,而觀光旅遊正是治療心理障礙最好的辦法,我於是很高興地答應了。
滿哥瑞興致更高,說如果運氣好的話,可以得到寺院院長的同意,觀看菩歇騰塔瑪尼佛像(一座十釐米高的水晶佛,由滿哥瑞王建都時從南邦帶到清邁,已經有600年曆史,除了在阿育塔雅逗留過很短的時間外,一直保留在清邁,在四月宋可蘭節,也就是泰國新年,它還參加遊行典禮)。
下了車,我跟著滿哥瑞走近了清邁寺。滿哥瑞的表情立刻變得莊嚴而虔誠,遙看著寺廟雙手合十,喃喃低語。我看身邊許多泰國人都是這個狀態,倒是一些帶著國內某旅行團黃色小帽的中國人嘻嘻哈哈,四處張望著合影留念,和這裡的氣氛格格不入。
想到還要在泰國待很久,入鄉隨俗是免不了的,我便學著滿哥瑞的樣子,很虔誠地一路拜了過去。滿哥瑞讚賞道:「你和那些中國人不一樣。」
看著這個老爺子認真的表情,我心裡暗自慚愧,不多時便來到清邁寺規模最大的塔——昌龍塔。大約有三層樓那麼高,剛才我看到的金色尖頂,就是這座塔的頂端。整座塔是方形的,塔底由灰泥制的一排排大象支撐,雖然處處透著年代久遠的朽敗氣息,但是肅穆莊嚴的氣氛依然撲面而來。
那些大象雕塑栩栩如生,非常傳神,我正讚歎著泰國人獨具匠心的創造力,忽然看到在昌龍塔旁邊的灰瓦白牆屋子前,聚集了一堆人,看裝束都是遊客,路過的泰國人都一臉厭惡,急匆匆走開。那些遊客倒是時而驚呼時而讚歎,亂轟轟得很呱噪。
估計是遊客中央應該有什麼表演。
我好奇心起,想去看看,滿哥瑞卻阻攔我不讓過去。
我這個人有點命犯太歲,好奇心太強,越是別人不允許的事情,越是想攙和攙和。所以雖然很不情願地答應了滿哥瑞,可是脖子卻不由自主地扭向那群人。
滿哥瑞搖著頭,扶了扶眼鏡:「想去看就看吧,只是看了別後悔。」
聽到這句話,我如得如得赫令,三兩步走了過去,擠進人群裡面。果然和我猜得差不多,在遊客圍成的圈子正中央,有個留著絡腮鬍子的人端端正正坐著吹笛子,在他面前擺著七個大小不一的圓缸,有些像國內醃鹹菜的大罈子。
我心說這倒挺像印度戲蛇人,吹響笛子,蛇就會從蛇簍裡面探出身子,跟著笛聲旋律扭動身體,可是這些缸對於蛇來說實在是太大,那裡面裝的應該是別的東西。
絡腮鬍子嚥了口吐沫,吹響了笛子。笛聲非常刺耳,完全沒有旋律,仔細聽倒很像是人在臨死前淒厲地喊叫。
遊客們滿臉興奮,可能剛才已經看到缸裡面有什麼物事,地上還有一堆七零八落的各國鈔票,還有些人拿著數碼相機、掌中dvd等待著。
笛聲實在太過慘烈,到了高音部分簡直就是一個人遭受了酷刑之後最痛苦地嚎叫,我聽得很不舒服,也沒了再看下去的興致,正想擠出來,看到那七個缸裡面,慢慢探出了一坨坨腐白色圓圓的東西。
當那些東西從缸裡探出時,我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一個個大大小小的人頭!
這缸裡,養的竟然是人!
「這是人蛹。」滿哥瑞低聲說道。
二
遊客們興奮地大喊大叫,手裡的數碼器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臉上都帶著殘忍地狂熱。
我的目光被牢牢鎖定在從缸裡探出的人頭上面,強烈的噁心和恐懼感讓我竟然忘記了移開視線。
那些人(如果他們還可以被稱為人)的腦袋上光禿禿溼漉漉的,暗黃色地液體從腦門順著脖子流回缸裡,眼皮深深陷進眼眶,裡面的眼珠看來是被挖掉了,耳朵已經成了兩團紅色的肉坨,鼻子的位置只有兩個黑漆漆的空洞,不停向外流著液體,嘴巴上亂七八糟地縫著一條條線,發出「嘶嘶」的聲音。
我甚至清晰地看到最小的缸(半米大小)裡探出的腦袋比成年人的腦袋小許多,頭皮還在微微顫動,醫學知識告訴我,那是個不超過一歲的孩子的頭!
我心裡湧起一股憤怒:「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對你說了,看了不要後悔。」滿哥瑞鄙夷地看著那些越來越興奮的遊客,「這些人是用屍水養大的。當然了,前提是咱們還能稱呼他們是人。」
在來泰國前,我做了許多方面的功課,這堆人蛹讓我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則不知是真是假的新聞:一對新婚夫婦,在度蜜月的時候選擇了泰國。兩人在曼谷街頭夜市遊玩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著個圈表演魔術,魔術師精彩的表演博得了掌聲和滿地的鈔票,到了最後「大變活人」時,魔術師請求觀眾們有一個人當表演嘉賓。而新婚夫婦中的妻子滿懷好奇的當了嘉賓,丈夫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但是問題出現了!
當魔術表演結束時,鑽進木箱子的妻子卻不見了……
觀眾們在鬨笑中(無非是針對表演失敗,新婚夫婦是托兒的嘲笑)散場了,丈夫瘋了一樣尋找妻子,並向身邊的人求助。
可是觀眾們根本聽不懂他的中國話,反而認為這是魔術失敗的事後補救表演,都豎著大拇指,意思是誇他演技好。丈夫絕望地跪在地上,才發現那個魔術表演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丈夫怎麼也想不到新婚燕爾的蜜月之行竟然變成這個樣子,立刻向當地警方和中方大使館報警,可是經過嚴密的搜尋調查,卻沒有任何結果。時間久了,也就不了了之。
唯獨丈夫沒有放棄,他回國把所有的財產變賣,又孤身回到泰國開始了磨難重重的尋妻之旅。
他幾乎走遍了泰國所有的大街小巷和各種色情場所,瘋了般捏著妻子的照片逢人就問。可是愛情的力量雖然偉大,但是現實的殘酷卻讓時間一天天過去,錢也慢慢的花乾淨了,他的妻子,依然只是存在與記憶和手裡那張已經殘破的照片裡。
執著的他沒有放棄,哪怕淪為了街頭乞丐,靠著殘羹冷炙,破菜剩飯生存,但是對妻子的愛念,依然支撐著他繼續尋找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路過一個小村莊時,看到馬戲團正在表演,同時還展覽著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動物:兩條腿的蟒蛇,比貓還大的白毛老鼠,三個眼睛的牛,還有……
還有好幾個大缸……
缸裡面裝的都是奇形怪狀的人,只留了腦袋在外面。眼睛已經被縫上,張開的嘴裡,舌頭被割掉,牙齒被拔掉,耳朵裡灌了鉛水,擺在那裡任憑遊人指手畫腳。
忽然,他發現其中一個缸中人,看上去特別面熟,雖然臉已經被泡得重大腐爛,但是依稀是妻子的模樣。他心跳如鼓,靠近了一看,那個人脖子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紅色胎記,他的妻子也有個一模一樣的胎記!
他顫抖著喊著妻子的名字,缸中人雖然被封住了聽覺,也許是愛情產生的心有靈犀,竟然轉向頭向他看來,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這正是他的妻子!
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刺激讓他失去了理智,衝了過去,很快被馬戲團的幾個彪形大漢制住捆了起來。
過了幾天,馬戲團來到另外一個村落時,人們帶著噁心又興奮的心情觀看時發現,其中有兩個缸中人,雖然五官都已經被毀掉,但是他們始終看著對方,臉上帶著淒涼的微笑……
沒想到,我竟然在泰國最神聖的寺廟裡見到了這個,也就是滿哥瑞所說的「人蛹」!
難道他們都是這樣製成的?
我覺得心頭有一把火,燒的全身血液滾燙,只想著衝過去暴打那個吹笛子的人。
就在這時,昌龍塔裡響起了莊嚴的佛鐘聲,還有僧侶們清幽的梵唱,給這個詭異恐怖的氣氛注入了一絲清涼的寧靜。
佛鐘聲越來越莊嚴肅穆,悠揚地迴盪在清邁寺的上空,如同飽含滄桑的老人對年輕的人們講述著一生的經歷,聆聽者在感動中頓悟著人生的意義;梵唱卻似一溪清澈的河水,在亂石嶙峋中閃爍著太陽的光輝,涓涓細流洗滌著世間的邪惡和骯髒。
遊客們收起了觀看人蛹時殘忍而醜陋的笑容,都側耳傾聽著這兩種神聖的聲音,臉上漸漸浮現出祥和安靜地神態。
吹笛人面色一變,加快了笛聲的節奏,那笛聲越來越聒噪,又透著森森的陰氣,像是千萬條毒蛇盤踞在一起,隨時準備吞噬獵物。
受到笛聲影響,人蛹拼了命的向翁外探出腦袋,脖子伸得極長,倒真有點像探著脖頸的毒蛇。
我的心臟突然跳的好快,在胸腔肆無忌憚地撞擊著,全身就像被一個大手緊緊攥在掌心裡,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彎下腰,嘴裡直冒酸水,腦袋昏昏沉沉的。
「怎麼了?」滿哥瑞見我神色不太對,有些奇怪地問道。
我根本無法說話,只能擺了擺手,滿哥瑞看著我,臉上帶著深深地思索,突然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你對這些聲音有感應?」
三
「我……我不知道……」我胸口緊得呼吸困難,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扣著磚縫。
滿哥瑞不由分說拽起我,拖著我踉踉蹌蹌向昌龍塔的方向跑去。
我只覺得全身軟綿綿的像根麵條,任由滿哥瑞拉扯著來到昌龍塔的門口。不過稍微好點的是,遠離了笛聲,那種要死的不舒服感覺卻消失了。
我大口喘著氣,滿哥瑞敲了敲門,對塔裡大聲說了幾句泰語。不多時,門被開啟,一個僧侶警惕的看著我們倆,又探出頭四處望望,才雙手合十,側身讓我們進去了。
進到塔裡,我清晰地感受到與塔外完全不同的世界。觸眼全是金燦燦的大小佛像,暈著夕陽般的光圈,鐘聲從塔頂傳下,每個佛像前都坐著一名僧侶,法相莊嚴,拿著念珠低聲梵唱。
只是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很有違出家人清修的意味。
「滿哥瑞,在這緊要關頭,你可知道擅自闖入會帶來多麼嚴重的後果麼?」在僧侶正中端坐的白鬚僧人睜開眼睛,直直看向滿哥瑞。
更讓我覺得不解的是,白鬚僧人說的竟然是字正腔圓的中國話。
「阿贊(在泰國,對僧侶都有特定的稱謂,阿贊是弟子稱呼師父的用語),邪惡的人蛹者為了至尊無上的水晶佛,再次來到寧靜的清邁寺。弟子雖然已經還俗很多年,但是依然是阿讚的學生,只想和阿贊、龍披(稱呼年輕的僧人,‘披’有兄長之意,龍披就是師兄的意思)們一起共同抵抗人蛹者。」滿哥瑞雙膝跪地,匍匐在地上,也用漢語回答道。
我楞楞的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清楚地看到滿哥瑞說完這席話,除了白鬚僧人,端坐的好幾個年輕僧侶都面帶鄙夷地望向滿哥瑞,還有人輕輕地「哼」了幾聲。
他們好像很看不起滿哥瑞,只是礙於白鬚僧人,不便發作就是了。
果然,還未等白鬚僧人說話,有一個大約三十出頭的僧人「噌」站了起來,半裸露的肌肉高高隆起,指著滿哥瑞說了一堆泰國話。
話音剛落,梵唱的僧人們都冷笑起來。
滿哥瑞依舊匍匐在地上,一言不發,只不過老臉通紅,一副懊悔的神色,全身輕微地顫抖著。
我看著滿哥瑞這麼一大把年紀,像是被一群貓圍著的老鼠似的瑟瑟發抖,想到剛才他和白鬚僧人的對話,心裡有些氣不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他想幫忙,你們憑什麼嘲笑他!」
「南曉樓!」滿哥瑞低聲吼道,「不要亂說!這是我應該承受的。」
聽到滿哥瑞這麼說,我更是生氣:「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一個大老爺們五十好幾,除了死亡還有什麼是應該承受的。」
僧侶中有一人大聲說了幾句話,看來是也懂漢語,把我的話翻譯出來,其餘的僧侶竟然鬨堂大笑起來。
「你不懂得。」滿哥瑞抬起頭,瞬間像是老了十多歲,深深嘆了口氣,雙目中蘊含著淚水,「我犯了佛門最不該犯的戒律!」
「在中國,有個和尚叫濟公,天天喝酒吃肉,他有一句名言‘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只要心中有佛,管他媽的什麼戒律!」我對佛教可以說是沒什麼研究,只是覺得這群看著很莊嚴地僧侶嘲笑我那句話,滿哥瑞又一副窩囊樣子,完全沒有剛接我時的風度,忍不住把濟公都搬了出來。
剛說完這句話,我忽然想到佛教裡最不可饒恕也是最不能觸犯的一條戒律,心裡面一亂,再就說不下去了。
「你曾經是修行最苦,佛心最堅定的僧侶,可惜……」白鬚僧侶依舊用漢語說著,有意無意地看著我,「色戒一犯,再無回頭之日。」
我心說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滿哥瑞犯了色戒。且不說在佛教中,就是在任何一個國家,「好色」這個詞都不是什麼誇獎人的褒義詞。
「阿贊!弟子知錯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懺悔磨練,再不是當年的我了。就讓我為寺院奉獻生命吧!」滿哥瑞嘶吼道,「而且……而且我帶來的這個人,對人蠱笛聲有強烈的感應。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我們用黃鐘梵音對抗人蠱笛聲的時候,我已經感應到了。」白鬚僧侶做了個要站起來的姿勢,旁邊的僧侶連忙扶著他站起,我這才看到白鬚僧侶左腿是一根木棍,延伸到僧袍裡。
「五十年了,沒想到這次竟然又是一箇中國人。」白鬚僧侶微微笑著,「可是他沒有紅瞳啊!」
四
紅瞳!
白鬚僧侶這兩個字狠狠砸在我的心臟,劇烈的抽搐了一下。
所有僧侶收住笑容,齊刷刷地望向我,十幾道目光像毛刷子,在我身上刷來刷去,我很不習慣被別人這樣看著,腦子亂突突地想著「紅瞳」,有些侷促地站著。
「呲……呲……」那要人命的笛聲又響了起來,沉重的佛像竟然在笛聲的影響下,微微顫抖著,抖動的頻率和笛聲的頻率完全相符。說的搞笑點,這些佛像倒像是跟著笛聲起舞。
我又覺得呼吸困難,心臟猛跳,兩條腿不受控制,摔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東西,只能拼命地伸出手在空中虛抓著。
慌亂間,我抓住了一截乾硬的東西,緊跟著一股非常舒服的暖流從手掌傳遍全身,我漸漸恢復了平靜,再睜開眼時,才發現手裡握著白鬚僧侶枯木般的右手。
其餘的僧侶已經恢復了我剛進昌龍塔時的模樣,每個人額頭密密麻麻布排著汗珠,嘴裡急促地梵唱。
「我也是中國人。」白鬚僧侶慈祥地看著我,眼裡透著說不出的感慨,「沒想到我謹記師訓,尋找對人蠱笛聲有感應的人,五十年後,竟然又等到了一箇中國人。」
所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出乎我的知識範疇,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我從他的表情裡,隱隱看到了「大難臨頭」的意味。
「來不及多說了,滿哥瑞,頂替我的位置。」白鬚僧侶語速變得極快,「我有事要做!」
滿哥瑞全身一震,臉上不知是驚是喜:「阿贊,我……」
「你忘記剛才你說的話了麼?」白鬚老人眉毛一揚,指著他坐的蒲團,「快去!」
在這過程中,他的右手一直握著我的手,那股暖流仍然源源不斷地湧進身體。滿哥瑞幾步跑過去坐下,盤腿合十開始吟誦佛經。
「不要覺得奇怪,這是宿命。」白鬚僧人鬆開手,雙手大拇指頂著太陽穴,食指相抵,在額前擺了一個三角形。當他再鬆開手時,一雙火紅色的眼睛跳躍著霸烈光芒,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佛光舍利,紅瞳降臨,人蠱笛聲,瞭然如塵。」
白鬚僧侶爆聲喝道,整座大殿迴盪著「嗡嗡」的回聲,僧侶們面色凝重,梵唱的聲音提高了不少,抖動的佛像卻恢復了平靜。
就在這時,我看到地面像是平靜的湖面扔進了一塊大石,竟然產生了奇異的波紋狀韻律。這種韻動越來越劇烈,地面瞬間變成了咆哮的海水,上下起伏,一尺見方的青石板一片片掀起,又依次落下,發出「撲撲」的碰撞聲。
僧侶們如同暴風雨汪洋中的一艘艘小船,跟著地面的起伏上下顛簸,有一尊佛像的座基「啪啪」龜裂,從縫隙中擠出陣陣灰塵,終於失去平衡,砸落下來,不偏不倚把一個僧侶砸個正著。
濃稠的血花隨著碎肉和斷骨聲從佛像空隙中擠壓而出,飛濺在僧侶身上,在牆壁上塗抹著驚心動魄的慘烈!
一個僧侶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大喊著站了起來,臉上因極度恐怖而扭曲的異常猙獰,胡亂揮著雙手,向塔門方向逃去。
突然,地面裂了一條半米多寬的縫隙,青磚整整齊齊地豎起,從縫隙中躥出兩條灰白色的影子,抱住逃跑的僧侶,把他拖進地下,縫隙迅速合併。整個地面又變成了驚濤駭浪地起伏狀態。
我被顛簸的已經站立不穩,身體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豎起又落下的青磚稜角頂得後背肋骨劇痛不已,但是眼前這慘烈又詭異的一幕讓我驚怖異常,甚至都感覺不到疼痛。
僧侶們都停止了梵唱,面露驚恐地望向白鬚僧侶,有幾個人雙腿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襠下潮溼一片,想站起來卻又不敢站起。
昌龍塔裡立刻充斥著鮮血的濃腥和尿液的騷臭味。
唯有滿哥瑞,在驚變中依舊不動如山,莊嚴肅穆地吟唱佛號,根本不受任何外界的干擾。
白鬚僧侶長嘆一聲:「佛心,什麼是佛心?沒想到苦修多年,能堅持到最後的,竟然是一名犯了色戒的逐門弟子。這是孽,還是緣?」
「外面有幾個人蛹?」
我歪歪扭扭地爬起來,雙腳牢牢釘住地面,好讓自己不摔倒,結結巴巴說:「七……七個。」
「竟然是七個!」
白鬚僧侶古井不波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雙目圓睜,眉頭緊緊鎖成個疙瘩,那雙紅色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
我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五
「嘭!嘭!」又有兩尊佛像座基斷裂砸下,不過這次還好沒有砸到什麼人。佛像在地面滾動的時候,地面又裂開大縫,把佛像拖進地底……
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又莫名其妙置身其中」的氣氛,大喊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這次能活下來,我會告訴你。」白鬚僧侶抬頭看了看塔中央的如來佛,佛像單手豎在胸前,另一隻手橫放,上面託著個一尺見方的木箱子,「希望你能把它取下來開啟。」
我被顛簸的胃裡陣陣噁心:「我為什麼要取那個木箱子,這一切和我有什麼關係!」
「這是宿命。」
「去你媽的宿命,我就是一個普通的交流學生,來清邁大學學習,不是為了幫你拿那個破箱子!再說你自己不會拿?為什麼要我去拿!」我憤怒地吼著。其實我心裡還有一個顧忌:我就是再愚蠢也明白今天這件事情兇險異常,和我脫不了關係,但是我也發現了,那些僧侶雖然已經方寸大亂,但是沒有人敢離開自己的蒲團,聯想到那個逃跑的僧侶和佛像被拖進地底,我猜也猜得到只要是亂動,必然是同樣的下場。
換言之,外面控制人蛹的吹笛人看不見昌龍塔裡的情況,但是他不知道通過什麼法門,可以感受到移動的物體,利用那幾條灰白色的影子,把目標拖進地底。
如果我跑過去取箱子,就是移動狀態。而白鬚僧侶看上去道貌岸然,卻把這件事情交給我,實在讓我無法接受!
「只有對人蠱笛聲有感應的紅瞳之人,才能躲開他的搜地聽音。他懷裡應該抱著一根木棍,耳朵貼在上面吧。」白鬚僧侶看出了我的膽怯,有些無奈的解釋道。
我這才想起剛才匆匆一瞥,那個吹笛子的人懷裡確實抱著根木棍,我當時還有些納悶,心說難道吹笛人是個盲人?
「你也是紅瞳,對笛聲也有感應,你為什麼不去!」
白鬚僧侶的紅瞳暈出紅色光圈,讓他光禿禿的腦袋籠上了一層紅紗,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環境,我一定會覺得這個場面特別滑稽。
「我已經去過了一次,失去了一條腿。」白鬚僧侶指著自己左腿位置的那根木棍,「水晶佛只能由我們開啟,但是一生只能開啟一次。」
看著他腿上的木棍,我打了個哆嗦,遍體通寒:「如果我拒絕呢?而且我不是紅瞳。」
「那麼著延續千年的佛蠱之爭,終於會告個段落,我們都會死去。」白鬚僧侶苦苦一笑,「每隔十年,就會有一次佛蠱之戰。本來我們不需要通過水晶佛就可以應付,這一次蠱族竟然湊全了‘七人之蛹’,難怪抵擋不住。」
「何況,你是不是紅瞳難道你不知道麼?在最危險的時候,又出現一個紅瞳之人,這難道不是宿命麼?」
我心裡已經相信了他說的話(眼前這個情況讓我也不得不信),到達木箱子也就不到十米的距離,但是想到這十米可能是我一輩子最危險的路程,照這個形勢看,缺胳膊斷腿就算是運氣好了……
反正橫豎都是個死,使使勁兒還有活的機會!我下定了決心,咬了咬牙,腿上肌肉繃得緊緊的,準備用最快速度衝過去,白鬚僧侶忽然伸出手拽住我:「等等!」
我憋著一股力氣,卻被他生生拽住,就像是一拳猛地擊出,卻沒有打到任何東西,胸口悶悶的異常難受。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就已經明白他為什麼攔住我了!
塔壁的牆根處鼓起了幾個滾圓的大包,看上去應該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鑽了進來,在地面形成這個樣子。那幾個圓包如同活物,向塔內中央聚集,終於形成了一個很熟悉的形狀,不偏不倚擋在我和如來佛中間。
我越看這個形狀越覺得眼熟,仔細數了數,一共有七個圓包,大小各不相同,最大的足有半個多高,最小的卻只是微微凸出地面一點。裡面的東西一鼓一鼓的,隨時都有可能破土而出,被頂起的青磚縫裡向外滲著淡黃色的粘液,同時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這是那幾個人蛹?」我想起外面七個缸裡面裝的大大小小的人蛹,和這幾個鼓包數量上一樣。
「對,一共是七個!而且是北斗星的形狀。」白鬚僧侶眼中終於透出了恐懼,「難道佛祖舍利今天真的會被蠱族奪走?」
我已經來不及問佛祖舍利是什麼了,眼看著鼓包頂端的土慢慢向兩邊傾落,從土裡面探出一隻只白骨嶙峋的手,覆蓋著薄薄一層人皮,然後是胳膊、泡的腫大的腦袋、肩膀,直到七個人蛹全都鑽出地面,就那麼靜靜的站在我面前,發出「嘶嘶」的嗷叫聲。
這是絕對讓我作嘔又肝膽俱裂的場景!
人蛹身上一絲不掛,滴淌著粘稠的像蜂蜜一樣的液體,有的雙腳已經被腐爛的肉粘連又重新生長在一起,活似在網上看到的海豚人;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芝麻大小的肉粒;有的全身像魚鱗似的裂開一道道細細的口子,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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