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忍受不住,彎下腰嘔吐起來,可是卻只能吐出幾口酸水。僧侶們終於頂不住這項列的視覺刺激,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便開始紛紛向塔門衝去。
唯一彷彿置身事外的人,就是滿哥瑞!
他依然認真而虔誠地坐在蒲團上,眼觀鼻,鼻觀心,奮力抵抗著。只是,從他的眼鼻嘴中,也流出了一道道血痕……
隨著僧侶們集體逃亡,那七個人蛹探著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準確的撲向他們!我不想用太畫面感的語言去描述慘烈的一幕,只是幾分鐘功夫,僧侶們都變成了一段段殘肢和裂開的軀體,在血泊中還散落著各種顏色的內臟。
我幾乎要瘋掉了:「你為什麼不救他們!」
「我無能為力,人蛹衝進塔內,我們做的法陣已經被破了。我們敗了……」白鬚僧侶雙目淌下渾濁的淚水,順著層層皺紋沾灑在鬍鬚上,「滿哥瑞,你已經盡力了!你沒有辜負你的姓氏和名字!」
滿哥瑞苦笑著:「阿贊,對不起,我只能做這些了。」
「一定有什麼辦法!」我看著那些又重新站回原位的人蛹,恨不得又把機關槍,「突突」一通掃射,把它們通通打死。
那些人蛹探著鼻子在空氣中嗅著,搖搖擺擺地開始在塔裡來回走動,找尋著殘餘的目標,有一個幾乎和我肩對肩撞上,我釘在原地略一側肩,讓了過去。
濃烈的屍臭衝的我喉嚨發痛,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但是那個人蛹卻沒有聽見,我發現它的脖子上,有一塊小小的紅色圓形胎記。
而還有一個略高的人蛹,緊緊跟在它的後面。
我略微有些明白了:人蛹聽不見聲音!它們是靠著外面的吹笛人對塔內物體落地或者奔跑的聲音進行判斷做出殺戮指示。
我們說話,吹笛人是聽不到的。
「剛才你的猶豫,耽誤了最佳時機。」滿哥瑞抹了把臉上的鮮血,「在我們盡力佈下法陣的時候你如果能夠開啟木盒取出水晶佛,讓舍利聖光照耀,我們必勝無疑。」
我看著滿地的屍體,心裡又酸又苦,難道是我的優柔寡斷,讓這些人白白死去?
可是換了誰,又能在這種根本不知道情況中保持冷靜呢!
我依舊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人蛹們也安靜地搜尋著,好像剛才修羅地獄般的殺戮和它們完全無關。滿哥瑞看上去已經耗盡了所有精力,萎靡不振地蜷在蒲團上,而白鬚僧侶卻仰著頭,雙目緊閉,不甘心地握緊了拳頭。
「滿哥瑞,不能怪他。」白鬚僧侶緩緩說道,「這是劫數,誰也逃不了。」
「阿贊,我知道。」滿哥瑞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沒了生氣,再也沒有動彈。
滿哥瑞死了?!
這個打擊對我來說是致命的!雖然我和滿哥瑞認識時間不長,但是他是我在泰國最熟悉的人了,而且一路上對我很照顧,對於他的人品和談吐,我也很欽佩。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狂亂的心跳慢慢恢復平靜,仔細觀察著人蛹和周圍的一切:一定有辦法!我一定有辦法衝過這重人蛹獵殺屏障,開啟木箱,取出那該死的水晶佛!
我是一個孤兒,我從小就沒有什麼朋友,也從來沒有被別人尊重過,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被所有人給予厚望,去完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拯救夢想。雖然那些人已經死了,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們的靈魂在滿地熱血中看著我,等著我去實現他們生前最後的希望!
我要為滿哥瑞報仇!
我的血很熱,熱得近乎要燃燒起來!
只要耐心,一定有辦法!
我認真地看著身邊每一樣東西,直到目光停留在白鬚僧侶身上,我忽然發現要找的東西了!
「阿贊!」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有一個辦法,但是我需要借你幾樣東西。」
「真的?」白鬚僧侶眼睛一亮,燃起了最後的火焰,「只要能保住水晶佛和舍利,我的命,你拿去!」
「不,我只要你身上這個東西。」我微微笑著!
命,只有一條;機會,只有一次;搏,只有一擊!
一擊必勝!
六
我指著白鬚僧侶胳膊上套著的一圈圈銅環:「阿贊,我需要你把這些銅環同時扔出去,當銅環落地時,人蛹察覺到聲音,追向銅環的時候,就是我衝過去開啟木箱的最好時機!」
白鬚僧侶卻沒有言語,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臂上的銅環。
我著急起來:「阿贊!時間不多了!」
「只有六個。」白鬚僧侶低聲說道。
「什麼只有六個?」我發現白鬚僧侶雖然德行深厚,應變能力卻不敢恭維。
「我是說手上只有六個銅環。」白鬚僧侶已經把銅環一一摘下,摞在手心摩挲著,「我身上和你身上,已經沒有更沉重的東西落在地面上發出能引起注意的聲響了。除非……」
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不過我已經明白他要做什麼了!
「阿贊!你不能這樣做!」我看著他那條上次戰鬥殘缺,換成木棍的腿,「我還不知道開啟木盒該做什麼?」
「不需要你去做,只需要你去開啟!」白鬚僧侶剛說完,就把手中的六個銅環向各個方向遠遠扔出,撞在牆上,「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人蛹尋著銅環落地的方向,像餓狼般四肢著地,跳躍著爬了過去,最小的那個人蛹,肚子上還拖著條臍帶。
「快去!」白鬚僧侶喊了一聲,沒等我再多說什麼,就準備向反方向跑去吸引人蛹。
「阿贊!我來!」一個人大吼著,從我們倆中間大踏步衝過去,每一步都故意踏的很沉重,把所有人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過去了。
滿哥瑞!
他還沒有死!
他用盡了生命中最後一刻的力量,為我爭取了時間。
這是什麼樣子的信仰!是何種信念能夠讓他被驅逐這麼多年還能夠義無返顧的捨生取義!
我只覺得鼻子酸酸的,熱血上湧,來不及多想向如來佛像衝過去。因為我知道,在人蛹還沒有抓到滿哥瑞之前開啟木盒,一切應該會有好的轉機!
這短短十米的距離,也許只需要一兩秒鐘!可是這一兩秒鐘卻如同一千年那麼漫長,我的手筆直的向前伸著,爭取在第一時間觸到木盒!
我無暇顧及滿哥瑞和白鬚僧侶的狀況。這個時候——專注,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
還有五米、四米、三米、兩米、一米!
我的指尖已經觸到了木箱,古老的木紋質感傳到手中,順著血液傳到我「砰砰」狂跳的心臟裡!
我終於拿到了那個木箱!
當我把木箱搶到懷裡,心裡一沉!
這個木箱竟然沒有蓋子,整個箱子渾然一體,完全看不出有縫隙和開箱子的地方!
我剛想把箱子摔在地上跺碎(這樣裡面的水晶佛和舍利就會漏出來,而人蛹能夠尋過來,這樣就能一舉兩得),可是我發現我的手已經和箱子長在一起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箱子本來就是手的一部分,甩也甩不掉。
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忽然箱子上簷亮起了一圈微弱的彩虹色七彩光芒,「嘣」的一聲,箱子自動彈開,一股強烈的白光從箱子中衝出,明亮卻不刺目,塔內頓時被這股雲潤的白光覆蓋。
在白光深處,有一尊十釐米大小的水晶佛像周身散發著微綠的柔光,端端正正的擺放在盒子中央,我看到他的小小右手,好像是由一塊白色的東西鑲嵌上去,和整個水晶佛顯得格格不入。
一團碧綠色的光點從水晶佛體內流轉,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停在右手那塊白色的東西上,凝聚成黃豆大小的亮點,卻異常明亮。那顆亮點又向核心緊緊收縮著,顫顫地抖動著,猛地爆開,剔透的綠光從木箱中綻放,我如同墜入汪洋,觸眼所及全是綠茫茫的顏色。在這碧綠色中,我清楚地感受到光芒穿透手掌,再仔細看時,發現我的手竟然變成了兩隻骷髏架子,隨即身體被綠光穿過的地方,都變成了沒有皮肉的骷髏骨架。
我心裡一驚,手一鬆,木盒掉落在地上,而水晶佛從木盒中升起,漂浮在空中,慢慢向塔中央飛去。
我仰起頭,目光緊隨著水晶佛,心裡很安靜。我感覺他好像在和我說話,又像是對著我微笑,直到他在空中停住,把綠光揮灑在塔內的每一個角落。
我就這樣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煩惱,痴痴地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醒悟當前的危局,連忙向白鬚僧侶和滿哥瑞看去。
「啊!」當我看見塔內的情形,忍不住喊了出來!
在白鬚僧侶站著的地方,分明豎著一副骷髏架子,左腿大腿骨斷了半截,下面是一根木棍。在他身後大約四五步的地方,一群大大小小的骷髏擺出各種撲抓的形態,其中有兩個骷髏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衝向中間一副人骨骷髏,無數條綠光像藤蔓把這些骷髏捆縛著,使這個恐怖絕倫的畫面定格。
我看了看自己,衣服、身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森森白骨,被綠光映照成翠綠色……
「五十年前,我曾經親歷這些。皮囊只是身外之物,唯有骨才是人之根本。」白鬚僧侶的骷髏上下牙床碰撞著,「謝謝你,又保住了佛祖舍利五十年的安全。不過,馬上就會有更恐怖的事情發生,做好準備吧。」
白鬚僧侶話音剛落,我就看見了他所說的更恐怖的事情!
七
水晶佛散發出來的綠光逐漸減弱了,慢慢地稀薄,變成了乳白色,如同濃霧瀰漫在昌龍塔內。
我清晰地看見,所有的骷髏,都產生了奇異地變化!
他們的骨骼上面,緩慢的長出暗紅色的須肉,隨著光芒暗淡,這些須肉越來越清晰,增長速度也越來越快。筋肉像蚯蚓般糾纏在一起滋生著,纏繞著骨骼,一層一層的覆蓋著。原本空蕩蕩的骷髏架子裡,心臟、肺、食道這些內臟生長出來,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白花花的腸子開始蠕動。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體,細如蛛絲的神經叢正在快速滋生著……我正在目睹自己由一副骷髏變成有血有肉的人。
這種感覺根本無法形容,雖然我是學醫的,也上過人體解剖課,拿著手術刀劃開冰冷的屍體,切開淡黃色的脂肪層,取出每一個需要研究的內臟。可那是把一具屍體分離,而現在的情形卻是超出了我所能接受的範圍!
終於,白光消失了,塔內的所有人,都恢復了正常的身體。
我才醒悟過來,水晶佛的綠光,並不是消除了我們的肉體,而是在這種奇異的光芒下,我看不見除了骨骼之外的東西,這種光類似於x射線的作用。
同時我也看到在白鬚僧侶身後,所有的人蛹正圍著滿哥瑞,奇怪的是那些人蛹一動不動,像是失去了生命,滿哥瑞在人蛹中間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切:「阿贊,這是怎麼回事?」
「佛光普照,一切邪魔都無所遁形。」白鬚僧侶感激地對我笑笑,「謝謝你,幫助寺院渡過了五十年來最危險的劫數。」
水晶佛從半空中晃了晃,急速向地面跌落,我想去捧住,可是來不及了。「完了!」我一閉眼,實在不想看水晶佛摔得粉碎的樣子。
「咣噹!」一聲,我忍不住睜開眼,看見水晶佛已經砸到地面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砸出一個小坑,好幾條裂痕向外延伸。
沒想到水晶佛的質地竟然這麼堅硬,我心裡暗自慶幸。要不然忙活半天,水晶佛摔碎了,那真成了「玉石俱焚」。
「阿贊,水晶佛怎麼了?」滿哥瑞直勾勾地盯著水晶佛,跨過人蛹,其中有兩個人蛹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看姿勢好像要互相擁抱的樣子。
我覺得滿哥瑞的表情有些不對,完全沒有了剛才那種大義凜然的虔誠,像是換了一個人,貪婪地看著水晶佛。
白鬚僧侶正對著如來佛像念著什麼,背對著滿哥瑞,沒有發現他的變化:「佛光洗滌了世間邪惡,這些人蛹早已喪失人性,自然全都死了,包括外面的控蠱者,而水晶佛的佛光也消耗殆盡,需要十年才能復常。不知道下次劫數到來的時候,我還在不在世間。只可惜跟我一心修佛的同門,佛心不堅……」
說到這裡,白鬚僧侶仰頭看著塔頂,努力使眼中的淚水不滾落下來。
「那也就是說……」滿哥瑞陰測測地笑著,「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他已經走到水晶佛旁邊,把佛像捧在手裡,伸出舌頭在佛身上舔著:「我們蠱族,等這一天等了千年了!」
我有些明白了!滿哥瑞,是蠱族!他和外面的控蠱人是一夥的!
「什麼!」白鬚僧侶全身一震,轉過身看著滿哥瑞,「滿哥瑞,你!」
「我?」滿哥瑞冷冷一笑,「我還是當年那個犯了色戒的滿哥瑞呀!阿贊!怎麼,你不認識我了麼?」
我渾身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從心裡生長著無法形容的恐懼!
世界上,最恐懼的事情!就是最信任的人,突然間變成最危險的敵人。
人心,是最恐怖的!
「你在醫院昏迷的時候,我就已經來看過你了。醫生告訴我,剛送進醫院翻開你的眼皮檢查眼球感光程度時,你的瞳孔是紅色,第二天恢復了正常。醫生無法解釋這種現象,只能含糊地說可能是因為瞳孔充血,可是我知道,機會來了,所以提前發動了佛蠱之戰!」滿哥瑞高舉水晶佛,「佛祖舍利,終於是我們蠱族的了!」
八
「滿哥瑞!你怎麼能背叛佛門,投身蠱族?!」白鬚僧侶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只是一味地質問著。
我再次明確了自己的判斷,白鬚僧侶的應變能力確實太差了!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想著如何去應對,而是不停地質問。這有個屁用!
可是我這種戲劇化的轉折讓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心裡暗想人蛹都已經死了,滿哥瑞也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子,我們倆就算是肉搏也不吃虧。
「可惜了我這麼多年培養的人蛹。因為提前發動戰爭,他們還沒煉製好,留著生前最強烈的意識。」滿哥瑞捧著佛像,厭惡地踹著手握在一起的兩具人蛹,「到死還裝恩愛!」
「阿贊,當年我經受色誘考驗失敗後,是你毫不留情地把我逐出佛門,可不是我自己背叛!你知道對我身負皇族血統的人來說,這是多麼大的恥辱麼?我被人們不停地嘲笑著,連下等身份的小孩子,都敢向我丟石頭!他們甚至不賣給我任何東西!我就像一條流浪狗,每天在垃圾堆裡撿東西吃!我當時的絕望,你們天天接受供奉的傻瓜們怎麼可能感受得到!」
「直到我快要餓死的時候,認識了蠱族的傳人!他給我吃的,給我喝的,像父親一樣照顧我,又給我信仰。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你們佛門,壓制了我們蠱族近千年,難道你們就是對的麼!當年蠱族先祖學習那本蠱書為受苦受難的人看病,雖然用的方法有些偏激,可是總比你們天天只知道誦佛唸經讓老百姓忍受苦難什麼也不做要好!但是被發現後,卻被活活燒死!這就是一向慈悲為懷的佛門應該做的事情麼?你們……你們其實什麼也不會!當看到我們蠱族越來越得到百姓的信任,影響了佛教在他們心中的地位,才說什麼蠱術是邪惡的,生生扼殺掉!」
我想到飛機上的女孩對我說的「人皮風箏」的故事,難道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徒弟學習了讒官女兒留下的那本蠱書上的蠱術,被師父發現,遭到了焚身的命運?
不過我覺得滿哥瑞說的似乎又有些道理。世界上任何事情,既然存在,就有存在的意義。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說」,觸動了教廷處於統治地位的「地心說」,也落得被燒死的下場。
這種帶有精神教義的事情,本來就很難判斷誰對誰錯。
能證明一切的,只有時間。
「滿哥瑞……」白鬚僧侶靜靜地聽他說完,才苦笑道,「當年,你並沒有犯色戒。而是……而是你們皇族血統的人必須經受的歷練。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偏激,誤入了蠱族。在我之前的住持,身份是皇族。除了我,歷代住持,都是皇族!而我,是因為在上次佛蠱之戰時,所有的精英都圓寂了,不得已才擔當了住持。本來就算沒有這件事情,我也準備在這次佛蠱之戰前,把住持的傳給你的。」
「你說什麼?」滿哥瑞不可置信地瞪著白鬚僧侶,「你騙我!」
「我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啊!」白鬚僧侶挺直了身子,身上的袈裟無風自鼓,像氣球一樣膨脹著,直到「嘭」的一聲,袈裟片片碎裂,露出虯鬚盤結的肌肉。
「今日,我,中國人,陳昌平,現任清邁寺住持,與蠱族一戰!」
我這才知道白鬚僧侶的名字叫陳昌平。
「嘿嘿……」滿哥瑞把水晶佛丟到一邊,低著頭不停冷笑著,黑白相雜的頭髮根根豎起,瞬間變成了雪白色。
猛地,滿格瑞抬起頭,臉上浮動著根根青筋,臉色湛藍,兩根獠牙從上唇刺出:「那就……」
「戰吧!」
我眼前一花,兩團灰影攜著淡淡的氣團,碰撞在一起。由於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見他們做了什麼,只聽見悶雷似的撞擊聲不絕於耳,紅色的血霧從撞擊處迸濺而出,擊打在臉上,熱辣辣的刺痛不已。
我努力捕捉著他們的身形,想分辨出兩團灰影分別是誰,可是我發現完全做不到,只能心驚膽戰地祈禱陳昌平能把滿哥瑞幹掉。
這種驚心動魄地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兩團灰影向反方向彈開,陳昌平依然傲立,滿哥瑞卻跪在地上,單手捂胸,「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陳昌平贏了!
滿哥瑞頭髮恢復了正常顏色,抬起頭怨毒的看著陳昌平。短短一瞬間,他竟然滿臉皺紋,像是老了幾十歲,全身像洩了氣的皮球,乾癟下來。
我心裡慶幸,卻又覺得滿哥瑞蜷縮著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憐。
「我處心積慮這麼多年,沒想到還是失敗了。」滿哥瑞手指扣著石縫,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變成青白色,指甲裡流出了殷紅的鮮血,順著石縫注入地下。
「邪不勝正。」陳昌平劇烈的咳嗽著,看樣子也是受了不輕的內傷,「你的戰力比我高很多,但是你心中全是仇恨,其實你是被自己擊敗的。」
「哦?」滿哥瑞扭了扭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關節轉動聲,「誰說我敗了?」
陳昌平腳下的青石板忽然寸寸裂開,從裡面探出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抓住左腳上的木棍拗斷。陳昌平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又有一雙手探出,抓住他的右腿猛力一分,我清晰地聽到了骨骼斷裂的聲音。
陳昌平的右腳以奇異的形狀扭曲向一邊。
許許多多的手探出,抓住他的脖子、身體、胳膊,稍微一用力,他就會被生生撕裂。
我「啊」的一聲,跑到陳昌平身邊,想把掛在他身上的手掰開。但是那些手就像是焊在他身上,根本不能移動分毫。
「不用急,等下就到你了。」滿哥瑞扶著膝蓋跌跌撞撞站起來,「我需要紅瞳者從水晶佛上取下舍利。在此之前,我會讓你好好活著的。」
陳昌平被緊緊箍著動彈不得,嘶聲喊道:「血蠱!你什麼時候在塔內佈下屍體的!」
滿哥瑞指著順著石縫流到地下的鮮血:「你忘記了?剛才那些嘲笑我的可愛的師兄弟們,他們剛剛被埋葬在塔下麼?這可是使用血蠱最新鮮的屍體啊!別掙扎了,告訴我去下舍利的法咒,我或許還會饒你一命!」
陳昌平歉意地對我笑著:「對不起,不能保護你。讓你承受了不該承受的事情。」
我的腦子已經徹底亂了,只會竭力地掰著箍在他身上的手,雖然明知道這樣沒有用,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去做什麼!
「我早知道你不會說,」滿哥瑞從兜裡掏出個小竹筒,扒開塞子,裡面爬出一直五彩斑斕的蜘蛛,趴在他的手背上,張口咬下,癟癟的肚子不多時就被撐得鋥亮,「所以我早準備好了這個!」
我絕望的看著一切,難道我要死在這裡了麼?
此刻,我根本沒有死亡的恐懼,這短短十幾年發生的事情,一幕一幕飛快地在我眼前閃過。我覺得心裡很安靜,原來死亡,是這樣子的啊!
就在這時,滿哥瑞身後,有兩個東西,動了!嘶吼著撲向滿哥瑞,一個抱住他的腿,一個抱住他的脖子,猛地張開嘴,縫在嘴上的肉線全被掙裂,在血肉模糊中伸出白森森的利齒,張口咬下!
是那兩個手緊緊握在一起的人蛹!
九
隨著一塊肉從滿哥瑞腿上扯下,鮮血噴湧!滿哥瑞痛呼著,喉嚨就被另一個人蛹咬斷,大股的熱血從人蛹嘴裡冒出。人蛹一抬頭,喉間「咕咚」一聲,活生生把肉吞進肚子裡,緊接著又是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人蛹像是非洲草原上捕獲獵物的土狼,用牙齒和利爪掠取著滿哥瑞的生命。
箍在陳昌平身上的屍手縮回地面,只留下一個個黑洞洞的坑洞。我大口喘著氣,看著滿哥瑞在地上痛苦的翻滾,被人蛹一塊塊撕開吞下,直到哀呼聲越來越弱,終於聽聞不見,在兩隻人蛹身下化成一截截嶙峋的碎骨。
一切發生的這樣突然,以至於我都忘記扶陳昌平坐起來。
陳昌平掙扎著扶著地坐起,臉部肌肉不自覺地抽搐著,低聲誦唸著佛號。
人蛹將滿哥瑞吞噬殆盡,相互望了一眼,雖然他們的眼睛被縫上了,但是我仍然看到了濃濃的愛意。接著,他們倆裂開嘴,微笑著伸出手,互相撫摸著對方的臉,動作是那樣輕柔,生怕稍微多用一丁點力氣,損傷了彼此臉上的汗毛。
他們的手,從臉上滑到對方肩膀上,繞到後背用力拉拽著,拖著已經黏在一起根本不能行動的雙腿,越來越近,直到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我聽到了其中一個人蛹喉間發出的模糊聲音:「我……愛……你……」
「我……也……愛……你……」另一個人蛹低聲回應著。
我的臉頰滾熱滾熱的,流到嘴裡鹹鹹的,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淚水。
他們擁抱的姿勢,終於定格在前一秒鐘裡,如同一尊用岩石雕琢的雕像,悄悄地久遠在那一刻恆古的傳說中。
一切,都結束了!
昌龍塔裡,只剩下我和陳昌平,還有那些死去的人蛹,閃爍著陽光碎點的滿哥瑞的白骨。
水晶佛在角落裡,平靜的注視著發生的一切。
塔內如此安靜,安靜到了我聽見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我抽著鼻子,強忍住還在流淌的眼淚:「阿贊!結束了?」
「結束了!」陳昌平坐在地上,「佛說男女之愛也是慾望,會妨礙佛心的修成。誰曾想,這次卻是男女之愛救了我們。哎,這是諷刺,還是……」
「阿贊,我想知道一切。」我蹲在他身旁,幫他復位被屍手拗斷的右腿。
「你知道泰國的人妖麼?」
「知道。」
「這一切,都源自泰國的人妖傳說!」
我已經幫陳昌平正了骨,用他左腿扯斷的木棍做了固定,把衣服撕成布條捆好。陳昌平示意已經沒事了,我於是就盤腿而坐,聽他繼續講著。
(2008年,泰國清邁寺附近曾經發生過強烈的地震!奇怪的是,這次地震的振幅小到僅僅侷限於寺廟範圍。造成的後果是清邁寺的昌龍塔嚴重損毀,不得不進行重新修葺。時參觀清邁寺的遊客回憶:那天有一支馬戲團在寺院附近進行著馬戲表演,其中的「人蛹」表演簡直是滅絕人性,遭到了許多外國和平主義者的強烈抗議,並將照片發到網上獲取支援!讓人不解的是,負責修葺昌龍塔的施工隊伍,每天都會從塔內抬出類似於人形的袋子,而在網上釋出的那些「人蛹」照片,一夜之間完全消失。在泰國新年宋可蘭節上,每年都會出現的昌龍塔供奉的水晶佛,不只因為什麼原因,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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