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說,一年沒見,南瓜你這手藝居然沒生疏。」月餅看到我面色不對,收起笑容一字一頓說道。
我腦子一陣暈眩,伸手扶著牆,雙腿還是撐不住力,重重跪在地上。堅硬的地面幾乎把膝蓋骨跪裂,我手撐著地,大口喘著氣。地面的涼氣透過掌心鑽進血管,幾乎把血液凍住。我全身冰冷,控制不住的打著哆嗦。
「南瓜,我剛才看到你,真的很高興。眼前的事情沒有解決,我需要控制情緒,我希望你也能做到。那天我落進海里就向你的方向遊,海浪翻起把我壓進海底,再鑽出海面你已經不見了。我漂流了幾天,被洋流帶到一個島,生活了一年。二十多天前被路過的韓國遊輪救了,就這樣來了韓國。至於為什麼遇到月野和黑羽,過程很複雜,現在沒有時間講。說實話,我真的以為你死了。這一年,我一直在後悔,不該叫你去印度。直到半個月前黑羽發現你居然也在韓國,我們當時正在處理一件事情,所以我沒有見你,暫時隱藏身份。我知道這麼說你很難理解,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靠著牆坐在地上,怔怔的望著月餅。他的嘴角微微有些抽動,能看出強壓著情緒。我完全相信月餅說的話,可是我也意識到幾個很可怕的問題。
一、月餅也漂流到一個荒島,獨自生活一年。那麼和我在荒島
上生活的月餅是誰?
二、月餅也是被韓國遊輪救了,和救我的遊輪是同一艘?船長給我的ipad裡面並沒有月餅,我身邊的月餅是誰?
三、為什麼失事遊輪的新聞裡會有我們倆的名字?
我用力甩著頭,心裡越來越害怕:難道月餅已經死了?我的精神世界裡幻化出了一個虛擬的月餅?而我已經瘋了,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耀眼的車燈筆直地射了過來,響著聒噪的喇叭飛馳而去。行人們紛紛躲閃,不停地咒罵。我被噪聲驚得回過神,車燈的餘光照著對面路邊店的玻璃,映著一個消瘦的高個男子,一個坐在地上的男子。
我和月餅。
「月餅,你知道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
月並沒有回答,抿著嘴摸了摸鼻子。
「就是你突然發現,」我苦笑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曾經所相信的一切都是幻覺。」
月餅顯然不明白我的想法:「南瓜,請原諒我沒有第一時間見你,沒有了解這一年多你在哪裡,而是選擇了這個根本沒時間解釋的時候出現。這一切都不是幻覺,我是真實的。」
我突然又有個奇怪的想法:或許,這一年多其實我一直在月餅身邊,只不過我已經死了,只剩魂魄留在陽世。月餅之所以不告訴我,是想通過什麼辦法讓我活過來。
我現在是一個鬼!
手機鈴聲響起,月餅接通,「嗯」了幾聲迅速結束通話,把我拽起來:「月野那裡已經確定了,他們正在控制局面。不管你有什麼疑問,現在不是扯淡的時候!抓緊時間!」
五
我整個人完全沒有意識,被月餅拖著跑了好半天。月餅忽然停住,甩手給了我兩個電光:「南瓜,你丫腦子進水了?還有沒有個爺們兒樣子?」
估計丫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我的腮幫子火辣辣疼,牙齒有些鬆動,不過也徹底把我打清醒,還讓我整明白了一件事:我和月餅都是大活人,哪有鬼能把人打疼的?哪有鬼能被人打疼的?
我揉著臉腮:「月餅,打人不打臉!你要知道我剛才想的事情,他媽的還不一定有我這麼鎮定!」
「別廢話了,看看是不是這裡。」月餅活動著肩膀,「南瓜你這一年生活不錯,胖了不少,拽著你比舉一百公斤的槓鈴都累。」
我實在沒心思鬥嘴,只想著趕緊找到柳澤慧,把這件莫名其妙的事情解決完再問個明白。我抬頭看了看星相,北斗星的斗柄正指著我們所在的地方。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斗柄在天空不斷變換方位,所指位置始終是陰氣最重之地。無月之夜,古人夜觀天象時,北斗經常發出毫芒,又稱「星芒」,其實是斗柄納入陰氣聚於鬥勺之中產生的異象。
通過格局,把「陰氣聚屍」的地方佈置在斗柄所指的方向,吸陰抑陽,使放在人體的陰物發揮最大功效。
這條街道很陌生,林立的建築群分佈在道路兩邊,昏黃的路燈把燈影映成小小的圓團,蜷縮在堅硬的水泥地面。路上行人已經很少,只有幾個醉漢搖搖晃晃唱著歌,守在夜間流動燒烤車前。五十多歲的老大爺烤著魷魚,撒著辣椒麵,香辣的氣味勾引著行人們的嗅覺。
我望著斗柄,眼中虛化出一條直線,心裡默算著方位:「左三右四,前七後八,丁上庚下,子醜居中。」
「月餅,那棟房子。」我指著招牌貼著好幾個韓國美女logo,彩燈閃爍,防盜捲簾門緊閉的三層樓建築。
月餅拿出手機,解鎖、手指在螢幕快速滑動,看了幾眼,鎖屏,放回兜裡:「走吧,那是個美髮店。」
「撬門?」我瞅著醉漢和燒烤大爺,「會不會被報警。」
「繞到後面,爬!」月餅走到馬路中央,突然又掏出手機,解鎖看了幾眼。
月餅的眼神有些奇怪,我忍不住問道:「手機定位?查資料?還是給月野發訊息?」
「想看看時間,開啟手機看了看朋友圈、微博、qq空間,結果把看時間這事兒忘了個乾淨。」月餅若無其事的放回手機,順手遞給我一袋石灰粉,兩枚桃木釘。
我拿著這些久違的玩意兒,瞬間石化。
繞到美髮店的後排,一溜消防轉梯「之」字形直通房頂,月餅用力拉著梯子,確定足夠結實,雙手一撐悠了上去。我跟著往上爬,鐵梯「吱吱嘎嘎」作響,好在沒人看見。月餅爬到頂,順著窗戶縫摸索著,從袖口抽出一枚曲別針,板直了伸進縫隙。「咔嗒」一聲,月餅推開窗戶鑽了進去。
「進來吧,安全。」月餅悄聲說道。
我心說鐵梯子這麼大動靜屋裡都沒反應,不安全才怪。轉念一想又有些失望,看來這間美髮店沒什麼問題,找錯地方了。
就在我略微愣神的時候,屋裡突然燈光大亮。「咦?是你!」月餅驚詫的問了一聲,隨即燈光熄滅,再沒了動靜。我心裡著急來不及多想,急忙爬上梯子鑽進窗戶,蹲身靠著牆壁觀察。屋子裡氣溫極低,估計沒開暖氣。剛才亮起的燈光異常刺眼,視線一時間還不能完全適應黑暗,看不清屋裡的佈置。
「月餅?」我輕輕喊了一句,沒人回答。我叫苦不迭,眼前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有好幾個人蹲在身邊,臉對臉盯著我,對著我的脖子吹氣。
我伸手四處摸著,周圍空蕩蕩的沒有東西,手背碰到了幾根絲狀物,就像是在路上走著,碰到蜘蛛絲的細微纏繞感。
視覺總算適應了黑暗,能勉強看清楚屋子格局。兩排寬厚的皮椅分列屋子兩邊,每張皮椅前豎著一面鏡子,正前方一扇門緊閉,屋裡滿是頭油、洗髮水味道,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焦糊味。
我站起身往屋子中央走了幾步,除了我再沒有別人,月餅到底去哪裡了?我摸出石灰粉向空中一灑,用衣領遮著鼻子退到窗邊。石灰粉在空中彌散,沒有出現人的形狀,落在地上也沒出現「嗤嗤」的焚灼聲,說明屋裡並無不乾淨的東西。以防萬一,我還是把桃木釘夾在指縫,朝隱約能看見的牆燈開關走去。
忽然,我的鼻子撞到一縷絲狀物,黏在臉上很不舒服。我以為是夜間掛網的蜘蛛絲,揮手撥開,沒想到卻沒撥斷,反而順勢抓住了一條油膩的細線。我隨手一拽,那條細線很有韌性,沒有扯斷,從著力的感覺判斷,好像線頭連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唔……」左邊座椅傳來低微的呻吟聲。我側身甩出桃木釘,「噗噗」兩聲,木釘沒進椅背。
「南瓜,好久不見。」座椅裡有個女人輕聲說道。
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向後退,沒留神撞到了後面的座椅。支撐椅子的轉軸發出滑潤的轉動聲,椅子扶手撞到我的腰部,我立足不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
剛一坐下,我立刻感覺到,我坐到了一個人的雙腿,後背頂到了兩坨豐滿富有彈性的肉球。剛想起身,那個女人從身後伸出雙手,環繞著我的肚子,慢慢摸索著伸到胸口。透過衣服,我清晰地感覺到冰冷僵硬的手指緊緊摳著鎖骨,強烈的痠痛讓我根本無法動彈。剛想張嘴呼喊,那雙手又掐著我的喉嚨,用力向她懷裡勒著。
我被勒得喉嚨咯咯作響,喉結幾乎被摁進嗓子眼,呼吸越來越困難,只能雙腳蹬地,想借力擺脫,她的雙腿卻像蛇一樣繞過我的腿,把我緊緊纏住。
潮溼的口氣噴在後脖頸,她沙啞著嗓子,帶著哭腔湊在我的耳邊低聲泣道:「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我好寂寞。」
我憋得肺都要炸了,血液上湧,臉漲得滾燙。耳根一陣酥癢潮溼的黏膩感,她居然在用舌頭舔我!
我索性順著力道挺著脖子用後腦勺向後撞去,結果沒有撞到意料中她的鼻子或者眉骨,反而撞進了一堆軟蓬蓬的毛髮。無數根細細密密的髮絲揚起,散落在臉上緊緊纏住。頭髮勒得越來越緊,我的臉火辣辣得疼,幾乎要被這些頭髮生生割裂。
一道瘦削的人影從門外閃了進來,開啟了牆燈開關冷冷說道:「終於把你們倆抓住了。」
強烈的燈光刺入瞳孔,眼球刺痛,瞬時流出了淚水。淚眼模糊中,我勉強看清楚了門口的女人!
雖然她帶著面具,但是我聽出了她的聲音!
怎麼可能!
居然是她!
六
她不屑的哼了一聲,搖了搖鈴鐺,纏在我臉上的頭髮縮了回去,只是全身還被身後的女人緊緊箍住,根本無法動彈。
我大口喘著氣,肺部一陣清涼,死死盯著她:「小慧兒,怎麼會是你?」
柳澤慧穿著紅色風衣,畫滿了奇怪的黑色符號,摘下了惡鬼面具,嘴角掛著一絲嘲弄的笑容,又搖了搖鈴鐺:「為什麼不會是我?」
「吱吱」數聲輕響,所有的座椅都轉向屋子中央。每張椅子上面,都坐著一個低垂著頭,長髮覆面,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正對著我的那張椅子上,月餅坐在一個女人腿上,被頭髮纏得像個木乃伊,雙目緊閉。
「月餅!」我吼了一聲。
「沒用的。」柳澤慧摸著身邊女人的頭髮,「薩滿巫術無人可破。」
「柳澤慧,你這個……」我罵了一半,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因為我看到了無比噁心恐怖的一幕!
被她摸著頭髮的女人抬起頭,整張臉坑坑窪窪全是綠豆大小的紫紅色肉坑,鼻翼甚至爛了個洞,幾根鼻毛斜刺著長在外面,毛尖還沾著青白色的鼻涕。
「我要美麗。」女人伸出長滿黃褐色舌苔的舌頭,順從地舔著柳澤慧的手腕,「請給我美麗。」
「乖,很快你就能再次變得美麗。」柳澤慧拍拍女人的頭,「你看,我給你帶來了好多漂亮的頭髮,只要給你接上,就可以變得比以前還要漂亮。」
柳澤慧把女人的頭髮纏在手指上,輕輕扯動。「嘶拉」,一縷頭髮連帶著大片淌著汁液的頭皮被扯落。柳澤慧捧著頭髮,雙手合十,交叉搓揉,再展開手掌的時候,掌心多了一枚頭皮和頭髮纏在一起的發球。
「吃了吧,自己身體的東西,不能隨便丟掉。」柳澤慧把發球捧到女人嘴邊。
女人歪著頭聞了聞,抬頭望著柳澤慧咧嘴笑道:「髮油的臭味,我好喜歡。」
「那就吃吧。」柳澤慧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誘惑。
女人點點頭,接過發球,反手捧到腦後。柳澤慧抓起她的頭髮,女人後腦冒起五六個乒乓球大小的肉泡,「啵啵」撐裂了頭皮,耷拉的頭皮裡,長出另外一張和柳澤慧惡鬼面具極為相似的人臉。
一陣「吧唧吧唧」的咀嚼聲,惡鬼人臉吞食著發球,柳澤慧繼續扯著女人的頭髮搓著發球,不停地餵食。沒多一會兒,女人的頭髮扯得乾乾淨淨,慘青色的頭皮冒出成片芝麻大小的血點。
我的胃無比難受,幾乎要吐出來。更難受的是心裡,我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和我朝夕相處了半個多月,把我從地鐵揹回下水道,李甜兒所說的秉性純良的柳澤慧,最真實的樣子居然如此邪惡。
我突然有種很可笑的想法:每個人被頭髮覆蓋的後腦上面是否都長著另外一張臉?
柳澤慧喂完最後一顆發球,惡鬼人臉縮回顱骨,女人咂巴著嘴,靠著座椅昏了過去,嘴角居然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她,是個可憐的女人。」柳澤慧拍著女人坑坑窪窪的臉頰,手指一捏,擠出坨油膏狀的白膿,「她曾經很美麗,偏偏青春期長了一臉粉刺,像一張癩蛤蟆皮。她根本不敢抬頭,留著長髮擋著臉。同學們恥笑她,曾經的男朋友,根本不願看她一眼。南瓜,你懂麼?這種無視比任何侮辱都要殘忍。」
那個女人醜陋的臉讓我全身發麻,不敢再看。忽然想到我身後的女人不知道長成什麼樣,更覺得後腦發涼。萬一是張更恐怖的醜臉和我零距離面對面,估計我能當場背過氣去。
我緊張的思考著:月餅昏迷不醒,我被制住,身體很詭異的使不出任何力道。柳澤慧顯然不會「哈哈」一笑:「南瓜,我和你開玩笑呢。這些是壞人,都被我收拾了。嚇壞了吧?」搞不好就把我們當成糧食餵給這些女人。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儘量爭取時間,等到身體恢復或者月餅醒過來。
「她輟學回家,四處找治臉的方法,就連韓國最好的美容醫院,看到她都拒絕治療。父母把她放棄了,她走投無路,憑著完美的身材在紅燈區當了一名面具女郎。」
我不太明白「面具女郎」是什麼意思,估計是一種戴著面具,以神秘感吸引男人的妓女。既然柳澤慧願意說,我就乾脆當個忠實聽眾拖延時間。況且她說得越多,我心頭的謎團就會越少。
「她拼命攢錢,不惜一切代價回覆美麗,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個醉醺醺的客人,是她原來男朋友。」柳澤慧漫不經心的搓著殘留在手指縫裡的發垢,搓成一粒粒小白球,往空中一扔,張嘴接住囫圇嚥下。
「她戴著面具極力配合,前男友痴迷著她彈性驚人的胴體,根本看不到面具後面她早已哭得不成樣子。前男友留下來過夜,她幾次想摘下面具,卻沒有勇氣。睡夢中的前男友忽然說起了夢話,失去她之後如何後悔,如何自責。他已經聯絡了一家可以恢復完美皮膚的美容院,怎麼也找不到她……」
我心裡暗想:難道就是這裡?利用薩滿巫術變得美麗?
「她終於忍不住,把前男友叫醒,摘下面具告訴他真相。前男友無比震驚,更加自責,認為造成現在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就這樣,這個可憐的女人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把積蓄交給了深愛的男人,在租來的房子等著恢復美麗的時刻。過了兩三天,男友拿著一份美容合同回來,興奮地對她說已經聯絡了半個月後的手術時間。因為醜陋和自卑,她很少出門,為了省錢每天只吃男友帶回來的泡麵。直到有一天,男友沒有回家,她餓的受不了,戴著口罩和墨鏡去超市買食物,回家時她看見男友和一個漂亮的女人有說有笑拎著各種名牌商品進了賓館。」
柳澤慧講到這裡,深深吸了口氣:「南瓜,你記得我說過麼?九尾狐是好的,人是壞的。」
雖然當前的形勢很危急,我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背叛,是人類最不能接受的傷害;背叛,似乎又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心裡堵得難受,再看那個女人,似乎也沒有那麼醜陋了。
「她又回到超市,買了很多菜,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男友回來時,責怪她花錢太多,溫柔的和她聊著天,規劃未來。她去廚房拿調料,出來時手裡拿著一把鋒利餐刀,插進男友脖子。我在地鐵站發現她的時候,她安靜地坐著,包裡放著一個塑膠袋,密封著冒著熱氣的人心。」
我心裡一陣痛快,竟然覺得那個女人做得對!這種男人,就是該死!
「這裡的所有女人,都有著悲慘的命運。我從地鐵把她們救回來,用薩滿巫術治好了她們的缺陷。南瓜,你覺得我做的對麼?」
「你做得對。」我心裡升起一陣莫名的仇恨,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柳澤慧是對的,對付惡人,就要以惡治惡!
「哈哈……」柳澤慧仰頭大笑,長髮凌亂的甩動,髮絲遮擋著大半邊臉,隱約能看到她已經滿臉淚水。笑聲在屋裡迴盪,我越聽心裡越難過,不受控制的跟著笑了起來。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柳澤慧忽然收住笑,目光像兩把錐子插進我的眼窩,「當年為什麼只有我被扔在下水道,天天吃噁心的蟲子,陪著一個噁心的老不死?」
我的眼球強烈刺痛,眼膜像被尖銳的鋼針慢慢插破,眼前一片血紅:「我……我不知道。這種選擇,咱們誰都無法控制。」
和柳澤慧生活的半個月,我對這件事絕口不提。我曾經設身處地的想過,如果當年留下的嬰兒是我,有勇氣活到今天麼?但是我忽略了看似單純的柳澤慧,在陰暗潮溼的下水道生活了這麼多年,埋藏在她心中的仇恨有多強烈。
「你們倆,剛來到韓國,我就知道了。」柳澤慧從風衣裡取出一把彎月形的刀,彈著刀尖,「李甜兒那個老不死也不知道一件事,咱們身上藏著一個秘密。現在,我需要拿走這個秘密。」
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甚至不想知道到底是什麼秘密,只覺得這麼多年我一直欠著柳澤慧,哪怕是殺了我,也沒什麼遺憾。人生有幾個二十年?她的二十年,根本不叫做人生。
「你不會疼的。」柳澤慧走到我身邊,吻著我的額頭,厚厚的嘴唇彈性溫暖。
鋒利的刀尖順著臉滑到脖子,割開上衣,刀尖頂著兩根鎖骨中間的位置刺入。我眼睜睜看著刀尖刺進表皮,根本不想反抗,身體輕飄飄的很虛無,有種輕鬆到極致的酥麻。
「你只做錯了一件事,再強烈的仇恨,也不是隨便傷害生命的理由。」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柳澤慧扭腰躲過,向門口退去,揚起的風衣甩出一片豔紅。
七
兩枚桃木釘迎面飛來,眼看就要刺入我的肩膀,在空中改變了軌跡,微微上偏,扎進環抱著我的女人身體。身後女人一聲悶哼,雙手軟軟的垂落,脖頸被她的額頭無力的頂著。
「快起來,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還能被最簡單的魅音蠱惑。」月餅扒拉著滿身斷髮,又甩出三枚桃木釘,呈「品」字狀飛向柳澤慧。
柳澤慧順手抓起吃完發球還在昏睡的女人,桃木釘沒入她的身體,女人腦後的惡鬼臉突地凸起,頭皮橫著裂開猙獰嘶吼,黃白色的腦髓液汩汩向外冒著。
「你居然能破薩滿巫術?」柳澤慧背靠著牆,脫下風衣隨手一扔,覆蓋著死去的女人。
我這才回過神,心說難怪剛才迷迷糊糊,原來是中了魅音。所謂魅音,是一種很奇妙的法門。施術者通過幾個音節的組合排列,不停重複,使聆聽者意識模糊,不受控制的隨著施術者意識思考,陷入其中完全不能自拔。
魅音的組合有許多種,源自於中國古老的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歷史中最著名的例子當屬「四面楚歌」。項羽被韓信大軍十面埋伏於垓下,項羽大軍兵困馬乏,但困獸猶鬥尚可一戰!韓信從張良手裡得一樂譜,是略作改動的楚地民歌,連夜召集士兵四面吟唱。項羽軍隊皆為楚人,聽到楚歌,誤以為楚地已經失守,軍心渙散,紛紛投降夜逃,楚軍這才大敗。據說那首楚歌,由精通道術的張良增添了魅音,不戰而屈人之兵。
許多音樂人在譜曲的時候,偶然會用音符排列出魅音,做成的曲子無一不是廣為傳唱的世界名曲、流行音樂。我們聽音樂的時候會被某些曲子吸引,完全融入音樂迴圈播放,其實是被「魅音」影響。
短短幾秒鐘,我的腦子異常活躍,瞬間冒出無數資訊,煩躁不已。月餅防範著柳澤慧,走到我身邊,用個什麼東西在我太陽穴輕輕一刺。輕微的疼痛之後,我的心頭一片清涼,總算恢復了正常。
「你丫再他媽的晚一步,我就被生生豁開了知道不?」我這才感到胸口被柳澤慧劃得那一刀傷口很深,火辣辣的疼得直抽涼氣。
「對不起,剩下的事情交給我。」月餅摸了摸鼻子,滿臉歉意。
月餅這麼正經的狀態,我倒沒話說了,點了點頭沒吭氣,夾著桃木釘準備隨時動手。
「沒想到柳澤慧這麼厲害,」月餅低聲說道,「我有些輕敵,一會兒要是……」
「滾!」我沒好氣的回道,「就是打死我也不會先逃!」
「那你別拖我後腿。」月餅伸了個懶腰,突然閃電般向柳澤慧衝去。
「你丫是豬嘛?還分前後腿?」我向兩側甩出桃木釘,提前封鎖了柳澤慧閃躲的路線。
柳澤慧站著一動不動,冷視著月餅越衝越近。月餅在距離還有三四米的時候,硬生生收住衝勢,蹲身屈膝用力蹬地,右手屈肘向她腹部擊去。柳澤慧微微甩頭,頭髮暴漲,如同綢緞纏住了牆頂的吊燈,輕飄飄飛起,懸在半空,又在我身後落下。
我剛想轉身防禦,背部遭到重擊,收不住勢子,連滾帶爬的竄到了月餅旁邊。月餅青著臉,手臂軟軟垂落,牆上現著剛給他手肘擊中破開的窟窿。
「骨折了?」我剛問了一句,胸口如同巨浪翻騰,嗓子一甜,「哇」的一口血吐了滿地。血珠落進我進屋時灑的石灰粉,「嗤嗤」作響,冒起刺鼻的白煙。
「沒,撞到麻筋了,有些不利索。」月餅活動著胳膊,「你怎麼樣?」
「血都吐了還能怎麼樣?」我的狠勁上來了,「咕咚」把滿嘴的血嚥了回去,「自家東西不能浪費。」
「專心!我左你右。」月餅向一旁閃去。我一時間也來不及分左右,順著他相反的方向衝向柳澤慧,兩面夾擊。
柳澤慧搖了幾聲鈴鐺:「你們贏不了。」
我心說能不能贏不是嘴上說說,兩個大老爺們連個女薩滿巫師都收拾不了,還不讓黑羽嘲笑一輩子?
「南瓜,小心腳底!」月餅突然向上躍起。
我正要依葫蘆畫瓢,腳踝被一叢東西緊緊纏住,整個人收不住勢,直接來了個前撲,鼻子撞到堅硬的地面,酸得如同灌了幾瓶子醋。我踢蹬著腿,才看清纏著腳踝的是頭髮。那兩排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們,僵硬的站著,頭髮像千萬條蛛絲漫空飛舞,潮水般湧來。
月餅也好不到哪裡去,頭髮飛向空中,繞著他的腿一圈圈纏住,一直纏到脖子,生生拽回地面摔倒。我用力掙著,頭髮越勒越緊,幾乎把肉勒進骨頭。忽然我身體一空,整個人被頭髮倒吊著掛在房頂的金屬裝飾杆上面,腦袋瞬間充血,險些暈過去。
月餅像個蟬蛹被吊了起來,額頭滴著血:「讓你先逃,偏要幫忙。這下連個出去報信的人都沒了。」
我用力掙扎,在空中蕩悠著絲毫不著力,又飛來幾縷頭髮把我的手腕纏住扯向兩邊,整個人成了倒著的耶穌受難姿勢:「我哪想到月公公您老人家陰溝裡也能翻船?」
我們倆心照不宣的鬥嘴,其實是為了分散柳澤慧注意力,拖延時間找到辦法。柳澤慧收回鈴鐺,又拿出那把彎刀,悠閒地站在我們倆下面,仰著頭嘲弄的笑著:「我是不會給你們時間的。從你們身上找到那個秘密,再用你們當誘餌,引出那兩個人。月無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三個假冒租客,搬到我們隔壁?」
「月餅,隔壁那兩男一女是你們?」我心說他媽的整了半天就我一個局外人,想起每晚隔牆傳來的曖昧聲音,我心裡又是一緊,「你們晚上沒幹嘛吧?天天晚上整那麼多動靜!」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想這個?」月餅的表情恨不得一口咬死我,「為了掩飾身份,晚上調到成人娛樂臺。三個人輪流跟蹤她,剩下兩個在首爾尋找佈置薩滿巫術的地方,直到有把握了我們才露面。也就你,天天對她晚上出去早晨回來不起疑心!月野發現她在首爾地鐵九號線終點站用人疾偶佈下巫局,犯了五罪的人都會成為她做巫蠱的材料。」
「你們還真是心大,就這麼瞅著我和薩滿巫師住了半個多月,還能不能愉快的歷險了?」我心裡還沒想出辦法,只得信口亂說。
「不過南少俠居然能守身如玉,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啊。」月餅額頭的血越流越多,順著倒垂的頭髮滴落,活脫脫一個人體拖把。
柳澤慧「噗嗤」笑了,隨即又惡狠狠地說道:「這就是友情?祝你們在地府裡也是好兄弟!」
刀光一閃,幾叢纏繞的頭髮裂開,鮮血從月餅左臂冒出,染透了半邊臉。
「臨死前不能抽根菸真彆扭。」月餅望著落在石灰裡的zippo火機,「被吊起來的時候火機掉了。南瓜,你那裡還有麼?」
我心裡一動,這時候月餅絕不是想抽根菸那麼簡單。柳澤慧又是一刀,纏在月餅右臂的幾縷頭髮沾著血珠晃悠悠漂落,落進石灰。血液融進石灰,冒著熱氣。
我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了月餅的想法,可是還缺一樣東西!
「趕緊!」月餅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變得異常蒼白,「在上面,甩給我!」
我看到屋頂的一樣東西,連忙用力掙著手腕。捆著手腕的頭髮受力「咯咯」作響,深深勒進肉裡。我感覺手筋幾乎要被切斷,大喊一聲,拼了全身力氣,右手終於扯到褲兜,掏出zippo點著,向月餅腦門甩去:「交給你了!」
柳澤慧也意識到我要幹什麼,臉色一變甩出彎刀擊向火機。月餅腰部一晃,身體呈反弓型,猛地把身體悠了起來,盪鞦韆一樣搶在彎刀前面,用腦袋把火機撞向屋頂的感溫滅火器。
「譁!」無數條水柱噴灑而出,密密蓬蓬落在地上,石灰遇水,冒著白騰騰的嗆鼻熱氣,屋子裡溫度頓時升高了許多。
白氣籠著柳澤慧的身體,只聽見她一聲慘叫,向門口跑去。捆著身體的頭髮遇熱焦曲,我全身一鬆,直挺挺的大頭朝下砸向地面。當下也顧不得手腕疼痛,急忙雙手撐地就地滾向窗臺,背部頂著牆緩解了落勢。
月餅在空中來了個180°翻轉,落地騰起,揉身追擊柳澤慧。兩人在門口相遇,拳來腳往打得眼花繚亂,再加上滿屋子石灰冒出的白氣,很有些武俠片的場景。
也就幾十秒的工夫,柳澤慧倒飛而出,撞在鏡子上面,撲倒在地。
「你怎麼知道薩滿巫師的弱點?」柳澤慧吃力的抬起頭,面色死灰,雙眼沒了神采。
月餅把衣服撕成布條,纏著雙臂的刀傷:「我們做了詳細的調查。薩滿巫師的巫蠱術是利用死人器官施術,就像她們。你用死人頭髮給她們接發,陰氣順著頭髮入體,逐漸被你控制。需要常年低溫,所以隱居在白頭山。薩滿受到巫蠱術的反噬,懼怕高溫,更何況還有消陰去邪的石灰。」
屋子裡白氣散盡,溫度起碼有三十多度。那些長髮女人們直挺挺躺在地上,暴露在空氣裡的皮膚冒著米粒大水泡,柳澤慧全身抽搐,輕聲哭泣著。
「我已經封住了你的神門穴,你現在是個平常人。」月餅啞著嗓子說道。
危機過去,我的心情徹底放鬆,看到這個場面有些不忍。我想起和柳澤慧在紅燈區賓館裡,她好奇地看著花灑噴著熱騰騰的水,滿臉驚奇,伸出手指碰了碰水柱立刻縮回,用舌尖舔了舔:「這水是熱的?我不習慣熱水,還是用冷水就好。」
原來,她並不是不習慣熱水;原來,她的好奇都是裝出來的。
「南瓜,你最優秀的品質,就是你願意去相信每一個人。」月餅丟給我一根菸,「這點,我做不到。」
「我這是愚蠢。」我接過煙,才想起火機剛才扔了出去。
「嗯,你確實不聰明。」月餅摸了摸鼻子。
「你們?」柳澤慧抬頭看看我,又看看月餅,「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月餅揚了揚眉毛笑道:「事情解決了,聊聊天,抽抽菸,一會兒吃烤肉喝酒。你有興趣麼?一起去吧。我還有許多問題等你解釋。」
柳澤慧睜大了眼睛,咬著嘴唇,警惕地縮起身體。
「相信我,五罪之人雖然不一定要死,但是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月餅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而且,這半個多月你並沒有傷害我的兄弟。忙了大半晚上,累死了。」
我吸了口沒點著的煙,強壓著難過:「小慧兒,你不是壞人。如果我是當年丟在下水道的嬰兒,不敢保證有勇氣活到現在。」
柳澤慧雙手絞著頭髮,胸口劇烈起伏。我們倆靜靜地望著她,這個時候,不需要我們再說什麼,天堂地獄,就在她一念之間。
「對不起!」柳澤慧靠著牆站起,深深地鞠躬,「兩年前,我在地鐵終點站遇到一個人,他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改變了我的意識。我會把那個秘密告訴你們。」
「小慧兒,不用著急。南瓜,你餓不餓?」月餅往門外走著,「月野和黑羽應該解決了地鐵終點站所有的巫蠱術,邊吃邊聊吧。」
「燒酒沒有二鍋頭帶勁。」我嘟囔著跟了出去。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柳澤慧靠著牆發呆。又看看把我箍在座椅上的那個女人,果然是烤肉店遇到的紅髮女人。
頭髮半遮著她的臉,我終於想起她是誰了。面部經過整容變化極大,但是眉宇間依稀能看清她曾經的模樣。難怪她認識我,真沒想到,好多年沒見,居然是用這種方式再次見面。
八
「月餅,你相信命麼?」
「命是誰?」
「你丫能不能正經點,我再跟你說正事兒!」
「南瓜,命,不是相信的,而是創造的。」
凌晨兩點多,首爾寒冷的街道只有幾個行色匆匆,縮著脖子抵禦寒冷的行人。我和月餅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慢慢往前走著。我偷偷回過頭,柳澤慧遠遠跟著,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誰都會走錯路,只要不是一輩子走錯就好。」月餅吐了個菸圈,「我也曾經走過錯路。」
我想到這兩年多經歷的各種事情,心裡很累。
「南瓜,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你丫別扯淡了。」
「一個人,就像南瓜你這樣,簡單點兒挺好。」
「月餅,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
「嗯?」
「大冷天的你兩條膀子扎著破布條,裸著上身滿大街溜達,會不會被警察抓?」
「好身材就是給別人看的。」
「噗嗤……」柳澤慧輕聲笑著。
我和月餅,也笑了。
有句話好像是這麼說的:一個人一輩子最牛的事情,不是成功,而是原諒!
(韓國十大神秘事件之四:「首爾九老區美髮店女影之謎」。經濟發達的韓國首爾九老區,有一家久負盛名的美髮店。店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紅髮女孩,尤其擅長編織接發。接上的頭髮自然蓬鬆,與原發完美融合,幾乎看不出任何手工痕跡,得到眾多女性顧客的青睞。就在生意越來越興隆的時候,美髮店突然關門,人去樓空,也無人租賃。時間久了,店裡的裝置被小偷盜竊一空,只剩下一棟破破爛爛的舊樓,在九老區異常扎眼。當地部門對此不聞不問,最後淪落成乞丐棲身之所。
乞丐們住進去大半個月,一夜之間全都搬走了。很快,關於美髮店的傳說流傳開來:乞丐夜間睡覺的時候,經常聽到有人在屋裡走來走去,早晨起來發現地上全是女人腳印。房頂在夜晚會滴落鹹腥的水滴,隱約能聽到女人低聲哭泣。放在屋裡的香菸、水果經常不翼而飛。
更離奇的說法:遊客街拍,恰巧把美髮店拍了進去。破舊的牆壁前,站著一個長長的紅髮遮擋著半邊臉,穿著白色睡衣,低著頭哭泣的光腳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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