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鐵婆婆

地鐵禁忌:一、不要坐清晨第一班地鐵,如果趕時間一定要坐,發現車廂沒人,立刻下車;

二、夜間十點後最好不要乘坐地鐵,如果趕時間一定要坐,發現車廂裡全是人,立刻下車;

三、地鐵票切勿放在手中或塞進褲兜;

四、牢記地鐵票上的每一個數字,如果脖頸感覺有涼氣,立刻默唸數字。

五、不要盯著地鐵窗戶超過一分鐘,否則在隧道光明和黑暗的交界處,會看到奇怪的東西;

六、如果地鐵在某一路段突然熄燈,千萬不要和身邊的人說話!

七、當天犯了五罪之人切勿乘坐最後一班地鐵!

2008年,流傳在韓國關於地鐵的恐怖故事:

韓國,首爾,地鐵站。

金賢慧獨自在站臺等著地鐵,不停地掏出手機看時間,23:10分。她心裡默算,到目的地需要半個小時,應該不會讓客人不高興。

雖說是亞洲經濟強國,韓國並不是每個人生活富有。從東部慶尚北道小漁村來到首爾的金賢慧,白天是株式會社的打字員,夜間則是活躍在sns(流行於韓國的網路社交工具)的應召女郎。趁著年輕,用身體換金錢,不用回村嫁給滿身魚腥味兒的漁民,還能供妹妹唸書。做白領應召會有風險,只要小心些,賺的錢確實比紅燈區的妓女高很多,她絲毫沒有為自己的選擇感到羞恥。

她花大價錢在韓國最有名的jk整形醫院磨顴骨、削下巴,除了不能笑得太誇張導致肌肉和骨骼會崩離,表情稍顯僵硬,活脫脫美女一個。反正顧客對韓國的「人造美女」司空見慣,也不耽誤生意。要不是剛給妹妹交了學費,她還準備開眼角塑鼻。妹妹被著名的「jk娛樂公司」選中,乘遊輪去了南印度洋接受最後的終選,一旦選上很快就能成家喻戶曉的娛樂明星,這更需要她努力賺錢。

隧道黑暗處傳來刺耳的空氣摩擦聲,如同無數條鬼魂在地獄裡嘶叫,一股陰冷的空氣從隧道里撲出,地鐵的燈光遠遠亮著,如同怪獸兩隻巨大的眼睛。她忽然有個很可笑的念頭:地鐵真像一具拉載死人的大棺材。她聽說過韓國首爾地鐵的詭異傳聞:修地鐵的時候,施工中挖出好多屍骨,那些魂魄無處可歸就出來阻撓工程,經常會出現傷亡事故。施工隊伍偷偷請薩滿做了好幾天的巫祈,保證每晚零點以後關閉地鐵,列車空駛一個往返,把被驚擾的魂魄送回原地。說也奇怪,此後的施工進行得異常順利,首爾地鐵工程才如期完工。

首爾夜生活越來越繁榮,地鐵又增加了好幾條線路,但關閉時間從未晚於零點,據說最後一班空車是由靈車司機駕駛。有傳言說,有人坐過最後一班地鐵,車廂空無一人,卻從玻璃中看到空座位上面坐滿了人。

金賢慧越想心裡越發毛,地鐵從隧道里鑽出,緩緩停駛,車門開啟,寥寥幾個趕著回家的人在打盹,她看了看沒有喝醉酒的幫派成員,上車坐好,順便用手包遮擋著暴露在超短裙外面的雪白大腿。

站點陸陸續續到達,乘客們沒精打采的下車,直到終點站,也沒人注意金賢慧緊貼座椅一動不動。她的那張人造的漂亮臉蛋透著茫然的笑容,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面車玻璃,一條血紅的細絲貫穿左眼瞳孔。

尖細的筷子從車座底下直插入金賢慧下體,鮮血順著筷子滴落,沾滿鮮血的枯瘦小手從座位下探出,身材瘦小的乞丐慢慢鑽出,挑起金賢慧的下巴,俯身吻著她冰冷的嘴唇。瞬間,金賢慧的臉上佈滿了蛛網般的青絲,兩道灰氣從鼻孔中冒出,整個身體迅速乾癟。乞丐邊吻邊蹲身探手拔出筷子,又猛地插進金賢慧的天靈蓋,抽出時筷子上沾滿紅白摻雜的腦漿。乞丐伸出長滿青色舌苔的舌頭,拔筷子舔的乾乾淨淨,滿意的呼了口氣,鑽進座位底下。

巡車員走進這節車廂,看到屍體,絲毫沒有驚恐。他在金賢慧額頭貼了張黃色符紙,向下一節車廂走去。車玻璃中金賢慧的影子如同睡醒了,起身走到玻璃前,看著車廂裡自己的屍體,手指輕輕碰觸著鏡面,呵了口氣,在白霧上面畫了個奇怪的符號,又坐回座位。她的身邊,慢慢出現很多人,雙手放在膝蓋上,筆直的坐著。

地鐵再次開啟,進行當晚最後一班往返。

地鐵到達終點站,戴著無框眼睛的女人面無表情折著紙。每疊好一隻紙鶴,就會有一個「人」化作淡淡的灰氣,從車玻璃中飄出,鑽進紙鶴,飛進漆黑的地下隧道。

「五罪之人,並不該死。」女子收起銅鈴,徑自走進車廂,撕掉貼在金賢珠額頭的黃紙,翻開她的眼皮:「淫罪。眼中有紅線。咦?人疾偶?薩滿巫師?」

(五罪為「吃喝嫖賭抽」,對應的五官是「口眉眼耳鼻」。犯下五罪的人,會在十二個時辰內,五官對應出現淡淡的血絲。如果血絲貫穿五官,切勿乘坐地下交通工具!)

救援直升機提前了十幾分鍾到達郵輪,臨走前船長送給我一個ipad,我心說韓國人居然不用三星用蘋果?剛想客氣客氣,船長用力拍著我的肩膀:「裡面錄了些東西,你看看吧。」

兩個救援人員和船長聊著天,我聽不懂韓語,索性鑽進機艙,月餅豎起衣領斜靠著座椅打著瞌睡。船長說幾句話就指指我,救援人員滿臉驚訝,不住的點著頭。我深深體會到了動物園籠子裡被人指指點點的動物心情,想和月餅聊幾句,結果丫已經睡熟了。

閒的沒事做,我開啟ipad,沒想到船長雖然是個人偶,居然還是攝影愛好者。檔案裡裝著20多g的風景照片、影像。我一張張翻著,納悶船長為什麼送我這個?難不成為了打發飛行寂寞,讓我看看風景照兒解解悶?這要是20g蒼老師的愛情動作片,估計我還有興趣多看幾眼。

救援人員進了直升機,衝我微微一笑,用英語交代了幾句國際救援機構的官方客套話。韓國人講英語的感覺非常彆扭,舌頭捋不直,每個單詞都曲裡拐彎,我的英語本來就是二半吊子,聽得不太明白,只好陪著臉傻笑,心裡暗歎還是月餅聰明,睡著了節省多少繁文縟節。

直升機飛起,船長用力揮著手,不多時輪船就化成遠遠一個黑點。我不由感慨,上次從空中看南印度洋是跳飛機,如今坐著直升機去韓國,命運這個東西真的不好捉摸。幾座小島零星散落,我們生存了一年的那座小島卻不在視野範圍,想想在島上發生的那些事,無數個恐怖的畫面再次浮現在眼前,腦子如同刀劈般疼痛,我急忙深吸口氣,平緩情緒,儘量把那些畫面忘掉。月餅還在睡熟,我暗暗慶幸:如果這一年沒有月餅,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在島上生存。

正準備關掉ipad睡會兒,正巧翻到了一個漆黑的影片影像,看了看日期,是昨天錄製的,我順手開啟影片。

兩分多鐘的影片播放完畢自動切換到下一個,如此連續播放了四五個,我已經全身冰涼,眼前一片模糊。我努力控制著顫抖的手指,想再看一遍影片,手指卻不聽使喚,怎麼也點不到螢幕。「啪嗒」,ipad從手裡掉落,救援人員聽到動靜詢問,我擺了擺手表示沒事。

估計我的臉色非常難看,救援人員有些疑惑,不過也沒說什麼,遞給我一瓶礦泉水。我擰開瓶蓋,仰脖灌了大半瓶,擦著嘴角的水漬,拍了拍月餅肩膀:「有事兒問你。」

月餅縮了縮脖子,垂著頭繼續睡著。我盯著ipad,越來越恐懼!

影片裡,是昨天我在船上的拍攝影像,而且,只有我自己!

房間裡,我自言自語,一會兒又走到對面,用月餅的表情和語氣對著我的位置說話。這麼描述其實非常混亂,因為我無法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簡單地說,影片裡面並沒有月餅,休息艙,人疾偶的房間,船長艙,都是我和模仿月餅的我對話。最後一段影片,居然是我單獨和船長聊天,可是我根本不記得我曾經這麼做過!

我吸了口氣:這一年,荒島上只有我自己?我身邊的月餅到底是誰?難道月餅早已經死了,他的魂附在了我身上?或者,從來沒有月餅這個人,完全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我有雙重人格?

我清晰地感覺到全身汗毛一根根豎起,心臟「砰砰」亂跳。我使勁砸著額頭,又拍了拍月餅:「你丫醒醒!」

月餅不耐煩的睜開眼:「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月……月餅,你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儘量使語調保持平靜。

月餅摸了摸鼻子:「這麼帥氣的男神會是假的麼?」

我略微鬆了口氣,雖然眼睛看到耳朵聽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這麼一個大活人擺面前,能假到哪兒去?

救援人員警惕地看著我,對另一個人嘀咕了幾句。我忽然有種奇怪地緊張感,彷彿有什麼危險即將發生。就在這時,從直升機前艙頂端的後視鏡裡面,我看到後排座位只有我一個人!正坐在月餅的位置,摸著鼻子,對著身邊的空氣說話。

一瞬間,我徹底混亂了。我到底是我,還是月餅?

「請問,我們到底是幾個人?」我詢問著救援人員。如果再不能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我會立刻瘋掉。

救援人員摘了墨鏡,互相看了一眼,「哈哈」笑著。我怔了怔,才發現其中一個人非常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終於找到你了。」左眉角有顆痣的救援人員收住笑,嘲弄的聳聳肩,「你的抗藥性很強,不過也該昏迷了。」

我心裡一驚,突然感覺睏意襲來,手指漸漸沒了力氣,腦袋昏昏沉沉,視野扭曲變形,越來越模糊,終於一片漆黑,只有耳朵還能勉強聽到聲音。

「老鼠逃到哪裡,也會被貓捉住。」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誰?」

「呵呵,知道了只會更痛苦。」

「說的也是,他和月……」

我想起那個人是誰了!他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我再次睜開眼睛,眼前仍是黑漆漆不見光亮,空氣潮溼,周圍瀰漫著腐敗的味道,「吧嗒吧嗒」的水滴聲時遠時近,我伸手摸了摸四周,什麼也沒摸到,似乎是一個幽閉的巨大空間。

麻醉藥勁還沒徹底消掉,腦袋暈沉沉的能墜斷脖子,舌頭乾燥的像一截木棍,我雙手交叉揉著虎口,加速手陽明大腸經的血脈迴圈止暈。揉壓了幾十下,意識清醒,我回憶著昏迷前一系列事情,左眉角有顆痣的救援人員,明明就是在日本富士山化成人狐消失的「山鬼」南野浩。我越想心裡越亂,我怎麼會從直升機到了這裡?這是什麼地方?

「你醒了?」

我正費盡心思琢磨事兒,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差點沒把我嚇死。聽聲音是個女的,我也不指望這會兒能碰上什麼好鳥。本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生存原則,正猶豫著「右肘後擊」還是「轉身衝拳」直接放翻對手,那個女人又說道:「我沒有惡意。」

我心說有沒有惡意制住你再說,說不得也要對女人動手了!順著聲音轉身剛想一拳悶出,突然想到個問題,拳頭生生停住:「你會說中國話?你是中國人?」

「咋?必須中國銀才會睃中國話?我們韓國銀就不興會睃中國話啊?」

我頓感這個世界瘋了,我居然在一片黑暗的地方遇到了滿嘴東北話的韓國女人!

「啪」,燈亮了,我一下子沒適應,被燈光刺得眼睛生疼,揉了好半天,才看明白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大約六十多平方米的地下室,起碼有六七米高,長滿苔蘚的牆壁排列著或大或小鏽跡斑斑的水管,延伸到拱形房頂,左側的牆壁有一個圓形的隧道,不知道通向哪裡,時不時傳出「吱吱」的老鼠聲。地下室中央亂七八糟擺放著鍋碗瓢盆,破舊衣褲、鞋子,還有一些說不上名堂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居然還擺了一臺老式彩電,正播放著娛樂節目,一群穿和沒穿差不多的小娘們風騷的跳著舞。右側沙發正盤腿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牛仔褲和t恤染著髒兮兮的汙漬,亂蓬蓬的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白一道黑一道,看來是好久沒洗過,正眯著眼睛歪著頭打量我:「你叫啥名兒?」

「我叫啥名兒關你啥事兒?」

得,我這口音也串到東北去了。

「我救了你知道不?你告訴我叫啥名還不應該啊?」女孩抹了抹臉,蹦蹦跳跳躥我身前,伸手摁了摁我的下巴,「男人的鬍子是這樣的啊。」

我徹底傻了!這都哪跟哪兒啊!

「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想死。不……不……啊!妖怪!」

正當我愣神的時候,圓形隧道里傳出女人的慘叫,淒厲的叫聲迴盪在地下室裡,時遠時近的撞著耳膜,聽得我毛骨悚然。「刺啦」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慘叫聲戛然而止,輕微的咀嚼聲像蟻群在隧道里悉悉索索的爬動,癢得牙根陣陣發酸。

「婆婆,」女孩高聲喊著,「好吃不?」

「嗬嗬。他醒了麼?」蒼老的聲音從隧道最深處的黑暗中響起,「帶他過來。」

我就算再沒腦子,也知道隧道里面藏著一個吃人的老太婆準備把我當乾糧,搞不好剛吃飽了沒胃口,吊綁我慢慢風乾做成人肉臘腸也說不定,這會兒不跑還等什麼時候?

女孩好像對我沒什麼防備,走到我前邊準備進隧道:「別墨跡,見婆婆去。」

我手上暗暗用力,準備一記手刀敲她的脖子,打暈了再說。

黑洞洞的隧道深處忽然亮起兩盞綠幽幽的燭火,飄忽不定的跳動,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綠色的殘影。藉著綠光,我隱約看到一條雪白色的東西從隧道里向外爬著。

「婆婆。」女孩雙手交叉在胸前鞠躬。

白色的東西爬到隧道口,「唰」的探出,繞過女孩向我撲來。倉促間我看到一條長著綠色眼睛的大白蛇,也來不及動手,急忙後退,後背頂到潮溼的牆壁。白蛇從空中落下,貼著地面蜿蜒爬行,纏住我的腳脖子,繞著腿瞬間把我包裹的活脫脫一個木乃伊,圍著脖子轉了個圈,蛇頭探到眼前,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正對著我的眼睛。

我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這不是一條白蛇,而是粘著兩隻眼睛的白髮!

眼睛像兩顆綠棗落進麵糊糊,被錯根糾纏的白髮吞了進去,居然還冒出幾個小氣泡。頭髮一陣「咕嘰咕嘰」黏膩的響聲,我感覺被勒得全身緊繃,肋骨「咯噔咯噔」作響,肺裡的氣一點點擠出,頂到喉嚨眼,嗓子不由自主的發出「呃呃」的聲音。

我憋了口氣猛地用力一掙,沒想到頭髮反而越陷越深,勒進肉裡,全身如同被燒紅的鐵絲網包裹著,火辣辣的劇痛。我失去平衡,直挺挺的向前摔倒。

我眼睜睜看著地面越來越近,「咣噹」,臉和地面來了個對撞,頓時覺得一片金星在眼珠子上面飄來晃去,鼻子酸得像是灌了一瓶醋,牙齒砸進唇肉,一口血嘔進嗓子眼。

我心說這次完了,還沒整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直接當糧食了。不知道隧道里會不會爬出一隻巨大的蜘蛛,一嘴攮進我的腦殼,吸乾了腦髓再往我身體裡吐口水保鮮,留著以後慢慢吃。

繞著脖子的那坨頭髮探出無數條細細密密的白鬚,頂端有個針眼大的小孔,分泌著淡黃色的粘液。頭髮叢被黃液黏成一團,擁擠著纏繞在一起,聚成腦袋大小的發球,一串串氣泡在發球裡面高高鼓起攢動,漸漸形成了鼻子、嘴巴、耳朵,不多時居然變成了一張皺巴巴老人臉。「咕唧」,兩隻綠色的眼睛又從眼眶的位置冒了出來,骨碌碌的打著轉,冷森森瞪著我。

人臉張了張嘴,冒出一句話:「南曉樓,我的孩子,進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我的臉距離這張無數根頭髮變成的人臉也就一兩寸的距離,它說話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嘴裡面細細密密的頭髮像蛆蟲擁擠蠕動。

我既恐懼又噁心,也顧不上它為什麼知道我名字了。要不是被勒的像個粽子腹肌使不上勁,能當場吐「人臉」一個亂七八糟。

人臉話音剛落,「蓬」的炸開,黃液糊了我滿臉,纏著身體的頭髮散開,全身一陣輕鬆。我急忙擦著眼睛,往外吐著濺進嘴裡的黃液,黏糊糊的一股子肉油味兒。

好不容易睜開眼睛,那個女孩眯眼笑著,左臉頰漾著深深的酒窩:「咋滴?剛才想偷襲我啊?難怪婆婆要拾掇你。」

「操!換你是我試試?早他媽的嚇死了!」我一肚子氣沒處發,又不敢動手,萬一惹惱了「白髮婆婆」再被捆綁了,哭都騰不出手擦眼淚。

女孩眨眨眼,歪著頭問道:「操是啥意思?他媽的是誰?」

我一肚子火剛到嗓子眼,又生生憋了回去,有些尷尬的走了幾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小心腳底下!」

我的腳剛抬起來,女孩一聲尖叫。我一激靈,連忙把腳往旁邊一閃,晃得腳踝生疼,才看到落腳的地方端端正正擱著一隻綠色眼睛。

那叢白頭髮又從隧道里鑽了出來,捲起眼睛,「嗖」的縮了回去:

「上了歲數,丟三落四啊。」

「跟緊,這裡面要是迷了路,再找你老費勁了。」女孩確實沒什麼心機,彎腰進了隧道,把我扔在地下室。

我突然很想笑,索性跟著進了隧道。

隧道沒有一點亮光,如同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事情雖然離奇詭異,不過那坨頭髮和女孩沒有敵意,我心裡反倒是踏實了。聽著女孩的腳步聲走了十幾米,眼睛多少適應了黑暗,能模糊的跟著她的背影尾行。

七繞八繞了起碼五六分鐘,腳底越來越泥濘,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氣把腳拔出來,我算算距離起碼三四十米,心說這個婆婆的頭髮這是有多長?就算是個活人也要長個千八百年,難不成是頭髮成精了?

我想起了一件關於頭髮的事情——

高二的時候,班裡轉來一個叫張曉藝的女孩,長得很漂亮,尤其是一頭長髮透著亮棕色,要多好看就多好看,平時不愛說話,性格文文靜靜,學習成績也好,身上還有股奇特的草木香味。

班裡有個家裡有錢的女生李敏,長得還算不錯,性格驕橫,總把自己當女神。不過成績、相貌、氣質這種事情不是家裡有錢就能買來的,李敏眼瞅著張曉藝身邊同學們越來越多,搶了自己的女神地位,只能拿張曉藝的頭髮做文章,約了幾個女生偷偷跑校長那裡告狀:學校規定女生必須留短髮,張曉藝的長頭髮違反了校規。校長說張曉藝屬於少數民族,留長髮是民族傳統。李敏傻了眼,只好悻悻而回。那個民族的名字很拗口我忘記了,只記得是個很生僻的民族,居住在廣西那一帶。按說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孩子往往眼裡容不得更優秀的同齡人存在,李敏越來越不平衡,恨不得一把火把張曉藝的頭髮燒光。閨蜜劉寧出了個主意,放學的時候幾個人假裝很熱絡,圍著張曉藝誇她的頭髮漂亮,偷偷把許多麥芽糖黏在頭髮上面。小學男生之間經常會玩這種惡作劇,頭髮黏了麥芽糖根本洗不掉,只能去理髮館一推子剃成禿瓢。

第二天張曉藝沒來上課,第三天來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一頭短髮,反而更增添了幾分清爽。李敏這口惡氣沒出透,見張曉藝不言不語好欺負,更加驕橫,經常找她的茬兒。也許是受不了這種學習環境,過了一個多月,張曉藝轉學了。李敏天天以勝利者自居,很是飛揚跋扈了好一陣子。

天越來越熱,馬上暑假,同學們都悶在蒸籠般的教室裡複習功課,全靠著屋頂三個轉得飛快晃晃悠悠的風扇降溫。我清楚地記得,李敏正和長得很帥氣的學渣打情罵俏,兩個人膩膩歪歪湊著腦袋嘀咕,李敏說了句「頭皮有些癢」,歪過頭讓學渣幫她撓。學渣嬉皮笑臉的撓了幾下,忽然「啊」的一聲大叫,像只受驚的兔子跳了起來,指甲縫裡嵌著一塊橡皮大小,滿是毛囊孔的頭皮,還連帶著幾根新長出的發芽。

李敏沒有理學渣,著了魔似地不停說著頭皮好癢,雙手插進頭髮用力撓著。她的指甲縫裡頭皮越來越多,油膩膩白花花的攢在手指頭上面,像是一大坨爛乎乎的麥芽糖。全班同學都傻了眼,劉寧壯著膽子走過去想攔住她,李敏像是沒看見,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越撓越快,大把大把的頭髮被摳掉,慘白色的頭皮滲著血,順著脖子流到衣服上。

李敏這才停住,茫然地看著手指頭,竟然伸出舌頭舔了舔:「頭皮的味道好好吃哦,像麥芽糖呢。嘿嘿……你嚐嚐。」

嚇傻了的劉寧張著嘴,被生生塞了滿嘴頭皮,半天才反應過來,「哇」的吐了起來。全班同學都傻了眼,班長還算是反應快,喊來了校長。

沒多會兒校長趕來了,招呼同學叫校醫,自己打著120。這時,屋頂的風扇猛地轉了幾下,扇柄顫動著突然斷裂,扇葉像失控的螺旋槳,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歪歪扭扭的飛向校長。鋒利的扇葉生生插進校長腦殼,晃了幾下,「砰」的崩斷,彈向李敏和彎腰嘔吐的劉寧。我永遠忘不了那恐怖的一幕:校長禿頂的腦袋上面插著一片扇葉,白色的腦漿混著殷紅的血液,從鋥亮的腦門慢慢滑落,糊滿了眼鏡片。校長嗓子裡發出幾聲「呃……呃……」的怪叫,仰面摔倒,後腦撞到地面,顱內一聲悶響,腦袋膨脹著又迅速乾癟,紅白色的液體從創口四處濺射。

劉寧的前額被扇葉生生削開一大片皮肉,耷拉在臉上,白花花的頭骨爬滿青色血絲,當場昏死過去。另一片扇葉斜著切進李敏的臉,把整張臉從左眉到右臉頰硬生生劈裂,爛肉翻轉,根鬚狀的神經叢和肌肉纖維從傷口裡掙出,顫顫的蠕動著。

校長當場死亡,劉寧和李敏送進醫院,後來辦了退學,再沒見到過。據說是家裡花大錢送她們去韓國整容,劉寧從屁股上移了一塊皮植在前額,髮根被毀壞長不出頭髮,只能等植皮完全長好再種發。李敏更慘,創口太深耽誤了治療最佳時間,整容手術做的並不成功,反反覆覆整了很多次,才算是勉強恢復了五六成相貌。臉部的神經叢和肌肉群遭受了毀滅性的創傷,導致整張臉根本沒有表情無法活動,只能吃流質食物,還要定期打抗生素消除炎症,否則產生的膿液能把整張臉腫得像個豬頭,輕輕一摁,膿液順著眼角、鼻孔、耳朵往外淌。

還有一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警方做調查的時候,除了我,所有同學像是串通好了,都說是校長巡檢,風扇意外斷落造成事故。我說的話自然沒引起重視,反倒多了份「受到過度刺激,產生精神幻覺」的鑑定報告。

學校因為這件事,拆除了老式風扇,安了空調。一時間外校轉來的學生暴增,班班人滿為患,畢業的時候,多了不少對兒拍拖的學生,也算是因禍得福。

參加完畢業典禮,按照學校傳統,每個班都要在學校植物園裡種棵樹,寓意著「百年樹人」。樹沒樹人說不準,不過植物園鬱鬱蔥蔥,林茂草盛,倒是學生們偷偷談戀愛的好去處。很多樹還被颳了皮,刻著「xx,待你長髮及腰,我娶你可好——xx」、「xxxx一生推」、「xx,麼麼噠」的句子,成了一道風景。

我們班選了塊兒野草分外茂盛的空地,揮著鐵鍁鋤頭開始刨坑,挖了半米多深,隨著一鍁土飛出坨黑乎乎的東西,不偏不倚掛住樹杈子晃盪,泥巴「噼裡啪啦」掉落,居然是個高度腐爛的人頭!

同學們哪還有心思挖坑,尖叫著一鬨而散。我瞥了眼樹坑,盤根錯節的草根纏滿亮棕色的頭髮,隱約能看到一具漚爛的屍體。

月餅在宿舍講印度見聞的時候,我和他聊過這件事。月餅琢磨了兩根菸,分析有可能埋屍的地方恰好是風水格局中的‘聚煞之地’,屍怨不散,怨氣聚九年時間,藉著草樹化成人形報仇。至於原因,我們心照不宣。

我大感興趣,登入高中網站翻著每一屆的學生照片,果然在一張新班級成立的合影裡面發現了一個長相極似張曉藝的女生,尤其是亮棕色的長髮,在人群裡特別顯眼。

難道這裡有具女屍,碰巧埋在了「聚煞之地」屍變了?正胡思亂想著,沒留神女孩停住腳,我滿打滿撞個正著。沒想到女孩看著乾乾瘦瘦,居然還挺有彈性。女孩不是很在意,壓低了聲音:「婆婆脾氣不好,見到她不要亂說話。」

黑暗中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我臉紅,只顧忙不迭點著頭。

「站這兒別動。」女孩交代了一句徑自往前走,隱隱能看到她在牆壁摸索,不多時亮起了一串奇怪的綠色茫點。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見茫點的光芒越來越盛,邊緣迸出一道道綠線,相互貫穿,組成了一副奇異的圖案。

我全身如同通了電流,「簌簌」發麻!這個圖案,分明是月餅平時用來鎮不乾淨東西畫的「鬼符」!

潮溼的牆壁從內部響起「嗡嗡」的聲音,像是一窩馬蜂被禁錮在裡面,四處亂撞著要飛出來。女孩雙手舉過頭頂,整個人緊貼著牆壁唸唸有詞的吟唱,怪聲好像受到了召喚,隨著女孩的吟唱聲越來越響,在地洞裡迴盪,漸漸匯成淒厲的慘叫。無數道灰氣從綠光裡冒出,裹著「嘶嘶啦啦」的聲音,漂到洞頂,探出一根根絲狀的須條,糾結纏繞成人的形狀,慢慢飄落,立在洞中,茫然的四處遊蕩。

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不乾淨的東西,不但沒有恐懼,反而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我正奇怪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女孩說道:「進來吧。」

我這才發現,牆壁變成了一道綠色的類似於肉膜的東西,女孩站在裡面對著我招手:「屏住呼吸,不要有雜念,就當眼前什麼都沒有。」

猶豫了片刻,我邁步走了過去。牆壁越來越近,我的鼻尖碰觸到壁面,「啵」的一聲,幾股輕微的吸力拉扯著我的身體,融了進去。女孩滿意的笑著:「婆婆說的沒錯,你果然能穿過‘鬼符之牆’。」

我彷彿置身於一片水中,每走一步,身體都能感覺到水波帶來的阻力,正想問個明白,突然腳下一空,好像踩進了坑洞,巨大的吸力卷著我的腿,猛地往坑洞裡抽去。我用力一掙,反而加快了吸引力,只覺得五臟六腑全被吸到肚子裡,全身縮成一團,順著坑洞滾了進去。我什麼也看不見,身體不停地旋轉,腦漿在顱腔裡震來蕩去,險些被震成糨糊。不知道過了多久,腰部傳來撞擊的劇痛,眼前一片刺眼的光亮,我勉強睜開眼,所有的景象都在旋轉,模模糊糊看到有個奇怪的東西堆積在不遠處。

「南曉樓,你終於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胃部陣陣抽搐,忍不住吐了起來。

「如果我能出去就好了,也不需要你受這份苦。」

我擦了擦嘴角,強烈的暈眩感逐漸褪去,這才晃晃悠悠站起身,順著聲音望去。

「啊!」我一聲慘叫,雙腿一軟,「噗通」坐倒,身體每個器官因為極度的恐懼,幾乎要爆裂!

數十個光禿禿的人陷在起碼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粉紅色肉坨里面,伸出沾滿粘液的胳膊,用力撐著向外掙脫。當他們把上半身擠出來的時候,手又陷進肉醬,整個人慢慢被肉醬吞沒。不多時,盤布著蚯蚓粗細暗綠色血管的腦瓢再次冒了出來,把肉坨的薄膜頂破,嘴裡往外淌著爛乎乎的肉汁,「咿呀咿呀」嘶叫著向外爬著。遠遠看去,這些人就像是從肉坨里生出的孩子,卻始終掙脫不了束縛。

「南曉樓,你終於來了。」肉坨里傳出老婆婆的聲音。

我又向後退了幾步,確定完全脫離了肉坨的覆蓋範圍,才忍著噁心在那群「人」裡面尋找。「人們」瞪著灰白色的眼珠子,更加用力的掙扎,怪叫著伸出手,好像在向我求救,又像是衝我打招呼。

我心裡越來越毛,卻始終沒有發現那個白髮婆婆。就在這時,肉坨頂部「咕嘟咕嘟」冒著足有籃球大小的油膩膩氣泡,倒像是一鍋肉湯煮沸鼓著油泡,地洞裡頓時充斥著潮溼的腥臭味。

隨著氣泡紛紛爆裂,大片的肉塊兒噴出,「噼裡啪啦」落下,層層疊疊堆積著在肉坨頂端。掙扎的「人們」突然慘叫著,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油脂,僅剩一層油皮包著骨架,瞬間被吸進肉坨。我看的心臟生疼,就在這時,一叢白髮黏掛著密密麻麻芝麻大小的肉粒,從肉坨里面鑽了出來,像無數條蔓藤,扒著牆壁往上延伸,如同繃緊的棕繩,打著顫用力往外拽著什麼東西。

「嘩啦!」肉坨像鑿開泉眼的噴泉,噴湧著肉漿。白髮的外拽力道更加猛烈,「砰砰」斷了無數根,軟塌塌的耷拉在牆壁上面。足足過了半分多鐘,肉漿終於不再噴湧,沒有被扯斷的白髮紛紛垂下,覆蓋著肉坨,慢慢回縮。

「沒想到我能活著見到你,」肉漿裡,一個白髮婆婆探出身子,睜著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我,「雖然我死不了。」

從我的角度無法看到她的身體,只能看到她的雙手陷在裡面拔不出來,每當她用力抬起頭,脖子就會連帶著許多糨糊狀的肉絲,倒像是和詭異的肉坨長在了一起。

「南曉樓,20年沒見。當年那個嬰兒,已經長成小夥子了。」

「你說什麼?!」

「嗬嗬,你和小慧兒是我最不後悔的選擇。」

「婆婆,今天的食物來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犯下五罪的人?」

正當我心神劇蕩之際,許久沒有出現的女孩揹著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出現在洞裡。白髮婆婆「嗯」了一聲,女孩把醉漢放到肉坨邊上,那些光禿禿的怪人們突然又鑽了出來,抓著醉漢的手腳撕扯著,身體「咯吱咯吱」響個不停,醉漢突然疼醒了,悽慘的尖叫。

一聲類似布帛撕裂的悶響,醉漢被生生扯斷了四肢,殘存的身體像高壓水槍,不停的向外噴著血水,有幾滴濺在我的臉上,微熱中帶著刺麻。

那幾截斷手斷腳被怪人們爭來搶去,張口咬下,不多時就變成了幾根長短不一的骸骨。怪人們砸吧砸吧嘴,滿足的咧嘴笑著,緩慢的退了進去,只在肉坨表面留下了一張張笑容詭異的臉。婆婆的白髮爆長了數米,捲起醉漢的身體,拽到身邊,接著是一陣讓人牙酸的咀嚼聲!

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滑落,是醉漢被啃乾淨的腦袋,頭頂殘留著一簇帶著皮的頭髮,臉骨印著幾道牙齒咬過的痕印,黑洞洞的眼眶正好對著我,一行說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液體從裡面淌出,順著鼻骨流到暗黃色的牙齒上面。

從我甦醒到現在,所有發生的事情實在太恐怖詭異,我怔怔的站著,用力掐著臉頰,如果這是一場噩夢,那就讓我趕快清醒!

「不要責怪婆婆,她也是不得已。」女孩咬著嘴唇,眼中滾著淚水,輕輕握著我的手。

我觸電般跳開,用力甩著手:「別碰我!」

女孩不解的歪著頭,眼神很茫然的看著我,又望著婆婆,手伸到眼前認真看著:「很髒麼?」

我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小慧兒,不要覺得奇怪,你沒有在世間生活,並不知道南曉樓的感受。」白髮婆婆又費力地探起頭,「南曉樓,我的名字叫李甜兒。」

我覺得這個名字非常熟悉,可是又不記得在哪聽過。苦想了片刻,記憶如同被一道閃電劈開,我想起來李甜兒是誰!

「你……你是……」我指著白髮婆婆,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一切實在是太詭異了!

「沒錯,我就是九尾狐和薩滿的女兒,我的父親是李普,我的媽媽是李英彩。」

「小慧兒,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今天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南曉樓,坐下聽吧。這件事會講很久,我不會傷害你。」

以下是李甜兒的講述——

晉州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寒冷的海風吹進村落的時候,漁民們望著冰封的海岸線,把漁船拖上岸,收網渡過一年中最難熬的休漁季。距離開春的解凍再次捕魚足有五個月時間,可是高麗王朝卻不管漁民能不能下海,漁船稅照收不誤。往年冬季,漁民還能套上鹿皮囊子,下海從岩石縫裡摳海參抵漁船稅。水性好的潛到海底,從海底沙灘和海草裡尋找黃色和綠色的名貴海參,雖然危險,只要找到三五個,一冬天的漁船稅就算是有了著落。

以前這種長滿肉刺的玩意兒不值錢,漁民就算是撈上來也都隨手扔了。後來從中國傳來了「海參壯陽」的說法,結果身價倍增,倒成了宮廷貴族補身體的好東西。偏巧海參夏天休眠秋冬活動,給了漁民一條活路。如果運氣好,找到了名貴的「刺參」,更是能得到大筆的賞賜。

今年奇怪得很,無論經驗多豐富的撈參人,出海時都是兩手空空。「高麗兩大寶,北山南海參」。眼看徵收漁船稅的日子就要到了,漁民們拖家帶口背井離鄉,逃荒到白頭山,指望著能挖幾顆人參頂稅。

白頭山的老參客組成的「參幫」牢牢把控著採人參這個行當,抓住上山偷採人參的漁民,在冰天雪地裡扒光衣服吊在樹上,肚臍眼挖個洞,倒進烈酒,塞一根曬乾的烏拉草搓成的草芯點著,人體裡的油膏浸透草芯,慢慢燃燒,一天一夜不滅,直到油膏耗盡才死去,俗稱「點天燈」。

即使這樣,也有不少漁民鋌而走險上山採參,但是開春回來的卻越來越少。

樸安泰爬上岸的時候,被岩石劃破的鹿皮囊子向外湧著冰冷的海水。他哆嗦著青紫的嘴唇,用摳海參的鉤子刮開囊子,抓了把雪在胸口用力搓著,直到被凍透的身體有了血色,這才灌了口燒酒。酒勁兒透進血液,渾身熱乎乎的覺不出冷,才套上堆在岸邊的衣服,垂頭喪氣的回了村。

路過李家府宅的時候,樸安泰狠狠吐了口吐沫,恨不得一把火燒掉這座富麗堂皇的宅邸。

李家靠著一手曬海鹽的絕活,一百多年來發展成晉州最大的名門望戶,傳了四代,人丁興旺,家僕如雲,就連族長都不知道府裡到底有多少人。

李府有個嚴苛的規矩,做了李家的僕人,終身不能出府,生老病死婚娶喪假一律由李府承擔。每年冬季,都有不少漁民迫於生計自願簽了賣身契進府當僕人,管家會給漁民家裡送一筆豐厚的賣身錢。雖然如此,不到走投無路,誰願意進府終身失去自由。

兩年前晉州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海嘯,漁船盡毀,許多漁民眼看沒了活路,只好進了李府當了家僕,其中就有樸安泰的妹妹。

妹妹樸玲秀含淚告訴哥哥賣身進府的決定時,樸安泰堅決反對。樸玲秀表面答應,深夜偷偷進了李府。第二天管家送來賣身契和錢,樸安泰瘋了般衝到李府,卻被家丁亂棍打回。

回到家裡,他請了最好的郎中給重病的父母治病,錢花完了,父母因為思念女兒,先後離世。好端端一個家,不到兩個月就剩了他孤零零一個人。

他牢記著父母臨死前的囑託,苦練水性,天天下海撈參,攢錢給妹妹贖身。人算不如天算,做為中原歷朝歷代的附屬國,高麗王朝交納的「歲供」突然高了好幾倍,漁船稅也跟著暴漲。兩年下來,攢的錢連買艘舊船都不夠,更不用說給妹妹贖身了。

天空飄起雪花,樸安泰越走心越冷,走到村口站了許久,一頓腳向李府走去!

賣身進了李府的樸安泰,每天的工作就是掃掃雪,往地上撒鹽,避免路面結冰,府里人滑倒受傷。一日三餐除了白米和年糕,還能吃上辣乎乎的泡菜,逢初一、十五府裡會賞賜一人一杯燒酒,確實比漁民的生活好太多。

臘月十五,李府上下張燈結綵,準備迎接新年。僕人們忙碌了一天,晚飯時桌上竟然擺著一罈上好的燒酒,僕人們觥籌交錯,不多時就喝的酊酊大醉,東倒西歪的睡了過去。

樸安泰沒有心思喝酒,枕著胳膊望著房頂想事情。入府之後他才明白,要想從比漁村還要大的李府找到妹妹,哪怕只是見上一面,簡直比登天還難。李府規矩極為嚴格,分男僕和女僕兩個大院,平時根本沒有見面的機會。只有在新年的時候,族長設宴,全府的人都在後院共迎新年拜神,才有機會見到妹妹。還有一點讓樸安泰覺得不解的是,每年賣身到李府的人很多,可是他看到的僕人並不算多。

「兩年沒見了,不知道妹妹長高了沒?」樸安泰墊了墊枕頭準備睡覺,這幾天忙裡忙外,累的全身痠痛,睡得也比平時沉很多。

「吱呀」,門栓發出酸澀的響聲,樸安泰正迷糊著,渾身一激靈,想想可能是喝多了的僕人起夜,也沒當回事,翻個身準備繼續睡。

「如果這一屋子再沒有,今年老祖宗又要開殺戒了。」

「哎!但願吧,咱們能活著就好。」

樸安泰徹底清醒了。藉著月光,他看到兩個帶著黑笠,罩著面紗的人拿著竹筒,悄悄進了屋子。身材稍高的人從懷裡掏出一根竹管放進嘴裡吹著,冒出濃香中略帶腥臊的氣味,他頓時感到全身酥麻,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已經喝了藥酒,不用這麼小心。」

「以防萬一,快點動手吧。」

兩個人聲音大了許多,矮個子解開囊子,在地上攤了一塊白布,端端正正擺放著十多個竹籤,掏出香爐插了三柱香,用火摺子點了根白蠟,跪在地上低聲嘀咕著奇怪的語言。

高個子拿起一根竹籤,沿著通鋪輕輕拍著每個僕人的腦袋,倒像是挑選熟透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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