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疾偶

人偶禁忌:

一、家中不要放置數目為單數的人偶;

二、人偶的衣服要經常洗淨;

三、如果發現人偶掉落的頭髮,立刻用火燒掉;

四、不要把人偶放在月光照到的地方;

五、夜晚熟睡時被奇怪的聲音驚醒,千萬不要盯著人偶的眼睛;

六、厭倦的人偶裝入原盒,送回人偶店。

七、不要生氣時隨意摔打人偶,如果造成人偶斷裂,裝進盒子,在距離房屋九十九步的東南方向埋下,埋得越深越好。配對的人偶,要兩個一起「安葬」。

八、不要隨便收別人送的人偶!

因為,不僅僅是人需要人偶……

人偶也需要人!

隔壁的門早被我踹壞,噁心的「吧唧吧唧」吞嚥聲從虛掩的門縫裡傳出。月餅站在門前,沒著急進去,開啟燒酒瓶子,仔細地洗著手,蘸著酒塗眼皮、人中、耳垂。

我明知道這是「陰墓鎮屍」產生的幻象,心裡還是犯嘀咕,拿不準屋子裡到底有沒有怨氣成形。側墓被稱為「墓眼」,是殉葬活人的地方。秦漢時代殉葬制度有所收斂,明英宗時期徹底取消,在清朝又死灰復燃,直到康熙年間才徹底結束。但是民間依然有偷偷殉葬的陋習延續。鬼才知道號稱繼承了「中國所有文化」的韓國人有沒有做暗地裡殉葬的事情。說不定真有一男一女被封在屋子裡殉葬。我看到的是怨氣形成的不乾淨東西。

還有一種可能,兩個人是出海時被封閉在屋子裡,男人餓的失去理智。在飢餓求生慾望的驅使下,人是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的,包括人吃人。他殺死女人,靠著吃屍體活著。

胃裡一陣陣噁心,接過燒酒,我沒急著照著月餅的做法封住「五感四覺」,阻陰氣入體,先仰脖灌了口,韓國的燒酒比起日本的清酒,更像是蒸餾水勾兌酒精美什麼滋味,熱乎乎的倒是讓胃舒服了一些。

月餅等得不耐煩:「南瓜,要不您老回屋買醉,剩下的事情放著我來?」

我又灌了口燒酒,抹了抹嘴:「武松打虎還喝了十八碗酒助興呢。我這才喝了幾口?」

靠著酒精過了心裡的坎兒,我一咬牙,想搶在月餅前頭推門,全身繃著勁兒,做好了「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退月餅先上」的準備。月餅動作比我快,搶先推門堵在門口,我探著脖子想看清楚。

屋子裡的動靜消失了。

月餅回頭看著我,表情有些奇怪,閃身進了屋。我跟了進去,眼前這個屋子,根本不是我剛才看見的那間。

一張雙人大床端端正正的擺在屋子中央,床頭兩邊的床頭櫃上分別放著兩盞造型奇特的床頭燈,很像兩顆倒吊的葫蘆。

月光從舷窗照進,映著並排的枕頭,兩個一尺長短,穿著禮服和婚紗的男女人偶娃娃靠著床頭端坐著,模模糊糊中看的不太真切,好像人偶娃娃之間纏著細細的蜘蛛絲。

月餅開啟房燈這才看得清楚。人偶實在太逼真,柔軟的頭髮泛著油光,皮膚細膩潔白,烏黑的眼珠直勾勾的盯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開,上下兩排細細碎碎的牙齒閃著燈光。再仔細看,人偶從腦袋到腳趾插滿了細如牛毛的針,針與針之間用紅線連線。

我數了數,十三根。

「扎小人?」我失聲說道。

扎小人是極其惡毒的詛咒。真要讓對方應咒,不是做個小人寫個名字那麼簡單,需要準備很多東西。比如對方貼身衣物的布料,生辰八字,頭髮,手腳的指甲蓋。湊全東西,在子時月光陰氣最重時扎針,一夜一針連扎六夜,分別為頭,手,腳,心臟,第七夜說出施加的詛咒,被扎的人就會應了詛咒。

「扎小人」極損陰德,反噬很大,下咒人八字稍弱就會有現世報。

漢朝初年,高祖劉邦寵愛妃子戚姬,想把呂后的兒子劉盈廢掉,立戚姬的兒子劉如意為太子。呂后請教張良,請來商山四皓,號稱慕太子美名輔助太子,劉邦迫於民望,打消念頭。戚姬料到將來必受呂后迫害,央求劉邦封兒子為趙王,離開長安。沒了後顧之憂,戚姬暗中派親信在民間尋找能人異士,準備在劉邦去世立刻滅掉呂后。

老辣的呂后也是個狠角色。劉邦駕崩,呂后封鎖後宮,四天秘不發喪,立十七歲的太子劉盈即位,為漢惠帝。自封皇太后,裁決政事。

呂后臨政第一件大事就是把戚姬抓起來,剃光頭髮戴上腳鐐手銬緊閉在荒院舂米。戚姬認了命,日夜唱著哀歌,過了三十八天,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爬進荒院。

為鞏固兒子的皇位,呂后日以繼夜的處理政事,終於身體吃不消,頭疼欲裂。起初她以為是勞累過度,吃了太醫配的藥,病情沒有好轉,心臟、手腳劇痛抽搐。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就臥床不起,瘦的像包著人皮的骷髏。

張良入宮探望呂后病情,把脈後大驚失色,呂后根本沒有得病,分明是被人下了咒。他演了一卦,卦象顯示禍起後宮,惡咒已成。根據卦象,確定是女人所為,呂后派人闖進戚姬住的荒院,到了屋裡,在場的人嚇得兵器掉落,幾個膽子小的新兵甚至當場癱倒。

全身赤裸的戚姬躺在床中間,十多根紅色的木釘由頭到腳楔進身體,把她牢牢釘住。每一處傷口向外湧著鮮血,流進墊在身下的被褥,又被身子後面的創口吸回體內,就像一隻大螞蝗,吸著自己的血。

「呂雉,就算你發現了,也擋不住血咒。」戚姬淒厲的喊著,「大漢遲早是我兒子如意的天下!」

張良見事態嚴重,斥退士兵,等呂后趕到,用棍子把戚姬打暈,往她嘴裡灌滿了滾燙的蠟油,徹底封住詛咒的聲音,把木釘一根根拔出,翻轉身體。戚姬後背用刀刻著呂后的生辰八字,榻上鋪著頭髮、手腳指甲、幾件女子的貼身衣服。

呂后此時已經奄奄一息,張良急忙告訴呂后破咒的方法。

破除血咒,必須被咒者親自剁掉下咒人的手腳,香燭插進耳朵,挖掉眼睛,灌啞藥,封住五體六感,製成人彘,再丟進廁所,用濁臭之物阻住怨氣。

呂后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舉起了刀……

後宮廁所裡泡著一具無手無腳,挖眼割舌的女人,肥嘟嘟的白色蛆蟲從傷口裡鑽進爬出,只有脖子因為難以忍受的痛苦不停轉動的時候,才知道這個「人」還活著。

過了七天,「血咒破除」,戚姬在極度痛苦中死去。收屍的太監用火針挑出戚姬眼窩裡擠來擠去的白蛆,烘乾製成毒粉,倒進了呂后賜給戚姬兒子劉如意的美酒裡面。

僥倖活下來的呂后性情大變,處事異常歹毒兇殘。張良深感此事有違天理,自此不問政事,天天修習黃老之道,藉此消孽。

「扎小人」的方法,從此流傳下來,因為實在太過歹毒,換成了用人偶下咒。這種詛咒一旦被破解,反噬太過兇險,越來越少有人使用。

沒想到在韓國遊輪居然會出現!

恍惚間,床上的兩個人偶好像活了,張著嘴低聲重複著幾個相同的音節。

「月餅……」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

「慫了?看見了就不可怕了,真正可怕的是看不見的東西。」月餅圍著屋子轉了幾圈,趴在地上往床下看,伸手拽出一大堆內衣內褲。

這應該是船長白天說的「變態學生偷內衣褲」,原來被人偷來下咒。

我也沒閒著,趴在床的另一邊幫月餅往外拽東西。這邊正好是燈光的陰影位置,床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我伸手摸去,抓到了一叢亂蓬蓬的頭髮,心裡一慌,急忙抽手,碰到又黏又溼的東西,像是蘸了鮮血的襪子。

「月餅,有……有死人。」我聲音變了調,抽手沒抽利索,勾著頭髮,稀里嘩啦拖出一大堆東西。

月餅幾步躥到我旁邊,手裡還拎著一個碩大的胸罩,搖頭嘆了口氣:「南瓜,你確實比我點背。」

我又噁心又無奈,瞅著滿地的衛生巾:「操!下個破咒,至於搞這麼大陣仗,這有多大仇!收集了這麼多頭髮衛生巾,還他媽的有指甲蓋!」

「給根菸抽。」我越想心裡面越覺得不爽。

「你先洗洗手去!」月餅滿臉噁心。

洗了手走出衛生間,月餅正把舷窗的簾子遮起,阻住人偶吸收月亮的陰氣,輕輕撥弄著插在人偶身上的針:「不知道人偶背後有沒有寫生辰八字。」

我湊了過去,這些針插的位置十分奇怪,分明是按照人的穴位插入,從鬼封、鬼宮穴一直排到鬼藏、鬼臣穴。

「鬼門十三針。」我終於明白產生幻覺的原因。鬼門十三針源自於《中醫-針刺篇》,把針刺入十三鬼穴,對癲、狂、癇有很神奇的治療作用。按照這種針法「扎小人」,被詛咒的人會產生幻覺,精神錯亂而死。破解的方法雖然不難,但是需要破術的兩個人有高度默契,同時把兩個人偶身上的針拔出,否則會加快詛咒形成。

「我數一二三。」月餅捻著插在鬼封穴上面的針。我屏住呼吸,手心裡全是汗,捻住插進另一個人偶鬼封穴的針。

「手千萬別抖!」月餅冷不丁來了一句。我正緊張著,手一哆嗦差點把針摁回去:「閉嘴!」

最後一根針同時拔出,衣服被汗浸透,月餅也好不到哪裡去,前額的頭髮溼成一綹一綹。

忙活了半天,這會兒才鬆了口氣,守著內衣褲、頭髮、指甲蓋、衛生巾,我們就地坐下點了根菸,悶著頭抽著。煙抽了大半根,誰都沒說話,發生的事情太多,根本整理不出頭緒。

「e?」月餅指著那副碩大胸罩。這麼多內衣褲,唯獨這件和一條男士內褲寫著紅色的韓文。

「f!」我斬釘截鐵。

「現在的孩子吃的都是什麼?小小年紀長這麼大的胸。」月餅打了個哈欠,活動著肩膀,「還好詛咒沒有形成,要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歇夠了,破咒。」

「有溝必火,不混演藝圈還真是可惜了。」我把火機扔給月餅。

月餅撕了片床單,包住針和紅線,用火機點著,「嘶嘶啦啦」燃燒的火光裡,隱隱冒出幾道灰色的氣。沒多會兒火滅了,月餅澆了燒酒,找了個杯子收起灰燼,倒進衛生間的馬桶,放水沖走。

「嗚……嗚……」輕微的哭泣打破了屋子裡的安靜。我打了個激靈向床上看去,人偶娃娃的眼睛變得猩紅,如同盛滿鮮血的池子,緩緩淌著血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在耳廓裡聚成一汪。針眼裡冒著血泡,由小變大,顏色越來越稀薄,「啵」的破裂,斑斑血點濺滿了白色的床單,觸目驚心。

人偶體內傳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兩個人偶轉動脖子互相「看」著,彼此的小手在床單上摸索著,指尖碰到一起,立刻緊緊握住,滿是鮮血的臉上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哭聲消失,人偶再也沒有動過,像是躺在血泊裡死去的戀人。

我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什麼心口窩生疼。

月餅雙手合十,低聲唸了幾句「往生咒」,捲起床單把人偶裹住,從床單裡飄出一張白紙。月餅撿起紙,看了幾眼遞給我,表情黯然:「破了,去找船長吧。」

紙上寫著幾行看不懂的韓文,也許這是最關鍵的資訊。月餅夾著床單,血腥味讓我越來越不舒服,分明是人血味道。

船長開了門打量著我們,長舒了口氣,用英語說道:「幻覺解除了!月先生,謝謝你,請進屋!南先生,請原諒我今天早晨對你隱瞞了真相。也許你無法體會昨天晚上我看到月先生變成一隻狐狸,而我才是狐狸的恐怖心情。月先生,可以告訴我原因麼?我還真以為駕駛了一艘墳墓在海上航行。這種感覺實在太可怕了!」

我心說你要是換成我經歷這麼半晚上,估計早精神錯亂,指不定開著遊輪撞上暗礁冰山伍的。忽然又想到號稱「永不沉沒的鐵達尼號」初次航行就撞上了冰山,難道真的是個意外?

月餅在地上攤開床單,人偶娃娃滿身是血的卷在一起,船長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這是什麼?」

月餅簡明扼要的講了一遍,船長聽得目瞪口呆,滿臉都是「不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矛盾表情。

「這張紙上也許就是答案。」月餅示意我把紙張遞給船長。

船長接過紙,讀了片刻,眉頭皺成疙瘩,在船艙裡來回走了幾步:「紙上寫了三句同樣的話——‘你們都會死。’」

「誰寫的?」月餅直截了當問道。

船長吸了口氣,粗壯的手指捏的「咯咯」作響:「沒有落款,那個房間的學生我知道,你們認識他的女朋友,金賢珠。」

居然有這麼巧的事情?在餐廳裡被欺負的學生?

「能找到他麼?」月餅揚了揚眉毛,「立刻找!」

船長拿起電話交代了幾句,把話筒重重拍下:「大副帶著全部海員找安以煥。只要他在船上,哪怕是躲在螺旋槳艙裡,也能抓出來!」

我理了理思路,如果「血咒」真是安以煥佈下的,我堅信船員肯定找不到他;如果不是他佈下的,那他現在的處境絕對極度危險。

「南瓜,咱們也去找!」

月餅顯然和我同樣的想法。我越來越感到事態的嚴重性,這艘船詭異的事情實在太多,耽誤一秒鐘,就可能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又想到了鐵達尼號。

「這艘船構造你們不熟悉,還是在這裡等吧。」船長用英語說道。

我和月餅對視一眼,一左一右走到船長身邊。

「南瓜,我覺得很奇怪。」

「呵呵,我也是。」

「一直用英語和我們交流的韓國船長,居然聽得懂剛才我說的漢語。」月餅話音剛落,我一拳擊中船長下巴。

船長猝不及防,仰面向後仰倒,月餅卡住他的脖子,冷冷笑著:「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騙我。」

「唔……唔……」船長臉憋得通紅,雙手胡亂揮舞。月餅慢慢加力,笑意越來越濃。這是月餅最憤怒時才有的表情。

船長的雙眼已經上翻,我低聲勸道:「月餅,適可而止。」

月餅鬆開手,船長像癱爛泥摔倒,雙手捂著喉嚨大口喘著氣,不住咳嗽。

「似乎該你說出真相了。」月餅輕輕捏著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出乎意料,船長沒有反抗,靠著艙壁仰頭看著天花板,一臉釋然:「還記得我昨天晚上講的九尾狐的傳說麼?那是真的。至少我們家族相信。想聽一個故事麼?只有我們家族知道的秘密。」

我差點一口老血噴船長一臉,這都是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有心情講故事?酒都倒好了,你跟我講茴字的幾種寫法?

「我沒心情聽你講故事,我只需要真相。」月餅眯著眼睛冷冷說道。

「我是故意安排了那個房間讓你們撞見‘人疾偶’。救你們的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破除‘人疾偶’的詛咒居然應驗在你們身上。直到昨天發現月先生能夠破除幻術,我才明白一直要等的人是你們。昨天給月先生講的九尾狐傳說是暗示,」船長摸著臉苦笑著,「你們沒覺得我的臉很奇怪麼?這些年,我的良心越來越不安,一直受著譴責。讓我講出來吧,這一切也該結束了。」

剛見到船長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臉很僵硬,當時以為這是一船之長的威嚴。現在仔細一看,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船長的相貌根本看不出年齡。

而船長所講述的「人疾偶」傳說,居然牽扯到韓國最發達的兩大事業中驚天的秘密!

流傳於朝鮮王朝江原道原州牧的民謠:

「走到花園來看花,

娃娃哭了叫媽媽,

樹上鳥兒笑哈哈……」

朝鮮王朝作為中國曆朝歷代的附屬國,儒家思想取代佛教成為國之根本,女子自此沒有名字,只有出嫁前用諺文(古朝鮮文字)起的閨名。

平定「原州牧之亂」的將軍金煥陽迎娶了原州牧最漂亮的女子為妻。迷戀於妻子的美貌,他不顧「女人出嫁後仍用名字為無德,必然會禍及後代」的民諺,執意保留了妻子的閨名——柳念慈。

婚後第二年,柳念慈為他生了個兒子,粉嘟嘟的孩子唇紅齒白,漂亮可愛,民諺不攻自破。次年,念慈又為金煥陽添了女兒金英愛。據府裡的僕人說,金英愛生來就是美人胚子,將來一定會是傾國傾城的美女。按照儒家的教條,金英愛自幼就深居後府,除了貼身丫鬟,平時只有一個老媽子進出,負責教英愛女紅、婦道功課。

有子有女,金煥陽每天都臉上掛著笑容,直到七年後,柳念慈身染重病,他遍尋全國名醫,把脈後都搖著頭離開,勸金煥陽及早準備後事。

柳念慈奄奄一息,握著金煥陽的手,囑託丈夫一定要把子女照顧好。金煥陽含淚答應,念慈又在丈夫耳邊低語幾句,才含笑撒手人寰。

妻子死後,金煥陽舉行了原州牧最隆重的葬禮,請高明的畫師按照妻子生前相貌,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畫,掛在臥室,日夜陪伴。原州牧的百姓無不動容,紛紛稱讚金煥陽有情有義,柳念慈這輩子嫁給這樣一個好男人,也算是值了。

兒子金安泰九歲時送到京城爺爺家,一來兒子早接觸官場子弟,為步入仕途做準備;二來金煥陽可以更專心的照顧女兒。然而父愛替代不了母愛,即使金煥陽對女兒再疼愛,也阻擋不住英愛心中的悲傷。

路過金府後院的百姓們經常會聽到英愛唱著一首自編的童謠:

「走到花園來看花,

娃娃哭了叫媽媽,

樹上鳥兒笑哈哈……」

時間久了,童謠傳遍原州牧,成了孩童們街頭巷坊傳唱的歌曲。金煥陽巡遊聽見童謠,問清來歷,勃然大怒,下令全原州牧不得傳唱,否則男人充軍女人送進官妓院。

百姓們傳言金煥陽過於思念妻子,不忍聽到有關妻子的任何一句話。

每天午夜時分,英愛在後院唱著童謠。聲音異常優美,歌聲更是婉轉動人,許多富家子弟每到午夜就聚在後院牆外,只為聽到英愛的歌聲。

金煥陽得知此事,在後院牆上插了把沾滿幹血的軍刀,聽歌的人才不敢再來。

如此又過了七年,女兒英愛到了出嫁的年齡,正逢皇帝下旨全國挑選能歌善舞的女子,入宮學習祭祀日神的「喜歌亂舞」,佼佼者選為太子妃,平庸者入宮為宮女。

早已名聲在外的金英愛自然也接到了入宮學舞的聖旨。宣旨完畢,太監恭敬的對金煥陽說:「金將軍的女兒國色天香,入宮必選為妃子,加以時日,太子登基,金將軍那可是……」

金煥陽打賞了宣旨太監,喜滋滋的回到臥房。

關了臥房門,金煥陽卻一臉憂傷,久久望著妻子的畫像,長長嘆口氣,走進許久未踏入的後院。

英愛一身白衣,長髮及腰,懷中抱著母親生前為她縫製的人偶娃娃蕩著鞦韆。

「小昭,為什麼父親好久沒來看我了?」

丫鬟小昭捧著茶盞低著頭:「小姐,女子過了九歲,男女有別,父親就不能隨意進出閨院,這是從中原傳來的婦人之道。」

「我想母親了。」常年封閉生活的英愛望著藍藍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這個院子呢,看看外面的人,外面的世界。」

「小姐嫁人的時候就會離開這裡了。」小昭捧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似乎捨不得英愛嫁人。

「那還不是從這個後院到另那個後院。」英愛用力蕩著鞦韆,白衣飄飄,宛如仙子,「中原的規矩一點也不好,女人一輩子沒有自由。」

小昭眼睛微紅:「這是女人的命。」

金煥陽假意咳嗽,英愛看到父親,歡呼一聲,停了鞦韆向父親跑來。

小昭識趣退下,金煥陽摸著英愛光可鑑人的長髮:「我家英愛長大了。」

「父親,你好久沒來看我,」英愛嘟起小嘴撲到父親懷裡撒嬌,「我越來越想念母親了。」

金煥陽轉頭擦了擦眼睛:「過幾天是你母親的忌日,咱們在後院設牌位祭拜好不好?」

「當然好了,」英愛拍著掌甜甜笑著,「我出嫁時可以照鏡子麼?」

金煥陽臉色一變:「你從哪裡知道的鏡子?」

「我聽小昭說的啊,鏡子用銅做成,可以照出人的模樣。你們都說我長得好看,可是我從來沒有看過自己的樣子。我真的像母親那麼好看麼?」英愛點了點人偶的鼻子,「平時父親不在,只有人偶陪著我呢。」

「英愛當然是世間最美麗的女孩。」金煥陽揉著英愛的頭髮,「不讓你照鏡子是因為鏡子裡面有鏡鬼,遇到貌美女子,就會化成人形勾引她,吸她的精氣。等你出嫁,有了丈夫,就可以照鏡子了。」

「鏡子有這麼可怕麼?我好想看看我的樣子。」英愛抱著人偶,「可惜母親看不到我出嫁。」

「父親陪著你。」金煥陽嘴角抽搐著,強忍著眼淚。

女兒哼著那首童謠:「父親,我要盪鞦韆,你推我好不好?」

英愛轉身蹦蹦跳跳跑向鞦韆,金煥陽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坐在鞦韆上的少女,頭髮如同烏木般漆黑,身材曼妙,聲音宛如黃鶯,卻長了一張任誰看到都會覺得恐怖的醜臉。

英愛出生時,穩婆一聲驚呼!金煥陽心中掛念妻子,不顧「女子生育男子不能進產房」的禁忌,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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