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抱著女兒泣不成聲,小丫頭額頭長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深紫色胎記,眼睛一大一小,歪歪斜斜的掛在倒八字眉毛下面。鼻樑像被打了一拳,深深陷進面頰,咧嘴哭的時候,嘴角幾乎能裂的耳根,露出四顆尖尖的犬齒。
金煥陽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居然會有這麼醜的孩子!難道真的是「女人出嫁後仍用諺文名字為無德,必然會禍及後代」的民諺應驗了?
朝鮮王朝,貌醜的女人被視為妖物,醜被當成會傳染的瘟疫,至於為什麼有這個說法,好像和九尾狐有關。百姓家如果生出醜陋的孩子,會在半夜悄悄扔到寺廟門口,左鄰右坊心知肚明,只是誰也不願戳破這層窗戶紙。
為了維護將軍的尊嚴,金煥陽沒有扔掉女兒,放出了英愛貌美如花的謠言。妻子把女兒帶到封閉的後院撫養,找了可靠老實的老媽子和丫鬟侍奉。起初僕人見到英愛的醜陋容貌,說什麼也不願意留在府中,生怕被傳染。金煥陽許下重金,威脅如果不同意就殺她們全家,僕人們這才戰戰兢兢留了下來。
就這樣,英愛一直在沒有鏡子,甚至連洗臉都只用溼手帕不用水和臉盆,沒有一件金屬的後院活著。唯一擁有的,是父母和僕人誇獎她美麗的謊言。
女兒遲早要出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誰也承受不了真相。這些年,金煥陽一直派人在民間偷偷尋找能改變相貌的秘術,卻一無所獲。倒是扶桑島乘船來做生意的商人曾經說過「人形師」可以改變人的容貌,但是「人形師」遠在扶桑,蹤跡隱秘,到哪裡尋找?
如今英愛貌美的名聲傳到宮中,皇帝下旨欽點英愛入宮學習「喜歌亂舞」,一旦發現英愛是個其醜無比的女子,欺天謊言必定會使金氏滿門抄斬。
回到臥室,金煥陽跪在妻子畫像前:「念慈,原諒我。」
柳念慈的畫像,笑得很甜,眼中卻流露出濃濃的哀怨。
七
柳念慈的忌日,金煥陽在後院擺好靈位,英愛認真的擺放著祭品。
「英愛,給母親點上蠟燭。」金煥陽往盤子裡擺著瓜果。
英愛晃著火摺子,輕輕吹著,慢慢亮起火星。「嘭」的一聲響起,蠟燭躥出一尺多長的綠色火苗,靈臺被染成詭異的幽綠色。英愛嚇得手一哆嗦,火摺子落地。金煥陽急吼道:「念慈的魂兒回來了!快磕頭!」
英愛急忙跪地,重重的磕著頭。金煥陽臉色變得煞白,把妻子靈位捧在懷裡:「念慈,我知道這些年你在那裡過得苦,我也老了,沒幾年就去陪你了。你看咱們的孩子,長的多可愛。回去吧,不要鬧孩子了。」
說來奇怪,話音剛落,蠟燭的綠火無風自滅。金煥陽鬆了口氣,把靈位擺放好:「英愛,給母親倒上素酒。」
英愛哪見過這種事情,拿著酒壺的手抖個不停,酒全灑在靈臺上面。
「英愛,祭祀母親的酒必須你親自倒滿。」金煥陽柔聲說道,「母親是不會害你的。」
英愛想著母親生前的音容笑貌,慈祥的眼神,心裡一陣溫暖,默唸著「不怕,不怕,母親回來我應該高興才對。」
「吱……吱……」小樹林傳出奇怪的聲音,像是老鼠叫,仔細聽又不是,倒有些像是小孩在哭泣。
父女倆頭皮發麻,驚恐地互相望著。英愛埋著頭藏在父親懷裡:「父親,我害怕。」
「沒……沒事。」縱然金煥陽經歷過沙場生死,可也被嚇得聲音發顫。
樹林的雜草叢「簌簌」亂動,一隻蒼白的手顫抖著從草叢中探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摸索著,緊緊摳進泥地,用力向外一掙,一顆沾滿泥水草屑的人頭鑽了出來。
那個「女人」像是沒有關節,左搖右擺掙扎著從草叢裡爬出,緩緩站起,身體不協調的晃動著,長長的頭髮遮著臉,沙啞的哭著:「嗚……嗚……我死的好慘啊。」
「你……你……是誰?」金煥陽緊緊摟著女兒。
「我……我是埋在這個院子裡幾百年的九尾狐,被薩滿巫師封住了魂,謝謝你的祭祀把我喚醒。」女人伸出雙手向前探著,膝蓋一彎。「噗通」摔倒,仰起被頭髮擋住的腦袋,扭動身體爬著,「我很寂寞,有人陪我麼?」
「啊!」英愛尖叫著暈了過去。
「那就你陪我吧。」女人指指英愛,爬回草叢中。
八
金府鬧鬼的事情傳的滿城風雨,金英愛中邪昏迷不醒,據說被九尾狐的陰魂勾去魂魄,丫鬟小昭更是被當場嚇死。金煥陽雖然驚嚇過度,還好沒什麼大礙。
原州牧有點名望的醫生們被請進金府給英愛看病,隔著簾子把了脈之後,都束手無策。一個好色的醫生出府酒後失言:「金小姐的手柔嫩的能掐出水,可惜了這個美人兒。」
這句話傳到府中,金煥陽勃然大怒,撬開醫生的嘴,鐵鉤子把舌頭鉤出,下巴猛地向上閉合,活活把舌頭咬下,牙齒一顆顆生生拔出,灌進茅廁裡舀的一大勺蛆,十多根燒紅的鐵絲穿過上下嘴唇,潑上冷水,鐵絲和嘴唇的爛肉立刻黏合,再無法分開。
女兒的病越來越嚴重,眼看入宮時間越來越近,金煥陽派僕人尋找有祛邪能力的薩滿巫師。過了七八天,終於從晉州請來了薩滿巫醫。
薩滿沒有進英愛閨房,帶著惡鬼面具直接去後院,圍著後院轉了一圈,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牆角埋了黃石、綠木、紅花、白芍,端著碗黑水在院中央灑了個圈,從褡褳裡取出布偶、鬼牌左右手套起,披散頭髮跳起「驅邪舞」。金煥陽和僕人們看的目瞪口呆,突然院子裡隱隱約約傳出女人的哭泣聲,薩滿巫師咬破中指,把血珠彈進草叢,潮溼的泥地「嗤嗤」冒起一陣青煙,夾雜著女人淒厲的叫聲。薩滿摘下惡鬼面具,念出一段咒語,慘叫聲越來越微弱,終於消失不見。薩滿長呼了口氣,往空中扔了一截骨頭,指著一塊骨頭落下的草地讓僕人挖開。
鐵鍁插入土裡,「吱」的一聲,像是插進活物的肉裡,隨即冒出濃稠的紅色液體,僕人們害怕不敢再動。薩滿可能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略一思索,從褡褳中摸出五枚銅鏽斑斑的古幣,按照梅花形狀摁進土裡,隱約聽見地底又一聲淒厲的慘叫,再不冒出血水。
挖到四尺多深,僕人一聲驚呼,土中冒出一截白森森的骨頭。清理乾淨泥土,一副骷髏架子出現在土坑裡。骷髏尾椎骨的位置,扇形分散著九根手指長短的短骨。
「九尾狐?!」金煥陽慌忙向後退著。
「難道不應該是九尾狐麼?」薩滿反問道。
金煥陽意識到失態,掩飾著咳嗽幾聲。薩滿收起行頭:「不知道哪一任屋主埋下九尾狐,靠著九尾狐的靈氣保佑家族榮華富貴。一旦有了怨氣,就破了格局。在城中集市建造廟宇供奉骸骨,靠香火化掉怨氣,可以保佑原州牧年年風調雨順,長治久安。」
「小女的病症?」金煥陽問道。
「估計早就好了吧。」薩滿望著金英愛的閨房,門口放著一個破舊的人偶,「薩滿祛邪是不收財物的,可否把這個人偶送我。」
因為鬧鬼,金英愛中邪後就搬出後院,在主院廂房養病。閨房已經許久沒人居住,屋簷結滿殘破的蜘蛛網,像是一張張奇怪的符紙。母親為她縫製的人偶早已破舊不堪,丟棄在門口,幾隻螞蟻在針腳縫隙裡爬來爬去。
金煥陽自然不在乎這個破人偶,任由薩滿巫師拿走了。送走巫師,金煥陽回到主院廂房,輕輕敲著門。
「進來吧。」金英愛在屋裡應著,看來神智已經恢復。
金煥陽推開門,英愛正在給他倒水。金煥陽皺著眉頭:「這麼長時間了,為什麼還沒有學會禮儀?」
英愛唯唯諾諾地垂著頭,退到牆角。
金煥陽搖著頭:「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全靠你了!入宮後,記得不要亂說話,凡事小心。如果能得到太子的寵愛,再生個兒子,榮華富貴一生享用不盡。」
「別忘記你的身份,也別忘記我們之間的秘密。」金煥陽臨走時厲聲喝道。
英愛點著頭,掩飾著嘴角的冷笑。
大病初癒的英愛坐上入宮的鳳轎,金煥陽在府門口老淚縱橫。百姓們被父女之情深深感動,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見到國色天香的金英愛真容,也沒有人在意牆角趴著一個嘴唇被鐵絲黏住的乞丐,為了進食,食道捅了個口子,插了根竹筒。乞丐一邊放竹筒裡塞著撿來的剩飯,一邊含含糊糊的說著:「報應快到了。」
九
回到府中,金煥陽呆坐到半夜,僕人都已經入睡,才悄悄地走進後院。很長時間沒有清理,院子裡的雜草長得一人多高,夜風吹過,空蕩蕩的鞦韆「吱呀吱呀」晃動著。
金煥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推開了女兒閨房的門。門栓「吱嘎」作響,屋子裡的塵土蓬起,金煥陽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英愛,父親來看你了。」金煥陽抬頭望著閨房正中央的橫樑。
金英愛被白綾吊住脖子懸掛在半空,青紫色的舌頭耷拉到胸前,頭髮垂到地板,潔白的衣服變成了暗紅色。金煥陽踩著凳子解開白綾,英愛的屍體重重摔落,嘴角帶著笑容,像個熟睡的孩子。
金煥陽心裡一酸,把屍體拖到後院,拿著鐵鍁挖土。金英愛半掩在草叢裡,月光照著她醜陋的臉,鼻尖凝集著幾顆露珠。
土坑挖到三尺見方,金煥陽歇了口氣,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英愛,為了家族的前程,原諒父親這麼做。像你母親一樣,埋在這裡,繼續保佑家族吧。」
蛐蛐哀鳴,樹葉顫抖,不忍看到父親埋葬親手吊死的女兒。
「可是,母親臨死前對你說把她埋在後院,並不是為了讓你享受榮華富貴把我殺死啊。」樹林裡傳來一聲幽幽長嘆。
「誰?!」金煥陽握緊鐵鍁,緊張的四處張望。
「父親,是我啊。我很寂寞,你來陪我好麼?」英愛的聲音又從閨房響起。
「我好寂寞啊!」這次是枯井。
「好寂寞啊!」荒院的每個角落,都是金英愛哀怨的哭聲。
金煥陽「啊」的慘叫,揮舞著鐵鍁四處亂劈,草木橫飛。「啪!」一隻冰冷的手搭住他的肩膀。金煥陽觸電般跳開,回頭看去,金英愛的屍體不見了!
「父親,我在你身後呢?和我藏貓貓吧?就像小時候一樣。那時候,你和母親多疼愛我。」金英愛扒著金煥陽肩膀,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英愛,我錯了。」金煥陽再也忍受不住恐懼,踉蹌幾步,掉進剛挖出來的土坑裡。
一張醜陋的臉從土坑上面探出,蒼白的臉上還掛著兩行血淚。金英愛往坑裡推著土,幽幽說著:「母親因為你平定了原州牧的內亂,仰慕你是個英雄,不顧‘九尾狐和人通婚活不過三十歲’的禁忌嫁給你,報答你對原州牧的恩德。」
金煥陽想掙扎出土坑,全身卻沒有一點力氣,他張嘴想呼救,卻被一大捧潮溼的泥土塞住了嘴。
「父親,你知道麼?從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長得很醜。雖然你和母親不讓我照鏡子,但是我能從你的表情裡看出我的模樣。而且,你忘記了,你的眼睛也可以照出我的樣子啊!」
「因為感激你沒有丟掉我,我故意裝作不知道,你和母親心裡才會好受些,不那麼愧疚。其實,這些年,一直是我在欺騙你們。」
土已經埋了一半,金煥陽的身體漸漸沒入土中,只剩一雙眼睛還能看見事物。
「我還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母親讓你把她埋在這裡,不知是為了保佑全家榮華富貴,她的狐氣日夜陪著我,直到我十八歲生日那天,容貌就會改變,成為和母親一模一樣的美女。生前我並不知道這些事情,可是你為了保命,串通小昭,讓她假扮九尾狐把我嚇昏,怨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吊死我,又聲稱小昭被嚇死了,讓她偷樑換柱代替我入宮。直到薩滿發現母親屍體,你才知道埋了九尾狐可以保佑家族。」
一捧土掩住了金煥陽驚恐的雙眼,最後的視線裡,他看到女兒變成了和妻子一樣美麗的女子。
「塵緣兩散,哪裡來,哪裡去吧。」薩滿巫師不知何時從樹林中走出,把破舊的人偶遞給金英愛。
「大師,我還有一件事情沒做。」金英愛撫摸著人偶的頭髮,「這是母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呢。」
「她已入宮,代替你承受宮中寂寞之苦,又何必再去尋仇呢?冤仇冤仇,因果迴圈,是消不完的。」
「大師,我心意已決!」
兩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了,思念亡妻,殉情失蹤的金將軍之女金英愛和來自民間的樸麗秀靠著絕世美貌和曼妙的身材被選作為日神獻跳「喜歌亂舞」的舞者。祭祀當天,兩名女子在祭臺上使盡平生所學,引得臺下不顧宮廷禮儀,喝彩連連。然而意外發生了,舞蹈跳到最後的「甩袖敬神」,金英愛失足從高高的祭臺掉下,她慌亂間揮著長袖,偏巧纏住了橫樑,袖子另一頭套住脖子,打了個結釦,當場脖頸斷裂死去。
葬了金英愛,樸秀麗冊封為太子妃,於三十歲時身染重病死去。太子悲痛欲絕,按照樸秀麗遺願,將她生前終日抱在懷中的破舊人偶一起安葬。
這就是朝鮮王朝歷史上著名的「人偶娘娘」。
朝鮮王朝的女子們羨慕樸秀麗靠著美貌和舞技得到皇帝的恩寵,閨房掛著她的畫像,日夜祈禱能像樸秀麗那麼漂亮。相貌醜陋的女子甚至偷偷請薩滿巫醫把面容整成她的模樣,勤學舞蹈,希望能憑此得到入宮選為妃子的機會。民間類似的歌舞藝團也趁風而起,發展至今竟成了韓國最有名的兩大產業:整容和娛樂。
十
船長講述的時候月餅出奇的安靜,我幾次想打斷,卻又忍住不聽下去。聽船長講完,艙裡一片死寂。我大口喘著氣,胸口才不那麼沉悶。
「金英愛懷裡的人偶是人疾偶?」月餅問道。
「是的。」船長輕輕敲著額頭,「人偶的頭髮是柳念慈的頭髮,身體裡裝著她的指甲、皮屑。柳念慈死後,人偶就是她的化身,保護著女兒。薩滿發現閨房中有屍氣,把人偶帶走,用薩滿秘術得知真相,復活了被吊死的金英愛,也就是化名樸秀麗的‘人偶娘娘’。」
「安以煥房間裡的人偶是怎麼回事?」月餅衝我很詭異的笑了笑,手指快速動著。
我心裡跟著月餅手指的軌跡比劃著,拼出了四個字:他在說謊。
「jk娛樂公司每年都會在高校選出有明星資質的學生進行考察,接受最系統地培訓,進軍韓國娛樂圈。」船長雙手插進頭髮,用力揉著太陽穴,「二十年前,這艘船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兩名選中的男女學生,在靠岸前的最後一晚,男生砸碎浴室玻璃把鼻子和嘴唇削掉,女生用水果刀把屁股切了,送進醫院時還在說‘我怎麼會長出狐狸尾巴?’」
「九尾狐?」月餅有些不耐煩的打了個哈欠。
「韓國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學生會攢一筆錢,高中畢業後整容。有些學生因為明星夢做得太偏執,高中時就偷偷整容,盼著被娛樂公司的星探發掘。你們有沒有發現,韓國整容雖然技術高超,但是整容後的男女幾乎都是一個模樣,整容模板就是人偶娘娘和她的哥哥,也就是九尾狐化人後的樣子,當然這是韓國整容界最秘密的秘密。這種相貌有著任何人都無法阻擋的魅力。記得人偶娘娘十八歲之前非常醜陋麼?據說十八歲前整容,會引起人偶娘娘怨氣反咒,照鏡子時會看到自己變成狐狸。」
「我知道這樣解釋你們覺得不可思議,這確實是韓國最隱秘的禁忌。那件事情之後,公司進行調查,儲物倉居然出現了‘人疾偶’,寫著自殘男女學生的名字和生日。這件事是誰幹的,卻怎麼也查不出來。醫院查詢醫療檔案,他們倆在高一的時候就整了容。此後幾年,選中的學生上了船,整過容的學生肯定會發生奇奇怪怪的狀況,也會在船裡發現人疾偶。我們家族對九尾狐深信不疑,請隱居在白頭山的薩滿巫師祛邪,薩滿在船上佈下了‘陰墓鎮屍’,以氣養氣,臨走時說了句捉摸不透的話,只有應上這句話才可以真正破除九尾狐的反咒。這些年我們一直研究,我甚至為此學了漢語,希望通過中國的玄術破解,可是一無所獲。直到你們的出現,我才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他說了什麼?」我發現船長說話總喜歡吊胃口,聽他講個事請能把人急死。
「月夜南洋,雙生花開,妖狐人偶,血咒畢現。」船長面無表情的望著我們,「這也是為什麼每年這艘船都要來南印度洋的原因,只有南印度洋才真正被稱為‘南洋’。至於雙生花開,我們會挑選兩名相貌醜陋的男女學生上船,還記得麼?柳念慈為金煥陽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我聽得有些糊塗,月餅卻突然眼睛一眯,轉頭看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船長指著我和月餅:「我們一直以為月夜南洋是指時間地點,沒想到卻是你們倆。月無華,南曉樓。月……南……夜晚……海洋……」
我的腦子「嗡」的差點炸了,自從大川雄二那封信裡面知道我們本來叫「南曉樓」、「月無華」,無數個疑團就一直在腦袋裡繞來繞去,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居然是解除「九尾狐反咒」的關鍵線索。
所有的一切,到底有什麼聯絡?難道都是安排好的?我們的命運就是為了破咒?
我越想越覺得恐怖,甚至懷疑我自己到底是不是個真正的人?!
「故事很精采,」月餅冷笑著鼓掌,「能把謊話編的這麼圓滿,是一種了不起的天賦啊。」
「月先生……」船長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著。
「在摘下你的面具之前,我是不會相信的。」月餅趁著船長錯愕的工夫,抓著他的臉腮猛地一撕。
「刺啦」一聲,月餅手裡多了張薄薄的人皮面具。
「我沒打算瞞你們。」船長撕扯著臉上破棉絮狀的殘皮,「我就是二十年前,削掉鼻子和嘴唇的男學生。」
我看到船長的模樣,頓時全身冰冷!
十一
我根本無法形容一個沒有嘴唇和鼻子的人站在面前所帶來的視覺恐怖。船長上下兩排牙床毫無遮擋的暴露在眼前,牙肉乾巴巴的皸裂著密紋,暗黃色的牙齒長期得不到唾液的潤滑,粗糙乾硬。鼻子的位置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周圍一片觸目驚心的疤痕,剩下的半截鼻樑時不時從窟窿裡噴出黏液,淌進牙齒。
「我們家族長得都很漂亮,唯獨我和孿生妹妹,從小就相貌醜陋,被母親拋棄。」船長用指甲磨著牙齒,摳出一大團黃白色牙垢,隨手一彈,「我們隱姓埋名努力賺錢,不要問怎麼賺錢,那是一段噁心的回憶。十七歲那年整了容,靠著相貌被家族選中。我們兄妹要當全韓國最有名的明星,等到那天再公佈真實身份,讓他們為當年拋棄我們而後悔。可是……卻發生了這件事情。妹妹承受不了打擊,瘋了。家族為了避免影響擴大,給了我這張人皮面具,把我吸納為家族成員,負責這艘受詛咒的遊輪。」
船長平淡無奇的幾句話,卻讓我心情激盪。我和月餅雖然身世離奇,可是長相都還說得過去。遇到問題處理事情,往往能夠第一時間博得別人的好感,事半功倍。在此之前,我從未覺得相貌對於一個人有多麼重要。現在想想,似乎非常重要,重要到了決定一個人命運的程度。
我覺得這個想法有些問題,卻又想不出來到底哪裡不對,這種感覺讓我非常不舒服!
「美麗的人,總是會得到讚賞。」月餅直視船長,完全沒有受到恐怖面貌的影響,「醜陋的人,並不是生來邪惡。心,才是根本,與相貌無關。」
或許是月餅的話給船長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觸動,他張大嘴巴,僵坐著瞪著月餅,好半天才吼道:「醜陋,是瘟疫!會傳染!醜陋的人,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他們沒有機會!沒有幸福!沒有自尊!只有仇恨!只有……只有……」
「所以你仇恨醜陋的人,佈下「人疾偶’的血咒。但是你又仇恨漂亮的學生,血咒上寫著最有希望被選進你們垃圾家族的娛樂公司那兩個學生的生辰八字,再嫁禍給應著薩滿狗屁偈語的兩個醜陋學生!」月餅捏著拳頭,一拳擊向船長面門,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他的拳頭,彷彿攥著暴怒的心臟,劇烈顫抖。
「為什麼停手?我這麼醜陋,誰見了都會厭惡。」
「解除心魔吧。無論醜陋還是美麗,都有活著的尊嚴,讓他們好好活著,你也一樣。」月餅走到酒櫃,拿出一瓶燒酒,仰脖灌了小半瓶,甩手扔給我,「感謝你救了我們。」
我接過瓶子往嗓子裡倒著,也許只有這麼做才能壓著怒火。
「你是怎麼知道的?」船長像洩了氣的皮球,軟塌塌的癱坐。
月餅摸了摸鼻子,指著桌上的航海日記:「韓國字除了圈就是橫豎,但是人疾偶和那張紙上的字型……」
「薩滿巫師當年看到了我心中的仇恨,教會我人疾偶血咒,他覺得與其讓我在仇恨中毀滅導致全船人受害,不如只選幾個人作為犧牲品。」船長撐著桌子爬起來,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精緻的人皮面具戴好,摸了摸臉,「習慣了戴面具,看所有人都像戴著面具。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
我摸了摸臉,掐了一把,有血有肉而且疼,沒有面具。月餅呢?我向月餅看去,他似乎想到什麼,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謝謝你們!」船長端端正正的戴好帽子,向我們伸出手,「我已經死過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每個人的生存尊嚴,並不是由相貌決定的,對麼?」
我和船長握著手,這隻常年握著船盤的手有力卻冰冷,我心裡一驚。
「天快亮了。」月餅望著舷窗外的天空。深邃的海水與微藍色天空遠遠相連,天海交際處,一抹淡金色的陽光鋪滿海面,細細碎碎的海浪蕩漾著金光,璀璨寧靜。
「還有兩個小時,救援飛機就到了。」船長雙手緊貼大腿,深深鞠躬,「你們肯定不是什麼海洋漂流愛好者遇險,你們的秘密我不想知道。如果到了韓國需要幫助,我相信我的能力還是可以幫你們回到中國。不過要等我把學生們安全送回韓國。哈哈,我心裡痛快多了!」
「南印度洋的日出很美麗。」船長撿起地上的人偶,「請回避,我還需要處理幾件事情,相信我。哦,對了,剛才我根本沒有給大副打電話,你們會看到安以煥和金賢珠在聊天,他們真是很可愛的一對戀人,每天都會聊到天亮。」
我相信面具下面那張醜陋的臉,是真的在笑。我笑不出來,就在剛才,我察覺到了一件悲哀的事情。
十二
海風潮溼溫暖,太陽從遙遠的海平面升騰而起,金色光芒如同古希臘神話中的「神聖之矛」,撕裂了墨黑色天空,把海洋和天空潑染成絢爛的燦黃。
走下舷梯,安以煥和金賢珠肩並肩依偎,海風捧起金賢珠的長髮,灑落在安以煥的肩膀。幾句韓語順風飄來,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呢喃的語調滿是戀人間簡單的甜蜜。
月餅伸了個懶腰,深深吸了口氣,揉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南瓜,我有些累了。」
「這就是咱們的命吧。」我指著那對相貌平平的小情侶,「其實做個普通人挺好的。」
「是啊!」月餅撐著船舷,仰望著天空,「我原來以為生命的精彩在於對神秘未知的探索。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才發現最精彩的生命軌跡其實就是平淡一生。」
船長走出船艙,雙手高高舉起,衝我們笑著:「謝謝你們!完成這次航行回韓國一定請你們喝酒!」
我擠出笑臉,目送船長去了機械倉:「月餅,和死人喝酒是什麼感覺?」
「他不是死人,」月餅苦笑著,「他是被怨氣封在身體裡的人偶。」
剛才我和船長握手,冰冷的手根本沒有脈搏跳動的痕跡,在他低頭撿人疾偶的時候,脖頸位置有一條密密麻麻縫合的針線。
「看來去韓國有事情做了。」月餅捏著拳頭「咯咯」作響,「不管是那個什麼娛樂公司還是薩滿巫師,他們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一隻海鳥優雅地滑行著,「啪」的扎進大海,浪花濺起雪白的海沫。海鳥鑽出水面,抓著一條海魚,飛到遊輪瞭望塔尖,慢悠悠的啄食。
「我想到那個胸罩和男士內褲是誰的了。」月餅忽然不懷好意的笑著。
「肯定是那兩個欺負安以煥、金賢珠的男女學生。」我氣不打一處來,「長得再好,身材再好,心不乾淨有什麼用。進了娛樂圈也是被潛規則的貨色。不過那個小娘們……」
「胸好大!」月餅下了結論。
(「韓國十大神秘事件」之二:「人疾偶殺人事件」。1999年12月25日,韓國首爾連續出現五起死亡案件。五名被害人裸死於浴缸,頭部到腳踝共有13個血洞,第三個被害人李孝利在臨死前蘸著浴缸裡的血水,在牆壁上畫了個人偶。經過社會關係排查,這五人曾經在兩個月前,曾經報名同一家旅遊團,參加了「雪嶽山五日遊」。
據導遊回憶,旅遊團在雪嶽山遇到韓國極其神秘的薩滿巫師,對於深信薩滿神力的韓國人來說,這可是十分難得的事情。被害的五個人更是不顧導遊「有人假冒薩滿巫師騙錢」的勸阻,請求薩滿巫師算命。薩滿把他們帶進樹林,大約半個小時後,每人抱著一個嚴實的包裹走出。
李孝利尤其興奮,告訴導遊他們還和薩滿合了影。
根據這條線索,警方從李孝利相機中找到了一張照片,五個人左三右二的站著,中間卻留了一個人的空位置。
奔赴雪嶽山調查的警員更是有驚人地發現。樹林裡的一顆千年老樹,掛滿了大大小小的人偶娃娃,就像是吊死了無數個小孩。每個人偶娃娃由頭至腳插了十三根陣,相互用紅線連線。樹根位置有個小墳包形狀的土包,挖開後發現土坑裡一具畫滿了奇怪符號的槐木盒子,裡面整整齊齊摞著泛黃的白紙,寫著許多人的姓名和生日,最上面的五張正是五個被害者。
其中李孝利的名字是用紅筆圈住,生日下面打了個問號。
不可思議的是,最下層的白紙居然是用「諺文」寫的古體字。通過計算,槐木盒裡的白紙每隔十三年就會增加五張。槐木箱子搬出之後,下層還有一個木匣子,裡面是一條儲存完好的狐狸尾巴。
這件事在韓國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更有些狂熱民眾把「九尾狐」的傳說和法國預言家諾查丹瑪斯「1999年12月31日世紀大末日」的預言結合,認為九尾狐會在那一天重現人間,虐殺人類,吃人肝獲得變成人的機會。
這一神秘事件直到2004年才漸漸被民眾淡忘。2005年,李孝利的房屋重新裝修,工人砸碎浴缸,在夾層裡發現了一個灌滿人血的狐狸臉芭比娃娃。
巧合的是,曾經發生過「返航之謎」的時代遊輪,2005年進行全面維護時,在甲板夾層中發現了十三個狐狸臉芭比娃娃。
一時間「人疾偶」的恐怖傳說再次籠罩韓國。李孝利的房屋再沒人敢購買,一直空置到現在。有興趣去韓國旅遊的朋友,可以到首爾江南區大峙洞,打聽超便宜出租房屋的老夫妻,就會看到他們家隔壁那棟空蕩蕩的屋子。如果感興趣,可以租房住一晚,老夫妻會免費提供飯菜,講述這段故事。但是切記,如果晚飯中有雞肉,立刻把飯錢結給老夫妻告辭,千萬不能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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