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卡久拉霍性愛神廟

當男孩出生時,月神遍邀諸神前往慶賀,並給新生子起名昌德拉瓦爾瑪。昌德拉瓦爾瑪不孚眾望,勇敢果斷,渾身都充滿了力量。16歲的時候,他用石塊打死一隻老虎和一頭獅子,順順當當地當上了國王。

他為母親建造了85座寺廟,雕刻了大量男女性愛的場面。印度教認為,想要通往「摩克沙」(即常說的「解脫」),有四個途徑——責任、錢財、瑜珈和性愛。而這些雕刻就是用來幫助人們通過性愛這個途徑達到「解脫」的目的,人可以從性交所帶來的愉悅中獲得解脫和救贖。昌德拉瓦爾瑪想通過這個方式來為母親正名。

合起本子,月餅想了片刻:「這個傳說好像和你遇到的事情並沒有什麼直接聯絡。如果有,說明你有事情沒有告訴我。對嗎?」

「你很聰明。」艾弗森眼中透出讚許的神色,「在瘋人院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和別人不太一樣,而且值得信任。我發現了神廟的秘密!這個秘密如果公佈於世,必然會引起全球轟動,我也會名垂考古界。」

(以下是艾弗森講述隊員石化後被土著人搗碎,發現喬安娜瘋了之後的事情。)

被嚇破膽子的艾弗森猶豫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靠近又昏迷過去的喬安娜。看著她赤裸的身體,艾弗森忽然意識到,如果能解開其中的秘密,絕對是考古學的重大發現。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不已,一時間忘記了身處危境,急切地想喚醒喬安娜,看看能不能有更多發現。可是無論他用何種辦法,喬安娜仍然處於昏迷狀態。他沮喪地靠著象頭神坐下,喬安娜完美的身體甚至沒有勾起他一絲慾望。望了望神廟,他又不敢進去尋找那個可怕的手持蛇杖的土著人。

「嘿嘿。」身後有人笑了,一隻冰涼的手摸著他的腰,又飛快地縮回。

他心裡一驚,連忙向前躲閃,腳脖子又被抓了一把,重心不穩,撲在喬安娜身上。壓著喬安娜充滿彈性的身體,艾弗森忽然覺得身體某處的變化,漸漸堅硬滾燙。

「你終於回來找我了嗎?」喬安娜長長的金色睫毛顫動著張開,深藍色的眼睛如同一汪潭水,深深地注視著艾弗森。

艾弗森呼吸急促,胸前彈性驚人的壓迫感讓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腦海中浮現出神廟雕像上各種奇異的性愛姿勢,任由喬安娜像八爪魚把他緊緊抱住。

「昌德拉瑪,我等了你很久。終於把你等回來了。」喬安娜在艾弗森耳邊呵著氣,呢喃地囈語。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中艾弗森,他身體瞬間冰冷,猛地掙脫,向後退去,腦袋撞到象頭神的鼻子上。暈眩中,他看到喬安娜站了起來,微笑地注視著他:「昌德拉瑪,雖然你愛著德安拉瑪,可你為什麼要躲避我?難道我已經不美麗了嗎?」

「嘿嘿」的笑聲又從身邊響起,艾弗森慌亂間看得真切,那幾個變成隊員模樣的頭像,正貪婪地望著喬安娜,淫邪地笑著。

「咔噠咔噠」的聲音從象頭神底座傳出,被喬安娜舔舐得乾乾淨淨的紅色象鼻向空中翹起,象頭神逆時針旋轉著,把有頭像的一面轉到後方,露出底座下長方形的土坑。

兩具被玉片緊緊包裹的人形物體並排躺著,如同兩個巨大的蠶蛹。

喬安娜盯著土坑,空洞的眼睛忽然變得驚恐,狠狠抓著臉喊道:「昌德拉瑪,你死了嗎?你就在我身邊死了嗎?」

突變讓艾弗森幾乎無法呼吸,眼睜睜看著喬安娜瘋了般撲進土坑,摟著其中一個玉蛹痛哭,聲音越來越微弱,再次暈了過去。象頭神的底座又響起機關轉動的聲音,眼看就要把喬安娜壓在坑裡。艾弗森這才反應過來,把她拖出土坑。底座和土坑嚴絲合縫地閉合,擠出一蓬塵土,嗆得艾弗森咳嗽不止。

隊員的雕像們昂著頭,似乎要從底座掙脫出來,脖頸和底座相連的地方迸出一道道裂痕。就在這時,神廟所有的雕像似乎都活了,猶如被鎖住的惡靈,淒厲地嚎叫著,痛苦地扭動身體掙扎,拼命要擺脫牆壁的束縛!

直到象頭神的鼻子恢復原狀,所有的雕像才靜止不動。

艾弗森打了個寒戰,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難道這些栩栩如生的雕像,都是活人變成的?神廟把他們的惡靈束縛在牆壁裡?

一切恢復了安靜,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但是耳膜裡仍迴盪著惡靈的慘叫。他再也忍受不住,爬起身要跑,又重重地摔倒。他發現雙腳沉重得不聽使喚,變得冰冷堅硬。

「喬安娜被惡靈附身?」月餅摸著鼻子,在帳篷裡來回走了幾步,「德安拉瑪是誰?」

「筆記中昌德拉瓦爾瑪的母親,」艾弗森顯得很疲憊,耷拉著眼皮,皮膚「嘣嘣」響著,長出一道道青色的絲斑,「突然覺得好睏。」

月餅默默地注視著正在變成玉蛹的艾弗森,沒有言語,緊了緊背包,出了帳篷。

仰望著星空,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潮溼的青草氣息讓他精神一振,無數個畫面在眼前飛速旋轉:瘋人院的喬安娜畫著和神廟雕像完全相同的畫,長著暗紅色鼻子的象頭神,考古隊員的照片,底座上的人臉,剛剛在帳篷裡變成了玉蛹的艾弗森。

這或許是他來到印度之後,最詭異最兇險的經歷。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林,卡久拉霍神廟就在前方,幾十米的路程,卻很漫長。

他安靜地抽著煙,直覺中他並不相信艾弗森的話,卻又理不出一點頭緒。尤其當艾弗森變成了玉蛹,更讓他心生寒意。卡久拉霍性愛神廟到底隱藏著什麼可怕的詛咒?

但是他不得不去,因為在看到象頭神觸控了和喬安娜一模一樣的頭像時,最邊上的頭像,變成了他的模樣。

踩滅菸頭,穿過樹林,他再次來到了神廟前。黝黑的廟門如同巨獸張開的嘴巴,透著森森寒氣,隨時都會活過來把他生吞活剝。黑暗中,牆上的雕像彷彿都活了過來,從牆上掙出,落到地上,緩緩向他嘶叫著爬動。

他下意識地跺了跺腳,並沒有發生艾弗森所說的石化現象,心裡略略踏實,走到象頭神前。七個考古隊員和他的臉並排在底座上,和白天看到時沒有什麼不同,粗大的象鼻子泛著暗紅色的光,宛如男性的林枷。

想到上面曾經沾滿了喬安娜的口水,他覺得有些噁心,戴上戶外手套,扳動象鼻,底座傳出沉悶的轉軸聲。

月餅向後躍出三四米,直到底座完全翻轉,露出冒著溼氣的土坑。隔著這段距離,看不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只聽見從坑裡響起奇怪的聲音。藉著月光,他看到一雙手從中探出,黑黑的指甲裡滿是泥垢,用力抓住坑沿向外爬。當那個「人」的腦袋探出來的時候,月餅瞬間怔住了!

沾滿溼泥和雜草頭髮下面,是一張爬滿白色蛆蟲、淌著屍液的臉。整張臉早已經腐爛,一隻手指粗細的蜈蚣從爛掉的鼻孔中鑽進,又從黏糊糊的眼眶中鑽出。

這張臉月餅異常熟悉,就在剛才,還和他講了神廟的故事!

艾弗森!

「你來了。如果沒有你,八部眾就不能湊全,我和德安拉瑪再不能復活。等了千年了,終於等到了。」神廟的陰影裡閃出手拿蛇杖,穿著不倫不類,戴著青銅面具的土著人,「我是昌德拉瑪。」

「月神?」

「那只是昌德拉瓦爾瑪為了隱藏我和德安拉瑪純潔的愛情而編造的謊言而已。」昌德拉瑪憎恨地瞥著艾弗森腐爛的活屍,舉起蛇杖,對著象頭神的後腦點了點,「作為八部眾最後一個歸屬者,阿修羅,你有權利知道一切。」

象頭神忽然抬起左腿,重重地踩踏著底座,地面顫動著,震波傳遞到神廟的牆上,那一個個栩栩如生的雕像,如同被靜止的電影畫面重新摁下播放鍵,動了起來。

「嘭」的一聲巨響,神廟牆像一張電影螢幕,所有的雕像都活了,如同在表演一場盛大的古印度電影。

月餅從包裡摸出一把東西,悄悄灑在象頭神底座上,然後裝作驚詫不已的樣子,目瞪口呆的看著雕像群演繹著千年前的故事。

汲水的婦女穿著粗陋的紗麗,勉強遮擋著臃腫的身體,吃力地提著水桶,往門口的瓦缸裡倒著水。孩童們在破舊的街中跑來跑去,嬉戲打鬧著,凸出的肋骨幾乎要把乾瘦的身體撐裂。耕種的農民還沒有回城,獵戶們倒是拎著野雞、野兔,扛著刀箭,在空曠的街道上得意地接受婦女們豔羨的目光。

擁有排名印度四大種姓第三的「吠舍」身份,獵人們當然有資格享受最底層「首陀羅」奴隸們的讚美。

尤比拎著酒囊,醉醺醺地晃著,只有這樣才能麻醉後背火燒火燎的鞭刑之痛。他恨恨地瞪著婆羅門祭司昌德拉瑪緊閉的大門,有種被主人拋棄的喪家犬的失落。而脖子上剛烙的「首陀羅」特有的犬牙標記,更讓他鑽心地疼。

「僅僅因為我喝醉酒忘記準備農神祭祀的穀物,就把我降為‘首陀羅’,這個恥辱,我一定加倍奉還!」尤比舉著酒囊,倒出最後幾滴,懊惱地搖晃著,「我會讓你身敗名裂!」

昌德拉的軍隊穿過城區,向王宮緩緩走去。已經大醉的尤比橫在街中央呼呼大睡,擋住了軍隊的去路。

「首陀羅居然敢阻擋王軍的路。把他的林枷割了,送進王宮侍奉偉大的昌德拉瓦爾瑪。」軍官瞥了眼尤比的犬牙標記,揮動著馬鞭冷冷說道。

幾個士兵應命出了隊伍,拖著尤比離去。

此時,昌德拉瓦爾瑪正和母親德安拉瑪站在王城,意氣風發地指點著繁華的城市。

「媽媽,我果然是月神的兒子,也果然在十六歲當上了國王。」

「一定要善待首陀羅,他們才是國家的基石。我們吃的食物,喝的牛奶,都是他們辛勤的供給。」剛剛三十二歲的德安拉瑪依舊豔麗非凡,感慨地嘆道,「十六歲時受到月神的恩賜,懷上了你。可是也因為不潔的名聲,受到了家族的恥笑,把我鎖在後院,不給水和食物,要把我活活餓死。多虧了最親信的首陀羅,每天帶著吃喝從狗洞裡爬進去,才保住了我們的生命。」

「母親,我記住了。」昌德拉瓦爾瑪遠遠看見幾個士兵拖著醉漢進到割除林枷的刑房,「哈哈,真巧。母親剛剛告訴我要善待首陀羅,就有一個馬上淨身進王城,這是天意!我要把上天賜予的禮物留在身邊,讓他做我的侍從。」

「這樣最好。」德安拉瑪轉著佛珠,「仁慈的君主才能夠統領繁盛的國家。我有些累了,明天大祭司昌德拉瑪的農神祭祀,我就不去了,把這三顆舍利天黑之前送過去。」

回到宮殿,德安拉瑪在鋪滿曼陀羅花的木盆裡沐浴。她心裡明白,聰明的大祭司昌德拉瑪肯定會明白三顆舍利的含義,從密道來和她幽會。

想起英姿勃發的兒子,她又是一陣羞愧。

十一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德安拉瑪摸著身邊男子赤裸的胸膛,「如果被兒子知道了,我們都會死。」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給我三顆舍利,暗示著午夜三刻見面?」男子滿不在乎地把德安拉瑪烏黑的長髮繞在指尖,「他不會知道的。這件事情瞞了十六年,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何況,我一手助他當了王。就算是當年你我情投意合,毒殺了你的丈夫,這個功績也足以抵消了。」

「可是我越來越害怕,現在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我真的擔心如果有一天……」

「我編造的他是月神之子的傳說,已經在民眾心裡根深蒂固,他是不會輕易放棄這麼至高無上的榮譽的,否則王位不會穩固。所以,就算是他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行動。何況下毒之人已經讓我找了個藉口,降為首陀羅,趕出家門。沒人會相信一個奴隸的瘋言亂語,還會因為褻瀆王而被士兵殺掉。」

「你為什麼不殺死他?」

「祭司家的‘吠舍’擁有一次活命的機會。他愛喝酒,喝醉了更是胡作非為,遲早會被殺死。」

「但願如此,天快亮了,你還要祭祀農神,快回去吧。」

男子慢悠悠地穿著衣服,又在德安拉瑪額頭吻了吻,才鑽進衣櫃裡的暗門。

雞鳴犬吠,王城的曙光籠罩著浩浩蕩蕩的祭祀隊伍,國王昌德拉瓦爾瑪徒步走在最前列,以示對農神馬哈帝的尊重。

大祭司昌德拉瑪站在祭壇中央,他最親信的被冠以「八部眾」稱號的侍從分列左右,迎接王的到來。

迎著陽光,大祭司高大魁梧的身體閃耀著金光,神聖無比。昌德拉瓦爾瑪不由心生敬畏:不愧是以「月神」稱呼的尊者。國家在他的庇護下,一定能夠繁榮昌盛,百戰不敗。祭祀完畢,昌德拉瓦爾瑪畢恭畢敬地聆聽大祭司的教誨,直到日落才回王城。

回到宮殿,昌德拉瓦爾瑪吃著恆河岸邊生長的菠蘿蜜,白嫩的果肉甜軟可口,他吩咐僕人給母親送去,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把僕人喚回囑託了幾句。

十二

僅僅用了一年,昌德拉瓦爾瑪帶領強悍的部隊南征北戰,逐漸統一了印度,只剩下幾個負隅頑抗的小國,但也只是時間早晚問題。隨著國力的強盛,有一件事情,卻讓他越來越煩惱。

「母親,我想修建85座寺廟,就建在王城旁邊。竣工之日,請大祭司為寺廟演法。」昌德拉瓦爾瑪走進母親德安拉瑪的寢宮,興沖沖地說道。

母親微微吃驚:「修建寺廟雖然是每代君主都要做的事情,可是85座寺廟會耗盡國庫。就連神聖的無憂阿育王,也因修建八萬四千佛塔導致孔雀王朝覆滅。」

「母親,我想通過修建佛塔,啟示世人,為您正名!」昌德拉瓦爾瑪根本不理睬母親的勸誡,「也是為我正名!」

母親嘆了口氣。她知道,兒子這些年對身世始終耿耿於懷。雖然「月神之子」的傳說早已深入民心,可是難免會有非議。

「第一座佛塔竣工時,母親您一定要去讚揚兒子的偉業,好嗎?」昌德拉瓦爾瑪抬頭望著母親,眼中滾動著淚珠。

母親心中痠痛,摸著兒子英俊剛毅的臉龐,點了點頭。

軍隊層層封鎖著施工地,除了修建寺廟的奴隸和國王本人,沒人見過寺廟到底是什麼樣子。只是通過密林,遠遠能看到寺廟威嚴的寶蓋合了頂。時間在奴隸的汗水中慢慢流逝,當卡久拉霍第一座神廟按照王的指示和設計竣工時,所有人都不明白王為什麼要蓋這樣一座寺廟。

母親已經四十二歲了,在那個飢餓、貧窮的戰亂年代,這屬於得到上天恩賜的年齡。去往卡久拉霍寺廟的路上,她輕撫夾雜著白絲的長髮,遠遠望著縱馬賓士在隊伍最前頭的兒子,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隊伍後面,是大祭司昌德拉瑪和他的隨從八部眾,一路高聲朗誦著佛號,莊嚴肅穆。

她忽然一切覺得很好笑。

守衛的軍隊閃開一條路,刀尖閃爍著凜凜寒光。抵達寺廟時,奴隸們匍匐在地,黑壓壓的,如同一群螞蟻。

「退後五里!」昌德拉瓦爾瑪對著軍隊揮手下了命令。沒有人覺得不妥,大祭司祭祀寺廟時,本就不應該出現肅殺之氣。

下了車,母親故意不看大祭司,兩人默契地保持著兩個象身的距離,向祭臺走去。國王昌德拉瓦爾瑪在祭臺上高舉雙手,虔誠地等候兩人的拜祭。登上祭臺,兩個人在昌德拉瓦爾瑪的指引下,參觀著雄偉的廟宇。當他們走進廟宇,看到牆上的雕刻時,都愣住了!

一座座活靈活現的性愛雕像,如同兩個活生生的人在牆壁上不停地交媾。

「十年了,你們一共性交了847次,我把每一次都畫下來,讓奴隸們雕刻在牆上。怎麼樣,逼真嗎?」昌德拉瓦爾瑪冷冷地說道,「知道我最憤怒的是什麼?你居然在我為你修建的王宮裡面和別的男人偷情!這是對我最大的侮辱。」

「你……你怎麼知道的?」母親德安拉瑪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全身篩糠似地抖動。

「是我說的。」神廟裡走出一個人,脖子上的犬牙標記異常醒目,「當年我假裝酒醉擋住王軍的路,就是為了淨身入宮,有機會向王說出這個秘密!」

「尤比!你這個叛徒!」大祭司怒目圓睜,掙斷了手中的念珠,紫檀木珠滾落一地,「噼裡啪啦」亂響。

十三

「我是叛徒?」尤比怨毒地盯著大祭司,「當年你看中德安拉瑪的美貌,讓我下毒殺了她丈夫,我替你保守了十六年秘密,卻被你貶為奴隸趕出家門。呵呵……你居然說我是叛徒!」

「一切都不重要了。」昌德拉瓦爾瑪悲傷地看著遠遠參拜的奴隸們,「我忍受了這麼多年的屈辱,就是為了今天,讓你們得到應有的懲罰!放心吧,為了我的聲譽,我會保密的。」

「八部眾!保護我!」大祭司驚慌地後退,招呼著最親信的八大侍從。八部眾快步走上祭臺,分立大祭司左右,而昌德拉瓦爾瑪身邊只有奴隸尤比。

「我們做錯了,不要再繼續錯下去了!」母親扯住大祭司的衣袖,悽然說道,「不要傷害我們的兒子!」

「我知道你是我的父親。」昌德拉瓦爾瑪微微一笑,「你給了我一個王國,卻讓我揹負了一生的恥辱。」

「滾開!」大祭司一腳踹開母親,指著昌德拉瓦爾瑪吼道,「殺了他們!」

「噗!」一柄尖刀從背後穿過他的鎖骨。他低頭看著從身體裡探出的刀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阿修羅,你……」

「國王許以我們婆羅門的種姓,比給你當侍從要尊貴無數倍。」阿修羅舔著嘴唇,用力轉動刀柄。

劇痛讓大祭司跪倒在地,他憤怒地吼著,用力別斷刀刃,又被阿修羅踹倒在地,重重地踩著傷口。對大祭司忠心耿耿的緊那羅剛拔出刀想要保護主人,卻被乾闥婆一刀斬首,鮮血如同噴泉,從顱腔噴湧而出。奴隸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臺上的一切,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是濃郁的血腥味卻讓他們戰慄得無法言語,只能繼續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母親跪爬到兒子腳前,抱著他的腿:「我錯了,原諒我們,原諒你的父親。」

「我會原諒的,」昌德拉瓦爾瑪指著豎立在廟門口的象頭神,「把你們活埋在這裡,放進聖甲蟲,永世不得超生。」

他擺了擺手,八部眾剩餘七人取出鐵鉤、刀具,把昌德拉瑪的眼睛、舌頭、耳朵、鼻子、臉皮生生剜出,放入陶土罐子。又用早已備好的紗布,將兩個人層層包裹,只露出眼睛和嘴,並排放進象頭神底座下早挖好的土坑。兩人如同巨大的蠶蛹要破繭而出,拼命地掙扎扭動。

昌德拉瓦爾瑪嘴角掛著冷酷的笑容,眼睛卻溼潤了。尤比閃身進了神廟,再出來時拖著半人大小的布袋,裡面有東西躥個不停,「嘶嘶」作響。

昌德拉瓦爾瑪揮了揮手,尤比對著土坑解開布袋口。無數只橄欖大小的黑色甲蟲爬出,潮水般覆蓋了這兩個人。甲蟲探著觸角,輕點著纏繞的紗布,張開頭頂黑油油的獠牙,撕咬出裂口,鑽了進去。只看見兩個人蛹劇烈地扭動,幾乎要把紗布掙裂。

「你弒父殺母,必受神靈的懲罰!」失去舌頭的大祭司含混地痛呼,卻被甲蟲從嘴裡鑽進,再也說不出話。

母親最後看了兒子一眼,緩緩閉上眼睛,眼角流下兩行淚水。

「我會救你的!等我復活!」大祭司嚼碎了堵在嘴裡的甲蟲,噴著黃色的肉汁吼著。

昌德拉瓦爾瑪用力扳下象頭神的鼻子,底座複合,將他的親生父母活活壓在雕像下面,任由聖甲蟲撕咬。

慘烈的一幕讓祭臺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語,象頭神「簌簌」顫動,大祭司在土坑裡拼命掙扎,隱約還能聽到他的吼聲:「我會回來的,我會救你出去,等我!」

昌德拉瓦爾瑪深吸了口氣,疲憊地吩咐道:「在這裡守候三天三夜,確保他們被聖甲蟲啃乾淨肉身變成玉鱗再回王城覆命。那就是你們的種姓改進譜典裡的時刻。這段時間要保守秘密,也不要讓奴隸靠近!」

七部眾和尤比匍匐在地,向他們的王表示忠誠。

昌德拉瓦爾瑪獨自下了祭臺,穿過匍匐跪拜的奴隸,回到親衛部隊,對親信軍官下了最後一道指令:「三天後的子夜,把所有人都殺掉。再招一批奴隸,把屍體封進牆裡,刻成雕像!」

十四

聲音消失了,雕像停頓了,一切恢復了靜止。

月餅如同做了場長久的夢,又像是看了部漫長的電影,既真實,又虛幻。如果不是腐爛的艾弗森還在奮力地從土坑裡往外爬,面前站著戴著青銅面具自稱大祭司昌德拉瑪的怪人,他實在無法相信,也不想接受——眾說紛紜的卡久拉霍性愛神廟,居然是一座兒子為了洗刷偷情母親帶來的恥辱,把親生父母活活封印在此,並用無數奴隸的屍體砌成,受到冤魂詛咒的墳墓!

「阿修羅,你明白了嗎?」自稱昌德拉瑪的青銅怪人舉起蛇杖,一絲肉眼察覺不到的灰氣從蛇嘴飄出。

「我當然不明白。而且為什麼你認定我是阿修羅?」月餅滿不在乎地笑著,「這是3d電影技術吧?」

昌德拉瑪顯然不知道什麼是3d電影,居然被月餅問住了,怔了半天才狠狠說道:「雖然那些背叛我者肉體和冤魂被封在寺廟,但是我的兒子昌德拉瓦爾瑪永遠想不到,我被聖甲蟲吞噬,變成活死人,躲在象頭神底座日夜祈禱,讓他們轉世輪迴。他們生來就帶著前生的怨念,註定要在今生回到這裡。」

「200年前的波特是第一個回來的,卻沒發現我。幾經轉世,他終於帶著七部眾又回來了,波特就是這個叛徒尤比,他今生叫艾弗森吧?所以他才會從小就能畫出這座廟,並且一定要來到這裡。」昌德拉瑪指著艾弗森,「我取了他的林枷,又取了那幾個人的眼、口、鼻……」

「也就是說,你也要從我身上取一樣東西,這樣你就可以徹底復活了?」月餅像是聽著好笑的笑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再復活你的姘頭德安拉瑪?」

昌德拉瑪估計也不明白「姘頭」是什麼意思,但是月餅的態度讓他盛怒不已:「阿修羅,千年前你刺我一刀,千年後以你心還我。」

月餅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點了根菸:「瘋人院的喬安娜是對你最忠心的緊那羅轉世?她在尋找能對寺廟圖畫有感應的人?再由艾弗森帶到這裡,來確定是不是阿修羅?他們其實都是雕像化成的活體人偶,他們的肉身其實在發現你的時候,就被你合為身體的一部分了,對嗎?」

「不愧是八部眾裡最聰明的阿修羅。」昌德拉瑪舉起蛇杖把艾弗森的腦袋砸得稀爛,「你已經吸入了屍氣,很快就會變成他這個樣子。」

月餅聞言臉色突變,身體搖晃,捂著肚子眼看就要摔倒。昌德拉瑪哈哈狂笑,彷彿月餅已經是個死人。

「一天沒吃東西,餓得肚子疼。」月餅挺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的腦子都被聖甲蟲吃了嗎?一點智商都沒有。你居然沒有發現姘頭德安拉瑪的屍體不見了嗎?說不定她早就轉世了。」

「你發現了?我不忍她和我承受一樣的痛苦,在祈禱那些叛徒的同時,也祈禱她轉世輪迴。不過沒關係,只要得到你的心,我就可以去尋找她。」昌德拉瑪把蛇杖探向月餅的胸口。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月餅摸著已經抵在胸口的蛇杖,冷冷地笑著,「好奇,不能讓一個人活命;謹慎,才可以讓一個人瞭解更精彩的世界。從瘋人院出來前,我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做了個陣,在中國叫作‘借屍轉命’,我早看出喬安娜和艾弗森不是活人,只不過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才會忍到現在。」

月餅舉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頭:「你對我施加的任何詛咒,都會轉到喬安娜那裡。我想她現在已經死了。我白天剛到這裡的時候,就發現象頭神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鎮鬼獸,我在摸雕像的時候,把糯米汁塗在上面,如果再配上艾草灰,鎮鬼的局就會破掉。剛才,我已經把艾草灰撒上了。你還能活三分鐘。」

「你很鎮定,如果不是需要你的心,阿修羅,我會考慮讓你做我的隨從。」昌德拉瑪又把蛇杖抵在月餅胸口。

月餅不耐煩地推掉蛇杖:「第一分鐘,你身後會出現那幾個人的冤魂;第二分鐘,他們會進入你的身體;第三分鐘,你會再次死掉。」

在昌德拉瑪背後,升起了幾條灰色的影子,慢慢進入了他的身體。「咯咯」聲響起,他的身體長出了半透明的玉鱗,一片片覆蓋著,延伸到青銅面具後面的臉上。

「噹啷」!蛇杖掉在地上,忽然從蛇嘴竄出無數條灰氣,帶著淒厲的嚎叫,鑽進神廟牆上的雕像裡,地上只留下一根樹枝。

昌德拉瑪不可置信地看著身體,試著往前挪動腳步,卻發現根本動不了,反而失去重心,重重摔倒!

玉化的身體頓時摔得四分五裂,青銅面具脫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個不停,一個帶著魚鱗狀的玉片、滿臉怨毒的腦袋滾到月餅腳下,居然還眨了眨玉化的眼皮!

月餅看到面具後昌德拉瑪的模樣,不可置信的後退了幾步!過了好半天,他才蹲下身子,雙手捧起昌德拉瑪的頭:「沒想到居然是你!告訴你最後一件事,其實你早就轉世輪迴了,支撐這個身體的,只是怨氣。你和德安拉瑪,在無數次輪迴中,遇到了無數次。我大概知道她是誰了。」

昌德拉瑪居然像是聽到了月餅的話,緩緩閉上了眼睛。細小的裂縫從斷頸處開始,像一張蜘蛛網,飛快佈滿了整個腦袋,越來越深,終於龜裂,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玉片。

月餅雙手合十,默唸著《往生咒》,許久才嘆道:「愛本無罪,心有罪。」

他扳動著象頭神的鼻子,機關閉合,艾弗森的屍體被永遠封在土坑裡。不知道何年何月,轉世之後的「他」會發現其中的秘密。

十五

月餅這段詭異的經歷聽得我目瞪口呆,眼皮子幾乎都沒眨。過了好半天,我才緩過神,揉著酸澀的眼睛:「月餅,你丫是阿修羅轉世?」

「你才是阿修羅轉世,你全家都是阿修羅轉世。」月餅沒好氣地瞅著我,「八部眾裡,阿修羅女極美男極醜,雜家這張好臉能是阿修羅轉世嗎?」

「月餅,你別是男扮女裝吧?」我往床上一躺,裹起被子準備打個瞌睡,「要真的是就趕緊利索地說,我也好給你物色個高富帥。」

「你就對昌德拉瑪的模樣一點不感興趣?」月餅對我的態度有些納悶。

抱著枕頭翻了個身,我打著哈欠,聽了這麼久實在是有些困,況且丫的脾氣我真心瞭解,問多了喜歡賣關子,不問過不了一會兒就竹筒倒豆子。等了半天,月餅這次居然沒有說話,我反倒奇怪了。

轉身看去,月餅表情很詭異,滿臉想說又沒決定到底說不說的糾結,過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也好,有時候知道多了不是什麼好事。」

我頓時清醒了!

難道……

不,這怎麼可能!

《倫敦航訊》報道,英國一對在車禍中喪生的小姐妹,一同投胎轉世,成為原來母親的一對孿生女!

十一歲的鐘妮和六女的積琪蓮,數年前在赫克薩姆鎮不幸被汽車輾死,他們的父母普洛克夫婦悲痛欲絕,遂搬離這個傷心地。

半年後,普洛克太太再度懷孕,順利生下一雙孿生女,分別取名為珍妮花和嘉琳,奇怪的事情就陸續發生。珍妮花的前額有一條細長的白色胎記,與積琪蓮喪生時的傷痕在同一位置,她的臀部另有的一塊胎記亦與積琪蓮的相同。

三年後,普洛克帶著這雙孿生女到英格蘭的赫克薩姆鎮重訪舊居,鍾妮和積琪蓮就是在該鎮喪生的。當汽車駛入赫克薩姆鎮時,珍妮花和嘉琳便大聲叫道:「我們從前常在這裡玩,學校就在轉角,那邊是我們常玩的滑梯。」她們甚至能指出舊居的所在處。

當這雙孿生女四歲那年,普洛克夫婦決定讓她們玩逝世姐妹遺留下的玩具,珍妮花馬上便能叫出兩個洋娃娃的名字。

珍妮花和嘉琳與一般小孩沒有多大的區別,但她們顯然對前生的慘劇未能忘懷。很多次,會在半夜夢中驚醒,擁抱在一起,大聲叫「那輛汽車向我們撞過來!」同時,嘉琳還撫著珍妮花的頭,哭叫說有血從她眼中流出。

普洛克夫婦從未向這對孿生女說過這件意外,而負責調查此事的精神病專家亦認為除了投胎轉世外,並沒有其他更佳更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宗怪事。催眠學家曾經對孿生姐妹進行過催眠,姐妹倆說了一連串很奇怪的語言,兩人還畫出了一模一樣的建築物。經過語言學家分析,姐妹所說的是源自一千多年前,幾乎失傳的古印度語。而內容更讓人震驚不已,姐妹倆說她們曾經被活活封在雕像裡而死,並且很清楚的描述了那種封閉的感覺。至於畫出的建築物,正是卡久拉霍性愛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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