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卡久拉霍性愛神廟

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的君主一直有建造大量雕像陪葬的習慣。美國曆史考古學家理查德森研究卡久拉霍性愛神廟時曾經提出過一個驚世駭俗的論點:古印度君王相信有陰世,死後殉葬大批奴隸,並利用雕像營造出一個極為繁盛的陰世,使得君王在轉世輪迴前依然能夠在陰世享受榮華富貴。所以,卡久拉霍性愛神廟裡掩埋著大量的奴隸骸骨,甚至有可能把他們的屍體封印於雕像裡。為證明這一論點,理查德森用生物探測儀對神廟雕像進行了生命跡象探尋,意外發現雕像中存在著微弱的生命訊號。經官方允許後,他拆除了一座雕像,卻在雕像中沒有任何發現,但是生命探測儀裡的生命跡象更加強烈。整理科研資料時,助手在現場錄音器材中居然聽到了一段類似於人類面臨死亡,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所發出的淒厲慘叫。

月餅一直陰著臉,再沒講關於印度的所見所聞,我也不想問,只是通過網路給麻風病捐款機構匯了一筆稿費。我寧願相信這些錢都用在了麻風病人身上,而不是被少數人當作炫富的資本。

凡事但求心安,就可問心無愧。踐踏善行的人,自然有報應等著。

過了三四天,月餅情緒好轉,氣氛也活躍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隨口問起了「種姓事件」之後月餅去瘋人院的事情。

月餅想了想,講了他在瘋人院的經歷——

瘋人院,是一個正常人進去會覺得自己是瘋子的地方。生活在裡面的人,除了少數極具攻擊性的精神狂躁症患者,大部分人都很安靜,重複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有的人仰望著天空,一字不差地背誦著莎士比亞的劇本;有的人演算著奇怪的數學公式;有的人放聲高歌,美妙的曲調根本沒有在世界上出現過。

也許,瘋人院只是一個不容於社會的天才們的收容所。

胸前卡牌上寫著「卡西」的白髮老人在隔離室裡安靜地坐著,皺紋堆滿了他乾瘦的臉,始終盯著桌子上面那幾截殘破的骸骨,時笑時哭。這位德里大學曾經的校長,用盡一生擺脫種姓制度,卻落得這個下場,不得不叫人感到唏噓。隔著落地玻璃,月餅站了半天,輕輕搖了搖頭,整整背包,沿著狹長的走廊向外走去。

院子裡,一個金髮女孩手裡拿著截樹枝,往牆上不停地畫著,牆根厚厚的木屑說明她已經畫了很久。樹枝漸漸磨成短短一截,旁邊穿著卡其色長褲和攝影師專用多兜馬甲的中年人又遞過去一根樹枝,女孩茫然地接到手中,沿著剛才的線條繼續作畫。

整面牆已經被女孩畫了一大半,月餅望著那幅畫,從包裡掏出《印度旅遊指南》,翻了幾頁對照著。

中年人對月餅笑了笑,指著院子右側擺著桌椅的休息區,示意月餅到那裡聊。

兩人坐定,中年人望著女孩的背影:「她是個天才,對嗎?」

「居然完全一樣!」月餅拿著書對照,明顯很吃驚。

「艾弗森,英國人。」中年人簡單介紹著自己,忽然想到了什麼,抬腕看了看手錶,「非常抱歉,我要走了。如果有興趣,我在那裡等你。」

月餅揚了揚眉毛:「你怎麼知道我會去?」

艾弗森笑著起身:「因為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和我的職業一樣的好奇心。那是對未知事物的痴迷。」

幾分鐘過後,院子外面響起越野車特有的轟鳴聲。月餅坐在院子裡,欣賞著女孩即將完成的作品。「咔嚓」,樹枝斷了,女孩側著頭,摸著茬口,尖銳的木刺扎進手指,殷紅的鮮血湧出。女孩忽然笑了,用鮮血在牆上寫下了「curse」。

「想休息一下都不行,」月餅打了個哈欠,在院子裡轉了幾圈,「不過來了印度不去那裡,等於沒有到過印度啊。」

月餅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拐口,女孩把手指放在嘴裡吮著,許久才輕輕地說道:「又多了一個。」

越野吉普揚起黃色的塵土,在距離新德里600多公里的中央邦查塔普爾縣通往卡久拉霍鎮的山中疾馳。月餅單手支著下巴,熟練地在彎道上玩著漂移。

越過群山,在樹林深處,幾座土黃色的雄偉佛塔在林中探出塔尖。

月餅踩著油門,車子在林中顛簸起伏,穿過一片矮木叢,印度最著名的古廟宇建築群——卡久拉霍性愛神廟終於露出全貌。

神廟分為東、南、西三個群落,以西區的規模最大。西區神廟的造型大致差不多,主要由三部分組成,高高的基座,刻有雕像的主建築和像筍一樣由粗到細的塔頂。神廟裡面比較陰暗簡陋,有的供奉著石刻的林伽(即男性生殖器)。

外牆刻著舞蹈、奏樂、耕種、戰鬥等形態各異的人物雕塑。石刻塑像中最多的是豐乳肥臀的女人,佩戴著各種首飾,以各種姿勢站立,或在化妝描眉,或在拈花微笑,或在照鏡梳頭,或在手舞足蹈,甚至在挑腳底上的刺。

人物雕塑基本都與真人一般大小,刀法細膩,比例勻稱,更妙的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栩栩如生。

月餅拿著手機拍照,發現這些雕刻大多是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現狀,和「牆上到處都雕刻著以各種姿勢性交的男女」的說法完全不同。

「有些失望吧?」艾弗森拿著考古刷,施施然走來,「不少西方人成群結隊地到這裡參觀,以為神廟雕像就是印度著名的《愛經》的圖解和直觀詮釋,是雕刻在石頭上的《愛經》。但看到絕大多數的雕像描繪的只是日常生活而非做愛動作,於是乘興而來,掃興而歸。」

「如果真是那樣,才會失望。」月餅選了幾張照片發了一條微博,「崇尚性愛的國度出現不是性的古老文化,才真的值得研究。」

「你也是考古工作者?」艾弗森大感興趣地打量月餅。

「我只是好奇心強的遊客而已。」月餅回了幾個微博評論,「我現在想知道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跟我來吧。」艾弗森帶著月餅來到神廟門口,指著象頭人身雕像,「他是溼婆神的兒子象頭神甘尼什,出生時溼婆神不在家。甘尼什長得很快,有一天媽媽雪山女神要沐浴,讓甘尼什看門。正好溼婆神回來了,他不認識父親,不讓進門。溼婆神很生氣,他也不認識兒子。揮劍把甘尼什的頭砍下來了,問了妻子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找保護大神毗溼奴詢問辦法,毗溼奴讓他把出門第一個看到的動物的頭砍下來安到兒子身上就可以。溼婆神出去看到的第一個動物就是大象,就這樣有了大象神。」

「我不明白象頭神和女孩有什麼聯絡。」月餅有些不滿。

「你看象頭神的蓮花底座。」

八個雕刻精緻的人頭並排在蓮花底座上,月餅仔細看著,忽然「咦」了一聲,在手上塗了艾草汁,才去摸第七個人頭雕像。

「不能碰!」艾弗森邊後邊拽著月餅向後拖。

月餅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正要詢問,卻看見艾弗森怔怔地看著雕像,臉色鐵青:「晚了!」

話音剛落,第八個雕像忽然起了奇怪的變化。石屑紛紛落下,雕像的五官湊緊摩擦擠壓著,「咯噔咯噔」響了五六分鐘,才又重新展開,長出了另外一張臉。

「這是怎麼回事?」月餅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很感興趣。

「我也不知道。」艾弗森往林中走去,「怪我沒有事先告訴你,跟我到駐地吧。」

考古駐地依照東、南、西、北扎著四個帳篷,凌亂的考古工具散落著,除了艾弗森和月餅,再沒有其他人。

艾弗森走進帳篷,出來時手裡多了張照片,遞給月餅:「你自己看。」

月餅接過照片看了看,訝異的問道:「這些人呢?」

「死的死,瘋的瘋。」艾弗森往駐地中間的篝火裡添了幾根柴火,「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以下是艾弗森的講述)

艾弗森生於英國著名的考古世家,從他爺爺的爺爺那一輩起,就常年出沒於世界各地的古蹟中。家族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南美洲和非洲,可是艾弗森偏偏對曾經的英屬殖民地印度有著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卡久拉霍性愛神廟。

他始終覺得,任何一個國家,哪怕是崇尚性愛的印度,也不會在1000年前,大興土木建造這麼多座刻滿了各種男女交媾雕像的寺廟。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最初提出這個觀點的是他的爺爺尼爾森,可是爺爺在二十年前「墨西哥鬼偶娃娃島」的考古行動中一去不回,艾弗森當時還未從牛津大學考古系畢業,英國人特有的認真刻板讓他獲取了考古資格證,經歷了數次考古發現後,才說服歐洲著名的汽車財團提供贊助,組織了八個人的考古隊伍,奔赴卡久拉霍神廟。

他之所以對神廟有這麼濃厚的興趣,其實源於一件奇怪的事。在他童年時,隨手寫寫畫畫,居然畫出了一幅完整的寺廟圖畫。爺爺看了之後很驚訝,告訴他這是卡久拉霍神廟。他當然不敢告訴爺爺真相,撒了個謊說是從書上看到模仿著畫出來的。自此,他堅信神廟冥冥之中和他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絡。

神廟早在1839年由東印度公司的波特軍官打獵時發現,歷經了將近兩個世紀,實在沒有太多的考古價值。如果不是艾弗森的家族聲望,根本不可能得到贊助,所以裝備、人數、資金都少得可憐。不過艾弗森卻信心十足,他堅信一旦發現了神廟建成的秘密,必將是考古界的巨大發現,在全球產生轟動。

然而被研究了近200年的古蹟,要有所發現談何容易。開始幾天,隊員們還興致盎然,新鮮勁過去之後,大家都沒了興趣,除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晚上就在營帳裡喝酒打牌。精力旺盛的約瑟夫更是每天晚上都溜出營地尋歡作樂,第二天早晨才腳步虛浮地回來。

除了艾弗森和喬安娜,所有人都對此次考古不抱希望,索性當成不花錢的旅遊。

就在這時,一件極其詭異的事件引出了神廟的秘密。

凌晨三點多,隊員們都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中,營地裡有人突然喊:「艾弗森先生!我……我……」

艾弗森從夢中驚醒。他早就對約瑟夫不滿,印度是個多宗教國家,日常行為有著許多禁忌,約瑟夫每天晚上出去尋花問柳,很容易出現問題。他也單獨警告過,可是約瑟夫總是聳聳肩膀,滿臉不在乎地吹著口哨。

當他穿好衣服出了帳篷時,除了喬安娜,其餘五個人都聚集在營地中央。他奇怪地四處張望:「約瑟夫呢?」

「沒有人。」阿倫小聲說道。

他這才發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慌的神色:「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到約瑟夫的聲音,我們就出來了,可是營地裡沒有約瑟夫。」阿倫在胸口不停地畫著十字架。

「那是誰在說話!難道是鬼魂嗎?」艾弗森本來就因為一無所獲而煩躁不堪,忍不住暴怒道。

「艾弗森先生,我在這裡。」約瑟夫的聲音又一次在營地響起。

這一次,艾弗森也意識到出了問題!

幾個人拿著手電四處照著,筆直的光柱掃來掃去,根本沒有約瑟夫的人影。

忽然,喬安娜的帳篷裡一陣亂響,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四處撲騰,似乎要急著出來。

艾弗森鬆了口氣,看來約瑟夫這個色鬼躲在喬安娜帳篷裡,但他很快推翻了這個判斷。

兩個人偷情,怎麼會這麼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知道?而且喬安娜從始至終沒有出現過。

「轟!」帳篷突然塌了,篷布兜著空氣鼓起了圓圓的氣包,隨著空氣散盡,篷布慢慢貼在地上,顯露出一個人的形狀。

「救救我……」約瑟夫在篷布里呻吟著。

事情雖然詭異,但是考古隊員們常年和墳墓、乾屍打交道,膽子倒也不小。幾個人連忙掀起篷布,看清楚了裡面那個「人」,才真的倒吸一口涼氣!

阿倫直接跪在地上,背誦著《聖經》。

躺在帳篷裡的,是一具真人大小的雕像。從他根本不能動的嘴裡,傳出了和約瑟夫完全相同的聲音:「救救我。」

艾弗森用手電照向雕像的腦袋,是約瑟夫的臉!

隊員們呆住了!

「詛咒。」阿倫臉色蒼白,身體晃了晃,暈了過去。

考古隊剛駐紮的時候,曾經來過一個奇怪的人。他雖然穿著僧侶的衣服,頭上卻圍著伊斯蘭的白色頭巾,更好笑的是,脖子上還掛著十字架。

「你們打擾象頭神的休息,必將成為神靈座下之奴隸。」

隊員們正忙著安扎營地,沒有人對他說的話感興趣。

「你們的身體將變成雕像,終生侍奉於卡久拉霍。」

艾弗森放下手中的活,給了約瑟夫二十盧布,讓他去把那個奇怪的人打發走。在考古過程中,經常會出現打扮怪異的當地土著,說出一連串類似於詛咒的語言,無非是想混點錢用。

果然,那個人收了錢,二話不說就消失在叢林裡。

考古隊沒有把這個小插曲當回事,直到約瑟夫變成了雕像,隊員們才想起來。

詛咒真的應驗了!

連串的詭異事件讓大家都來不及思考,營地裡安靜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艾弗森拿出電話,撥通了當地警局的號碼,話筒裡傳出「沙沙」的雜音。

「喬安娜在哪裡?」艾弗森故意做出漫不經心的姿態,這種時候他需要用冷靜讓隊員保持平靜。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吃了晚飯隊員們就各自回帳篷,唯一的女性喬安娜也不例外。

「啊!」喬安娜的叫聲從神廟方向響起。

「作為考古工作者,我們必須隨時保持鎮定!」艾弗森身體繃得筆直,挨個看著已經嚇破膽子的隊員們,「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毫無疑問,這會是考古界最重大的發現,只要我們能堅持住活下來。」

簡單的幾句話並沒有給隊伍帶來勇氣,兩名隊員正在給阿倫進行急救,其餘的人仍然盯著變成雕像的約瑟夫瑟瑟發抖。

阿倫甦醒了,側頭看到約瑟夫的雕像,一激靈爬了起來尖聲叫著。艾弗森沒有責怪隊員,如果他不是隊長,可能也早就陷入恐慌中。在那一瞬間,他做出了判斷:六個人帶好裝備,向喬安娜發出呼救的方向出發。

沒人同意,也沒人反對,隊員們機械地準備著裝備,似乎已經被恐懼奪走了靈魂。

艾弗森的目光穿過茂密的樹林,彷彿要看清楚神廟的一切。喬安娜再沒發出聲音,約瑟夫的雕像右手筆直地伸向叢林深處,半張的嘴擺成「o」型。

家族血統喚醒了艾弗森冒險的勇氣,他迅速佈置著,六個人按照他的指示,三人成排,進了密林。

密林距離神廟大約五十米,可是每個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幾道筆直的手電光柱在樹木的阻礙中時長時短,使得氣氛更加詭異。

艾弗森走在最後面,這是考古隊的行動標準——隊長在最危險的時候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月光把隊員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如同貼在地上的鬼魂。

他默算著距離,還有大概二十米就能穿過著該死的樹林。到了神廟,不管是兇是吉,總比在營地裡自己把自己嚇死要好。

擦了擦手心的汗,又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了,一股寒意從後背冒起!

他聽見身後「嚓嚓」的腳步聲!

隊員們依然在前面走著,艾弗森定了定神,想盡量用鎮定的語調招呼隊員停下來,當他正準備張口說話的時候,一隻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艾弗森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掙出眼眶。這是約瑟夫的聲音!

「你早就想開除我對嗎?」約瑟夫的手漸漸用力,艾弗森只覺得牙床「咯咯」作響,劇痛讓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肘向後擊出。

胳膊肘擊中約瑟夫的小腹,如同撞在一塊石板上,艾弗森疼得渾身大汗,感覺小臂的尺骨被撞碎了。

一記重擊砸在他的後腦上,艾弗森眼前一黑,向前撲倒。約瑟夫「嘿嘿」笑著,一腳一腳跺著他的後背,內臟在體腔裡翻騰不已,他忍著痛大聲呼救。

可是隊員們沒有人回頭,依舊機械地向神廟走著。

「我們都被選作侍奉卡久拉霍,我們的身體將永恆於神廟之中。」約瑟夫把艾弗森踢得翻了個滾。強忍著暈眩,艾弗森看到在冰冷的月光下,一具雕像「簌簌」掉著碎石,向他慢慢走來。

隊員們已經走出密林,膽小的阿倫忽然回過頭,冷漠地看著艾弗森。

經歷過數次考古歷險的艾弗森終於崩潰了!他甚至忘記了疼痛,也忘記了慢慢靠近的約瑟夫,驚恐地看著!

無數條暗青色的虛線從阿倫的皮膚里長出,「咯噔咯噔」響個不停,就像是一錘砸在堅硬的岩石表面產生的裂痕。虛線相互連線,如同無數只蚯蚓相互糾纏著,皮膚翻騰著膿泡,鼓到葡萄大小,「啵」地破裂,一截截爛皮耷拉在臉上。傷口裡的肌肉纖維變成了灰白色,藍色的眼睛凝固不動,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阿倫變成了石頭的塑像!

阿倫的嘴已經石化,根本張不開,卻依然清晰地說:「隊長,我們不等你了。」

「你不是卡久拉霍的選擇。」早已變成石頭人的約瑟夫丟下艾弗森,跟著隊伍走出密林,來到神廟前。

順著密林的縫隙,艾弗森依稀看到象頭神雕像前,橫放著赤裸的喬安娜。

艾弗森起身想跑,全身骨骼劇痛不已,根本無法行動。他掏出手機,瘋狂地打電話,話筒裡依然是「沙沙」的雜音!

「汝等願侍奉神靈終生,此祭品為神靈供奉,可得永生。」穿得稀奇古怪的土著人從神廟中走出,手裡拿著蛇頭權杖。

變成石頭人的隊員們跪倒在地,跟著土著人重複同樣的話。

土著人把蛇杖對著喬安娜額頭點了點,唸了一串音節奇怪的語言。喬安娜睜開眼睛,茫然地站起,赤裸的身體在月光下如同象牙一樣白,緩緩走向象頭神。

土著人抬高聲音,喬安娜全身抖動著波浪般的肉紋,親吻著象頭神的鼻子,伸出舌頭舔舐。粉紅的舌頭被灰土染得烏黑,喬安娜嚥了口骯髒的口水,繼續舔著。

直到象頭神長長的鼻子被舔得乾乾淨淨,泛著暗紅色的幽光。土著人把蛇杖拋到半空,扭動著身體,擺出一個個人類根本無法完成的瑜伽動作。雕像們也跟著做著同樣的動作,緊接著斷裂聲不斷響起,一段段肢體、軀幹碎裂,砸在地上,蕩起大片的沙土。

阿倫的腦袋骨碌碌地滾動著,撞到神廟臺階上停了下來,灰濛濛的石頭眼睛透過密林,冷森森的盯著艾弗森!

喬安娜擁抱著象頭神,像發情的蛇扭動著。土著人拾起蛇杖,像一名燒屍工用錘子砸著從焚化爐裡運出的沒有燒乾淨的骸骨,把隊員們的石頭殘體擊個粉碎。

他捧起石屑,撒在喬安娜金色的長髮上。喬安娜雙手接著石屑,大口大口吞嚥。

「汝之身體,為神靈之選。」土著人舉起蛇杖,點著喬安娜的額頭。一絲淡淡的黑氣,鑽進她的鼻孔。

艾弗森雙手摳著潮溼的地面,指甲縫裡滲出鮮血,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土著人消失在神廟裡,喬安娜又一次暈倒。遠山傳來了雞鳴聲,一縷陽光透過山巒,為黑暗的卡久拉霍神廟披上了金色的紗麗。

艾弗森吃力地爬起,跌跌撞撞地來到神廟前。象頭神底座,那幾個突出的頭像,竟然都變成了隊員們的模樣,擺出形態各異的痛苦表情,似乎能從張開的嘴中,聽到他們的慘叫。

他數了數頭像,一共八個,只有一個頭像,還沒有變化。他摸著臉,心裡驚恐不已:難道我也會變成象頭神底座的石像?

喬安娜醒了,呆滯地四處看,發現自己赤裸著身體,捂著胸驚叫:「這是哪兒?」

艾弗森講完這段詭異的事情,整個人已經處於半崩潰狀態。月餅給他灌了幾口威士忌,他才喘著粗氣,抹著嘴角的口水,慢慢恢復了鎮定。

「我想到報警,可是電話打不通。而且,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艾弗森雙手插進頭髮裡,用力撕扯,「喬安娜醒了之後,完全失去了記憶,不斷重複著‘我是德安拉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把她送進了瘋人院。」

月餅故意伸了個懶腰,起身整理背包:「謝謝你給我講了這麼動聽的故事,不過我不感興趣。如果你有別的目的,很抱歉,你找錯人了。我想我該走了。」

艾弗森苦笑著搖了搖頭,又灌了幾口威士忌,蒼白的臉龐浮起一抹微醺的紅暈:「我就知道沒有人會相信。我知道你的疑惑在哪裡。給你看樣東西,或許就會明白。」

月餅摸出桃木釘,用匕首削著尖銳的釘頭:「希望看到之後不會失望。」

艾弗森雙手撐著膝蓋,緩緩站起,全身「咯噔咯噔」響個不停,解開了上衣的扣子:「自己看吧。」

月餅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幽暗的燈光中,艾弗森胸口往下的身體,被蛇鱗狀的石片層層覆蓋著。

艾弗森敲了敲石鱗:「從那天開始,我就起了變化。正如你看到的,我快要變成石頭人了。所以,我只能待在這裡,尋找神廟的秘密,或許可以破除詛咒。」

月餅經歷過的詭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長滿石鱗的人倒還是頭一次看到,他甚至懷疑艾弗森得了奇怪的皮膚病。

「你可以靠近看看。」艾弗森把上衣脫掉,轉了個身。

月餅往前走了幾步,眯著眼觀察。每片石鱗都是半透明的,足有巴掌大小,相互間結合得很緊密,乍一看倒像是披了層玉質的鎧甲。再仔細看,隱隱能看到血管在鱗片裡一鼓一癟地起伏。

「現在你相信了嗎?」艾弗森扳著鱗片,用力撕扯,居然生生拽掉一片,捧在手裡遞給月餅。

月餅皺了皺眉頭,還是接到手裡,掂了掂重量,對著燈光照著,油潤的鱗片裡似乎有水波在流動。

「東陵石?」

艾弗森身上的傷口湧出了一層血珠,相互融合,很快又長成了新的石鱗。艾弗森嘲弄地拍著石鱗:「這是最頂級的印度玉——東陵石,如果不被石化,我完全可以靠這個變成億萬富翁。你們中國有句成語叫‘點石成金’,我卻是‘肉身成玉’。」

「那我等你完全玉化之後,可以賣個好價錢。」月餅揚了揚眉毛,把玉片隨手一丟,「不過我更想多個朋友,而不是鈔票。我應該怎麼幫你?」

「我也不知道,或許和這個有關。」月餅的話似乎讓艾弗森很感動,他想了想,拿出筆記本,「你可以看看。」

月餅翻著筆記本,整齊漂亮的文字是英國貴族最喜歡用的花體字,記錄著關於卡久拉霍性愛神廟的由來。

西元七世紀之後,印度北部地區列強爭霸,其中一支重要力量是拉傑普特人,這是由入侵印度的雅利安人與原住民長期融合而形成的封建王族,篤信印度教,酷愛自由,驍勇善戰,但內部不團結,家族之間紛爭不斷,常常兵戎相見。

在西元九世紀的時候,拉傑普特人中的一支,也就是由昌德拉瓦爾瑪王領導的家族建立了昌德拉王朝,其都城就設在卡久拉霍。

王朝的都城本沒有名字,但因為有兩株非常茂盛的金色棗椰樹(thekhajur)拱衛著城門,而得名卡久拉霍(khajuraho)。

相傳,昌德拉瓦爾瑪的母親16歲的時候,出落成了遠近聞名的美女,可惜她的丈夫在迎娶當天就接到了出征命令,再沒有回來,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一個夏夜,她熱得睡不著,老覺得有什麼事情,於是就到蓮花池去洗澡。

月明星稀,池水閃爍,美麗的胴體把月神昌德拉瑪迷住了。他下凡來到人世,緊緊地抱住了她,打動了她,融化了她。一整夜,他和她都在做愛,直到黎明將至,月神不得不離去。她捨不得月神走,就罵他,於是月神說:「別罵我,可愛的人兒。高興一點吧,因為你孕育的是國王。他將無比強大,統治整個世界,他的子孫將成千上萬。」

「可是我未婚生子,將名譽掃地。」

「別怕,可愛的人兒。你的兒子將在16歲的時候成為國王,併為你洗掉恥辱。」說完一番話,月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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