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盞燈火幽幽亮起,村民們狂熱地歡呼著。莫卡遠遠望著這無比恐怖的一幕,暈倒了。
五
莫卡睜開眼睛時,巴圖坐在窗前,捧著一碗滾熱的湯水,柔聲說道:「你醒了?」
莫卡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發生在廣場上殘忍的一幕,尖叫著縮到床角,恐懼地看著巴圖。
「他是月氏人,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巴圖吹著碗裡的熱氣,滿不在乎地說道,「他們對待咱們的同胞用的手段更殘忍。」
「他……他馬上就要死了啊。」莫卡覺得巴圖很陌生,生怕他把湯水澆到她頭上,就像那個月氏士兵臨死前所受的酷刑。
「就算是死人,也不能放過他!也要把他的屍體搗成肉醬丟到溝裡喂蟲子!」巴圖把碗重重放下,「你忘記月氏人帶來的災難了嗎!」
莫卡捂著嘴,睜大了眼睛,指著巴圖卻說不出話。巴圖撓了撓臉,指甲裡帶著血絲:「你昏迷了兩天,我一直在照顧你,沒有出過屋子,全身癢死了,我去洗洗臉。」
巴圖起身出屋,腳步有些踉蹌,關節發出「咯咯」的聲音。
腐敗的氣息鑽進莫卡靈敏的鼻子,潮溼悶熱的木屋裡,她覺得全身發冷,緊緊裹著被子,不停地哆嗦。
巴圖身上,有一股和月氏士兵完全一樣的味道!
莫卡想起在廣場看到月氏士兵被熱油滾翻的臉,還有那幾句聽不懂的咒罵。冥冥中,她好像聽懂了。
「我會變成厲鬼,回來找你們!」
時間彷彿靜止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莫卡下了床,穿好鞋子。長時間的昏迷讓她有些暈眩,扶著牆,慢慢走出了屋子。
從喜馬拉雅山上飄來了大片的烏雲,遮住了冰冷的村莊。一聲炸雷從雲際轟隆隆滾過,淒厲的閃電劈開雲彩,開膛破肚般的血紅橫裂天際。
黃豆大小的雨珠「噼啪」落下,村民們紛紛躲回屋裡,奔跑的樣子笨拙僵硬。雨水淋溼了莫卡的長髮,她茫然地在村中游蕩,眼中滿是淚水。
廣場中央,月氏士兵腐敗的屍體爬滿了蒼蠅產下的蛆蟲,莫卡如同著了魔,走到屍體前,望著士兵頭骨上黑黑的大洞,乾涸的腦漿如同一張薄薄的奶皮,失聲痛哭。
她,聞到了,全村,都瀰漫著,月氏士兵,身上,那股,死亡的氣息。
士兵的厲鬼,回來了!
沒有人看到,暴雨中,莫卡吃力地拖著一具潰爛的屍體,消失在村口。
雨水,無情地鞭打著村莊,沖刷著罪惡。
六
巴圖躺在床上,全身瘙癢,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知道身體產生了變化,每天醒來,枕頭上都沾滿膿血。換衣服時,全身大片的紅斑上佈滿了青色的血管,輕輕一碰,手指就會粘下一塊爛皮。
他躲在屋裡已經五天了,不敢告訴任何人,怕被村民當成被惡鬼詛咒的怨體燒死。想偷偷告訴莫卡,讓她幫助治療,可是莫卡看他的眼神再也沒有火熱的愛情,冰冷得讓他感到恐懼。如同一把刀,劃開了葬在他心裡的那個秘密。
他絕望地抬起手,指頭的關節腫脹得幾乎要撐破皮膚。
「再這樣下去,恐怕會爛死在屋裡。」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讓莫卡把他治好。
巴圖喘著粗氣,吃力地爬起,僵硬的膝蓋讓他懷疑自己是否能走到莫卡家。拄著鋤頭當作柺杖,走到廣場時,他甚至不敢看那截孤零零的木樁。
前幾天下了暴雨,月氏士兵的屍體竟然失蹤了!
難道變成了惡鬼?
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望著一排排木屋,他感到恐懼:屋子裡,會不會也沒有人?
短短的路程巴圖走了足足半個上午,莫卡不在家。苗圃很久沒有人整理,雨後滋生的雜草凌亂地生長著。莫卡是不會讓雜草長在苗圃裡的,難道因為月氏士兵的事情,她離開了村落?
巴圖吃力地睜著眼睛,視線越來越模糊,一塊塊黑色的影子在眼前飄來飄去。他終於站不住了,摔倒在地上。遠處,走過來一個人,佝僂著身體,機械地左搖右擺。
「巴圖,知道莫卡在哪裡嗎?」那個人走了過來,巴圖勉力看清楚,是達勝老人。
他搖了搖頭,達勝咳嗽著,從嘴裡噴出一塊東西,落到巴圖面前。暗紅色的一團爛肉,還冒著絲絲熱氣。
「全村人都被詛咒了。」達勝解開衣服,乾瘦的身體長滿蝙蝠狀的紅蘚,如同猙獰的鬼臉。
「嗚嗚」的哀嚎聲由遠及近,黑壓壓的村民搖晃著身子,機械地往莫卡家走著。所有的人臉色灰白,目光呆滯,散發著腐臭的味道。「噗通」「噗通」,有幾個人摔倒,被人群踩過,被踩爆的身體裡擠出糨糊狀的血肉,臨死前還伸出手向前爬著。
「月氏人的惡鬼來了,我們都會死。」達勝指著莫卡的木屋,「有人看見莫卡拖著屍體進了墳地,回來匆匆收拾了東西再也沒有出現。她可能知道了那個秘密,給我們下了詛咒。」
「殺了她,我們就會活下去。」村民們如同殭屍,不停地重複同樣的話。
七
莫卡疲憊地回到村中時,已經忘記多久沒有睡覺了,滿是血絲的眼睛裡掩不住興奮。
村子裡空蕩蕩的,這出乎她的意料。一個多月,她無時無刻不想著趕緊回到村莊,可是那件事情沒有完成之前她根本無法回來。
「不知道晚不晚。」莫卡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家家戶戶大門都敞開著,裡面卻沒有人,快步往家中走,那熟悉的死亡氣息越來越濃。
莫卡心裡「咯噔」一下,繞過兩棟木屋,看到村民們橫七豎八躺在她的屋子前。
所有村民都已經不成人形,膿水匯聚在身下,連成一片。成群的蒼蠅「嗡嗡」飛著,有的人臉部已經變成了獅子模樣,泡在膿水裡,睜著灰白色的眼睛,只有那間或一輪表示還沒死透。
莫卡暗罵自己回來晚了。自從發現全村被月氏士兵傳染上可怕的疾病後,她忘記了村民的殘忍,為了不被懷疑,把士兵的屍體拖到墳地研究,又找遍周圍百里的地方,終於發現了治療的辦法。
「巴圖!巴圖!」她已經原諒了情郎,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巴圖沒有等到她回來就死去了!
人堆裡顫顫巍巍伸出一隻萎縮的手臂:「莫卡,我在這裡。」
莫卡略略寬心,儘量不注意村民變異的身體帶來的視覺恐懼,繞到巴圖身前。
強壯英俊的巴圖早沒了人的模樣,全身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如同癩蛤蟆。莫卡眼淚止不住地流,不顧骯髒,抱著巴圖:「我有辦法了!我能……」
話未說完,她覺得心口一涼,低頭看去,一把鋒利的匕首插進了她的心臟!
「你這個月氏人的後代,給我們下了詛咒。只有你死了,我們才可以活!」巴圖勉強抬起耷拉的眼皮,「你的父親是月氏軍隊的醫生,厭倦了戰爭逃到這裡。達勝為他守住這個秘密收留了他,因為村裡病人很多,需要有個醫生。直到卡塔在墳地撞了鬼,需要用活人祭祀換命。村裡人的病都已經被治好了,不再需要醫生。所以他自然成了祭祀品。不過你父親臨死前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村民把你當作同族人養大。」
莫卡的心很痛,巴圖的聲音忽遠忽近,她想努力地聽清楚:「你說什麼?」
「這個秘密,全村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或許,你已經知道了,才給我們下了詛咒!就算你不知道,我們也需要你做祭品,破除詛咒!」
「原來……原來你們都在騙我?」莫卡嘴角滲出一溜鮮血,他好像聽見了奇怪的鳥叫。
「我們沒有騙你,只是沒有告訴你。」巴圖握住刀柄,猛地抽出。
鮮血噴出,落在汙穢不堪的膿水裡,始終沒有相融。
「你不是愛我的嗎?」莫卡附在巴圖耳邊,低聲說道,「往北走一天一夜,有一片樹林,可以治好你們的病。」
「我們這根本不是病,是邪惡的異族人的詛咒!愛?我只是可憐你!」
莫卡死在了一群殘缺骯髒、形如惡鬼的人群中。很乾淨,很安寧。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容。
她的手掌慢慢展開,橄欖大的果實從手心滾落。
遇見膿水,種子突然生出了根鬚,扎進地裡,迅速生長成一棵小樹。風嗚嗚吹著,小樹越長越快,瞬間長成了一人合抱的大樹。村民們目瞪口呆地望著,只見那棵樹探出無數根藤蔓,把村民層層包裹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當村民從藤蔓中爬出來時,發現已經痊癒了!而這個村莊,被同樣的樹覆蓋成了森林。
「詛咒解除了!」巴圖興奮地大喊,聲音在森林裡迴盪著。村民們都歡呼起來,沒有人記得,這裡還有一具美麗少女的屍體。
「咕咕」,樹林裡傳來奇怪的鳥叫,一隻通體碧綠、頭頂長著太陽般閃耀簇毛的鳥飛了過來,閃電般撞向巴圖的心臟!
「啊!」巴圖一聲慘叫,他的心口豁開了拳頭大小的洞,那隻鳥叼著熱氣騰騰的人心,飛走了!
巴圖好像明白了什麼,對著鳥飛去的方向笑了笑:「莫卡,我懂了。如果我再騙你,就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對嗎?」
月餅的旅行日記只寫到這裡,我慢慢地合上本子,抽了根菸,平定著思緒。
一直到了傍晚,月餅才回來。我依舊看著天花板發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月餅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從筆記本里拿出那根羽毛,輕輕撫摸著:「食人族的族長卓卡只講到這裡,就示意我可以走了。我沒有多問,很多事情,知道得太多,心裡會很難過。」
我點了點頭,不想說話。
「臨走前我注意到,卓卡心臟的位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傷疤。」
在印度人心中,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都是神的化身,散居在印度北部的許多部落更是將動物作為圖騰,其中最有名的當屬莫卡部落。該部落的圖騰為一隻奇怪的鳥,被稱之為「莫卡神」,又稱為「鬼鳥莫卡」,相傳由一位被情人欺騙的女子死後幻化而成,每位已婚部落成員均在心臟位置紋繪莫卡影像,以示對愛情忠貞不渝。義大利著名民俗學家貝里內利曾深入北印度的各個部落做過十多年年考察,回國後著寫了《印度部落原始圖騰與神秘文化》一書,但是卻對莫卡部落隻字未提。
2009年,四十八歲的貝里內利病逝於義大利都靈,終身未娶的他因家中無人,屍體被發現時已經高度腐爛。送至醫院屍檢,驗屍過程中發現他的左胸紋有一隻通體碧綠,頭頂金色簇毛的小鳥。詭異的是,解剖後發現,貝里內利體內沒有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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