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食人族

猛地被倒吊在空中,血液湧向大腦,頭很暈,用力咬著舌尖,清醒了許多。眼看藤蔓群要把我團團圍住,我一時間竟想不出辦法。難道這次是碰上千年樹精了?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小倩?

藤蔓速度很快,已經探到我身邊,卻沒有想象中把我像木乃伊層層纏起,反倒是沿著我全身上下輕輕觸碰著。有幾根伸向我的臉,我發現這些藤蔓的頂端有坨長滿鬚毛的圓球,正疑惑的時候,圓球忽然從中間裂開,露出一隻沾滿汁液的眼睛,骨碌碌轉動著。

我就這麼和幾顆眼睛對視著,心裡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它們輕輕碰著我的臉,又飛快地縮回,殘留的液體很清涼,像是爽膚水。

(看到這裡,我心說月餅你丫還真是神經大條,這麼詭異的事情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要換作是我早就扯著嗓子乾嚎了。不過一想丫的這本日記是事後整理的,心裡倒也釋然了。)

庚寅年,甲申月,辛丑日。

宜:捕捉結網入殮破土安葬

忌:嫁娶入宅

過了子時,又過了一天,我藏在樹頂,對前半夜發生的事情很疑惑。

藤蔓碰了我半天,像是沒有什麼興趣,忽然收回了!纏在腳脖子的那根藤蔓,把我放回地上,也緩緩抽了回去。我有些莫名其妙,難道這棵樹覺得我肉不好吃,放過我了?

休息了一會兒,周身沒有什麼異樣,就是皮膚有些酥麻。我仔細觀察那棵樹,心裡面越來越奇怪。

這棵樹我居然不認識。因為有一段時間對黃花梨、金絲楠樹、陰沉木很感興趣。於是認真研究過樹綱,自信能辨別出最罕見的樹,可是這棵樹,卻根本不在有資料記錄的範圍內。

看了看四周,居然都是這種奇怪的樹。樹縫裡的那顆眼和奇怪的藤蔓以及食人族之間有什麼聯絡?那片白霧又是怎麼回事?這棵樹像是有生命的。

我來了興趣,正想再研究研究,樹林深處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我摸了摸身邊的樹,沒有任何反應,急忙爬到樹頂,繁茂的枝葉足夠把我藏住。

一串火把組成的隊伍由遠及近,並不是在恆河岸邊遇到的那幾個人,但是裝束完全相同,看來都是食人族。

我心裡說不好,剛才上樹太過著急,忘記把火堆留下的灰燼處理掉。果然,隊首頭髮上插著一根翠綠羽毛的男子,發現了灰堆。

他小心地撥弄著,從裡面挖出幾塊烤熟的黃苓,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咬了一口,卻像吃到最難吃的東西,滿臉厭惡,「呸呸」吐個不停。

我屏住呼吸,悄悄往樹枝裡藏了藏。可是那個男子似乎並不在意這裡有沒有人來過,胡亂地踢散了木灰,向隊伍招了招手。

後排的幾個人扛著類似於棺材的東西,端端正正擺在空地上。男子把蓋子開啟,裡面躺著一個畸形人。

暗紅色魚鱗狀,長滿芝麻大小肉疙瘩的斑塊佈滿赤裸的身體,斑塊的中央都有圓孔,乍一看像是在中間打了個洞。四肢的關節異常堅硬粗大,反倒是手腳乾瘦得像幾截黑色的柴火,手指和腳趾蜷縮著,流著膿水,像是從燜罐裡剛撈出的雞爪。脖子腫得甚至比腦袋都大,蛛網狀的血管眼看就要從皮膚裡鼓出爆裂,腦袋上沒有毛髮,蝙蝠形狀的灰斑覆蓋了整張臉,看不清楚模樣。

他們把畸形人抬出平放到地上,藉著火把的光亮,我看個分明,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塌陷的額頭,高高隆起的眉骨,陷進眼眶黃褐色的眼睛,瞳仁只有綠豆大小,鼻子粗挺,嘴唇幾乎裂到耳朵。

這分明是一張獅子的臉!

「外星人?」我突然冒出奇怪的念頭。

亞熱帶原始森林,地球上沒有出現過的樹,食人族,獅臉人。這一切無法解釋的事情是否在告訴我,我真的遇到外星人了?

接下來的事情,更讓我覺得匪夷所思。

食人族圍著獅臉人,跳起了恆河岸邊那幾個人一模一樣的舞蹈,時不時怪叫幾聲。插羽毛的人忽然高聲呼喝了幾句,其餘的人都匍匐在地上,看樣子像是膜拜獅臉人。

纏住我的那棵樹又從樹頂探出藤蔓,纏住獅臉人的腳踝,吊在空中。無數條藤蔓探出,裂開眼睛觀察著。突然,所有藤蔓頂在獅臉人身上,「汩汩」的聲音和藤蔓裡鼓起往樹體裡流動的圓泡,顯示這棵樹正在吮吸獅臉人的血液。

食人族發出陣陣歡呼,這時樹頂裂開一道縫隙,藤蔓卷著獅臉人送進了樹體,「簌簌」亂響中,樹縫慢慢閉合。食人族又跳起了舞,足足半個多小時,才回到密林深處。

這完全超出了我所認知的範圍,望著在密林深處時隱時現的火把,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獅臉人根本不是人類,這片樹林是什麼?食人族把他帶到這裡,難道是作為祭品?

夜越來越深,溼熱的水汽籠罩著樹林,身上的麻癢更加強烈,我忍不住撓了幾把。皮膚上傳來刺痛,我發現指甲蓋上居然帶著幾塊脫落的皮,難道被陰氣入體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片樹林,是不是每棵樹身裡,都放著一具獅臉人?

「鬼鳥」莫卡的「咕咕」聲如同喪鐘,撩撥著我緊繃的神經,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我甚至不敢下樹連夜逃走!

天亮,就離開這片樹林!

還好這些樹對我不感興趣,我含了片艾草防止陰氣侵體,解開腰帶把身體捆在樹身上,以防不小心睡著後掉下樹。不過想到可能有一個獅臉人就和我隔著層樹幹,心裡就發毛。

還有兩個多時辰天就亮了,我第一次這麼渴盼陽光。

(筆記本上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每一頁還殘留著淡黃色的液體痕跡,雖然我知道月餅最後沒什麼事情,可還是擔心。)

庚寅年,甲申月,壬寅日。

宜:沐浴治病破屋壞垣餘事勿取

忌:諸事不宜

我後悔那天沒有按照黃曆做事,衝動之下跟著食人族進了這片原始樹林。

身體越來越癢,我強忍著不去撓,因為每次都會摳掉一大塊皮,流出黏糊糊的體液。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遲鈍,我甚至不記得進林子的路。每走一步,我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毛孔裡流的不是汗,而是腥臭的膿水。

身體長出大片暗紅色的斑塊,鼓出細細密密的小疙瘩,肌肉開始萎縮,關節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停地向外鼓著,幾乎要撐裂皮膚。

我知道走不出這片樹林了,索性靠著樹坐下,用筆記錄最後的時間。

不知道誰會看見這個本子,他們能看懂漢語嗎?或者根本就不會有人走進這片樹林,我的屍體只能在這裡慢慢腐爛,變成動物的食物,吃剩的骨頭成為樹的肥料?

潰爛的身體讓我覺得噁心,我摸出軍刀想自殺。雪亮的刀面裡,有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獅子臉!

我也變成了獅麵人?

我放棄了自殺的念頭,詳細記錄著身體的變化。我會在臨死前,把這個本子用油紙包好,或許會有用處。

南瓜,我知道如果我許久沒有訊息,你一定會來印度找我,但是這一次,我真的不希望你來。

可是,我又希望你看到,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後面兩三頁都是根本辨別不出字跡的線條,月餅當時看來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識,自己都不知道在寫什麼。我心裡一酸,就算是去印度找他,他媽的十幾億人口挨個問也要問上幾千年,我哪想到丫會折在樹林裡!又翻了幾頁,終於看到了清晰的字跡。)

庚寅年,甲申月,丙午日。

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出行

忌:入宅作梁安門伐木修造

今天是國內的鬼節,我居然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時躺在簡陋的窩棚裡。四周胡亂丟棄著零碎的人骨,零碎的陽光從窩棚的縫隙中鑽了進來,空氣中瀰漫著骨頭特有的灰粉味。

我努力回憶著,只記得昏迷前,好像看到「鬼鳥」莫卡落在腳前。翠綠色的羽毛如同透明的翡翠。

「你醒了?」一個全身塗滿白粉,僅穿短褲胸衣的金髮女人捧著半個顱骨進了窩棚,「還好莫卡發現了你,要不然真沒得救了。我的名字是艾拉,美國人。」

我連忙轉移視線,艾拉卻大大方方地坐到我面前,把顱骨遞給我:「恆河水,喝一些吧。」

我擺了擺手,恆河水用顱骨盛著,打死我也不會喝半口。

艾拉「噗嗤」笑了:「你昏迷的這幾天,可是沒少喝。」

「可我現在不是昏迷狀態。」我摸出軍用水壺,晃了晃,裡面還有半壺水,仰脖喝了一大口。

甘冽的水讓神智又清醒了不少,我剛想詢問,艾拉卻搶著告訴我:「這裡是食人族部落,他們救了你。不過你放心,他們只吃死人,不會傷害我們。」

接下來艾拉說的事情,解釋了我所有的疑團。

食人族屬於aghor,是印度教教派之一,生活在北印度的恆河沿岸。由於該教有吃人的儀式,令當地人恐懼,亦被稱作「食人族」。

但他們並不會殺人,而是隻食用已經死去之人的屍體。他們常會將漂浮在河面上的屍體撈上來,分解四肢,然後生吃。aghori教信仰死者的力量,認為可以從屍體裡獲得神秘的力量。

族裡成員會在死者火化前,取下其骨頭用於宗教儀式,留下頭骨盛水喝,並將火化後的骨灰塗抹於身上,從中得到恆久的生命。

食人族穿得破破爛爛,打扮得很詭異,是刻意為之。他們因為「食人」而臭名昭著,也甘願被視為社會最底層。

他們世代守護著這片樹林,不容許任何人為或者機械砍伐樹林。如果有人為了謀利毀壞樹木,他們就會在樹林前吃屍體,把人嚇退。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食人族生生世世利用樹林治療一種可怕的疾病。

麻風病!

不知道從哪一代開始,食人族的祖先發現這片樹林可以治療麻風病。只需要把病人放在樹前,通過祈禱喚醒樹靈,樹就會把麻風病人放進樹幹,恢復時間根據病情嚴重情況長短不一。

治癒的人有些重新回到社會,有些選擇留了下來。只有得過麻風病的人,才知道這種病的可怕,也知道得了麻風病之後世人的鄙夷和躲避。所以不管是回去還是留下的人,都會致力於對麻風病人的救治,把病人送進這片樹林。

艾瑪因為麻風病變成了將要死去的畸形人,家人實在忍受不了她潰爛的身體,蜷成雞爪的手腳,獅子般可怕的臉,還有昂貴的根本沒有盡頭的治療費。

被遺棄在醫院的艾瑪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地等死,卻被主治醫生送到這裡。治癒後,她選擇了留在食人族。在她看來,這些吃屍體的人,有著世界上最純潔最善良的心。

送麻風病人到這裡的救護者,不會踏入林中。樹林裡有太多麻風病毒,聚整合白霧,一旦進入體內,會被立刻傳染。

傳說中的「鬼鳥」莫卡,晝夜在林中穿梭,尋找麻風病人。一旦發現,就會告知食人族……

艾瑪講完之後問我選擇「留下」還是「離開」時,我湧起留下來守護樹林的衝動。

不過我很快做出了離開的決定,因為我想把更多的麻風病患者送到這裡救治。

無論哪種決定,都是對的。既然這片樹林,這個部落給了我新的生命,我就要為他們的善行努力。

臨走前,我請求艾瑪帶我拜見族長,表示謝意。

艾瑪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有些納悶:「族長卓卡從來不見部落以外的人,不過他告訴我,無論你做哪種決定,都可以見他。」

我猜到族長是誰了。

進了窩棚。族長卓卡,果然是火車上的那個老人。

「我之所以要見你,是因為你好像有些不同。」卓卡說話的時候居然在翻著捲了邊的《花花公子》,頓時讓我覺得很崩潰。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過有太多的骯髒和醜陋。就像這些赤裸女人,美麗的身體裡面,也無非是腥臭的內臟和脆弱的骨骼。」

「我想多瞭解一些這片樹林的事情。」

「那要從‘鬼鳥’莫卡說起。」

據英國《鏡報》3月9日報道,愛爾蘭攝影師達拉赫•梅森(darraghmason)獨身前往印度食人族內部,與他們共同生活,並拍下了一組珍貴照片。aghori是印度教教派之一,生活在北印度的恆河沿岸。由於該教有吃人的儀式,令當地人恐懼,亦被稱作「食人族」。但他們並不會殺人,而是隻食用已經死去之人的屍體。aghori教信仰死者的力量。族裡成員會在死者火化前,取下其骨頭用於宗教儀式,留下頭骨盛水喝,並將火化後的骨灰塗抹於身上。他們常會將漂浮在河面上的屍體撈上來,分解四肢,然後生吃。「有一次,他們把頭骨裡的恆河水遞給我喝。而在距我們兩米的上游河面上,正在火化屍體。我擔心河水裡帶有致病細菌,沒敢喝。」達拉赫說道,「也有人對他們的這種‘極端’的生活方式很著迷。有一個美國男子就已經在部落裡住了好幾天。」

達拉赫還說,「部落裡的人穿的破破爛爛,頭髮亂糟糟的,這種邋遢樣其實是刻意為之的。他們希望被視作社會的最底層。儘管他們因‘食人’而臭名昭著,但他們在救助麻風病人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部落建立了麻風病隔離區,照料著隔離區裡近1萬名重病患者和近1.5萬名輕度患者,一些患者在他們的幫助下已經重獲健康。」

吃人的故事在各處都聽過不少,很多神話和傳說裡都有關於吃人的描寫。如希臘神話中的克洛諾斯,他的妻子是女神瑞亞。克洛諾斯有個毛病就是吃孩子。瑞亞生了許多子女,但都是剛一出生就被克洛諾斯吃掉。而中國的馬王堆漢墓出土的一本古書上就記載,黃帝在打敗蚩尤之後,不但將其毛髮做成旌旗的裝飾,還把蚩尤的皮做成靶子讓人們以弓射之,多中者有賞,其餘部分的肉則剁成肉醬,與天下人分而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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