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食人族

印度最恐怖最不為外國人所理解的當屬「恆河浮屍」。許多遊客經常被恆河上時不時漂來的腐爛屍體噁心的「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來到恆河」。更讓遊客們覺得崩潰的是,如果正在恆河接受「聖洗」的印度教徒看到浮屍,會毫不猶豫的將屍體拖至岸邊,舉行火葬,再將骨灰虔誠的灑入恆河。

在恆河岸邊還有一種更為奇怪的人,當他們發現浮屍,會打撈起屍體,在岸邊圍坐將屍體吃掉,毫不避諱旁人驚恐、噁心、害怕的目光。

這群人被稱為「食人族。」

想想一整棟宿舍樓的牆裡居然都用水泥砌了為愛慘死的人,我心裡就很不舒服。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印度的「種姓制度」,連愛人都可以犧牲?人性到底是什麼樣子的?難道出身真的比能力更重要嗎?難道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孩子就一定會比平頭老百姓優秀嗎?

每個社會都有不平等的地方,在印度是種姓制度,在別的國家呢?也許秦朝末年一個奴隸奮力高喊的那句話,正是對這種不平等制度的反抗。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思索了很久,才想起月餅想不明白的事情,到底是什麼禁忌,把梵妮、朱恩釋放出來呢?

看來月餅有了答案,我仔細琢磨著,忽然想到月餅擺在桌子上的那堆東西,心裡頓時亮堂了。

「我開始也以為是佈德搞的鬼,直到今天那個女同學來了大姨媽,我才明白過來。這也解釋了另外的問題。」月餅指著衛生巾,「廢棄的臨時居住的宿舍樓,條件自然簡陋。女學生來了大姨媽,衛生巾不方便帶出去,就丟在公共衛生間。在風水中,那是陰氣最重的地方,衛生巾上的經血又是極陰之物。還記得佈德剛進宿舍樓的時候,公共衛生間裡燃燒的那一堆衛生巾嗎?牆裡面砌著屍體,只剩下白骨後,骨頭裡的磷會燃燒,也就是俗稱的‘鬼火’,磷火點燃了衛生巾。在極陰之地,點燃陰物,就和清明節、鬼節燒紙錢引來冤魂沒什麼區別。」

「所以女生宿舍樓和單身女子的衛生間經常會鬧鬼。」我補充了一句。

月餅點了點頭:「不過當時我沒想明白,問佈德要了校長卡西那間瘋人院的地址,準備去看看究竟。」

「後來你去了嗎?」

「我的性格你還不瞭解嗎?自然是去了。不過,因為在火車上遇到了另外一個人,所以我先去做了別的事情。」

「女人?」

「男人,吃人的男人。」月餅從包裡翻了半天,丟給我一個筆記本,「我出去吃點東西,你自己看吧。都記錄在裡面,關於印度食人族的事情。」

我翻開日記本,首頁居然做了書錄,不過這倒符合月餅的風格。本子裡記錄了很多東西,印度的地名、人名,風俗文化,各種生澀難懂的文字,甚至有一頁還貼了根翠綠色的羽毛。

我從書錄裡找到「食人族」,按照頁碼翻開,一頁一頁讀了起來。

庚寅年,甲申月,己亥日。

宜:沐浴修飾垣牆平治道塗

忌:嫁娶祈福餘事勿取

昨天是「乞巧節」,也不知道南瓜給月野打電話了沒有。來了印度這麼久,要找的那個人始終找不到,卻遇到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難道這真是我的命?

佈德警官下了車,我真懷疑德里大學女宿舍樓的冤魂就是他觸發的,因為事情從前到後仔細推理,只有他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他為什麼要告訴我呢?說不得要去那家瘋人院轉一圈了。

臥鋪車廂的服務果然好,除了揹著槍巡邏的警察有些違和,我甚至以為自己在坐飛機。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這列車廂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難道除了我,再沒有人有錢坐臥鋪?

這根本不可能。

除非我剛才的感覺是對的。佈德下車的時候,我就感到有一股奇怪的氣上了車,陰冷、毫無生命。

上車那個東西分明是個死人,又一個「借屍還魂」的冤魂上了車?

乘務員把蘇打水拿過來了,她的臉色不太好看,雙目神渙精散,眉宇間有一抹黑氣,指甲上的陽白若隱若現,這分明是遇鬼之相。

我決定看個究竟。

走出車廂,狹長的車廊裡空無一人,仔細感覺著那股氣,是從我右側散出來的。以防萬一,摸出兩枚桃木釘,含了片苦艾,走到那節車廂,我看到了一個「人」。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確定不了那是不是個人。

一個老者,起碼五十多歲的年紀,全身只穿了一條短褲,彎彎曲曲的披肩長髮已經花白,雪白的鬍子垂在胸前,臉上滿是皺紋,身體乾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全身被白粉塗滿了奇怪的花紋,活像一具長著頭髮的乾屍。

在我注意他之前,他始終閉目盤著腿坐在車鋪上。可能是發現了我的存在,他睜開眼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禮,按照印度教的標準禮節,雙手合十點頭致意。沒想到他居然滿臉憤怒,說出一連串奇怪的話。我有些尷尬,有些想念南瓜。他那種「逢人就能聊起來」的性格倒是能解決這種問題。

乘務員聽見老人的呼喝,急匆匆跑過來,一邊向老人道歉,一邊懇求我回自己的車廂。

我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回到車廂,越想越不對。雖然我看清了他的模樣,但是又似乎沒看清。老人身上籠著一層平常人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灰氣!

這種現象說來也不稀奇,許多要死的人,身上都會出現灰氣,又稱為「死氣」。可是老人看我的時候,眼中的神采卻沒有絲毫死兆。

除非是另外兩種可能!

他是在死人堆里長大的,或者是吃死人肉長大的!

無論哪種可能,都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且為什麼我向他行禮,他會這麼憤怒呢?

今天的黃曆忌「餘事勿取」,但是我打定主意,多管一次閒事,把這件事情弄明白。

火車到了北印度的恆河岸邊,我決定先不去瘋人院,跟著老人下了車。

恆河北岸的樹木繁多,正適合跟蹤,我和他保持著五十米左右的距離,確保不會被發現。

走了三四公里,樹木越來越茂盛,老人走得很慢,邊走邊呼喝著我根本聽不懂的話。

蚊蟲像旋風一樣往身上撞,為了不暴露蹤跡,我沒有點艾草驅趕。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了恆河岸邊傳來幾聲同樣的呼喝,聲音裡還透著發現什麼東西的興奮。老人聽見呼喝聲,跪在地上,雙手舉天,高聲吟唱了許久,才循聲到了恆河岸邊。

躲在灌木叢裡,我看到有幾個和老人同樣裝束的男人,正從河裡撈著什麼東西。

直到那個東西被拖上岸,我才看清楚,是一具被河水浸泡的腐爛的浮屍。

今晚半弦月,就著月色,我看到那幾個人用石頭砸著浮屍的四肢,敲斷後像捧著一截藕,「咯噔咯噔」吃了起來。

我感到陣陣噁心,嘴裡直冒酸水。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吃死人的人,就如同一群飢餓許久的野獸,圍著獵物撕咬。

他們啃完浮屍的四肢,相互拿著骨頭敲擊,好像在做遊戲。下面的舉動讓我知道判斷錯了。

酥脆的骨頭碰撞幾次後斷裂,他們連忙含住斷口,「咕咚咕咚」吸著骨髓。

吸乾淨骨髓,他們咂巴著嘴,用斷骨的茬口挑開浮屍的肚子,掏出內臟,繼續啃食。拽出肺葉的時候,一個年輕人用牙齒咬斷了連線的肺管,我甚至聽見了「噗嗤」一聲,憋在肺管裡的屍氣冒了出來。

老人的地位看上去很高,始終坐著。直到幾個人合力把屍體的頭顱割下,在腦殼上鑿了個洞,拿著樹枝攪拌了半天,遞到他手裡,老人這才像捧著椰子喝汁一樣,捧著腦殼「汩汩」吞嚥著腦漿。

我看得全身發麻,不知道南瓜在的話會不會立刻吐出來。

大約一個小時,整具浮屍被他們吃了個乾淨,只剩下破碎的骨頭。他們把骨頭團在一起,堆上木頭,點了一把火。

老人撕扯掉粘在顱骨上的頭皮,捧到恆河邊上衝洗,又小心翼翼地捧了半腦殼河水回到火堆旁,眼眶和鼻子的黑洞裡時不時灑出一些。

老人說了一串話,才喝了口腦殼當碗盛的河水,又分給其餘人喝。

把水喝完,所有人圍著火堆載歌載舞,像是一種古老神秘的宗教儀式。

火堆慢慢熄滅了,這些舉止怪異的吃屍體的人從灰燼中篩出骨灰,塗抹在身上,躺在恆河岸邊酣睡過去。

詭異恐怖的一幕讓我全身發冷,雖然他們吃人肉不符合人倫天性,但是又好像沒做錯什麼。

我到底應該不應該阻止?

我很少對自己的行為產生猶豫,這一次卻真的猶豫了。我決定繼續跟蹤下去。

庚寅年,甲申月,庚子日。

宜:嫁娶祭祀祈福齋醮動土

忌:開市安葬

趴在灌木叢裡,睡得迷迷糊糊,一覺醒來,我不禁罵自己「大意」。那群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走了。

跑到火堆前,灰白色的灰燼裡還零碎著幾塊碳化的碎骨,觀察著河灘,幾行足跡又延伸到密林深處。只要有一點蛛絲馬跡,我自信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順著腳步進了林子,從折斷的草木和踩陷的腳印判斷,他們去了北部更深的密林中。

抬頭遠望,那裡有一片連綿起伏的群山,應該就是他們聚居的地方,也是我需要到達的地方。

一路上會不會遇到危險?

我不知道。

看來這群人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蹤跡,處處留下了追蹤的痕跡。既然如此,我也不想靠得太近,免得被發現。我決定白天趕路,晚上休息,林中什麼都有,倒也不愁吃喝。

就這樣走了十幾公里,林間的溼氣越來越濃,地面升起了騰騰白霧。我觀察了一下,確定這不是腐爛的樹葉產生的毒瘴,眼看日落西山,選了一塊比較乾燥的地方休息。

蒐集了有些潮溼的樹枝葉,從樹皮裡摳了幾塊乾燥的苔蘚燃起火,不多時樹枝葉燃燒起來,暖暖的熱氣驅趕著身體裡的寒氣,感覺很舒服。

把幾塊沿途挖的黃苓丟進火堆,我思考著昨天晚上的一幕。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隨著火苗越來越大,白霧彷彿被火堆吸引,越聚越多。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而且我感到睏意十足,眼皮子直打架。我掐著虎口,痠痛感讓我清醒了不少,剛想起身,才發現雙腿竟然不聽使喚,根本站不起來!

我心裡暗暗叫苦,後悔自己的冒失,直到全身不受控制,癱倒在地上。

樹林裡的光斑漸漸消褪,夜晚到來,我像具屍體躺在林中,意識卻更加清醒。

這時哪怕是一隻蜈蚣或者癩蛤蟆爬到身上,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而不能行動。

這種感覺讓我很恐怖!

奇怪的霧氣仍在向火堆湧去,火焰與霧氣接觸的邊緣「嘶嘶」冒著蒸發的熱氣,我眼睜睜看著,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身旁的樹忽然動了!

我以為是眼花,眨了眨眼睛仔細看著。沒錯,那顆樹真的動了。樹身彎曲,樹枝有規律地左右搖擺,像靈活的蛇探向火堆。「嘭!」樹枝頂端燃起綠色的火苗,整棵樹劇烈顫動,我甚至聽到了微弱的呻吟聲。

聲音很有規律,像是在重複同樣的話。聽了許久,我終於弄懂了那句話:「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白霧忽然脫離了火堆,飛快地湧向那顆樹,順著裂開的樹縫鑽了進去,一時間空氣清爽了不少,我發現身體能動了!

站起身,活動著痠麻的四肢,我閉住呼吸,靠近那棵樹,順著樹縫向裡看去。

樹幹裡,同樣有一隻人眼,正在盯著我。

我急忙後退,才發現剛才探進火堆的樹枝頂端居然戳著一塊黃苓!

難道這棵樹也要吃烤熟的東西?我想到這個很好笑的問題。但是我緊接著意識到,不是樹要吃,而是樹裡的「人」要吃!

意識到這個問題,我反而踏實了。未知的才是可怕的,知道了真相還怕個鳥!不過要是換南瓜在這裡,丫可能直接嚇跪了也說不定。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意識到任何事情,並不一定看到了就降低了危險。

正在考慮該怎麼辦的時候,只覺得腳脖子上纏了幾圈冰涼粗糙的東西,重心一空,整個人被倒吊起來。

慌亂中,我看到纏著腳脖子的是藤蔓。蜷起腰,摸出軍刀,揮刀砍向藤蔓,沒想到竟然很結實,根本砍不斷,藤蔓中流出的紅色汁液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我就像一條被釣上來的魚,在空中拼命掙扎,卻始終擺脫不了魚鉤和魚線。眼看著藤蔓把我帶到樹頂,又有無數根藤蔓從樹體中探出,彎彎曲曲向我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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