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德里鬧鬼事件(二)

古代印度人被分為四個種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和首陀羅。

婆羅門是祭司貴族。它主要掌握神權,占卜禍福,壟斷文化和報道農時季節,在社會中地位是最高的。

剎帝利是雅利安人的軍事貴族,包括國王以下的各級官吏,掌握國家的除神權之外的一切權力。

波羅門和剎帝利這兩個高階種姓,佔有了古代印度社會中的大部分財富,依靠剝削為生,是社會中的統治階級。吠舍是古代印度社會中的普通勞動者,也就是雅利安人的中下階層,包括農民、手工業者和商人,他們必須向國家繳納賦稅。

首陀羅是指那些失去土地的自由民和被征服的達羅毗荼人,實際上處於奴隸的地位。

種姓之間等級森嚴,高貴姓氏不能接受低賤姓氏的饋贈,不同種姓之間不得通婚,甚至在飲食方面,也存在許多不同的禁忌。

種姓制度至今在仍然存在,嚴重影響了印度的發展。除了這四大種姓,還有幾種被詛咒的種姓……

四十年前——

卡西回到家裡,心情很沮喪!他實在想不通,作為從英國牛津大學留學歸來的高材生,居然在剛剛獨立不久的印度找不到工作!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的姓氏?

想到今天投交簡歷時,稽核主管厚厚的眼鏡片後面鄙夷的目光,他就恨不得衝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但是印度幾千年沿襲下來的種姓制度,讓他不得不對現實低頭。婆羅門姓氏的乞丐都可以在大街上粗野、蠻橫地破口大罵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而那位紳士老爺卻不僅不生氣,反而始終小心地陪著笑臉。僅僅是因為紳士的種姓和他一樣是首陀羅!

即使再有錢,在出生時就已經註定了一生的命運。他絕望地看著窗外,越想越煩躁,把簡歷撕了個粉碎!

一同留學歸來的妻子還在隔壁熟睡,剛滿兩歲的女兒「咿呀咿呀」哭著,妻子從睡夢中驚醒,唱著兒歌哄著女兒。

「卡西,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們就回英國吧。」梵妮哄睡了女兒,坐到丈夫身邊,輕輕握著他的手。

「我想再試試。」卡西摟著妻子的肩膀,瘦削的肩胛讓他心裡滿是愧疚。

「我們不該結婚的,」卡西突然感到很無力,「積蓄快用完了。」

「有你在身邊就好。」梵妮輕吻著卡西滿是胡茬的臉頰,「明天出去找工作的時候,把鬍子刮一刮,印象會好點。」

卡西沒有說話,妻子的安慰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希望。如果他姓婆羅門,就算是滿臉胡茬又怎麼樣?哪怕是沒有工作,也可以憑藉這高貴的姓氏去寺院領取豐盛的生活用品。

「咣……咣……」屋外響起刺耳的鑼聲,卡西警惕地站起身,聽了好一會兒才鬆了口氣,走出屋子。

一群人在赤裸的上身塗滿白色的堊粉,邊走邊喊。為首的老者敲著一面銅鏽斑斑的破鑼,高聲朗誦著一段奇怪的話:

「我世為首陀羅,我以血汗供奉,我身雖然骯髒,我魂依然聖潔。」

這支隊伍排得很長,尾端有四人扛著一抬木架,放著一具裸體年輕男子的屍體。

男子的眼眶乾癟,兩行凝固的鮮血流進耳朵,白色的蠟油封住了鼻子和嘴,手指頭被針線穿連縫合,一根鐵絲陷進腳踝的皮肉裡,從腳筋的地方穿過,把雙腳牢牢固定。

「我雖為首陀羅,我靈侍奉溼婆,我生卑賤不堪,我不應逆婚而活。」

老人又敲著破鑼,緩緩吟唱。

旁觀的人聽到這句話,滿臉厭惡,對著男子屍體狠狠吐著唾沫,隨即就像逃避瘟疫一般地躲藏不迭。

隊伍路過卡西家門前,老人有意無意地瞥了他一眼,卡西連忙關門回屋,大口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把衣服溼透。

「又抓住一個?」梵妮驚恐地望著窗外,蜷縮在沙發裡,像一隻瀕臨死亡的小獸。

「為什麼我的姓氏是首陀羅?!」卡西再也控制不住,「噗通」跪在地上,仰頭嘶嚎。

垃圾散發著中人慾嘔的臭氣,腐敗的食物長滿綠毛,淌著黏稠的液體,綠油油的蒼蠅鼓著圓滾滾的肚子,時飛時爬,兩條後足不停地摩擦著尾巴排卵。

「卡西,聽說你在英國牛津大學讀的碩士?」工友利卡爽朗地笑著。

卡西早已經習慣了利卡粗魯的玩笑,絲毫沒在意,拄著鐵鍁點了根菸,祛除著鼻腔裡噁心的怪味。

「聽說你還找了個漂亮老婆,」利卡搶過卡西的煙點上,塞進被鬍子擋得嚴嚴實實的嘴裡,「英國妞兒漂亮還是你老婆漂亮?」

卡西忍不住罵道:「利卡。這個問題你一天要問我十多回,你不煩我還煩呢。」

「哈哈,誰叫你把老婆藏在家裡當個寶,不讓我見見。」利卡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拿起鐵鍁把垃圾往車上鏟,「要不過幾天到我家吃咖哩雞肉吧。我老婆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做了一手好菜。」

「最近城裡流行肺結核,怕傳染了孩子,過幾天吧。」卡西緊緊腰帶,費勁地鏟著垃圾。

找了半個多月的工作,卡西最終放棄了和學歷匹配的高等行業,在清潔公司找了份垃圾處理的工作。雖然又髒又累,可是好歹生活得到了保障,薪水不多但足夠一家三口日常家用。幹了兩個來月,卡西也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放下了牛津高材生的架子,開始和利卡開著粗鄙的玩笑,偶爾還下館子喝點酒,然後醉醺醺地回家。

梵妮知道丈夫的辛苦,每天都會準備豐盛的飯菜。妻子消瘦的臉龐慢慢圓潤,有了光澤,女兒朱恩也蹦蹦跳跳叫他「爸爸」,纏著他藏貓貓,卡西倒覺得這樣的生活其實也挺好。

在牛津讀世界歷史的時候,學過中國的一句話「知足常樂」,大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既然是賤姓,那就過賤民的生活吧。」看到衣裝華貴的高貴種姓們悠閒地曬太陽抽水煙,卡西一邊羨慕一邊安慰自己。

「喀嚓」,鐵鍁碰到什麼軟中帶硬的東西,把鍁頭牢牢別住。卡西用力一拔,身體失去重心跌倒,揚起的垃圾撒了他滿身都是。

垃圾中有一樣東西不偏不倚地落到他懷裡,他隨手抓起,忽然像撿了炸彈,忙不迭扔掉,哆哆嗦嗦地向後退!

掉在他身上的,是一截剷斷的人手。

利卡看見卡西摔倒,丟掉鐵鍁跑過來,看見了埋在垃圾堆裡早已腐爛的屍體,被剷斷的手腕像烏黑的木頭,向外汩汩淌著屍液。

「利……利卡。」卡西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利卡皺著眉思索片刻:「卡西,這件事,只能咱們倆知道。」

卡西點了點頭,他知道在印度褻瀆屍體是極大的罪過,如果被人發現,等待他的事情不堪設想。

「還愣著幹什麼!快來幫忙!」利卡拽起卡西,把屍體從垃圾堆裡挖出,華麗的服裝上繡著婆羅門特有的標誌。

因為種姓制度造成的矛盾,經常會有婆羅門被首陀羅殺掉的事情。卡西也聽說過,沒想到居然真讓自己碰上了。

利卡看看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卡西,把他丟進垃圾車,扔到野外,誰也不會知道。」

卡西已經沒了主意,按照利卡所說,兩人一前一後抬起了屍體。腐爛的肉塊噼裡啪啦掉著,屍體的肚子不知被什麼動物啃了個大洞,已經乾癟的腸子上爬滿了白嘟嘟的屍蟲。卡西只覺得胃部陣陣抽搐,嗓子裡直冒酸水。

總算把屍體扔進垃圾車,卡西再也忍受不住,扶著牆嘔吐起來。

「卡西,過關卡的時候千萬別緊張。」利卡拾起那截斷手,用破布包好,塞進垃圾車裡。

剛剛獨立的印度時常發生戰亂,進出城的每條路上都設有戒備森嚴的關卡,防止反動分子夾裹著槍械暴動。

利卡開著垃圾車,哼著小曲:「卡西,放心好了,沒有事。我不會讓你出危險的。你和我不一樣,我沒念過書,註定只能幹苦力。你和我不一樣,你是英國牛津大學的碩士,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新印度就會廢除種姓制度,憑著你的知識,絕對能過上層人的生活。」

眼看關卡越來越近,士兵手中的衝鋒槍閃著寒光,卡西心猛烈跳動,耳膜脹痛得幾乎要裂掉,根本沒有聽見利卡接著說的話。

「我的老婆早就死了。她在婆羅門家裡當僕人,結果被……被婆羅門姦汙,回家就自殺了。我報了警,反倒被警察毒打了一天一夜,把我像垃圾丟進監獄,還好我命大沒有死掉。回到家,我一門心思想為老婆報仇,帶著刀摸進婆羅門家裡,等他們都睡著了,正準備殺掉他們全家時,我看到了他們家那個三歲大的小孩子。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就是下不了手。看著小孩胖嘟嘟的小臉,吮著手指頭熟睡的可愛樣子,所有的仇恨在那一刻都不見了。

「回到家裡,我想了很久。每個人生來都是善良的,惡的根源在於種姓制度。如果我殺了婆羅門,那麼種姓之間的矛盾會越來越激化,而且我也沒有權利去剝奪別人的生命。所以我要好好活著,等到印度消除種姓制度那一天的到來。」

利卡不停地抽著煙,車廂裡滿是嗆人的煙味,他捶了卡西一拳:「喂!卡西,你要為消除種姓制度努力啊!」

卡西回過神,低低「唔」了一聲。

到了關卡前,士兵舉手示意車子停下,兩個人下了車。盤查了身份和證明後,士兵捂著鼻子看了看垃圾車,揮揮手錶示兩人趕快把車開走。

利卡點頭笑著,麻利地上了車。卡西卻如同木頭人,僵硬得幾次都沒有爬上車廂。這一奇怪的舉動引起了軍官的警惕,拉開槍栓,讓兩人並排站立,滿臉疑惑地翻動著車槽裡的垃圾。

卡西的臉越來越白,幾次要癱倒,都被吹著口哨強作鎮定的利卡扶住。幾個士兵咒罵著用槍挑著垃圾,眼看就要翻到藏屍體的地方,卡西的眼睛越睜越大,彷彿看到那具屍體活了過來,從垃圾車裡爬出。鼻子和嘴上糊著白蠟,手腳被針線鐵絲穿起,正是那天在門前看到的因為逆婚而被處以「封魂之刑」的少年!

「這個秘密,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心裡狂喊著,突然衝到軍官面前,「噗通」跪下指著利卡:「他殺了一個婆羅門,把屍體藏在車裡,我是無辜的!」

「卡西!」利卡不可置信地望著卡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頭頂響起一聲刺耳的爆響。

似乎有什麼東西穿過了他的腦殼,滾燙的液體順著頭髮流下,下巴如同被重擊一拳,破碎的疼痛。利卡低下頭,看見一滴滴血珠在他腳前濺起一灘鮮血,眼前一黑,再也沒有意識。

垃圾車上,一個士兵的槍管裡還冒著青煙,指著利卡的屍體哈哈大笑。

卡西遠遠看到這一切,拼了命地磕頭,狠狠地抽著耳光。軍官舉起槍,頂住他的腦門,拉開槍栓……

梵妮做好了飯菜,卻被剛進家門蓬頭垢面渾身是血的卡西嚇了一跳。剛想詢問,卡西卻一把推開了她,連跑過來抱著他的腿撒嬌的女兒朱恩也沒有理睬,徑自進了簡陋的浴室。

卡西衝洗了半天,才陰沉著臉告訴梵妮工作辭掉了,準備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梵妮哄著女兒,已經呼呼大睡的丈夫讓她心疼不已。這是多麼有才華有天賦的男人,在英國留學時,也正是因此讓她深深迷戀,所以才不顧一切嫁給他。

可是誰也不能改變的種姓制度,使這個才華橫溢的男人只能當一個垃圾清運工。命運為什麼這麼不公平,為了保持血統和姓氏的純潔而只能同姓近親結婚生下一大堆白痴、畸形兒的婆羅門毫不費力地享受一切,而賤姓之人卻只能活在社會最底層,忍受白眼和屈辱。

如果溼婆神有靈,她寧願用生命為丈夫換取一個高貴的姓氏。

半個多月過去了,眼看家裡僅有的一點錢又要花光了,卡西每天除了吃飯,就是把自己鎖在書房。眼看丈夫眼睛裡的血絲像蜘蛛網般密佈,顴骨高高隆起,頭髮幾乎要和鬍子連成一片,梵妮再也忍不住了,抱著丈夫哭道:「我們回英國吧,那裡沒有種姓制度,你的才華一定可以脫穎而出。」

卡西直勾勾地望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感情,一天夜晚,書房裡傳來一聲興奮的吶喊!

女兒朱恩嚇得哇哇直哭,梵妮哄著孩子,只見卡西衝進臥室:「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梵妮輕聲問道。

卡西突然一把抓住梵妮的脖子:「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在說些什麼?嚇著孩子了!」丈夫失態的舉動讓梵妮感到恐懼。

「改變種姓的辦法。」卡西冷哼一聲,「你居然不告訴我!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

「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也只是聽說。」梵妮用力抓著丈夫的手臂,「丈夫,請相信我。」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卡西甩開梵妮,「難道你願意看到心愛的人一輩子只能當垃圾清運工嗎?難道你希望咱們一輩子都住在這種貧民窟嗎?難道你願意看到朱恩從小就揹著賤姓受盡屈辱,長大後只能給婆羅門當傭人嗎?」

「我當然不希望,可是我相信種姓制度會消除的。只要我們願意等待。」卡西做著最後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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