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等不及了。」卡西摔門而出,「你決定吧。」
五
夜晚,德里大學,一棟破舊的樓房。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無數條人影從四面八方匯聚,默默地走進樓房。不多時,樓裡亮起了雪亮的燈光。
卡西激動得嘴唇發乾,當他從古籍上得知改變種姓的秘密之後,就一直給妻子梵妮施加壓力。終於,妻子含著淚告訴他只要來到這個地方,就可以得到改變種姓的方法。
至於是什麼方法,梵妮也不知道。
而如今,這棟房屋裡面,全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賤姓之人,看來知道這個秘密的,不止他一個。
「你們為種姓而來,也將為種姓而去。凡要改變種姓者,要將所有侍奉溼婆神。」
眾人面對的看臺上,亮著一排蠟燭,衣著華貴的老者從幕布後走出。
「你們受盡世間屈辱,你們有著非凡的才華,你們是溼婆神保佑的子民,你們願意為種姓做出犧牲嗎?」老者環視全場,眼中幻彩連連,聲音中充滿了不可抵抗的磁性。
「我們願意。」在場的所有人如同被催眠,身體有規律地左右搖擺,形成連綿起伏的人浪。
卡西高聲應著,眼前浮現出了他在上流社會談笑風生的場景。
「那麼……」老者故意停頓片刻,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你們要獻上供奉以示決心。」
「把告訴你們這個秘密的婆羅門獻上來吧。明天晚上月圓時刻,只要把他們帶來,你們就可以替代他們成為真正的婆羅門。」老者雙臂高舉,仰頭深吸了口氣,「讓他們為洩露秘密而付出代價吧。只有這樣,才可以純潔婆羅門。」
「什麼?」卡西心裡一震,明白了所謂改變種姓的真正意義。
老者微微一笑:「選擇權在你們手裡,是世代為賤民,還是成為婆羅門,要看你自己的選擇。」
全場所有賤姓人怔怔地看著老者,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離開,所有人都在經歷著無比困難的抉擇。
空氣裡,汗臭味、呼吸聲、貪婪、慾望交織膨脹在一起,幾乎將屋頂掀翻。
直到老者悄然退回幕後,賤姓人們依然靜靜地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失聲痛哭。很快,哭聲傳染了全場,人們都放聲大哭,不知是為了自己的種姓,還是為了改變種姓所付出的代價。
我該怎麼做?卡西站在人群中,突然覺得很孤獨。
六
梵妮把包裹放在腳邊,抱著女兒朱恩,丈夫卡西在屋子裡忙來忙去收拾著。
自從丈夫參加了儀式,回家後一改頹廢暴躁的脾氣,對她們母女倆呵護備至。問了幾次如何改變種姓,丈夫總是笑而不答,搶著去廚房做飯。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在英國初相識的時光。
梵妮這才放下心,作為婆羅門,她雖然是個孤兒,但是從小就得到了廟宇中僧侶的資助,衣食不愁,更在十八歲那年憑藉優異的成績得到了英國牛津大學的邀請。
在學校裡,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意氣風發的卡西充滿了夢想和熱情,付出了超出常人幾倍的努力,就是為了憑藉學業改變出身,能夠驕傲地回到印度,用學識改變愚昧落後的印度,使更多人能夠擺脫種姓的束縛,讓國家走向繁盛。
她被卡西深深地吸引了,愛情就在對愛人無代價的支援中滋生蔓延,直到結婚生女。
她永遠忘不了,女兒出生時,丈夫在產房外詢問護士「我妻子怎麼樣」時帶來的觸動。也忘不了丈夫握著她的手,柔聲說「梵妮,雖然生了個女兒,但我不會有印度人的偏見,她是我們的天使」時給予的感動。
那一刻,她願意為卡西付出生命。
直到有一天,丈夫拿著報紙興奮地告訴她,印度獨立了,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他們應該回到祖國,參與新印度的發展。
她想到種姓制度,有些猶豫。在印度,如果婆羅門嫁給了首陀羅,那就犯了最可怕的「逆婚之罪」,一旦被發現,首陀羅要受到「封魂之刑」的懲罰,婆羅門會淪為妓女。
可是滿腔熱情的丈夫卻相信新印度的政策一定會改變種姓制度,給所有人平等的身份,驕傲而自豪地生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回了剛剛獨立的印度,美麗的憧憬,改變社會現狀的豪情,卻被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擊個粉碎。而她不得不隱瞞婆羅門的姓氏,變成低賤的首陀羅,哪怕家中沒有一點食物,她也不敢去寺廟領取婆羅門的供奉。
每天她都不敢出門,房外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她都會像只受驚的兔子,緊張半天。這種精神上的恐懼讓她幾乎要瘋掉,所以丈夫問起如何改變種姓時,她雖然有些顧慮,但還是告訴了丈夫只能在婆羅門之間流傳的秘密。
雖然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改變種姓,丈夫這幾天的狀態卻讓她稍稍心安,那個熱情昂揚的卡西又回來了。
她覺得很欣慰。以至於丈夫說「全家要到這裡住幾天,共同經歷考驗才能改變種姓」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走廊裡站滿了女人,特有的深咖啡色皮膚顯示著婆羅門的血統,她們彼此點頭微笑,幸福地等著首陀羅的丈夫們佈置好房間。
「看來不止我一個人愛上了勤奮聰明的首陀羅啊。」梵妮哄著熟睡的女兒朱恩,吻了吻她的小鼻子。
這一刻,她覺得一點也不孤獨。
七
屋子很小,很簡陋,可是梵妮睡得很甜,甚至連潮溼的夜風、討厭的蚊蠅都變得很可愛。自從回到印度,她就從來沒有這麼踏實地睡過。
夢中,她和丈夫在杜馬斯海灘玩耍,在岩石的縫隙中發現了三十年才能盛開一次的曼陀羅花。丈夫小心地踩著岩石,採了花回到她身邊,別進她烏黑的頭髮裡。
「這輩子,因為有你,我的生命才完整。」卡西眼中滿是笑意,「中國有句老話,‘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這一生,在一起;下一生,不要走開,站在這裡,等我找你。好嗎?」
她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海水輕輕沖刷著岩石,白色的泡沫如同聖潔的雪花,為兩人衝破種族的愛情輕吟贊詩。狹長的海岸線,是一條延綿不絕的聖愛之路。海潮刷掉了沙灘上四行漫長的足跡,把這份承諾存放在永恆的印度洋。
忽然,丈夫的臉開始扭曲,眼睛像氣球一樣越漲越大,直至凸出眼眶,「啪嗒」一聲,爆裂了。眼液濺進她的嘴裡,酸澀苦楚。
「梵妮,為什麼我看不見了。」卡西驚恐地張嘴尖叫,四根獠牙從唇中刺出,露出一截烏黑的舌頭。
「啊!」梵妮從惡夢中驚醒,發現丈夫不在身邊。
她捂著胸口喘著粗氣,拍了拍熟睡的女兒,輕聲呼喚著丈夫的名字。
「吱呀。」門被推開,丈夫揹著手,默默地走到床前,目光陰冷得讓梵妮感到恐懼。
「卡西,你幹嘛去了?」梵妮摸著丈夫的胳膊。
「啪!」清脆的響聲在耳邊響起,半邊臉頓時火辣辣地疼痛,梵妮還沒有反應過來,又一記耳光狠狠地扇過來。
不知道被卡西打了多少下,梵妮只覺得臉已經腫脹麻木,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牙齒脫落了大半,每一記耳光,都會迸出幾顆碎齒。
猛烈衝擊帶起的氣流已經刺穿了她的耳膜,梵妮根本聽不見卡西在說什麼,只看到他的眼神狂躁,表情越來越猙獰。
意識漸漸模糊,恍惚中,丈夫拿出一根鐵絲,刺向她的眼睛。那一刻,她看清楚了丈夫的嘴型:「凡改變種姓者,必毀壞背叛種姓者五感,封印於此。」
梵妮閉上了眼睛,嘴角掛著微笑,此時她張著嘴卻已經說不出話:「卡西,如果這樣,你可以成為婆羅門,我願意。你要為你的夢想努力,還有,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整棟樓宛如十八層地獄,此起彼伏著婆羅門女人淒厲的喊聲,首陀羅男子野獸般的嚎叫,孩子的啼哭,一個老者催眠般的話語。
「此為地獄,你為修羅。殺戮之後,方為正果。」
天色微亮時,一聲雞鳴帶來了太陽的曙光。所有首陀羅的男子,滿身泥垢鮮血地站在大廳裡。
「哈哈哈哈哈!我是婆羅門了!我殺了我的妻子,還有我的兒子!」一個男子忽然抬起沾滿了鮮血和水泥的雙手,癲狂地揮舞著,衝出了大廳!
兩個、三個、四個……越來越多的男子瘋了,相互撕咬滾打,其餘的人默默地看著,冷漠的眼神里看不到絲毫感情。
八
警官佈德收起槍,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已經瘋掉的老校長。卡西講完這段驚心動魄的血腥歷史,再也控制不住,衝向妻子和女兒的骸骨,摟在懷裡號啕大哭!
哭了不多時,卡西又哈哈大笑,壓抑在心中幾十年的負罪感,終於在這一刻摧毀了他的神經。
「你選擇當校長是為了掩飾罪惡還是為了向妻女懺悔,或者是保住這個秘密不被發現?」佈德一腳踹翻卡西,任由他像條狗,縮在牆角「嗚嗚」地叫著。
「原來,這棟樓裡,藏著這麼多罪惡!為了改變種姓,用水泥封住了這麼多善良的女人、無辜的孩子。」佈德長嘆著,疲憊地靠著木板床。
「就這樣繼續瘋下去吧。」佈德又踹了抱著妻女骸骨的卡西一腳,「選擇,讓你這麼多年活在世上,還不如一個死人。」
卡西撫摸著骸骨,捧在唇前輕吻。他的世界,只剩下這些了。
「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的姓氏是旃荼羅,只有首陀羅男子和婆羅門女子通婚才會產生的最悲慘的賤姓。」佈德把雙手插進頭髮,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的父親,已經在瘋人院住了四十多年。也許,我是當年那場浩劫唯一生還的孩子。我的母親,或許也在這棟樓房的某一面牆裡吧。」
兩天後,老校長卡西進了瘋人院的事情在這所大學又沸沸揚揚傳了許久。
佈德交了案件報告後,就關了電話。整整半個多月,誰都聯絡不上他。因為他實在太累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偏見,究竟會產生多大的破壞力量?
終於,他開啟了手機,電話響了。
「佈德警官,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朱恩,竟然是男的!」
九
月餅被人潮擠下坐票車廂,又補辦了臥鋪車票,重新上了火車。對面的警官看上去心事重重,不停地嘀咕著:「他怎麼會是個男人?」月餅有些好奇,問了幾句,警官用了足足兩個多小時,給他講了「德里大學」和「種姓」的事情。
印度火車的臥鋪安靜而舒適,乘務員走進車廂,輕聲詢問每個人所需要的食物和飲料,在本子上認真記錄著。佈德警官沒有心思吃喝,擺了擺手。
「朱恩是男的這件事情倒很好解釋,那個死在課堂的心臟病男子的屍體是不是不見了?」月餅揚了揚眉毛,把玩著手裡的zippo手機。
「你怎麼知道的?」警官杜德越來越不敢小看這個中國少年。本來他要回警局調查朱恩為什麼是個男性,這個詭異的案子讓他心裡始終壓了塊石頭。火車上遇到這個中國少年,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少年值得信任,才把這件事情,包括他的種姓一股腦說了出來。
月餅思索片刻才說道:「有一種詭異的現象叫作‘借屍上魂’,冤魂因為怨氣不散,會一直停留在死去的地方。如果觸了禁忌,冤魂就會被喚醒,尋找一個月內死去的屍體上身,相貌會變成生前的樣子,而身體還是屍體的。」
「真的有這種事情?」佈德將信將疑。
「梵妮是陰體,這也是她失蹤的原因。朱恩借用了屍體,她們的怨氣應在了婆羅門姓氏的卡瑪身上。其實,最悲慘的人是無辜死去的卡瑪。」月餅雙手合十唸了一段《往生咒》,「種姓制度,真的應該廢除了。」
「也許……也許真的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平等地生活。」佈德望著窗外,成片的熱帶樹木連成一條綠線,如同飛逝的時光。
「我有一點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原因,觸動了冤魂的禁忌,把她們釋放出來的呢?」月餅眯起眼睛,迸射出兩道銳利的光,深深注視著佈德。
「我不知道。」佈德始終看著窗外,嘴角不停地抽動……
2010年1月13號,德里大學曾經發生過一起爆破事件,廢棄卻多年不曾拆除,經常流傳出鬧鬼傳言的老舊宿舍樓在完全封閉的狀況下進行了全面爆破。爆破後的廢棄建築材料被十多輛大卡車包得嚴嚴實實拉走,隨即有大量僧侶湧入德里大學,對著廢墟進行了三天的誦經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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