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頭人

在印度人心中,所有動物都是有靈性的,逐漸形成了牛、蛇為主的動物圖騰崇拜,並且堅信祖先與這些動物有關。

印度比哈爾邦對牛的崇拜更是達到了讓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程度,生活起居、文化形式處處都有牛的影子。這一現象引起了全球人文學家的濃厚興趣。澳大利亞人文學家昆汀-安東尼奧曾經花了五年時間做深入研究,2008年12月24日平安夜,朋友曾經接到過安東尼奧的奇怪電話,安東尼聲音粗重:「我……我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這個發現會顛覆人類幾千年的認知!明天就把它公佈於眾。」

隨即電話結束通話,再撥打過去時已是關機狀態。第二天,安東尼奧神秘失蹤,室內一片狼藉,僅剩滿地撕碎的廢紙。經過重拼復原,發現其中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奇怪的牛頭人的畫像。

月餅前幾天看了西塘的紀錄片,遊興大發,非要拽著我一起去轉悠轉悠。我琢磨著我這走哪兒都能遇怪事的命格,見到幾個妖魔鬼怪倒還好說,可是一旦影響了西塘的旅遊業,那可是罪過不小。所以儘管月餅磨破了嘴皮子,我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在學校裡待著。

月餅見我沒多大興趣,背了包就走。臨走時囑託要是有什麼快遞郵件一定要開啟看看東西有沒有損壞再幫他簽收,順手把手機扔給我接快遞電話。丫的手機裡面也沒幾個電話,倒是在印度拍了不少照片。我閒得沒事,就當風景片翻著看。沒想到照片實在太多,斷斷續續看了幾天還沒看完。中午隨便煮了包泡麵,邊吃邊看,忽然看到了一張奇怪的照片。

破破爛爛的村落,一男一女站在村口,穿著說不出年代的衣服。照片照得極為模糊,根本看不清楚兩個人的容貌。讓我感興趣的是,男人的額頭上好像長著兩根奇怪的東西,乍一看倒很像《西遊記》裡面東海龍王腦袋上的角。

女人的膚色極白,下巴尖得異常,嘴角上揚的弧度異常誇張,突然讓我想起了在泰國跟著乍侖到萬毒森林的蛇村見到的那些人。那段記憶實在可怕,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我剛想把照片切換,忽然從模糊的背景中發現了更奇怪的事情。

村落兩側種著說不出品種的樹,每棵樹上,都懸掛著一條深色的黑影,就像是一具具上吊的屍體……

正當我疑惑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生生把我嚇了一跳,我喘了口氣,看電話是本地來電,順手接起,問了一句才知道送快遞的已經到了樓下。

下樓接了快件,薄薄的郵封摸起來硬硬的,裡面估計是明信片。讓我吃驚的是,快遞上寫的全是英文,天知道快遞小哥是怎麼讀懂的。

「我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大二就過了六級。」小哥給我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騎著電動三輪溜了。

我這才想起還沒驗貨,連忙開啟一看,是一張七寸照片,莫名的恐懼從身體裡鑽出,讓我全身發冷。

那張照片,居然和手機裡的照片一模一樣!

照片背面,用英文寫了幾個字:「我們,回來了!」

回到宿舍,我把兩張照片翻來覆去地對比著,終於發現了不同的地方。

村落兩側大樹上,那些懸掛的黑影不見了!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

螢幕上沒有顯示任何號碼,但是偏偏電話鈴聲和「接聽」「拒絕」兩個虛擬鍵真真切切地告訴我,有人打電話。

看著手機,我突然產生了很深的恐懼感,出了一身冷汗。鈴聲響了一會兒,斷掉,又打過來。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我終於忍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氣氛,按下了接聽鍵。

「我們,回來了。」聽筒裡傳出沙啞的聲音,沉重的呼吸讓我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對方嘴裡撥出的熱氣。

「你是誰?」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對方的聲音越來越粗,每句話的結尾,都拖著長長的鼻音。

我擦了擦冷汗:「什麼事情?」

「我叫拉瑪,我慢慢跟你講。」

拉瑪帶著妻子韋莎莉來到比哈爾邦山區叫肯塔爾的村落時,難掩心中的興奮。一個月前,肯塔爾的一戶農民在墾荒時,發現了一處類似於古代墓群的地下建築。讓人無從解釋的是,墓群裡的骸骨居然是人身牛頭,這在考古界和宗教界引起了極大轟動。

經過測試,骸骨的入葬時間不同,但是時間又很巧合地為每一百年一具。按照骸骨數量推算,這26具骸骨由兩千六百年前開始下葬,每一百年就會葬入下一具人身牛頭的怪物。

按照宗教學家的推算,兩千六百年前正是溼婆神開始在印度流傳的時間,溼婆神的坐騎,正是一頭牛。印度人對於牛的崇拜,也是由此而來。

按照印度傳說,溼婆神每百年就會降臨人間,牛骨人和溼婆神之間又有什麼必然聯絡?

更奇怪的是,大批宗教學家和考古學家湧入肯塔爾,可是不約而同地在村落裡住不了三天就撤離。回到城市,所有人對在村落裡發生的事情保持了緘默,更為這一發現蒙上了恐怖的色彩。

在當地村民和信奉印度教的民眾的強烈抗議下,當局保留了墓葬群的原樣,牛骨人的骸骨也沒有移動,民眾們自發地從印度各地來到肯塔爾,膜拜所謂的「溼婆神」。

拉瑪和韋莎莉本來在埃及進行考古發現,得知這一訊息迅速回國,經過層層審批,終於獲得了能夠到肯塔爾考古的批准。

臨行前,考古局的負責人深深地看著拉瑪,欲言又止,半晌才說道:「小心!」

拉瑪也聽說了其中的怪異之處,不過職業熱愛讓他不以為意,帶齊了裝備,直奔肯塔爾。

牛骨人所帶來的宗教信仰熱已經慢慢淡去,來膜拜的民眾越來越少,孤零零的村落坐落在兩座山的山坳處,遠遠看去,倒和尖尖的兩道山峰構成了一個牛頭的樣子。

站在村前,拉瑪深深地吸了口氣,韋莎莉卻皺了皺眉頭。

「不舒服嗎?這裡海拔2000多米,可能會有輕微的高原反應。」拉瑪一邊撥通村長德魯的電話一邊問著妻子。

「我覺得這裡好像來過。」韋莎莉目光迷離,遠遠看著村邊的大樹,「這些樹好熟悉。」

「海馬區功能紊亂。」拉瑪從科學的角度解釋著,「也有可能,你前世就是村落裡的居民。」

韋莎莉對丈夫的玩笑不以為意,忽然她面色一變:「對!十三……十三……沒有錯!」

「什麼十三?」拉瑪意識到妻子的異常,話音剛落,只見韋莎莉瘋了般抓著頭髮,臉色鐵青,面部扭曲,厲聲尖叫著:「拉瑪,我們快走!不要進去!」

在印度,妻子不可以直呼丈夫的姓名,韋莎莉反常的詭異表現,讓拉瑪全身冰涼。

「我們……我們回來了。」韋莎莉忽然詭異地笑了笑,身體晃動著,暈倒了。

「韋莎莉,韋莎莉!」拉瑪抱起妻子,翻開她的眼皮,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黑色的瞳孔變成了暗黃色,長滿整個眼球,在瞳孔的最深處,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您是拉瑪先生嗎?」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夫人病了?」

拉瑪一驚,轉身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粗麻衣服的中年男子不安地搓著手:「我是村長德魯,允許我幫助您嗎?」

印度男女之間有著嚴格的界限,男性是不能隨便觸碰女性身體的。得到拉瑪的同意後,德魯不費力氣地抱起韋莎莉,大步向村中走去。拉瑪心裡略有不快,不過作為一名學者,他顯然沒有德魯的力氣,只好拎著裝備,緊跟其後。走到村口時,他匆匆一瞥,突然意識到妻子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含義了。

村口兩旁的樹,分別是十三棵!

難道韋莎莉前生真的是村裡的居民?或者……拉瑪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也許是與世隔絕的村落很少來人,或者是最近來的人太多,村民們見到他們,都帶著排斥的表情,紛紛跑回家中,緊閉門窗。

拉瑪心亂如麻,顧不得許多,跟著德魯進了屋子。在德魯的吆喝下,他的妻子黛兒從內屋走出,居然也毫不費力地抱起韋莎莉,放到床上。

拉瑪跟進內屋,摸著妻子的脈搏,出乎意料地跳動得異常強烈,再翻開眼皮看時,瞳孔已經恢復到原本的模樣,只是擴大了幾圈,這是受到強烈刺激才會有的特徵。

「已經給最近的醫院打了電話,不過從比哈爾邦來這裡還需要三天時間。」德魯擺了個請拉瑪從內室出來的手勢。

拉瑪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在印度,女人的內室是不可以進入的。據說一旦進入,會被守護內室的「鬼婆」詛咒,從此女人會被惡靈纏身。雖然現在這種禁忌越來越少,但是在印度的很多原始村落,依然保留著殘忍的陋俗。進入女子內室的非同姓男人會被挖去雙眼,砸爛了混上雞血、大米,攪拌成糊糊,敷在內室床下,才可以破去詛咒。

一連串的驚變讓拉瑪有些遲鈍,僵硬地跟著德魯來到客廳坐下,黛兒端上兩杯薑茶。

拉瑪這才發現黛兒戴著厚厚的黑色遮頭紗麗,只在眼睛的位置挖了兩個洞,就像是用布包把整個腦袋包了起來。這麼看上去,黛兒的腦袋顯得異常巨大,尤其是頭頂,還有兩個很明顯的凸起。而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暗黃色的瞳孔覆蓋了整個眼球,裡面有一條淡淡的影子……

「請喝薑茶。」黛兒的聲音異常粗糙,根本不像人的聲音,倒是像牛臨死前,面對屠刀時悽慘的嚎叫。

拉瑪曾經聽考古界的朋友說過,遠在泰國有一種奇特的蠱,可以把人變成狼、蛇,聚集在萬毒森林中自生自滅。難道這個村落也是?

他有些後悔來到這裡。

「我的樣子和聲音嚇著您了是嗎?」黛兒擺好薑茶,伸手抓向頭套。

黛兒的整張臉,扣著一副牛的頭骨!

牛頭骨的邊緣和她的臉完整契合,深深地嵌進肉裡。圍繞著整張牛骨,是被擠出的暗紅色的肉,像是一隻巨大的蚯蚓,圍著骨架繞了一圈。更讓拉瑪覺得噁心的是,無數條細細的肉線,深深地穿進臉上的肉裡,胡亂交叉地縫合,如同蜘蛛網盤在牛頭骨上,牢牢固定,似乎要將臉上的肉強行牽引著覆蓋住牛頭骨。

「嚇著您了對嗎?」黛兒森森地說道。她每說一句話,牛頭骨都會上下活動,肉線刺出的針孔,流出了暗紅色的血液。

「嘣!」一根肉線斷了,軟塌塌地耷拉在臉側。

拉瑪終於反應過來,「嗷」的一聲想要逃跑,卻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死死摁住。

德魯笑道:「既然來了,就請不要走了。我們,受到了詛咒。」

不知道什麼時候,德魯的臉也起了變化,那分明是一張人皮覆蓋的牛臉!他像牛一樣噴了個響鼻,潮溼的氣體帶著鼻涕噴到拉瑪臉上,黏稠腥臭。

「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你了。」德魯端起薑茶,伸出舌頭,舔了幾口。

黛兒摁了摁臉上的牛頭骨,摳著堅硬的邊緣,似乎想把骨頭撕下來。一陣「嘶嘶啦啦」的撕扯聲,牛臉的下方不停地滴著鮮血。她痛呼著,起身回了內室。

「我們一直想找到解決的辦法。」德魯摁著拉瑪的肩膀,對他說道。

如此一張巨大的人皮牛臉對著說話,讓拉瑪差點暈了過去。德魯伸出粗糙的舌頭,帶著濃濃的薑茶味道:「只有等到你們,我們才有可能得救。這個村莊,才會擺脫兩千多年的詛咒。」

兩千年前,印度還被稱為孔雀王朝,在無憂阿育王的統治下,國力達到了空前未有的盛況。

王朝北部有一座奇特的山,兩邊高聳的山峰如同兩根長長的牛角,故被稱為「牛首山」。

居於山峰中央的凹陷地帶,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村民的先輩躲避戰亂,隱居於此,歲月變遷,竟然形成了不大不小的村莊。村民們安居樂業,自給自足,儼然是安靜祥和的世外桃源。

然而,德魯卻愁眉不展。

在村莊裡,誰家添丁,都會是了不得的大事,這代表著村落後繼有人,可是任誰說到小德魯,都會嘆息著搖頭。

小德魯長得根本不像一個人!高高的鼻子一直延伸至長方形凸起的下巴,寬寬的額頭上長著兩根圓圓的肉球,尤其是咧嘴哭時滿嘴的方形槽牙,明明是一頭牛的模樣!

更讓村民覺得害怕的是,小德魯出生時,因為巨大的頭顱太過堅硬,根本無法從母親的體內鑽出,直到生生撐裂了母親肚子才降生。母親自然因此喪命!

接生婆看到一隻血淋淋的牛頭從孕婦腹部伸出時,驚恐之下一失手擰斷了小德魯的左腿。

全村人都認為德魯一定是觸犯了神靈才會生下這麼一個怪物,甚至有人在村中廣場生了一把大火,要闖進德魯家奪走孩子把他燒死,保得全村平安!

已經被嚇傻的德魯任由村民旺度奪走了還未剪掉臍帶的嬰兒。面對熊熊烈火,旺度一把扯斷嬰兒的臍帶,高高舉起,鮮血灑了他滿頭滿臉,在火光的對映中,宛如惡魔。

嬰兒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拼命掙扎,扭動四肢,哇哇大哭。圍觀的村民或許早已厭倦了平靜如水的生活,面對如此血腥的場面,眼中居然都迸射出殘忍而興奮的光彩!

就在這時,村中最年長的老人拄著柺杖趕到廣場,制止了旺度!當他看到嬰兒的模樣時,更是匍匐在地跪拜,嘴裡不停地喊著:「這是溼婆神化身,必能帶給村落福瑞!」

村民們將信將疑,旺度抹了把嬰兒流下的鮮血,老人小心地把嬰兒抱過來:「溼婆神降臨人間,必以牛面示人。」當他目光觸及嬰兒被扯斷的臍帶時,面色一變,又立刻掩飾道:「要殺孩子,先殺我。」

老人的年齡無從得知,在村裡所有人有記憶的時候,老人就已經是現在這副蒼老的樣子,如同村中央那顆古老的棕櫚樹,皸裂的樹皮刻著歲月的痕跡。

既然老人如此說,村民們自然不敢違抗。雖然他們崇拜溼婆神,並且由此而尊重牛,但是一個人如果長出了和妖怪一樣的牛頭,卻又是另外一種心態了。

德魯說什麼也不敢撫養親生骨肉,老人只好顫巍巍地抱著嬰兒,回到村東頭獨居的小屋。

自此以後,老人每天都會挨家挨戶討食,一口米粥,一碗菜湯,先放到自己嘴裡溫好,再餵給小德魯。

小德魯總是會伸出粗糙的舌頭,將老人嘴裡的食物舔舐乾淨,就像一頭牛。

只有看到小德魯吃飽了沉沉睡去,老人臉上才會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卻有一抹深深的憂傷。

就這樣過了十三年,小德魯在老人的呵護下茁壯成長,漸漸長成了半大小夥,可是他的腦袋卻更像一頭牛了!他也知道自己長得和別人不一樣,在村裡經常受到孩子們的欺負,更讓他受不了的是大人們厭惡的眼神,包括他的親生父親。所以他總是把自己鎖在屋裡,每天望著小小窗戶外的四角天空發呆,等待老人把食物帶回。

「上天賜予你生命,肯定有他的意義。」當小德魯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點點老人討來的殘羹冷炙時,老人總會柔聲安慰。

「爺爺,是誰在唱歌?」小德魯和老人坐在屋外納涼時,經常聽到村中傳出黃鶯般動聽的鄉謠,清澈乾淨的嗓音,如同山間潺潺流動的山泉。

「那是旺度的女兒莎拉,」老人慢慢地搖著芭蕉葉子替小德魯驅趕著蚊蠅,「我們小德魯有喜歡的人了啊。」

「不……不是的。」小德魯搖著碩大的牛頭,自卑地低聲說道。

「我的孩子,你見過田裡耕種的牛嗎?」老人望著滿天繁星,沉聲說道,「它們之所以得到人的尊重,不僅僅因為它們是溼婆神的坐騎,還因為它們通過辛勤的勞作,給人們帶來了食物。孩子,你選擇不了相貌,但是可以選擇你的心。」

「只要你有一顆幫助人的心,會得到村民尊重的。說不定還會娶了莎拉。」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疲憊得似乎要睡著了。

「爺爺,真的嗎?」小德魯抬頭看著漆黑的天幕,一顆流星滑過。

「當然是真的。」老人手中的芭蕉葉子掉在地上,「要做個好人啊。」

「嗯,我一定做個好人。」小德魯點著頭,臉上浮現出一絲久違的笑容。

可是好景不長,唯一不嫌棄他、撫養他長大的老人,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去世了!

葬禮很簡單,出於對老人的尊重,村民們都參加了。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剛才還擺出一副悲痛萬分的村民當即一鬨而散,只剩下跪在泥水裡的小德魯。

「爺爺,我既然選擇不了我的相貌,那我就選擇我的心。你在天上要看著我啊,我會做一個好人的。」

小德魯的臉上,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

作者「羊行屮」的其他小說

燈下黑3》《燈下黑》《異域密碼之泰國異聞錄》《異域密碼之日本異聞錄》《異域密碼之韓國異聞錄》《燈下黑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