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曼珠沙華

燒屍工的闖入讓曼珠有了反應,她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不停喊著:「我是誰……我是誰……」

忽然,她直勾勾地看著手術刀,光滑如鏡的刀面映著因過度驚嚇而扭曲的臉。曼珠眼睛越睜越大,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尖叫一聲,舉刀向自己的臉刺下。

燒屍工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刀奪下。曼珠目光渙散地看著燒屍工,低聲問道:「你是誰?我是誰?」

燒屍工還沒來得及回答,曼珠眼球一翻,暈了過去。從她的口袋裡,滑出一張診斷病例本。

火葬場的負責人趕到停屍房,拿著病歷看了看,嘆了口氣,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不多時,急促的救護車聲由遠及近,昏迷的曼珠被醫護人員抬上了擔架送往醫院。

「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精神壓力實在太大了。」負責人把病歷單交給隨車醫生,愧疚地說道,「我們忽視了對員工的心理疏導,以後一定會注意。這件事還請您保密,否則火葬場實在招不到願意來工作的人了。」

救護車駛向醫院時,不明真相的人們紛紛指指點點,又為本來就透著恐怖色彩的杜馬斯海灘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沙華默默地看著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抽搐幾下,匆匆結了賬,上了運屍車疾馳而去。

半個月後,7月15日,杜馬斯海灘,曼珠家。

「曼珠,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麼?」達拉給曼珠熱好了牛奶,把幾粒藥片放到曼珠手裡。

曼珠搖了搖頭,接過藥片,就著牛奶嚥進肚子裡。

達拉心裡一陣黯然,短短幾天工夫,曼珠瘦得已經沒有人形,如果不是眼睛裡還有一絲神采,完全就是一具活骷髏。

曼珠因為精神壓力導致行為失控,在醫院住了幾天後,精神漸漸穩定,除了對那天的事情絕口不提之外,她表面上看上去正常得很。

作為曼珠的閨蜜,達拉接曼珠出院,這幾天一直在她家裡照顧她的飲食起居。有時候她會忍不住問曼珠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曼珠總是沉默不答。

「曼珠,我今天帶回來一條狗,咱們給他起個名字吧。」醫生,說像曼珠這種狀況,養一隻寵物有利於精神康復,達拉記在心裡,託人買了條金毛。

曼珠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謝謝你,達拉。」

「我們是好朋友,不要說這些。」達拉把金毛往曼珠懷裡一放,拿起空牛奶杯子去廚房沖洗。

天性黏人的金毛頂著曼珠下巴,毛茸茸的小腦袋讓曼珠麻酥酥的,臉上多少有了些笑意。

達拉心裡一陣輕鬆,擦了擦手坐在床邊,和曼珠一起逗著小狗。

小金毛舔舔曼珠,又歪著頭瞅瞅達拉,天真的眼中透著一絲調皮,把兩個女孩逗得哈哈大笑。

「達拉,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笑了一陣,曼珠攏了攏頭髮,「可以嗎?」

達拉點了點頭,曼珠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問道:「達拉,如果你看到了自己的屍體,會怎麼做?」

「我不太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達拉打了個冷戰,曼珠低啞的嗓音讓她覺得後背發涼。難道曼珠的精神狀態又出了問題?想到曼珠在停屍房把屍體的臉劃得支離破碎,達拉忽然很後悔這幾天一直陪著她。

萬一在我睡著的時候,她把我的臉也劃爛了呢?

「那天,我看到了我的屍體。」曼珠目光游離,飄向達拉身後,「我很確定,那就是我的屍體。」

達拉匆匆回頭看了看,什麼也沒有,但是曼珠的話,讓她覺得無比恐懼!

停屍房裡怎麼會有曼珠的屍體?那眼前這個曼珠又會是誰?達拉暗暗打定主意,今晚說什麼也不能住在這裡了!

「曼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想喝果汁。我……我出去買。」達拉結結巴巴說道。

曼珠悽然一笑:「我知道沒人相信我說的話,所以無論誰問起,我都保持沉默,否則一定會被關進瘋人院。可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難道你也不相信我嗎?而且,這麼晚了,你到哪裡去買果汁?床下就有一箱,你想喝就拿。」

達拉往床下一看,臉色頓變,胡亂揮著手:「曼珠,我身體不舒服,我……」

小金毛「嗚嗚」叫了兩聲,有些奇怪剛才還有說有笑的兩個人為什麼突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曼珠苦笑著:「世界上最寂寞的事情不是無人聽你傾訴,而是當你說了之後,卻發現聽者只是用耳朵聽了而已。」

達拉根本顧不得曼珠說了什麼,匆匆摔門而逃。曼珠摸著小金毛的腦袋,在藥物的作用下,動作越來越遲鈍,最後終於沉沉睡去。

熟睡中她覺得臉上有些冰涼,天花板上好像往下滴落著水珠。恍惚間她有些害怕,卻因為藥力而睜不開眼,只好伸手摸了摸睡在床邊的金毛。

小金毛舔了舔她的手,她才踏實地繼續沉睡,似乎只有熟睡,才能讓她忘記那天在停屍房裡,掀開裹屍布,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人躺在屍床上所帶來的極度驚恐……

清晨的陽光暖暖的,鳥叫聲驅趕著睡意,曼珠揉了揉眼睛,卻發現手上臉上黏黏的,還有一股工作時經常聞到的氣味。

她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躺在血泊裡!天花板的吊燈上,小金毛被繩子繞住脖子狠狠勒住,柔軟的腹部被豁開,腸子耷拉出來,原本柔順的狗毛被血跡汙染得乾涸模糊,還有一滴尚未滴落的血珠凝固在耷拉的狗尾巴上。

「啊!」曼珠再也忍受不住連番的刺激,如同瘋子般跑到浴室,拼命地衝洗著臉上的狗血。忽然,她抬頭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摸著臉愣了半天,一拳砸碎鏡子,撿起一片玻璃,對著臉狠狠地劃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達拉被人發現已橫屍在花壇中。花壇邊上,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用一把鋒利的匕首割斷了自己的喉嚨。順著他死不瞑目、已經上翻的眼睛,發現他臨死前正看著花壇的一個角落,一朵說不上來品種奇形怪狀的花朵,枯萎在泥土裡……

有人認出,男性死者的名字叫沙華,是運屍車的司機。

警方通過鑑定後推斷,殺死達拉的兇手正是自殺的沙華。而曼珠自殺房間的床下和金毛屍體上,也發現了沙華的毛髮和指紋!

這裡面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恐怖的死亡給原本就詭異的杜馬斯罩上了一層更加驚悚的面紗!

有人說,沙華和曼珠常年和屍體打交道,被鬼上了身。至於達拉為什麼會死,誰也說不清楚。不過有個華裔老人說了一件好像和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關聯的事情:狗血能破鬼。

兩天後,深夜的月色涼如海水,潮溼的海風早就將城市裡的血腥味吹散。一個瘦削的中國少年站在杜馬斯海灘的花壇旁邊,抽著煙,滿臉遺憾地看著一株枯敗得近乎泥土顏色的花朵。

他並不知道,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兩天前恐怖兇殺案的現場。他慢慢蹲下,小心地刨開土,把那株花朵挖出,捧在手心裡端詳。

「知道這朵花叫什麼名字嗎?」

少年身後走來一道黑影,聲音冰冷。

「只有充滿怨靈的杜馬斯海灘才有每隔三十年盛開一瞬的彼岸花,可惜來晚了兩天。」少年輕輕摸著殘破的花梗說道。

「那你知道它的來歷嗎?」男人始終把身體藏在黑影裡,厚厚的眼鏡片閃爍著冰冷的月光。

「只知道大概。」少年轉過身,笑得很好看,露出雪白的牙齒,「願聞其詳。」

「彼岸花又叫曼珠沙華,是世代受到詛咒的花朵。傳說中彼岸花長在冥界三途河邊、忘川之岸,花葉相生卻相錯,永世不得相見。

生長在黃泉路上的彼岸花,是幽魂前往地府途中唯一的風景。看過這風景,喝過孟婆湯,走過奈何橋,便與今生徹底了斷。彼岸花由曼珠和沙華守護,花開時沒有葉子,有葉子時沒有花,曼珠、沙華分別守護著葉子和花。

兩個人寂寞地守候著,心裡想著,有同樣一個人做著相同的事情,也不覺得孤單。如此過了千萬年,當星辰灑落的塵沙灑滿銀河,難以忍耐的寂寞襲上心頭,兩人開始瘋狂地想念對方,日夜不停地忍受著煎熬。

終於有一天,曼珠在守護完花朵後,不想回去,她想見沙華。

終於,她見到了。

曼珠、沙華守護了千萬年的彼岸花,他們不知道,自己早已經變成了彼岸花。在他們相見的這一刻,也就是花朵和葉子生長在一起的時候,彼岸花,終於花葉共存。

彼岸花帶著分離與悲傷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幽冥途,很快就飄進了地府。由於花和葉的相見,幽幽花香竟然讓地府已經喝過孟婆湯、走過奈何橋的幽魂記起了前世。

於是,詛咒出現了!

花葉相錯一輪迴,每個輪迴中能夠相見,卻不能相守。當彼岸花開時,曼珠和沙華必然有一個輪迴去人世;彼岸花謝時,其中一人走上黃泉路,路過幽冥途,與彼岸花相對,重新憶起前世。然而這個時候,曼珠、沙華其中一人,正好踏上輪迴人世之路。

他們雖然彼此記得,卻仍舊永世不能相見。於是人世中,他們始終在尋找對方,許多前生今世的記憶會讓他們覺得很多事情似曾相識。如果他們即將相見,必然經歷猜忌、恐懼、背叛、嫉妒、貪婪、死亡的種種考驗,每一世的考驗都不一樣。只有經過這些考驗,他們才會在短短一世中廝守。」

「很悽美。」少年把枯萎的彼岸花埋進土中,「那他們有過一世廝守在一起嗎?」

黑影中的男人長嘆了口氣,良久才說:「有誰能經受住這些考驗呢?」

「難道所謂的愛情,真的只能遠在彼岸,相望卻不能觸及嗎?」少年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是不是每個人都是由彼岸花轉世輪迴,只能在世間拼命尋找,卻發現永遠找不到內心深處渴望的那份真正的愛情,遺憾地死去?」

「或許吧。」男人的聲音很疲憊。

「你是誰?」少年點了根菸,打火機的聲音在深夜清脆響亮。

「我?只是一個看守彼岸花的人而已。」黑影中的男人慢慢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看到悲劇發生卻不能阻止,好累……」

少年吐了個菸圈,仰頭看著燦爛星河,深吸一口氣。夜幕中繁星點點,落入海水,和杜馬斯海灘狹長的海岸線遙遙相望,猶如一條分隔了陰陽兩界的幽冥之河。

(作為印度「害怕到尖叫的九大詭異地方」排名第四的杜馬斯海灘,鬧鬼、通靈等恐怖事件層出不窮。最有代表性的事件是「杜馬斯太平間房屋鬧鬼事件」。1992年,西雅因為工作需要帶著一個女兒和三個兒子以很低的價格在杜馬斯海灘租了這個房子。入住後第十三天,孩子們玩「捉迷藏」遊戲時,在地下室的密室裡發現了一間只擺了一張鐵架床的白色房子,牆角堆滿停屍間所需要用的工具,西雅發現這裡曾經是太平間(或者說是殯儀館)!

當天晚上,最大的兒子開始看到一些幻影,而女兒們也說晚上睡覺時被人毆打,身上甚至有青一塊紫一塊毆打後的傷痕,西雅拖地的時候看到了拖把滲出鮮血……

西雅立刻決定搬走,可是她發現,只要一離開這棟房屋,幾個孩子就會昏迷不醒,說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她只好請了當地最有名的靈媒來家中調查。靈媒晚上睡在房間裡時,聽到了地下室停屍間裡用來掉屍體的鏈子轉動的聲音,並且閣樓上也有人走動的聲音。第二天清晨,驅魔人退了佣金,頭也不回的走了。就在西雅絕望之時,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敲開了房門,聲稱能夠解決這件事情。

男子在房屋後院按照佛教符號的「卐」種下了彼岸花匆匆告辭。西雅發現孩子們可以自由出入房屋,擺脫了惡鬼的禁錮,立刻搬離了這所「鬼屋」。至今,這棟房屋雖然早已荒廢,卻仍保留在杜馬斯海灘。整棟房屋被美麗的彼岸花圍繞,成了遊客們合影留念的場所。

這棟房屋前還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一段話:「禁止用膠片相機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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