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1
現在,我和謝如秀、簷下水豬三個人坐在同一輛車裡,正向著同一個目標進發。
開車的是謝如秀,我和簷下水豬的眼睛都盯在導航上面,簷下水豬眉頭皺得死緊,而我,在這不算熱的天氣裡卻燥出了一身的汗。
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真是一言難盡。
幾個小時前,我們無意間偏離了大路,跑到了一個連導航都沒有顯示的地方來。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一眼望去盡是茫茫大山,而油箱裡的油即將告罄,樂觀估計也只夠支撐半個小時了。
這件事還要從謝如秀說起。
以前提到過,謝家祖上是做皮具作坊起家,因為得罪了一個大人物,所以從別的城市遷過來。幾十年下來,謝家在這地方的根基已經穩固。謝父和謝如秀都是在這個城市出生的,對於這個城市的歸屬感十分強烈。可是謝如秀的爺爺——謝老爺子跟隨家人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了,他對於家鄉的印象十分深刻,到了老年,這種感覺更是刻骨銘心。
中國人有句老話,落葉歸根,特別是老年人,無不希望自己百年後葬身故土。當年謝家舉家搬遷時,因為太過匆忙,也因為懼怕大人物的追殺,所以並沒有把祖墳遷到現在所住的城市。後來又發生了戰爭,因為種種原因,遷墳的事就這麼耽擱下來,直到現在。
謝老爺子一直希望能葬到自己離開了半個世紀之久的家鄉的山上,儘管他沒明說,可是家裡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謝如秀這一趟就是奉了謝父的旨意,到「老家」去瞧瞧,到祖墳去瞧瞧,回去寫一份《論謝老爺子葬入祖墳的可能性以及實施步驟》的報告。
本來這件事跟我沒什麼關係,可是謝如秀卻偏偏找上我,死纏爛打要我陪著他一起去,還允諾給我一個月的誤工費。
對了,我忘了交代,最近我找到了一份工作,跟我大學的專業也算對口,在一家建築公司做電力設計。等我上崗之後才發現,原來這家公司是謝家的產業。
謝家產業頗多,並不止皮件廠一個。
不知怎麼的,雖然我憑著自己的雙手賺錢,卻有種矮了謝如秀一頭的感覺……
後來我被謝如秀纏得沒辦法,誰讓他是老闆的兒子呢,也秉持著「有錢不賺王八蛋」的想法,就這麼上了謝如秀的「賊車」。
要說簷下水豬,那完全是一個巧合了。我和謝如秀要走的前一天,他正好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接聽後發現他就在本市,此來是為了一樁生意。我和簷下水豬雖然只算得上網友,但是一向談得來,我早就想和他見一面,也算成全自己的好奇心。
見面後,我發現他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東北人,高大的身材,臉膛黝黑,看起來卻不十分粗獷,別有一種知識分子的氣質。唯一讓我比較意外是他的一條腿微跛,但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我和簷下水豬一見如故,喝酒的時候正巧謝如秀給我打電話,於是就適逢其會,湊到了一起。在謝如秀有意無意的邀請下,簷下水豬竟答應和我們一起前往。
本來我們打算坐飛機過去,可是謝如秀暈機。商量了一番後,謝如秀從家裡開了一輛越野出來。於是,悲摧的旅途開始了。
要是我能預料到後面會發生那麼可怕的事,我想我一定會拒絕這一趟旅程,但是人生中沒有如果,只有無法抗拒的命運。
現在,為了方便敘述,我就把我們此行的目的地稱為m市。
2
我們的居住地距離m市有上千公里,大概能夠橫跨小半個省,除了去西藏自駕遊那次,我很少自己開車感受這種旅程。謝如秀也一樣,一開始覺得非常新鮮,再後來就累了。不過這裡面不能算上簷下水豬,他年輕時是搞地質勘探的,自然去過太多太多的地方。用一句誇張話來講,就是,他走過的橋比我們走過的路還多。
一路上我們三個人輪流開車,其實並沒有怎麼趕路,但是謝家的車子效能相當不錯,按照預想的行程,大概三天多的時間就能到達m市。出發的第二天下午,因為下雨,我們錯過了一個加油站,在視線不佳的情況下勉強開了兩個小時,之後就是前頭的那種情況了。
車子沒油,導航失靈,手機收不到訊號,如果往回開,油箱裡的油絕對支援不到加油站。如果單憑兩條腿走的話,車子開上兩小時的路,可能我們走上一天都不一定能走到。
簷下水豬雖然面對突發情況比我們多了一絲沉著,可是也有些束手無策。
車子在清冷的大路上停了半天,最後還是簷下水豬做了決定——既然往回開不行,那麼就碰運氣往前開,興許運氣好能碰到加油站。就算碰不到加油站,能看到人家也好,有人家就有電話,有了電話一切就好辦。
事實證明,我們幾個還真有幾分狗屎運。就在耗盡油箱裡的最後一滴油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了幾座房子,就蓋在離大路不遠的地方,不過看模樣有點兒像廢棄的倉庫,並不像是民居。房子前停著一輛破舊的桑塔納,還有幾個油桶模樣的東西堆放在房子一側。
我看到那輛車的時候心中一喜:那輛車看著雖舊,但是卻不像是廢棄的車,有車就有汽油,對我們來說可是大大的好事。
簷下水豬和謝如秀都喜形於色,越野車已經徹底開不動了,我們幾個乾脆下車,拎著隨身的包往那幾棟房子走去。
走得近了,我才發現那幾棟房子的確就是倉庫,不知道當初是為了什麼蓋的,不過從房子一側支起的晾衣竿,和「院子」裡堆放的一些東西例如放乾柴的棚子、摺疊的小馬紮、靠牆立著的斧頭、雜亂地束在一起的塑膠編織袋等等,種種跡象,無不昭示著有人在這裡生活。
走到那幾個油桶前時,我還特地聞了聞,一股汽油味直衝鼻子,不過現在在我心裡,再牛的香水也比不上這股刺鼻的味道。
謝如秀喜笑顏開,乾脆在鏽得發黑的大鐵門上使勁地敲擊起來,敲了大概十幾下,那扇大鐵門突然從裡面開啟了。謝如秀收勢不及,差點兒跌進去。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鬍子頭髮老長,一臉邋遢相,可是笑容卻很和善:「你們是……」
男人說的不是東北口音,不過勉強能聽得懂。
接下來由我出面說明了情況,男人表明,他們這裡的確有些汽油,不過是留著自家用的,不外賣。男人還說,這裡距離下一個加油站頗有些距離,就算他肯賣給我們汽油,恐怕也不夠消耗,讓我們另外想辦法。
男人態度雖和善,可是語氣很堅決。我正琢磨怎麼說服他,只見簷下水豬從煙盒裡抽出兩支菸,一支放進了嘴裡,一支卻遞給了那個男人。男人遲疑地接過了煙。
「老鄉,看在同鄉的分上,能給行個方便嗎?」簷下水豬一開口嚇了我一跳,他的口音也變了。
男人聽見簷下水豬開口,頓時一愣,接著露出個笑模樣來。簷下水豬和他對著抽了一會兒煙,男人不僅答應賣給我們汽油,還邀請我們進屋裡歇腳,吃些東西。
我在心中對簷下水豬的戰鬥力豎起了大拇指。
這一路雖然一直坐在車上,可是開車也是個體力活,我早就餓了,所以男人一開口邀請,我們幾個就忙不迭地答應了。
進入那棟房子後,我發現裡面已經經過了改建,不過還是能看出來倉庫的痕跡。屋子裡很簡陋,空氣中飄浮著一股黴味。
進屋後又迎出來兩個男人,他們比剛才那個男人年輕些,三人自稱兄弟,姓吳,說話都很熱情。剛坐了不一會兒,飯菜就端上了桌。兩菜一湯,雖不豐盛,但看著也不錯。
飯菜的香味掩蓋了黴味,刺激著我們的味蕾,我們三個客氣了幾句,就紛紛開吃。吳家兄弟三人並沒有動筷,只是笑著看著我們吃。
我覺得不太自在,不由停下了咀嚼:「你們怎麼不吃?」
吳家老大笑道:「你們吃吧,這是專門為你們做的。」說完,他親手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到我碗裡,接著,又給謝如秀和簷下水豬夾菜。
初次見面,即便簷下水豬和他們是同鄉,也沒必要這麼熱情吧?看到三兄弟的笑容頗為古怪,我心中一動,筷子就這麼跌在了地上。我彎腰去撿,突然間感覺到頭腦中一陣發昏,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倒。
在我落地前,另一邊傳來兩聲悶響,我來不及深究那是什麼聲音,就失去了全部的知覺。
其實要說失去了全部的知覺,也不盡然,恍惚中我還存留著一絲神智,但是身體卻完全不由自主,只能綿軟無力地倒在地上,甚至感覺不到水泥地的冰涼。昏沉中,我感到有人踹了我幾腳,然後粗魯地拖拽著我的身體往什麼地方去。無奈我身體內的神經彷彿都被麻醉了,那狠狠的幾腳也沒讓我感覺到疼痛。
這時我最慶幸的是今天穿著長袖上衣,衣袖遮住了手腕上系的玉珠,沒有讓那三兄弟發現進而拿走。因為玉珠的存在,當我全身麻痺快要失去知覺時,手腕上還依稀能感覺到一絲的清涼,那絲清涼讓我有一瞬間的清醒。
我拼命堅持著那最後一絲的清醒,生怕完全昏迷後會發生更可怕的事,但這個過程實在太過痛苦,痛苦得彷彿神經和身體撕裂了一般。冷汗熱汗交替著冒出體表,再悄悄地被衣服吸收。
忍過這陣痛苦後,我發現自己比剛才清醒了不少,竟然能聽到聲音了。
「真是運氣,咱哥幾個剛要斷糧,就碰上這三隻肥羊。」
「可惜沒有女人,老三,你手上那小子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不如一會兒……」
「我只對女人感興趣,你有興趣你自己跟老大說。」
「咦?老二,你手上那小子臉怎麼那麼紅,是不是快醒了?」
兩個人的對話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其實就近在咫尺。
一隻腳踹在我肚子上,比剛才無知無覺中挨的那腳疼多了。
「應該沒事吧,老大下了不少藥。」
似乎是想證實我到底是不是還在昏迷當中,說話的人開始一腳接一腳地往我肚子上、肋骨上踹,剛開始我還能忍,可是後來越來越疼,要不是藥效還在,要不是我的身體仍舊綿軟無力,要不是我怕被他們發現失去先機,我肯定會疼得蜷起身體,大喊大叫,鬼哭狼嚎。
實在太疼了!
我在心中詛咒了吳家兄弟三千多遍之後,單方面的虐待終於結束了。我的額上身上全是冷汗,這是理智遏制不了的生理現象。好在我一直沒動靜,吳家兄弟終於相信我的藥效還在,所以隨意把我往地上一丟,用繩子捆住了我的手腳,然後兩個人就離開了。
聽到大門關閉的聲音,我悄悄地睜開了眼睛。我看到離我不遠、手腳也被捆住的謝如秀和簷下水豬,他們顯然沒我這麼「幸運」,昏迷得很徹底,一點兒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他們把我們關在一間挺大的倉庫裡,倉庫只有大鐵門一個出口,現在肯定被他們倆給鎖上了。我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大鐵門對面、距離地面大概三米左右的高度有一扇透氣的窗,窗雖不小,但上面攔著幾根鐵柵欄,一看就非常結實,那點兒空隙,三歲的小孩子都鑽不出去。
現在該怎麼辦?
3
我覺得先叫醒謝如秀他們才行,就算能想出什麼主意,我一個人也不能成事。
我距離謝如秀近些,所以決定先救他。其實只捆住手腳,挪動也沒那麼困難,主要是我身上太疼了,那種疼痛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肋骨可能斷了,內臟可能也受到了損傷,但現在毫無辦法,只能強忍。
我挪到謝如秀的身邊,先推了他半天,他仍是不醒。看著謝如秀那張小鮮肉的臉,我突然想起剛才那兩個人的對話,心中頓時一陣惡寒,無比慶幸自己長著一張東北爺們的臉。
弄不醒謝如秀,我又挪過去推簷下水豬。我不敢喊得太大聲,驚動了那三兄弟,只能小聲地在簷下水豬耳邊不斷喊他的名字。折騰了半天,簷下水豬終於有點兒反應了,我心中頓時一喜,立刻手嘴齊上,一點點幫他解繩子。可能吳家三兄弟真的對迷藥很自信,所以繩子綁得並不特別緊,而且也沒堵上我們的嘴,可能是因為這附近一帶少有人煙,就算我們呼救也沒用吧。
繩子終於被我弄開了,我累得癱倒在地上,動作間,手腕被麻繩磨出了血,我在心中又狠狠地詛咒了吳家兄弟一頓。
我同樣解開了謝如秀手上的繩子,可是他們倆還是沒徹底清醒。我猜大概是那時候我吃的比較少,在藥性發作的時候還保持著一絲清醒,所以現在狀況比他們倆好。吳家兄弟把我們迷倒,肯定是要打劫我們,甚至是劫殺我們。這地方罕有人煙,連手機訊號都收不到,如果我們不趕快逃走,估計就離死期不遠了。
我急得直冒冷汗,藥力沒過,我渾身還是沒什麼力氣,又受了傷,根本想不出逃走的辦法,就算我能逃走,可他們倆怎麼辦?
一時間,我陷入了無限的絕望當中。
從吳家兄弟的對話中不難猜出,我們不是第一波受害者了,他們盤踞在這兒,不知做了多少邪惡的勾當!
我心中悔恨,但更多的是憤怒,憤怒吳家兄弟的用心險惡和無法無天。
如果能夠逃走,我必不會放過他們!
我正煎熬時,突然聽到簷下水豬低低呻吟了一聲,急忙用身體撞了他兩下:「快醒醒,快醒醒!」
過了半天,簷下水豬艱難地睜開了眼睛,但是那眼神明顯對不上焦距,似乎還在迷夢當中。我用指甲狠狠地掐在他的中指上。俗話說,十指連心,這種痛也許能讓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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