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娘娘

少女名叫李煙花,據說她的父親有一年到大城市,有幸看到了黑夜裡綻放的煙花,從此後念念不忘,所以給自己的女兒取了這個名字作為紀念。

李煙花生長於清水村,從小到大沒出過村子,乍一下看到地上躺著個陌生的男人,自然又是驚訝又是好奇。她走過去一看,發現男子正在發燒,臉色青黑,並且裸露的肌膚上能看到點點瘀斑。

李煙花的父親是村裡的大夫,她從小跟父親學醫,現在能治療些簡單的病症。外面鼠疫開始流行後,李父就跟李煙花說起了鼠疫的症狀和可怕之處,所以李煙花一見男子的模樣,立刻就斷定他感染了鼠疫。

鼠疫是傳染性極強的疾病,李煙花當時有些慌張,不知道是救這個人還是回村子找人把他遠遠地丟出去。她正猶豫的時候,年輕人突然呻吟起來:「娘,你不要丟下我……娘,你不要死……」

那悲傷的呢喃時斷時續,那嗓音哀哀若泣,讓本來已經硬起心腸的李煙花開始遲疑起來。年輕人的呻吟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的親孃在她十歲的時候就拋下了她和父親撒手人寰,那時她也是這麼哭喊過,悲傷過……

一模一樣的祈求,一模一樣的悲傷,讓李煙花軟了心腸。她看了躺在地上的年輕人一眼,回身跑到村裡找了一輛推車,把自己從頭到腳全部包裹起來,然後推著年輕人上山,找到一處洞穴,把他安置下來。

李煙花本著盡人事、聽天命的心態治療年輕人,她還假裝學習,向她爹要了治療鼠疫的藥方,雖然她爹說這藥方效果一般,但是她還是決定試試。

李煙花每日偷偷熬藥做飯送上山去,幸好她以前每天都要上山採藥,所以李父並沒有懷疑。雖然李父開出的藥方並不是什麼神奇妙方,但是年輕人的底子好,感染也不嚴重,在李煙花的照料下,他竟然真的一點點好起來。

看著一點點好起來的年輕人,李煙花特別高興,這是她自己親手救活的第一個病人,對她來說,意義非凡。

年輕人清醒後,對李煙花的救命之恩表達了謝意,他說自己叫樓魚,是離這七十里外的樓家村的人。

至於為什麼到了這裡,樓魚每次說到這裡,神色就黯淡下去。對此,李煙花理解為,他的家人因鼠疫死光,家鄉哀鴻遍野,所以他離開逃難,可沒想到還是感染上了鼠疫。

二人的相遇也算是機緣,若是樓魚不是在呻吟中說了幾句觸動李煙花的話,若是李煙花心腸再狠一些,或者她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治療鼠疫,那麼樓魚恐怕早就被埋於黃土之下了。

這麼說來,她跟樓魚的緣分真是不淺。

由於樓魚大病初癒,身體還是很虛弱,所以仍然留在山洞裡養病,李煙花每天都來看他。二人日日見面,漸漸地,兩人相互都有了好感。

李煙花在清水村長大,從沒到別的地方去過,更沒見過村裡以外的男人。樓魚長得不錯,身材高大,對她溫柔親切,而且人還是李煙花親手救回來的,所以李煙花的少女芳心開始萌動了。

李煙花怕父親反對,和樓魚偷偷地定了終身,二人好得如膠似漆。可是紙包不住火,李煙花再怎麼掩飾,李父還是發現了她的秘密,沒等李父找上樓魚,李煙花就得到訊息,樓魚被村裡人抓了起來。

李煙花趕到祠堂的時候,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已經聚滿了人。眾人交頭接耳,好不熱鬧。她一眼就看見樓魚,樓魚面向祠堂跪著,被人捆住了手腳,堵住了嘴,六個村裡的小夥子手持胳膊粗細的棍棒立在左右。

李煙花的心跳都停跳了一拍,只有決定嚴懲某人的時候,祠堂前才會擺成這種架勢。

樓魚究竟闖了什麼禍?

清水村的村長和族老坐在祠堂裡,個個面色凝重。村長突然舉起一隻手,揮下時正對著樓魚,簡單地吐出一個字:「打。」

六個膀大腰圓的小夥子掄起木棍就要往樓魚的後背上打,李煙花嚇得心跳都快停了,她尖叫著衝進人群,一氣跑到祠堂門口,推開了行刑的人,撲在了樓魚的背上。

樓魚已經捱了三四棍,李煙花的碰觸雖然輕,但是仍然讓他悶哼了一聲。李煙花心疼得直哭,想去掀樓魚的衣裳,但是又怕看到他的傷。

李煙花的出現太過突然,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趴在樓魚的背上了。坐在祠堂裡的村長冷哼了一聲:「煙花,別胡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跟你爹回去。」

李煙花抬頭看了村長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果然,她爹就站在人群裡,不敢置信又憤怒地看著她。

李煙花放開樓魚,衝著祠堂的方向跪下:「求村長爺爺和族老放過他,他雖然是外鄉人,但是他是個好人。他……我們已經私訂終身,請村長成全。」

李煙花俯下身磕頭,剛磕了兩個,她猛地轉身,想拉著樓魚一起磕頭,可是樓魚挺直了身體,雖然形容狼狽,但是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的不安和懼怕。

「煙花,你知道這小子做了什麼嗎?」村長緩緩地說道。

「他……他原來身上有病,不過已經治好了。他只是過來找我,他沒有惡意的……」李煙花乾巴巴地解釋。

村長一聲冷笑:「他沒有惡意?煙花呀,看來你是被這小子給騙了。你知道嗎,今天小六兒抓住他的時候,他正在毀壞祠堂裡的銅娘子。」

李煙花頓時震驚了。她不敢置信地望著樓魚,樓魚表情倔強,但絕對沒有那種做了錯事後的懊悔或者害怕。幾個月來的相處,李煙花對樓魚有一定的瞭解,看到他這種表情,李煙花立時就明白了什麼。

7

銅娘子是一個銅鑄的女子像,有一尺多高,供奉在村子的祠堂中。每年祭祀的時候,李煙花才能遠遠地看一次,銅娘子上面蓋著一塊半透明的絲巾,絲巾下的銅娘子的樣子若隱若現。

據說,這尊銅娘子是很多年前為守護村人而犧牲了自己的年輕女子,村人感激她的恩義,於是為她鑄了銅像,年年歲歲供奉她。供奉銅娘子像之後,清水村一直風調雨順、人畜平安,特別是人人長壽,於是村人都說,銅娘子是下凡歷劫的仙人,清水村則是仙人下凡的福地,自然得上天庇佑。

人們供奉著銅娘子,守在清水村生活,這裡成了人人嚮往的世外桃源,也有村人耐不住平靜的生活,到外面討生活,可要不了多久就跑了回來,也有一去不回的,但只是極少數。偶爾有外來人誤入清水村,有人欽羨這裡的生活,於是就留下娶妻生子,成為清水村的人。也有人離開後又想念清水村的平靜美好,可是回來找的時候,卻發現那片不小的村落已經杳無蹤跡。

總之,銅娘子像對於清水村來說,是一個神聖的象徵,是他們精神的支柱。

樓魚想要毀壞銅娘子像,村裡人絕對不會放過他!

李煙花何嘗想不明白這一節,可是樓魚是她的戀人,她又怎麼忍心看他丟了性命?

李煙花滿臉淚痕,慢慢地俯下身,對著祠堂裡端坐的村長和族老磕頭,一下又一下:「求村長爺爺饒了他的性命,求村長爺爺饒了他的性命……」

偌大的院子裡,磕頭聲一聲接著一聲,李煙花的額頭變得紅腫不堪,最後甚至滲出血來。樓魚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不忍,本來高昂的腦袋漸漸地低了下去。

「好吧,就留他一條性命,打完了丟出去吧。」

村長終於發話了,李煙花伏地大哭:「謝謝村長爺爺。」

李父從人群中擠出來,扶起李煙花。李煙花磕頭磕得頭昏腦脹,眼看著樓魚被兩個小夥子拿著木棍擊打後背,一下又一下。因為有了村長的吩咐,力道雖然用得不是最大,但也夠樓魚受的。打了十幾下的時候,樓魚就倒在了地上,兩個小夥子一共打了四十下,然後又出來兩個人,拖著樓魚往村外走去。

李煙花哭得肝腸寸斷,樓魚保住了性命,但是她知道,兩人以後再也無法見面了。

夜晚,李煙花懨懨地躺在炕上,李父走過去摸著她的頭,低聲安慰。

李煙花問李父:「爹,你為什麼不罵我?」

李父凝望著她,那樣子彷彿透過她在看什麼人:「你已經長大了,爹相信你做事有自己的道理。」

李煙花又哭了,她認人不清,幾乎闖下大禍,還跟人私訂終身。可是父親卻沒有責怪她,反而安慰她,她越發覺得自己做錯了。

「煙花,清水村是我們的根,沒有了這個根,我們就得在外面漂泊。現在外面世道不好,沒有了這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們就是流民,隨時都得做好丟棄性命的準備。」

李煙花點點頭。

李父接著說道:「我以前從來沒跟你說過,其實我不是清水村的人,你娘才是。」

李煙花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李家祖上世代以行醫為生,不過一代不如一代,傳到李父這一代,基本上只能當個遊方醫生。當遊方醫生比較辛苦,一站走過一站,賺的錢不多,卻看盡了世態炎涼。

有一年李父路經清水村附近,結果遇到了正在採山菜的女子,也就是後來李煙花的娘。當時她受了點傷,李父順手救治,然後又把她送回村子。清水村人很熱情地招待了他,他看清水村風景優美,村民都十分淳樸,於是就住了一段時間。這期間,他和李煙花的娘產生了感情,後來二人成婚,李父也就留在清水村不走了。

李父住在清水村期間,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每次外出回來,都找不到清水村的位置,好多次都要李煙花的娘出來接他才行。早些年他隨父親走遍了大江南北,他絕對不是一個路痴,問題就只能出在清水村上面。他和李煙花的娘成親後,兩人感情很好,無話不談。妻子告訴他,清水村是神仙庇佑的地方,神仙要保護這方淨土,所以村外人回頭時都找不到地方。不過出生在清水村的人就沒有這種障礙。他們的腦中好像天生就裝著感應清水村的「儀器」,無論走出去多遠,都能順利地找回來。

李父對妻子的話半信半疑,不過他是一個很理性的人,並不相信神仙一說,他很想知道清水村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李煙花出生後,李父在經過多次練習後,漸漸摸清了清水村的路,不過偶爾還是會迷路。所以平時他除了上山採藥,輕易不會出門。

後來,他逐漸對清水村的怪異之處有了一些想法。

清水村的外圍,應該是曾經被人佈下過迷陣。這個陣法十分高明,是配合著清水村的地理條件佈下的,除非找到陣眼,否則永遠不會被破除。至於為什麼出生在清水村的人天生就不受迷陣的影響,他卻找不出原因。

李煙花在父親的訴說聲中慢慢地睡著了,李父扯過一旁的被子給她蓋上,看她臉色不好,順手為她把了一下脈,下一刻,他卻勃然色變!

8

夜晚,當人們正沉浸在睡夢當中時,一把火從祠堂燒起,無情的大火燒燬了祠堂,當村人發覺趕過來救火的時候,已經晚了。祠堂成了廢墟,銅娘子像被烈火灼燒,化成了一攤黃水。

禍事從何而起?很多人都想到了那個捱了打又被逐出清水村的男人。可是外人離開清水村,再想進來除非有人帶領。

會是誰把他領進清水村,闖下這彌天大禍?

村民們既憤怒又恐慌,銅娘子像燒燬了,還有誰會保佑他們?

憤怒的村民找不到燒祠堂的罪魁禍首,他們闖入了李家,把李家父女押到廢墟前。村裡人認定是他們帶人進村子,全都憎恨地盯著他們。對李家父女的辯解,村民全然不信。

李煙花的人生一直平靜安穩,她孃的死和昨天的事,已經算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波折了,沒想到今天,一向對她和藹可親的村長爺爺還有那些和善的村民,都憎恨地瞪著她和她的父親,他們的面孔猙獰而扭曲,他們都讓她把樓魚交出來,交不出的話,就要燒死他們父女。

情況正焦灼的時候,突然有個七八歲大的孩子一邊哭喊著一邊從後山方向跑過來,他的母親急忙從人群中擠出來,把他摟在懷裡安撫。孩子還是大哭不止,人們從他嘴裡聽到一句話——水裡有妖怪!

當人們以為那是孩子的胡言亂語時,突然間又有人驚呼起來。有人朝他視線的方向看過去,結果發現那條清澈見底的清水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渾濁無比,而且還散發著淡淡的腥味。那些散發著腥味的水從山上一衝而下,最後顏色濃得跟血水一樣!

與此同時,烏壓壓的天空突然響起一個炸雷,紫色的閃電瞬間劈斷了距離祠堂不遠的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樹!

清水村的人都嚇得魂不附體,他們都認為這是因為銅娘子像被燒燬,上天發出的警告。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老天爺要收人命了」,人群頓時大亂,村民們再也顧不上李家父女,許多人哭喊著往家跑。一些人因為太過慌亂而跌倒在地,卻被隨後而至的人踩踏而過。孩子的哭喊聲、女人的尖叫聲還有村長聲嘶力竭的吼聲,交織在一起,清水村瞬時亂成了一鍋粥。

李父趁機帶著李煙花逃走了,但他們並沒有跑遠,在距離清水村兩三里路的地方停了下來。

李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李煙花的手裡。他說:「這是你娘留給你嫁人時候戴的,仔細收好。」

掂著手裡的小小布包,李煙花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李父交代李煙花遠遠地離開這裡,再也不要回來時,李煙花一下子哭了:「爹,你要幹什麼?」

李父回頭向清水村的方向望去,他說:「我答應過你娘,要幫她好好地守護這個村子,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還不能走。」

李煙花立即道:「那我也不走。」

李父頓時沉下了臉:「絕對不行,你一回去,不只你自己,你肚子裡的孩子也要跟你一起送命!」

肚子裡的孩子?李煙花驚呆了,她竟然懷了孩子!

是什麼時候?李煙花想起,她剛跟樓魚私訂終身的時候,二人柔情蜜意、耳鬢廝磨時禁不住偷吃了禁果,李煙花當時決心要嫁給樓魚,所以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之處。

沒想到,僅僅一次的纏綿竟然能懷上孩子。

李煙花垂下頭,眼淚爭先恐後地流出眼眶。

李父走了,向著清水村的方向而去。李煙花衝著他離去的方向磕了幾個頭,剛想走的時候卻突然改了主意,朝著她曾經救治樓魚的山洞去了。

李煙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想的,她心裡恨樓魚,恨樓魚心思不正,不過另一方面卻還是希望樓魚能改正錯誤,兩人重新在一起。

當她在山洞裡看見樓魚的時候,大吃一驚。樓魚因為白天被打過,現在的模樣十分狼狽,山洞的地上有他扯下來的血衣,本來山洞裡還留著兩件李煙花給他弄來的替換衣服,現在被樓魚撕成了布條,全部纏在傷口處。

樓魚也看見李煙花了,他若無其事地坐了起來,說了一句:「你來了。」正如那些養病的日子,每次李煙花來看他時,他說出的第一句話。

李煙花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她開口質問樓魚,問是不是他放火燒的祠堂,樓魚很痛快就承認了。

李煙花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她不知所措地看著樓魚,腦袋裡一片空白。

樓魚站了起來,他的身材高大,李煙花整個身體都籠罩在他的陰影下。樓魚輕聲問她:「為什麼回來?」

李煙花突然醒悟過來。她真傻,樓魚不會無故毀掉銅娘子像,也許一開始她就上了樓魚的當。她上前捶打著樓魚的身體,質問他為什麼要火燒祠堂、燒燬銅娘子像。

樓魚一把把她掀到了一旁,她頭昏腦脹地倒在地上。樓魚蹲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為什麼這麼做?」樓魚喃喃低語,像在說給她聽,又像說給自己聽,「大概是因為我太嫉妒了吧!你們的村子是世外桃源,男女皆長壽,身無病痛,活得無憂無慮。可是我們村距離你們不過幾十里,卻幾乎都死光了!我爹、我娘、我妹妹,我娘肚子裡沒有出生的孩子,還有秀兒……他們都死了!憑什麼你們能被庇佑,我們就不行?我把你們的銅娘子像毀掉,你們就會跟我們一樣了,這樣才公平!」

樓魚說著大笑起來。

這世上哪有絕對的公平?世上有人長得美,有人長得醜;有人家產萬貫,有人一貧如洗;有人德高望重,有人臭名昭著……世上雖沒有絕對的公平,卻有因果之說。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清水村的種種好處,難道不是祖先種下的善因而留下的遺惠?

李煙花赤紅了一雙眼,樓魚僅僅因為嫉妒,就讓清水村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讓她原本平靜的生活變得一塌糊塗。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只是樓魚在做戲,她恨自己識人不清,更恨樓魚的薄情。

樓魚沒有放開李煙花,他一點點地施力,李煙花的眼前越來越模糊,最後暈了過去。當她悠悠地醒來時,發現自己沒死,而且還在山洞裡,但是樓魚已經不見了。

李煙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逃過一劫,她起身後直奔清水村。銅娘子像被毀,這件事上來說她是幫兇,要不是她一時心軟,樓魚不會這麼輕易進入清水村。

李煙花進入村子範圍後,看到了那條她每天都要在裡面取水、洗臉、洗衣的河,那條清澈見底的河,如今它已經變成了一條紅色的河,那湍急的流水就像是一汪血水,讓人觸目驚心。

李煙花向祠堂的方向奔去,祠堂的廢墟前留有一攤一攤的血跡。如今只有村長坐在那裡,他的腳下是一塊凝固的黃銅,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初的模樣。李煙花發現,村長的面孔一夜之間就老了許多,原本黑髮居多的頭上,已經被白髮覆蓋。

李煙花輕輕走到村長的面前,現在她不怕受到懲罰,只是覺得對不起清水村的人們。

村長看到李煙花,並沒有暴怒,只是招了招手讓她坐下。李煙花默默坐在了村長的對面,一言不發地看著那塊黃銅。

「煙花,你聽過銅娘子的傳說嗎?」村長問道。

李煙花點點頭:「聽過許多遍。」

村長搖搖頭:「那些傳說假的多,真的少。認真算起來,銅娘子其實是我的曾曾祖姨奶奶。」

李煙花吃了一驚,然後又釋然。村長爺爺能當上村長,而且一當就是二十多年,自然不會簡單,如果說他是銅娘子的後代,倒是好解釋。

多年前,銅娘子是當時的村長之妻,她人長得普通,出身也普通,可偏偏氣運逆天,而這種氣運是單單對她自己來說,換到和她親近的人身上卻沒什麼用。

有一年清水村遇山洪,洪水長時間不退,銅娘子的丈夫就率領村裡的青壯年去挖溝渠,想把山洪排掉。可是挖溝渠的過程中出了意外,村裡許多人都受了重傷,其中就有銅娘子的丈夫和兒子。

出事後,銅娘子的丈夫和兒子一直處於昏迷當中。銅娘子心急如焚,她本身有氣運,可是卻不能惠及親人,這讓她十分難受。後來她想起兒時給她批命的僧人,僧人就住在離清水村五十里外的山上。僧人神秘莫測,還有一手起死回生的手段,不過一般人很難請得動他。

銅娘子心急之下,就決定試試看。

銅娘子獨自上山,走了兩天兩夜,費盡了千辛萬苦,還有幾次險些被野獸吃掉,弄得遍體鱗傷。功夫不負有心人,她終於找到了僧人。

她請求僧人救她的丈夫和兒子。僧人問她,她是要治傷還是要救命。銅娘子不解。僧人說,如果只要治傷,二人的傷勢過重,以他的手段已經救不了。如果要救命,卻還有辦法,這個辦法不只能救她的丈夫和兒子,其他受傷的人也都能救。不過要從閻王手上搶人,普通的法門不管用,必須有人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才行。

銅娘子聽完後絲毫沒有猶豫,她跪在地上請求僧人把她的命拿走,只要救回丈夫和兒子,還有村裡的人,她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命。

於是,僧人跟隨銅娘子來到了清水村,這時洪水已經退得十剩七八,僧人指揮村裡人繼續挖溝渠。這條溝渠將大半個村子包在裡面,最後圍困村子多日的洪水順著溝渠退了個乾淨。

之後僧人獨自在外待了一夜。銅娘子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只是後半夜時她聽到了嘩嘩的水聲,似乎從山上來。銅娘子嚇得魂飛魄散,她以為洪水又來了,跑出門時才發現空蕩蕩的溝渠已經注滿了清澈的水。

第二天,僧人叫村裡人從山上運來很多石頭鋪到溝渠裡,清水村由此變了模樣。

當天夜裡,僧人和銅娘子來到溝渠的源頭,僧人問她悔不悔。

銅娘子搖搖頭。僧人向她稽首,說,你的犧牲會保護這個村子和你的後代。我用一法截斷了陰陽兩界的路,鬼差進不來這裡,村裡受傷的人就不會死。不過也因此,死去的鬼魂出不了清水村,投胎的生魂也進不來,而你,必須擔任鬼差的角色。

說完,僧人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銅鑄的馬車,放入了溝渠的源頭中。

當夜,銅娘子自絕而死,死時手裡握著一根馬鞭。僧人跟銅娘子的丈夫說明了真相,隨後飄然而去。

村裡人感念銅娘子的恩德,於是把銅娘子埋葬在溝渠源頭之上,還鑄銅娘子像供奉。在往後的歲月中,清水村果然風調雨順,村裡人人長壽。銅娘子成了清水村的信仰,直到如今。

9

李煙花早已淚流滿面,她的淚水裡滿是悔愧。

「如今銅娘子像已毀,清水河已濁,當年有銅娘子犧牲自己幫村子避過災劫,現在哪裡有第二個銅娘子呢?就算有,也救不了這滿目瘡痍了。」村長佝僂著腰走了,看都沒看李煙花第二眼。

李煙花在廢墟旁站了許久,之後她往自家的方向走,回到家後發現她爹不在家。她躲躲閃閃地到外面去找她爹,結果看見李父正在給受傷的人包紮,那些受傷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哭嚎聲不絕於耳。

李父正在救治時,突然間他手下那個因為疼痛而拼命掙扎的孩子一下子不動了,李父顫抖地用手在孩子的頸窩裡一摸,發現孩子已經死了。

孩子的死讓許多人都驚呆了。李煙花自有記憶以來,清水村的人只有壽終正寢,從來沒有因受傷或生病而死的。

村長爺爺的話讓她突然頓悟了。樓魚豈止是毀去了清水村的精神象徵,他根本就毀去了清水村的命脈啊!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樓魚的話真真假假,她辨不清楚。但是她知道,清水村即便是有銅娘子的護佑,也抵擋不了那顆妒恨的心。

從那天開始,清水村陸陸續續有人死去,最奇怪的是,即將降生的生命,不管是人是牲畜,有的胎死腹中,有的降生後便立即死去。

清水村的村民恐懼和憤怒都達到了頂點,他們四處尋找樓魚,最後在一處山坳裡找到了他。

處死樓魚的第二天,人們發現,李煙花懷抱著一根馬鞭死在清水河的源頭處,她臉上帶笑,竟絲毫沒有死亡的痛苦和恐懼。

從那天之後,清水村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李煙花代替了銅娘子,人們都叫她鬼娘娘。

鬼娘娘不是銅娘子,她不能保佑村子風調雨順、人人健康長壽,可是,胎死腹中或降生後死去的情況卻沒有了。

二十年過去後,某天李父做了一個夢。夢中,李煙花告訴他,她即將去陰司報到,如果村裡有年輕姑娘死去,在她下葬前給她的手中放一根馬鞭,之後她就會代替鬼娘娘繼續工作。

李父醒來後,按照李煙花的吩咐去做。就這麼一代一代地傳下來,直到如今這個規矩還是沒變。

而吳有用偷的那具屍體,恰好就是要代替上一代鬼娘娘的姑娘。這時的馬鞭已經從真正的馬鞭轉變成了紙紮的馬鞭,吳有用偷屍時紙紮馬鞭落到地上,踐踏得沒了模樣,而洪家姑娘的屍體也被野狼給啃了個乾淨。

清水村的種種怪事,都是因此而來。

10

我們三個聽了陳老爺的敘述,全都目瞪口呆。

如果是真的,這件事未免太不可思議,如同天方夜譚;如果是假的,偏偏陳老爺的敘述,簡直全無破綻。故事一代代相傳下來肯定有失真的地方,但如果是空穴來風,不可能編造得這麼有鼻子有眼。

「陳大爺,既然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想辦法補救?」我忍不住問道。

陳老爺嘆了口氣:「能代替鬼娘娘的姑娘,都是被上一代鬼娘娘選中的,我們沒有辦法,只能等。」

我想問,如果上一個鬼娘娘已經去投胎了,那不是永遠都等不到新的鬼娘娘了?難道清水村的悲劇將無終止地延續下去?如果是那樣,恐怕清水村很快就會成為死村、空村。

從陳家走出來,我想起先前的疑問,轉頭問謝如秀昏倒前看到什麼了。

謝如秀哆嗦了一下:「你不是知道我有陰陽眼嗎?」

謝如秀只提了一句,我就完全明白了,頓時覺得渾身發冷。再看,於雪的臉也白了,嘴唇動了幾次都沒說出話來。雖然她平時表現得像個女漢子,總是無所畏懼的模樣,其實那是因為沒碰上讓她真正恐懼的事。

「你現在還能看到嗎?」於雪問道。

謝如秀點頭又搖頭:「能看到一些,不過沒有剛來那麼多了,以前也不是沒見過,我就當看不見。」

於雪的臉煞白,我只感覺雞皮疙瘩已經沿著胳膊和大腿跑了幾個來回。

「謝如秀,」我說道,「這事兒咱們解決不了,回頭你趕緊把錢給那個吳有用吧。」

謝如秀苦惱地嘆了口氣:「錢不錢的,你以為我在乎那個?你們也看見了,我要是再不按風靈矢說的弄點兒功德來,恐怕我這雙眼睛都得把我弄成神經病。」

謝如秀的情況我看在眼裡,說不想幫忙是假的,可是給他幫忙太有難度了,剛一上來就是這麼大的一個難題。

於雪提議到清水河附近走走,順道去看一眼清水河的源頭,說不定會有奇遇。我雖然不抱希望,但是就這麼走了,也不甘心。於是我們四處打聽清水河源頭的位置。

臨近傍晚,村裡走動的人多了一些,可是聽到我們打聽清水河源頭,無不警惕地看著我們,好似防賊一般。

沒辦法,我們只好回到陳老爺家。陳老爺聽說我們要去清水河源頭,沒說什麼,跟我們詳細地講解了源頭的位置,還畫了一張示意圖給我們。他還告訴我們,如果晚上沒地方住,就回來找他。我們道謝後就拿著示意圖向著清水河源頭進發。

這裡昨晚應該下過雨,雖說經過一天的暴曬,但是泥土踩上去還是有點兒粘腳。我們往山上走了不一會兒,腳下就已經積累了厚厚一層黑泥了。

於雪煩躁地在一旁的草地上搓著鞋底的泥,謝如秀沒心沒肺地向我展示他的鞋底,笑著說了一句:「這地方不錯,我怎麼感覺自己越來越高大上了呢?」

我嗤笑了一下,謝如秀這小子缺點比優點多,可是光是這種苦中作樂、從不自暴自棄的精神,就足以抵消他所有的缺點。

於雪拿出那張示意圖,指著陳老爺重點標註的位置:「我們現在剛走到山腳,源頭差不多在半山腰往上一點的位置,不過陳老爺說了,按照正常走,得路過一處山崖,不過最近雨下得比較頻繁,這裡不好走,繞路比較安全。你們是什麼意思,繞路還是抄近路走?」

我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本著安全的原則,我願意繞路走,不過看天色,要是繞路的話,恐怕趕不及在入夜後回到清水村。夜裡待在山上不安全,這又違反了安全的原則。

謝如秀心直口快地嚷道:「當然走近路,我可不想在山上過夜。」

我和於雪商議了幾句,也覺得還是抄近路好,一會兒注意安全就是了。

為了儘快趕到源頭處,我們誰都沒有心思去觀賞沿路的風景。其實用不著陳老爺的示意圖我們也可以找到清水河的源頭,只要沿著清水河往上走就可以。可是這條河的分支頗多,要是沒有指引,不可避免會浪費一些時間。

因為目標明確,我們幾個的腳步很快,走了一個多小時,就看到了那處位於半山腰上的山崖。

這一帶山勢陡峭,植被茂密,不過我們行的這一路都有現成的山路可走,想來應該是經常有人從這裡上山,所以走出了山路。走到這裡,山路和山崖貼近,山路狹窄,確實十分危險。

看著前方狹窄的山路,於雪的臉色有些泛白,看我瞅著她,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放心,我沒有恐高症。」

「我知道。不過以前你和海子玩高空彈跳,可沒見你臉白成這樣。」我嘟囔了一句。

我們三個過山崖時,我打頭,謝如秀斷後,於雪夾在中間。我們緊貼山壁,幾步一停,就這樣慢慢地在狹窄的山路上移動。

本來走得好好的,快要走過這段危險的路段,我們幾個因為緊張,誰都沒說話的慾望。可是,於雪突然說了一句:「你說什麼?」

謝如秀莫名地接道:「我沒說話啊。」

我剛要呵斥他們好好走路,意外就這麼突然發生了。於雪的一隻腳朝著山崖外一滑,人就這麼掉了下去,我連伸手的機會都沒有。

於雪的尖叫聲不絕於耳,我和謝如秀大駭,同時伸頭往山崖底下看。於雪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山崖下面被許多橫生的植物遮擋,我們根本看不到底下的情況。

「於雪,於雪,你怎麼樣?回答我一聲!」我對著崖底大喊大叫,可是下面始終沒有傳來於雪的回答。

謝如秀像是沒頭的蒼蠅,在有限的空間內來回踱步:「怎麼辦,怎麼辦……怎麼就出事了呢?咱們趕緊下去看看吧,也許還有救。」

我拼命握緊了拳頭,讓狂亂的心跳安定下來。下去是肯定要下去,可是我們一沒有裝置,二不知道到崖底的路,現在只能回清水村求救。

我讓謝如秀回村求助,一邊打電話給110,要求他們派離得最近的救助隊來。而我則留在原地,試圖找到下去的方法。

在村裡人和救助隊趕過來之前,我到底沒找到下去的路。和村裡人趕來的還有陳老爺,他看著崖底的神情十分怪異。不是我這時候還有心思關心這些,著實是陳老爺的表現不同尋常。即使這樣,我也沒心思再去關注他,分神了一瞬,就趕緊參與到解救於雪的方案中。謝如秀神情悲愴地站在一旁,我不敢多想,不敢想於雪掉下去會怎樣,更不敢想於雪出事後海子的反應。

救助隊還沒有到,不過清水村的村民似乎對下崖底救人頗有經驗,剛開始的紛亂過去後,已經有人拿出大捆的粗麻繩,找到固定的地點,然後就有人順著繩索爬了下去。我也要下去,卻被村民阻止了。我看著幾波村民紛紛往崖底進發。心裡萌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村民似乎和那時候有很大的不同,似乎……太熱心了點。

我除了焦急,根本幫不上忙,看到那個阻攔我下去的村民和陳老爺正在說話,我不由得湊了過去,結果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句他們的談話。

「那麼高……恐怕不能保持完整……」

「把東西事先準備好,就算……娘娘選好的……事關清水村,千萬不能出差錯。」

「已經囑咐了牛蛋他們幾個……沒問題。」

我擔心於雪,所以聽到這幾句沒頭沒尾的對話,也沒有心思去分析話裡到底說的是什麼。

七八分鐘後,最先下去的人第一個爬了上來,謝如秀和幾個村民把他拽了上來。我急忙奔過去,殷切地望著他,他不自然地迴避我的目光,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於雪是死了,還是沒找著?

「牛蛋,找到人了嗎?」

牛蛋搖了搖頭:「下面找遍了,沒看著人。」

謝如秀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度:「怎麼可能,我當時看見了,人明明從這個地方掉下去的!」

我艱澀地說道:「也許於雪摔下去的時候,什麼原因偏離了這片地方,也許……」

謝如秀眼睛一亮:「也許她只是受了傷,自己爬起來找路走了?」

也有這個可能,現在這個情況下,我寧願相信這個說法。

崖底不時有喊聲傳來,我雖然聽得模模糊糊,但大致能聽明白,就是還沒找到於雪。我再也忍不住,搶過一條繩索,把另一條繩索捆在腰上,慢慢地溜了下去。

在崖底的人有七八個,崖底植被茂密,多數地方生長的都是矮小的灌木。若是於雪落在灌木上,應該會緩衝下落的力度,那麼她存活下來的希望就很大。

我心生希冀,大概估計了於雪下落的位置。不管於雪是死是活,就算是離開了,她從山崖上墜落必定會留下痕跡,只要沿著這些痕跡去找,應該會找到於雪。

我不顧灌木叢裡會有蛇,往估計的那片區域裡走。可是仔仔細細看過之後,我發現那片灌木竟然絲毫沒有被重物壓過的痕跡。

難道我估計錯了?帶著這種懷疑,我儘量將靠近山崖的灌木叢都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

於雪竟然憑空消失了!

不對呀,我親眼看到她跌下山崖,為什麼會消失?

我焦躁得不知如何發洩,這時上面傳來直升機的聲音,原來是救援隊趕到了。

我爬上去跟救援隊的人訴說了情況,陳老爺和幾個村民沒想到我們還聯絡了救援隊,頓時臉上都變得不太好看。

救援隊有專業人員和專業裝置,他們很快就在這片區域內展開了搜尋,不到半個小時,救援隊就發現了目標,直升機慢慢往山崖方向降了一些高度,然後有一個人吊著一根繩索從直升機裡出來了,他們的目標似乎是下方的山壁。

我站在山崖上方,由於直升機的緣故,不能靠得太近,所以也看不清那人是在做什麼。過了一陣,直升機又升了上去,我看到繩索上吊著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會是於雪嗎?

我的心跳變得急促起來,謝如秀和我並肩站在一起,我們望著升到高空的直升機,心裡都十分緊張。

直升機直接飛走了,然後我們得到通知,獲救的果然是於雪。由於於雪還在昏迷當中,為了使她儘快得到救治,救援隊就直接把她帶走了。

雖然心知於雪應該傷得不輕,可是得知她還活著,我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於雪獲救,雖然村民並沒有幫到什麼忙,不過我和謝如秀還是狠狠地感謝了一番,奇怪的是,陳老爺和幾個村民的臉色並不好看,其餘的村民倒是沒什麼異樣。

我再次壓下那種奇怪的感覺。由於天色已晚,我和謝如秀沒辦法離開清水村,於是就到陳老爺家借宿一宿。我在半夢半醒之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11

鬼娘娘選中,死在清水村,年輕女孩……

如果於雪墜崖死了,她便符合這種種條件。我想起於雪獲救時陳老爺和幾個村民的表情,再結合我無意中聽到的奇怪對話,頓時就明白了。由於於雪出了意外,他們就想到拿於雪當作洪家姑娘的替身,接任鬼娘娘。即便於雪不是清水村人,但是其他條件樣樣符合,再加上清水村人已經無路可走,情急之下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也不奇怪。

於雪當時並不是落在崖下,而是被生長在山壁上的老樹和一些纏繞在老樹上的藤蔓給接住了,非常湊巧。於雪沒死,打亂了陳老爺他們的計劃。依照他們的計劃,大概是想隱藏起於雪的屍體,然後把屍體用鬼娘娘的儀式埋掉,清水村就會擺脫困境。可偏偏於雪沒死,也沒落到山崖下。

我不由得猜想,如果於雪落在山崖下沒死,又被清水村村民發現,他們會不會為了造成既定事實,乾脆把於雪殺掉?又或許放著重傷的於雪不管,也可以達到目的。

想到這個可能,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當然,這些只是我的猜測,若是我直接去問陳老爺,他肯定不會承認。

第二天一早,我和謝如秀離開陳家,到縣醫院去看於雪。至於海子那邊,我暫時沒通知他,到醫院去看了於雪的情況再說。

我們見到於雪的時候,於雪正半倚在病床上打吊瓶。她身上蓋著被,所以看不出哪裡受傷了。她腦袋上綁著繃帶,臉上還有幾道劃痕,幸好都不深,否則就破相了。她這模樣看著雖狼狽,但其實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於雪看到我們,露出一個似哭又似笑的表情:「你們來了。」

聽見於雪開口講話,我之前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寒暄幾句之後,於雪說起了昨天掉下山崖後的經歷。

昨天她掉下去後,剛墜落了一小段,就被橫生在山壁上的大樹阻住了去勢,大樹下方有一塊凸出的小石臺,她不知怎麼從大樹的縫隙漏了下去,正好跌在一具骸骨上面。

事出突然,於雪受了兩次驚嚇,還來不及呼救就暈了過去。之後她可能是因為頭部受到了撞擊,所以一直沒醒過來,直到被救助隊送到縣醫院。經過檢查,於雪受傷並不太嚴重,身上大多都是皮外傷,只是左腿骨裂了,要休養一段時間。

聽完於雪的敘述,謝如秀大呼小叫,我則沉默不語。

於雪很幸運,不單沒有丟命,受傷也不重。可奇怪的是,山崖上怎麼會出現一具骸骨?難道也有人跟於雪一樣的經歷,不過他沒有幸運地等到他人的救援,就這麼活活地餓死在石臺上?

於雪平素雖然膽子大,但畢竟還是女孩子,說到骸骨時,面露懼色,之後很久都沒說話。

於雪的傷情不重,治療了兩三天,外傷就好多了,只是左腿還不能用力,每天進出都必須推輪椅。因為我和謝如秀都是男人,照顧於雪的時候還需要避嫌,所以比較麻煩。堅持了兩天後,我實在忍不住給海子打了電話,海子接到電話後當天就趕了過來,看到於雪悽慘的模樣,眼圈都紅了。有了海子的照顧,我和謝如秀輕鬆多了。鑑於於雪還要住幾天院,我和謝如秀又去了清水村一趟,想看看後續的發展,或者也是因為不甘心。

讓我沒想到的是,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我的想象。

12

關於那具骸骨,救助隊回到縣裡就報了案,警察在救出於雪的第二天就把骸骨弄上了地面,並且帶回了縣裡,應該是做死亡鑑定。

我們去之前,鑑定結果已經出來了,那具骸骨距今竟然已經有一百多年,鑑定性別為女。這麼推理下來,骸骨應該是清朝中期或者末年人士。

至於山崖上為什麼會有一具清朝骸骨,並且這具骸骨一百多年都沒有腐化,則非常耐人尋味。

骸骨被鑑定是清朝人後,以陳老爺為代表的清水村村民,一直在申請把這具骸骨歸還清水村。理由是骸骨一定是村裡哪戶姓氏的祖先,既然是祖先就不能怠慢,必須請回來入土為安。

在清水村一百多戶人家聯名申請下,我相信他們的目的一定很快就能達到。

回到醫院後,海子因為提出要給於雪找個精神科醫生看看,於雪不答應,兩人正鬧得很不愉快。我正想法子給他倆調解,海子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於雪這幾天一睡著就說夢話,說來說去就一句,把馬鞭給我。你說她是不是……」他邊回頭看於雪,邊伸手指了指腦袋。

一直盯著他的於雪立刻扔過來一個枕頭,把海子砸了個趔趄。

「把馬鞭給我……」這句話讓我想起陳老爺說的每個鬼娘娘都要拿著馬鞭入葬的話。難道於雪受了故事的影響,下意識地把自己當成了鬼娘娘?

在於雪不情願的情況下,海子還是給她找了一個精神科的醫生看診。在醫生的引導下,於雪說了一件事。她說自己被大樹阻擋後,跌在骸骨上,當時骸骨呈仰臥狀,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相交的手上還握著一個腐敗不堪的東西,那東西讓她想起了馬鞭。於雪下落之時還無意在那東西上按了一下,在手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跡,直到現在也洗不掉。

握著馬鞭的骸骨、女性、屍體在清水河源頭附近、死於清朝中後期,這種種跡象讓我想起了第一任鬼娘娘——李煙花。

會不會是她?在清水村又一次面臨絕境的時候,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回到了人間!

大夫給於雪開了一些藥,說她這算是創傷後遺症,過些日子就沒事了。

幾天後於雪出院,我們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謝如秀聯絡了吳有用,得知清水村已經迎回清朝骸骨,以鬼娘娘的葬儀下葬。幾日後,困擾清水村多時的種種怪異現象突然消失了,再也沒有胎死腹中的現象發生。

這件事要說並不是我們解決的,但是也不能說毫無關係,若不是我們去看清水河源頭,於雪不會跌下山崖,也就不會發現石臺上的骸骨,自然就沒有後續那些事。是誤打誤撞也好,是命中註定也好,命運的巧合,讓我們誰都逃不開這一場棋局!

這件事完結後,謝如秀突然一反常態,不再提成立探靈工作室的事了。我心裡感到奇怪,但是未免除他再纏著我不放,也絕口不提。

我想,關於謝如秀的眼睛問題,不一定像風靈矢說的那樣玄妙。因為過了一陣我再見到謝如秀的時候,他一切如常,想必是找到了解決的辦法,讓我著實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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