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娘娘

花馬車,花馬車,陰陽路上載客離。

離別聲聲不忍聞,朝入土來夜離墳。

鬼娘娘,鬼娘娘,輪迴兩界無日月。

月照孤墳猶帶笑,淚血成雨花滿村。

1

回到家之後,唐樂楓直接和唐川回老家去了。後來她在電話裡告訴我,因為上次的事件,她的家裡人不同意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外地打拼,非要她在家休養一段時間。她拗不過家裡人,只好答應了,所以近期她不會回來。

因為這件事,我頗有些悶悶不樂,她怎麼能叫一個人呢?不是還有我這個朋友嗎?海子得知後嗤之以鼻,反問我是唐樂楓的男朋友還是她的丈夫。我沮喪了。我承認,我和唐樂楓只是普通朋友,現在也勉強能算得上她的恩人。但是俗話說「烈女怕纏郎」,我相信在我的死纏爛打之下,她終有一天會跟我有進一步的發展。

回來之後,謝如秀也有一段時間沒來找我。我以為他終於消停了,沒想到過了幾天他又出現了,神神秘秘的,非要我跟他去一個地方。我特別害怕他又纏著我跟他做工作室,只好答應了。

我被他帶到一個位於繁華地段的小區裡,從電梯上十一樓。出了電梯後,我發現十一樓只有一戶人家,在那扇氣派的防盜門上懸著一塊銀白色的牌子,牌子上有五個燙金的大字:探靈工作室!

看到那五個字我頓時倒吸了一口氣。謝如秀他來真的?

「怎麼樣?」謝如秀稍顯得意地看著五個燙金字。

「你還來真的?你家裡人不管嗎?」我皺緊了眉頭。

謝如秀嗤笑了一聲,「我爸我媽巴不得我找點兒事情做。」說完他從兜裡掏出鑰匙,開啟了防盜門。

雖然我對探靈工作室有牴觸,但是心裡還是好奇,於是跟在謝如秀的後面,走進這間大屋。裡面的面積的確不小,據我目測有兩百平方米左右,裝修並不豪華,跟謝如秀家裡的風格差不多,不過簡潔大方,看起來很舒適。

「怎麼樣,這地兒不錯吧?」謝如秀得意揚揚地衝我笑。

我在一組布藝沙發上坐下,打量著室內的裝飾,說:「是不錯,房子怎麼弄來的,租的嗎?」

「瞧你說的。」謝如秀揚了揚頭,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樣,「這房子是我名下的,我爺爺給我結婚用的。」

「……那你還是結婚用吧。」

我起身要走,謝如秀頓時不樂意了,剛要拽我,突然間傳來了敲門聲。

「誰?」我轉頭看謝如秀,難道是他家裡人來了?

謝如秀搔了搔頭:「前天我找人印了不少廣告發出去,可能是有人找上門來了吧。」

我的臉頓時黑了一圈,真沒想到,他還想得挺周全的。

謝如秀走過去開門,我也走了過去,一眼就看到一個年輕人畏縮在門外,穿著一身藍色的衣服。這個年輕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土,看他的形容裝扮,我判斷他不是本市人。

看到我們,年輕人顯然嚇了一跳,然後突然遞上一張皺巴巴的紙:「我是……是看這上面的廣告過來的。」

我沒想到真有人會來,一方面不以為意,一方面又有些好奇,遲疑了片刻,還是決定留下來聽聽這個人來此的原因。

謝如秀拉開大門,把年輕人迎進了屋裡。年輕人進屋後,似乎被氣派的屋子嚇到了,有些魂不守舍。謝如秀特別熱情,又是讓座又是沏茶。

年輕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謝如秀掏出一個筆記本,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年輕人拘束地動了動身體,低聲說道:「我叫吳有用。」

謝如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無有用,那到底是有用還是無用啊?」

我看他笑得太過肆意,伸出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安靜下來。

「你們……你們能幫我嗎?不,不是幫我,是幫幫我們村……」

「你們村?」謝如秀和我對望一眼。

「對,我們村!」吳有用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一開始說話還有些磕磕巴巴,之後就說得越來越流利。

他的講述,讓我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可是又是真實發生的事情。故事的主角,就是我們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吳有用。

2

二十天前的一個午夜,李楊村後山。

天上下著濛濛細雨,吳有用扛著一把鐵鍬,鬼鬼祟祟地往墳地走。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下午看到的那個有些古怪的發喪隊伍,他們應該是往這邊來的。

就著手電的光線,吳有用遠遠地看到一座座此起彼伏的墳包,像是海上的波浪。夜晚的墳地尤其可怖,但是他不能害怕。他強撐著精神走到一個新墳的跟前,掃過墓碑上的字,看樣子,墳裡是一具女屍。

「女屍大嬸,女屍奶奶,我真的不是有心打擾你,但是我需要一具新鮮的屍體,到時候我就把你送回來,絕不食言!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吳有用喃喃地嘀咕完,撒開膀子就開始挖墳。

墳包是新起的,土質很鬆軟,他幾鍬下去就看見一口棺材,暗紅色的棺材露出一角,被雨水一打,更顯得光亮如新。

吳有用把上面的泥土用鍬全都扒到一邊,然後跳進坑裡,試探著抬了一下棺材蓋,棺材蓋雖然沉重,但是被他一下子抬了起來。

吳有用愣了一下,覺得自己的運氣著實不錯,這下省去撬棺材釘的工夫了。

他把棺材蓋掀到一邊,棺材裡的屍體立刻暴露在濛濛細雨中。女屍身著乳白色的老衣,雙手虛合在小腹上,手裡拿著一根紙紮的白色東西,細長細長的,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這具屍體跟吳有用以前見過的屍體不太一樣,但是他當時並沒有多想,只想著儘快把女屍扛走。

吳有用匆匆掃了女屍的臉一眼,頓時一愣:原來這具女屍並不老,雖然鐵青著一張臉,但是能看出來,她是個面目姣好的年輕姑娘。

吳有用半蹲著把手伸到女屍的脖子底下使勁一扯,女屍非常僵硬,身上的老衣被小雨一打,潮溼得厲害,更增加了難度。他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把女屍從棺材裡弄出來。其中好幾次他不小心碰到了女屍的肌膚,女屍的肌膚像上好的陶瓷,儘管冷得像冰塊,但是那觸感卻讓人心中一蕩。

吳有用已經二十四歲了,可是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

他暗罵自己一聲真沒出息,對著一具女屍發什麼情?只要把屍體弄回去,以後就有大造化,要什麼女人沒有?

反覆叨唸了幾句,吳有用鎮定多了,也沒那麼害怕了。

吳有用使勁一發力把女屍背到了背上,女屍就像一根棍子一樣在他身後支稜著。不過,女屍的一雙手卻因為吳有用的一番折騰,開啟了,斜斜地搭在他兩邊肩膀上。女屍手中本來拿著的那根東西掉在了地上,被吳有用踩了幾腳,又濺了不少泥水,已經不成樣子。

吳有用心裡還是有些害怕,他揹著女屍邊走邊說:「大姑娘,你別生氣啊,趕明兒我發財了,就給你手裡塞個大金元寶,比這個勞什子好百倍!」

吳有用走了幾步就開始跑起來,一來是怕遇到夜間出沒的野獸,二來更怕遇到人,萬一讓人知道他來偷屍,以後這日子也甭過了。

吳有用一路狂奔,可是跑到半路上就有點兒跑不動了。抬過棺材的人都知道,屍體非常沉,哪怕生前只有八九十斤的人,死後也沉得跟塊生鐵似的。剛才吳有用能揹著女屍跑,全憑著一股悍勇之力,這時候卻突然支援不住了。他想把屍體扯下來休息一會兒,卻發現女屍擱在肩膀兩側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交叉成了一個倒三角,牢牢地把他的脖子鎖在了裡面。

吳有用有點慌,用力扯了一下女屍的手臂,可是那兩條手臂就像是兩根鋼條,他剛剛扳開一點縫隙,手臂竟然又慢慢合攏了。女屍一直支稜的脖子不知什麼時候軟了下來,她的下巴靠在吳有用的肩膀上,吳有用一扭頭,突然感覺到臉頰上一涼,女屍的臉和他的臉貼在了一起,被雨打溼的髮絲冰涼涼的,像蛇一樣。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似乎正在看著吳有用……

吳有用一直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崩潰了,他大叫著,瘋狂地扯著女屍的手臂,可是還沒等把手臂扯開,不遠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幾個綠瑩瑩的光點,吳有用一看,更是唬得魂飛魄散,那是狼的眼睛啊!

吳有用害怕身後的女屍,但是他更害怕山裡的餓狼。他也顧不上女屍了,哆嗦著後退了幾步。他一後退,那幾個綠色光點就跟著前進幾步,它們似乎並不急著進攻,似乎在享受著捕獵的樂趣。

吳有用再後退,它們又上前幾步,這時候他已經能隱約看到它們的輪廓,果然是兩匹狼。

此時女屍還牢牢地掛在他的脖子上,拖著這個累贅,他要怎麼才能逃出險境?

吳有用頭一次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眼睛裡不禁冒出了兩泡眼淚,身體抖得像篩糠,差點兒癱在地上。

可是這個時候,鎖住他脖子的女屍反倒成了一個支撐,他想癱都癱不下去。

眼看著兩匹狼越來越近,吳有用猛地把心一橫!可能人在絕境中更能發揮潛力,他猛地用力,竟然把女屍的手臂掙開了!這時候狼已經到了跟前,他拽著女屍朝它們砸過去,然後就開始沒頭沒腦地狂奔。他什麼都聽不到,甚至什麼都看不到,耳朵裡全是血液的轟鳴聲。力竭之後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吳有用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倒在自家的院子裡,天已經大亮。他試著爬起來,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一樣,兩隻腳上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了,襪子上滿是破洞,還滲著血。

吳有用吸著氣,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裡,一頭栽倒在炕上。

3

這一躺,就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的身體才慢慢恢復。

他蹲在大門口曬太陽,鬱悶地抽著煙。其實他這次去偷女屍,是為了拜師學藝。

吳有用從小就是個沒爹沒媽的孩子,一直跟著爺爺奶奶過活。前幾年他們二老相繼撒手人寰,這下沒有人管束他,他乾脆連學都不上了,整日跟鎮裡的一群二混子在一起。

爺爺死後,留給吳有用的財產,除了這棟破爛不堪的土房之外,還有幾畝薄田。他的書念得少,什麼技術也沒有,想吃飯只能靠那幾畝薄田。可是吳有用不耐煩天天臉朝黃土背朝天,再加上二混子裡總有人勾搭,一來二去的,他學會了賭錢。他知道賭錢不是好事,可是一旦上癮,就算剁手都戒不掉。一開始吳有用還贏了不少,可是玩了沒幾次就開始走背運,幾乎輸光了家裡所有的東西,直到連那幾畝薄田也押上了賭桌……

吳有用回頭瞅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現在,他只剩下這棟破房子了。

二混子裡跟吳有用關係最好的叫楊狗子,前幾天他告訴吳有用,鎮裡來了一個賭錢高手,那些贏過他錢的人全都敗在他手底下。於是,吳有用萌生了拜師的念頭。

在楊狗子的幫助下,吳有用見到了他。高手說想拜師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到墳地去偷一具新鮮的屍體。於是乎,有了最開始那一幕。

可是屍體雖然偷到了,卻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開始滴血。

現在拜師是不成了,家裡的存糧也見了底,往後該怎麼辦?

吳有用茫然地朝街上走去,李楊村不大,不過臨著小鎮,所以人口不少。村上只有一條街,這個時段大多數人都在地裡幹活,街上只有一些閒散的人和像他一樣的二混子。

在這個村裡,正經人不願意搭理吳有用,現在那些二混子也不願意搭理他。一個窮得連褲衩都要當掉的人,誰會喜歡?

吳有用走在街上,遠遠地聽見兩個大嗓門的婦女在交談,一開始她們說的都是一些家長裡短的瑣事,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音量卻突然降低了。他只聽見兩句:一個說,今天老王家的老母豬下崽,臨到頭沒生下來,肚子裡憋死八個豬崽子;另一個說,喲,這都第幾個了……

吳有用沒在意,信步走到一片樹蔭下。有好幾個婦女聚在一起閒聊,他聽了幾句,終於聽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兒。

一個說,你知道不,洪家那個老姑娘死了,前天剛下葬,晚上屍體就沒了。

另一個說,怎麼不知道?聽說是被幾條野狗給拖出來的,咬得渾身的肉都沒了,要不是那身老衣……老洪兩口子哭得喲!

又一個人湊了過來說,我那口子今天跟老洪到墳地去了,藏在土裡的鐵鍬和手電都給挖出來了,明擺著有人盜墓。

頭一個人又說,缺德喲,就算是盜墓,也不該把人家大姑娘的屍體扔到外頭喂野狗,也不怕天打雷劈……

這時周圍又湊過來幾個女人,也是罵聲不斷。

吳有用扭過頭走了,這就是他出來一趟的目的。看起來沒有人知道是他乾的,他安全了。

可是他心裡卻輕鬆不起來,昨天晚上,他一閉眼就做夢,夢裡總是出現那具女屍的臉。她坐在一架大車上,車轅處空空的。一開始她的嘴開開合合,卻聽不到她說什麼。後來,吳有用終於聽到她說什麼了。

她說,把它還給我……

還給她什麼呢?她的屍體嗎?

那天吳有用為了擋住餓狼,將她扔了出去,可能餓狼沒追上吳有用,就回去把她的屍體給吃了。雖然偷她的屍體,可是吳有用只是想借用一下再還回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吳有用的心裡未嘗不懊惱。

吳有用跑去找楊狗子,對於拜師的事,他並沒有完全死心。可是見到楊狗子之後,楊狗子告訴他一個壞訊息——那個人已經走了。

「走了,怎麼走了!什麼時候的事?」吳有用大驚。

「昨天早晨走的,我讓他再等等,他說什麼家裡有事。我算看出來了,他就是一個老千,說什麼收徒,就是唬著你玩呢!」

吳有用頹喪地坐倒在椅子上,這下,可什麼希望都沒了。他沒想到,那人竟連等都沒等他就走了,也許楊狗子說得對,那人就是一個老千。

第二天上午,吳有用又出去找楊狗子,沒想到楊狗子不在家。眼看快到晌午了,路上有人說陳家今天辦白事,吳有用不禁眼前一亮:白吃白喝的機會來了。

只要能混進筵席,這種辦白事的人家一般不會往外趕人,以往他跟楊狗子幹過幾回。吳有用晃晃蕩蕩地走到陳家,看準了幾個往陳家進的人,他急忙佝僂著腰跟在後面,假裝面帶悲慼,陳家的白賓執事認識吳有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並沒有出手趕人。

就這樣,吳有用白混了一頓飯,還喝了不少酒。

酒席散了之後,他又晃晃悠悠地往外走,隨手從樹上折下一根細枝當牙籤剔牙。走到離陳家不遠的一處道口,酒氣上頭,頓時有些走不動了。他在原地蹲了一會兒,起身時突然發現身旁站著個人。

吳有用醉眼矇矓地一看,那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就站著樹蔭底下,一身黑衣黑褲,腳上穿著一雙蛤蟆鞋,看面相似乎在哪兒見過。

老頭面色發青,踮著一雙腳不停地在樹蔭下走來走去,還不停地向某個方向看,一副焦慮的樣子。

吳有用站直身子,問道:「老頭,你幹啥呢?」

老頭瞥了他一眼說道:「我在等馬車。」

吳有用打了個酒嗝:「等什麼馬車?」

老頭說:「我等了三天了,馬車還沒來。」

吳有用喃喃著唸叨:「馬車,嘿嘿,馬車……」

老頭突然看向吳有用,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鬼氣森森,脖子就地扭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停下來衝他一笑,露出滿嘴利齒!

吳有用的酒勁一下子嚇沒了,再看眼前,哪裡還有人?吳有用這才想起來,剛才的老頭不是老陳頭嗎?他剛才喝的就是老陳頭的喪酒!

吳有用身上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白毛汗,兩腿發顫,哆哆嗦嗦地往人多的地方跑。他曾聽人說過,人多陽氣旺,鬼都怕這個。可還沒跑出幾步,突然被一雙手給拽住了。他嚇得大叫一聲,回頭一看,頓時鬆了口氣,拽他的不是鬼,是一個熟人。那人也姓陳,是陳家的親戚,鎮裡的老資歷了,吳有用的爺爺在世的時候,跟他關係很不錯。

「陳老爺?」在他們那一帶,一般都管老人叫老爺,既是尊稱,也顯親密。

「有用,你怎麼發抖了?」陳老爺問道。

吳有用乾笑一聲:「我……我喝酒喝多了,發冷唄。」

吳有用知道自己的藉口太過蹩腳,剛想找個藉口溜走。可是陳老爺拽住他不放手,盯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吳有用習慣性地想打個哈哈,卻發現在陳老爺的目光下,他根本就笑不出來。

「有用,你跟我來。」陳老爺突然面色陰沉地說了一句。

吳有用只好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後,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陳老爺劈頭問了他一句話,嚇得他差點魂飛魄散。

陳老爺問:「那晚偷屍體的人是不是你?」

吳有用下意識地想承認,又馬上醒悟過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他乾笑兩聲:「沒……沒那回事兒,我好好的,幹嗎去偷屍體?」

陳老爺厲聲道:「小兔崽子別跟我扯那些!我告訴你,你那天偷屍體的事被人給看見了!那天晚上於老三的牛丟了,他上山找牛的時候看見你在挖屍體。這事兒鬧大之後,他才說出來!」

吳有用一聽,就知道事情壞了。

他的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在陳老爺面前:「陳老爺,求您救救我!」

陳老爺長嘆一口氣:「現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有用,你這次可是闖了大禍了!洪家老姑娘的屍體被野狗啃了個乾淨,她爹媽已經上派出所報了案。你說你咋能幹出這種糊塗事兒?」

吳有用低著頭不敢接話。

「你爺爺臨終前託我照看你一二,這些年你不成器,我也算愧對他了。你……你走吧。」

吳有用茫然起身,陳老爺扭頭不看他,可是他剛走了兩步,陳老爺突然又喊他:「有用,你聽沒聽說過花馬車?」

「花馬車?」吳有用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聽過。

「算了,你去吧。」陳老爺佝僂著腰,似乎一瞬間蒼老了不少。

4

吳有用沒把陳老爺的問話放在心上,他只想儘快回家,既然於老三看到他偷屍,這件事早晚會傳得盡人皆知,他不想坐牢,就必須儘快離開李楊鎮。

一路上,吳有用躲躲藏藏,路過一戶人家時,迎面而來的一盆血水把他澆成了落湯雞。他剛要罵,就看見一個老太太從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渾身皺巴巴還沾著血汙的孩子,很明顯是新生兒。但是這個新生兒不著寸縷、渾身鐵青,竟然是一個死嬰。

潑水的婦女木訥地跟吳有用道了聲歉。吳有用看著那個死嬰,罵人的話憋在了肚子裡。

吳有用繞了好大一個圈子,快到家的時候,卻看到自家大門前圍了一群人,於老三和楊狗子赫然在內!

他的心一下子涼了,可這時候不是猶豫的時候,他把身子一縮,轉頭就跑,跑了幾十步就聽見有人大喊:那個王八羔子跑了,快追!

吳有用沒命地往前跑,撒開丫子跑。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偷屍那天,只不過追在他身後的不是餓狼,而是一群人。漸漸地,吳有用和後面那些人的距離越來越遠。他就這麼跑出了李楊鎮,離開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

幾經輾轉,吳有用跑到了鄰鎮,雖說沒吃什麼苦,可是餓得夠嗆,看著街道邊上有賣饅頭包子的,他的眼睛都綠了。

吳有用來到鄰鎮是為了投靠他的堂叔,雖然他爺爺去世之後兩家基本上已經斷了聯絡,但是他相信,現在求上門去,堂叔怎麼也不能置之不理。

果然,堂叔堂嬸雖然不大樂意,但還是收留了他。堂叔開了一間農機店,他平時就幫著搬東西送貨,偶爾看店,雖說日子過得挺沒意思,可是比他一個人時要強。

有一次堂叔接到李楊村的一份生意,一大早就親自送去,下午回來的時候帶著滿臉怒氣,但怒氣中還夾雜著一絲絲驚懼。

吳有用被堂叔單獨叫出去的時候,就知道事情瞞不住了。

果然,堂叔一張嘴就質問他為什麼偷屍。吳有用一開始支支吾吾地否認,堂叔發下狠話,如果他不說實話就把他趕出去,他只好把事情說了。

堂叔聽完後並沒有罵他,反而嘆了口氣:「有用,你這次可是闖了大禍了。」

陳老爺也說過同樣的話。

吳有用一陣惶恐——難道洪家人已經報警了,難道警察馬上就要來抓他了?

吳有用雖然不學無術,好吃懶做,但是最近卻收斂了不少,因為偷屍拜師不成,他也收了賭博的心。住在堂叔家雖然沒什麼意思,可是幫著堂叔打理農機店,日子過得也挺踏實。吳有用有時想起,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人家說的「浪子回頭金不換」。可要是他被抓去坐牢的話,就什麼都完了。

想到這裡,吳有用禁不住哀求堂叔,求堂叔別把他舉報出去。

堂叔看著吳有用,眼睛裡露出深深的悲哀。

「有用,我不會把你交出去。可是,你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嗎?」堂叔問他。

吳有用搖頭又點頭:「我知道,我不該偷屍體,我對不起洪家,我不該幹出這種缺德的事……」

堂叔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不,你對不起的不僅僅是洪家,而是整個李楊村。你聽說過花馬車嗎?」

吳有用一愣,同樣的話,陳老爺也問過。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堂叔嘆氣:「你偷東西也好,學賭術也罷,這些雖不好,可也不是什麼大錯。你錯就錯在不該偷那具屍體。有用啊,你可把李楊村給害苦了!」

堂叔的話讓吳有用不知所措,他再不好也只不過偷了一具屍體,總沒幹什麼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事,怎麼就害了李楊村?

不過堂叔的話讓他隱隱想起了一點什麼,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轉。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三叔,除了偷屍,我到底還犯啥錯了?」

堂叔連連搖頭:「大錯已經鑄成,現在說又有什麼用?你也別想了,能過幾天好日子就過幾天吧!」

堂叔說完就走了。這幾天時間,吳有用一直坐立難安,但是他又不敢去問堂叔,萬一堂叔惱了,難保不會把他趕去睡大街。

他暗地裡打聽了一下李楊村的狀況,竟然聽到一個很晦氣的訊息,以及一則奇怪的流言。

訊息是,李楊村最近二十多天來,已經先後有三個嬰兒胎死腹中,其中兩個是雙胞胎。以現在醫療發達的情況來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況且這兩家的孕婦產前還到縣裡醫院做過檢查,檢查的結果是胎兒十分健康,可是偏偏到了生產的關口,胎兒卻因為一些小狀況就死去了。

除了嬰兒,連李楊村的牲畜家禽也都如此。短短的二十幾天,李楊村無數的剛出母胎的牲畜死去,也有那淘氣的小孩掘出幾窩螞蟻卵餵雞,結果發現,本來應該白花花的螞蟻卵是黑色的,原來竟是些死卵。

種種跡象使得李楊村人心惶惶,不久就有流言傳出,有人說李楊村壞了風水,也有說李楊村的人做了惡事,得罪了送生靈投胎的鬼差,才招致這種後果。

吳有用聽到這些流言後,回想起他還在李楊村時聽到的事,還有那個臉色青白的死嬰,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怎麼覺得,李楊村發生的怪事跟他有關?

吳有用不知道該怎麼辦,堂叔看著他的目光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情緒,似是憎惡,又似悲憫。

就在這個時候,縣裡有人帶回謝如秀派發的小廣告,到農機店買東西的時候被吳有用看到。許是上面的哪個字眼兒觸動了吳有用,所以吳有用就來了。

5

聽完吳有用的敘述,看著他那種惶惑不安的神情,我說不上憐憫,反倒覺得他實在可恨。為了學賭技而去偷屍,偷到後卻被狼群襲擊,事後不想補救反而想瞞天過海。要不是出了那些怪事又被人揭穿,恐怕他現在還待在李楊村胡混吧?

「求你們幫幫我,幫幫我們村!我錢不多,但是我可以全部都給你們……」

「這種事我們管不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謝如秀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在吳有用惴惴不安的目光下,他裝模作樣地點點頭道:「我們這個工作室,非奇事怪事不接。你說這件事符合要求,好,我們接了!」

我無語,謝如秀,你憑什麼接?

吳有用走了,我皺著眉對謝如秀說道:「我一直想說你,別胡鬧了。」

謝如秀認真道:「我沒胡鬧。你看我的眼睛就知道了。」

關眼睛什麼事?我心裡疑惑,可還是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看。剛開始沒看出什麼,再細看,就發現他的角膜微微地發紅。

「你得紅眼病了?」我不動聲色地退離兩步。

「呸!你才得紅眼病呢。」謝如秀面色不虞,「風靈矢說了,我換的眼角膜有問題,如果不想辦法,會變得比以前更糟。」

謝如秀曾經說過,他前幾年做了眼角膜手術,手術前整個人就是半瞎。我頓時有點兒急,你要是眼角膜有問題趕緊上醫院啊,在這兒胡鬧算怎麼回事?

謝如秀盯了我一眼,突然笑了:「我這就是在自救啊。風靈矢說了,做萬般事,集眾人恩,方解鬼靈眼。要不然你以為我爸媽會這麼支援我開探靈工作室?」

謝如秀的表情滿不在乎,讓我摸不準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萬般事、眾人恩,什麼意思?」

謝如秀搖搖頭:「我也不明白,風靈矢只說要我去求事,不能等事來求我。眾人恩,大概就是人的感激之心吧。」

聽到這兒,我不由得嘆了口氣,一顆心終於動搖了。算了,不管是真是假,既然他這麼認真,我就儘量幫忙吧。

當天下午,我和謝如秀決定去李楊村。成行前我接到了於雪的電話,於雪向我要故事。我這才想起,已經很長時間沒向她提供過資料了。於是我告訴她此去的原委,讓她等幾天。沒想到於雪聽說後,說什麼也要一起去。於雪是出了名的拗脾氣,我說不過她,只好同意了。謝如秀曾和於雪一起吃過幾次飯,所以不算陌生。見她要加入,反而十分歡迎。

一番周折後,我們來到了和李楊村相鄰的小鎮。

謝如秀和吳有用約好在小鎮接頭,下車後我一眼就看見躲在車站門後,只露出腦袋的吳有用。他看到我們,立刻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可能是沒把握我們會來吧。

「你們來啦。」吳有用的笑容裡帶著刻意的討好。

因為時間比較緊,所以我們快速地瞭解了一下情況,又因為吳有用根本不敢回李楊村,所以這一趟我們必須自己走。

把情況摸清楚後,我們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李楊村。

李楊村雖然是村,但其實它並不比我們剛去過的小鎮小多少。這裡人口也不少,有一百多戶人家。

計程車開到村口就說什麼都不進去,我們剛下車他就急忙把車開走了。我不禁懷疑,難道計程車司機也聽過有關李楊村的流言?

真的有這麼可怕嗎?

我們在村口下車,因為不認識路,只好盲目地往前走,可是走了好長一段路都沒看見個人影。四處靜悄悄的,連農村常聽見的犬吠雞鳴都沒有。

「難道我們來之前鬼子進村掃蕩了?」謝如秀忍不住說了一句。

「現在是農忙時期,村裡人大概都去幹活了吧。」我猜測。

於雪搖搖頭:「那也不該這麼安靜,太不尋常了。」

水泥路上,我們幾個的腳步聲「踏踏」地響著,秋天的天空湛藍高遠,微風頻送,空氣中瀰漫著野花的芬芳,一眼望去,滿目繽紛,好一派田園風光。

可惜,在這迷人的景色中,卻缺少了一樣重要的東西——生氣。

是的,我看的一切彷彿都缺少了生氣。就像是擺在櫥窗裡的假花,雖然豔麗非凡,但是終歸不是真的,缺少了一種靈動的韻味。

我越來越心驚,這時於雪突然說了一聲:「你怎麼了?」

我轉頭看向於雪,於雪正盯著謝如秀,只見謝如秀面色慘白、目光呆滯,兩片嘴唇微微地顫抖著。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把拉住了謝如秀的胳膊:「謝如秀,你怎麼回事?」

「到處都是……」謝如秀嚥了口口水,「這裡為什麼到處都有……」

「都有什麼?」我忍不住問了出來。

「白色的、霧一樣的影子。這兒,那兒,還有那邊。屋簷底下,大樹上面,到處都是!到處都是!」謝如秀似乎無法控制自己,兩隻眼睛幾乎凸了出來,一瞬間就染上了血紅的顏色,乍一看彷彿兩個眼珠子泡在血水當中!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裡發出古怪的聲音,像是嚼著蟲子的聲音,聽得人渾身發麻。

我心道不妙,急忙喊於雪拉住謝如秀。於雪也被謝如秀的變化驚呆了,又被我的叫喊聲驚醒。於是我們倆協力,一人一邊死死地拽住謝如秀的胳膊。謝如秀被拽住後發了瘋似的掙扎,於雪幾乎被甩出去,頓時花容失色。

「別鬆開!」我厲聲道,「謝如秀醒醒!謝如秀你孃的孬種,快點給我清醒過來!」

我一邊喊一邊騰出一隻手去掐謝如秀的人中,後來見不好使,乾脆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謝如秀沒清醒,於雪倒似醒過來了。最開始的驚慌過後,她迅速地鎮定下來:「你這樣不管用,我有辦法。」

只見於雪用一隻手在挎包裡摸了摸,然後掏出一個別針,露出針尖就往謝如秀的食指扎去。

於雪下手極狠,別針毫不留情地深深扎進了謝如秀的肉裡,鮮血一下子湧了出來,看得我打了個寒戰。俗話說,十指連心,捱了這一下不得疼死啊?

別針在謝如秀的肉裡停留了片刻,很快就拔了下來,謝如秀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眼睛裡的血色也淡了少許,沒有剛才那麼嚇人了。

「還真的好使。」我十分驚奇。

「十指連心,他迷失了心智,所以扎手指能讓他清醒。」於雪得意地說道。

「那要是不好使呢?」

於雪拿著別針陰森森地笑了:「一個不好使還有九個。」

我瞥了還未清醒的謝如秀一眼,說不出的同情。

謝如秀雖然還未完全清醒,可是眼裡的血色卻散得差不多了。我和於雪商議,找個地方讓謝如秀休息一下,剛才的事讓我們幾個耗費了不少的體力,得先補充體力,才好調查李楊村的怪事。

我和於雪合力攙著謝如秀,走到附近最大的一棟房子前。於雪上前敲門,過了好半天,久到我們以為屋裡沒人的時候,大門才「吱呀」一聲開啟。

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面帶狐疑地看著我們:「你們幹什麼?」

「大爺,」於雪全權負責了「外交」工作,「我們是外地過來辦事情的,剛才我的朋友出了點兒小意外,現在暈倒了,我們能不能在您家休息一會兒?」

老人伸頭瞅了一眼謝如秀,又看了一眼於雪,面色緩和下來:「進來吧。」

我們攙著謝如秀進入老人的家。老人的院子極大,前後兩棟小平房。因為是東北地區,所以屋子裡建的是地炕。我們把謝如秀放到地炕上,老人端過幾杯水遞給我們。

我道謝後給謝如秀灌了幾口水,他的臉色明顯好看多了,看模樣,一會兒就能醒。

「這個小夥子怎麼了?」老人問道。

這叫我怎麼說?幾句話含糊過去之後,我想起吳有用說過的話,鑑於我們對李楊村不熟悉,他讓我們到了李楊村就去找陳老爺。陳老爺全名叫陳福興,提吳有用的名字,他就會幫助我們。

雖然我有所懷疑,不過還是開口向老人打聽陳福興,老人顯得十分驚訝,臉色怪異。

「我就是陳福興,你找我幹什麼?」老人說道。

我也非常驚訝,居然會這麼湊巧,我們要找的人竟然不用找就出現了。有人說,人生就是由無數個巧合組成的。這句話用在此時此刻,十分適合。

我還沒來得及和陳老爺交談,謝如秀突然發出了一聲呻吟。我們幾個都回過頭看他。只見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神十分茫然,可是眼睛已經不是血紅色了,我頓時鬆了口氣。我很想問問他那時候看見什麼了,竟然變成了那樣,可是陳老爺就在一邊,所以我打算過後再問。

我簡單地跟陳老爺交代了我們此來的前因後果,陳老爺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相信吳有用,還是不相信我們。

「老大爺,我們沒騙你!」謝如秀猛地從炕上坐了起來。他手上的傷口已經被於雪用手絹簡單包紮起來,鼓鼓的一團,看著有點滑稽。

「可是有用沒錢,他能給你們什麼好處?」陳老爺面帶疑惑。

於雪笑了:「正因為他沒有好處給人,所以更說明我們的目的單純啊。」

陳老爺點點頭,嘆了口氣:「你們心好,有用能讓你們來,也算他還有點兒良心。」

謝如秀從炕上爬了下來,連聲點頭:「對,對,我們就是過來弄清楚那件事的。有什麼話,您就放心大膽地說。」

陳老爺的敘述開始了,於雪還特地拿出筆記本記錄。

6

故事要從清末時說起。

從前這裡不叫李楊村,叫作清水村。這個名字是由一條環繞著村子、從山上流淌下來的小河而來。小河的水深不足一米,清澈可以見底,蜿蜒地繞過大半個村子。河底鋪滿了五顏六色的鵝卵石,陽光好的日子,會從石頭縫裡鑽出許多銀光閃閃的小魚,在水裡暢遊嬉戲,那景象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可能是清水村的水好,這裡出生的孩子,男的英俊,女的美麗,而且人們的壽命都特別長。在動盪的年代中,這裡就像是無人侵擾的世外桃源。到過清水村的人都會念念不忘,可是回頭再找,卻找不到了。

有一年,清水村附近一帶突然爆發了大規模的鼠疫。鼠疫別名黑死病,這種病一旦出現,傳播的速度非常嚇人,死亡率特別高。清水村的人得到訊息後,開始了大規模的滅鼠行動。也不知道是他們的措施及時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在其他地方的人大片大片死去的時候,清水村的人竟然沒有一個染病。

日子一天天過去,清水村的人陸陸續續得到了一些外面的訊息。為了防止鼠疫大規模傳染,官府封閉了幾個感染嚴重的村鎮,那裡的人沒有藥,也沒有食物的來源,註定會悲慘地死去。

有一天,一個年輕人無意間闖入清水村,他渾身狼狽,滿臉病容。年輕人昏倒在小河邊,結果被從山上回來的少女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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