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鬼戲

指天畫地羅剎面,

膽戰心驚鬼投身。

1

我的日子一直過得不溫不火,應聘的公司後來給我來了個資訊,說找到了更合適的人選,於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泡湯了。好在家裡並不缺我賺的那份錢,所以找工作的事還可以再拖一拖。

有一天謝如秀突然來找我,說要跟我一起成立一個探靈工作室。何謂探靈?按照謝如秀的說法,就是為一切奇特、靈異的事件尋找答案。成立的初衷一為興趣,二為賺錢,其實跟偵探的性質差不多。他問我有沒有興趣。

我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隨口建議他去找別人。謝如秀來了一句,我的朋友裡只有你成天無所事事,跟我一樣。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因為你身邊經常發生怪事,我認為你有靈異體質,跟我的眼睛一樣,我認為咱倆合作是珠聯璧合,一定很有前途!

我差點兒氣了個倒仰,覺得跟謝如秀實在說不清,難道他以為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和能吸引古怪事件的體質是好事嗎?

我雖然拒絕了謝如秀的提議,可是他並沒有死心,可能他真是閒得太無聊了,把說服我加入他的工作室這件事當成了一日三餐來辦,每天都來找我兩次以上,外加電話無數。就在我快被他逼瘋之際,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暫時脫離了謝如秀造成的窘境。

這天,唐樂楓突然給我發來一條微信。

唐樂楓是我在驢友群裡認識的一個朋友,因為同在本地,所以相約一起爬過山。她和我年紀相仿,人長得漂亮,脾氣更是爽朗大氣。我們雖然只見過幾面,但每次相處都十分融洽,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一來二去之後,我對唐樂楓起了追求的心思。

愛情一來,人就容易被衝昏頭腦,我當時並沒想到,我一廂情願地追求會不會給唐樂楓帶來困擾,甚至沒去確認她有沒有男朋友,就這麼一頭栽進去了。

雖然我和唐樂楓不常見面,但我一直關注著她的訊息,她的微博和微信每條必看,還經常發表評論。我從她的微博上得知,她最近到浙江省出差去了。

唐樂楓在報社工作,她因為剛參加工作,資歷淺,所以目前還是個小小娛記。到浙江出差算是臨時委派,跟她同行的還有三個記者,兩男兩女的隊伍,除了她,另外三個都是資深記者,真不知道報社派她去有什麼用意。

唐樂楓在浙江的採訪工作大概一個星期就能結束,這也是從她的微博上看到的。今天是她到浙江的第八天,照理,今天她該回來了。她發來的微信是一張戲樓的照片,並不是她的自拍照,照片上只有戲樓和作為背景的藍天。

我立刻回覆了一條資訊:好古老的戲樓,是在杭州嗎?

唐樂楓只簡單回覆了兩個字:不是。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可是我心裡照樣美了一陣,想起真的好久沒見到她,趁著這個機會打個電話問候一聲也是可以的。

我撥了唐樂楓的電話,卻發現她的手機已經關機。我以為她的手機沒電了,等到下午再給她打電話,還是關機。

我十分狐疑,可是聯絡不上唐樂楓,有什麼疑問也只能等她回來再說。

可我萬萬沒想到,兩天後我得到的訊息,卻是唐樂楓失蹤了!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好半晌才想起打電話到報社詢問具體情況。可是電話打了半天,一直都在佔線中。我實在等不得,就打車一路直奔報社。

後來,我在報社打聽到了幾條訊息。

和唐樂楓一起出差的兩個男記者已經回到本市,唐樂楓和另一個名叫張玥的女記者卻沒一起回來,她們留下的原因兩個男記者並不清楚,只知道出差的第七天,她們跟報社請了三天的假,留在杭州。

因為工作的關係,幾個人到杭州後並沒有時間去遊玩,男記者猜測她們可能是請假玩去了。至於兩個人為什麼會失去聯絡,到現在仍然是個謎。

我儘量往好的地方想,比如她們倆的手機一起丟了,或者她們所在之處沒有訊號,聯絡不上並不一定代表失蹤,失蹤不過是最壞的打算。

我反覆為自己做心理假設,但仍然惶恐不安。

近幾年電視或網路裡經常爆出年輕女孩遇害的新聞,特別是像唐樂楓這種年輕漂亮又身在外地的女孩,是最能引起歹徒注意的目標。

報社終於在唐樂楓和張玥失去聯絡的第四天報了警,唐樂楓和張玥在杭州失蹤,其實本地警方使不上什麼力。就算報了警,同樣不能安心。

謝如秀聽說唐樂楓失蹤的訊息後,極力慫恿我親自到杭州尋找唐樂楓。唐樂楓沒出事自然好,就當到杭州旅遊去了;如果唐樂楓真的失蹤,我親自去找,唐樂楓得知後肯定會感動,一感動,說不定會以身相許。退一步講,萬一找不到唐樂楓,我也算是為喜歡的女孩盡了力,求個心安吧。

謝如秀的話果真打動了我,於是我決定出發去杭州,讓我驚訝的是,謝如秀這小子也要去。我心裡想著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所以並沒有拒絕。

就在我們即將出發的前夕,唐川突然上門了。

唐川是唐樂楓的哥哥。唐家兄妹都喜歡爬山,我們因此而相識。他接到了報社通知的時候人還在外地,得知妹妹在杭州失聯,就急火火地趕回來,找到我這裡,大概是想從我這得到一些線索。

唐川得知我們要到杭州尋找他妹妹,十分驚訝,之後就決定和我們一起走。於是第二天我們一行三人,踏上了開往杭州的火車。

2

在火車上,我找出唐樂楓給我發的那張戲樓的照片。我跟兩個男記者瞭解過,他們所到之處沒見過戲樓,就是說這張照片是他們分開後拍的。而且我問唐樂楓戲樓是不是杭州的建築,她說不是,之後就聯絡不上了。我想,這裡很可能就是唐樂楓失蹤前的所在地。

從照片上看,戲樓外觀上還不錯,並沒有因為時光的流逝而顯得破敗不堪,反而因為那種「舊」而顯示出一種古樸大氣,顯然是有人專門打掃維護,說不定現在還在使用。

舊時的戲樓,都很氣派,這小小的戲樓,就猶如一個博物館,記載了中國戲曲的興衰沉浮。通常,戲樓都是鏡框式,三面敞開,一面留作後臺,一側還設有上下場門。照片上看到的這座戲樓,也是這個形制。

戲樓共有兩層,戲樓的上方懸著一塊刻有繁體「百機樓」字樣的匾。兩側則掛著刻有「演悲歡離合,觀抑揚褒貶」字樣的對聯。

我看著照片,心裡突然有了主意。這樣一座富有特色的戲樓,並不是隨處可見,說不定有人能認出它,我只要順著這條線索,肯定能找到唐樂楓。

我把打算跟唐川和謝如秀說了,他們都表示贊同。

到了浙江省之後,我們幾個在杭州停留了一天,報社早就知會了杭州警方,兩個男記者提供的線索可有可無,我知道的線索唯有手機裡的一張照片。

我把照片和我知道的一切上報給杭州警方,唐川補充了一些唐樂楓的個人資料還拿出幾張照片。照片上的唐樂楓面對鏡頭笑得十分甜美,耀眼得就像天上的陽光,我越看心裡越酸。

謝如秀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把心中的難過壓下去,努力想著我們的目標。接下來就按照我在火車上的想法,先找到照片上的戲樓所在地再說!

我們三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各自拿著一張沖洗出來的戲樓照片和唐樂楓、張玥的照片,一遍遍地詢問著,大多數人看都沒看就走開了,少數人表示不知道。

我茫茫然地看著車水馬龍,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心裡的急切變成了恐懼,恐懼又變成了荒涼。

我們三個在杭州最熱鬧的街道上站了大半天,生於東北的我不習慣這裡酷熱的天氣,嘴唇也因為說了太多的話而乾裂,嗓子像要冒煙一樣乾渴。我接過謝如秀遞過來的一瓶礦泉水,咕嘟嘟灌進去半瓶,剩下半瓶都澆在了腦袋上。

冰涼的礦泉水讓我渾身一涼,我看著和我同樣狼狽的兩個人,打起精神繼續揪著人看照片。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我問到一箇中年男人。他說,這座戲樓他曾經在一個小鎮上見過,小鎮距離杭州頗遠,大概要大半天的車程才能到。

我對中年男人千恩萬謝,三個人急忙奔赴汽車站,終於坐上最後一班客車,向著小鎮進發。

客車上,我看著照片默默不語。

唐川說:「就算找到戲樓,也不能證明樂楓就在那兒,頂多證明她們到過那裡。」

唐川這話說得沒錯,只是不管是不是那樣,我們都不能放棄一絲希望。雖然並沒有太大把握,但是我讓自己堅信,我們肯定能找到唐樂楓她們,並且完好無損地把她們帶回去。

我默默地點點頭,沒有說話。

客車到達小鎮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月光下的小鎮,帶著一種獨特的朦朧與靜謐,美麗得像一首詩,一個夢。

這裡雖然是古鎮,可是現代化的建築和設施也有不少,我們順著大街走了一段,就看到一家時尚旅館。

唐川若有所思地說:「樂楓她們出門在外,肯定要投宿。」

我和唐川對視一眼,齊聲說:「進去打聽打聽。」

古鎮上的時尚旅館,和大多數的旅館一樣,講究的是簡潔明快。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小巧的前臺,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正坐在裡面邊玩手機邊嗑瓜子。

她看到我們仨,立刻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歡迎光臨,三位是要住店嗎?」

唐川點點頭:「我們住店,要三個標間。另外老闆娘,還要向你打聽個事兒。」

老闆娘笑起來一臉福相:「你問吧,這鎮上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兒。」

我急忙從手機裡翻出唐樂楓的照片,上前問道:「老闆娘,你見過這個女孩嗎?」

老闆娘歪著頭瞅了半天,然後搖搖頭:「這姑娘長得挺漂亮,可我沒見過。」

我瞬間失望了一下,不過馬上又翻出戲樓的照片:「這個戲樓是你們這兒的嗎?」

「沒錯!百機樓是我們這個鎮的標誌性建築,年頭長著呢,聽說是咸豐年間建起來的。」說起百機樓,老闆娘一臉與有榮焉。

我鬆了口氣,連唐川臉上都帶了淡淡的笑,總算沒找錯地方。

我們三個暫時在時尚旅館住了下來,這兒的標間很小,屋裡只有床和電腦,沒有洗澡的地方。幸好樓下有公用淋浴,我下樓的時候正好碰上唐川在洗澡。我和他隨便聊了幾句,然後兩個人就沒話說了。

我在擔心唐樂楓,唐川除了擔心妹妹,可能還惦記著老婆和孩子,比我的壓力更大。只有謝如秀,毫無壓力。其實我一直在懷疑,他要跟著來跟成立探靈工作室那件事有關,否則依他不能吃苦的個性,怎麼會自討苦吃?

我也納悶,為什麼謝如秀對成立探靈工作室那麼執著?難道是因為太空虛了?

有錢人的世界,我很難理解……

我看了正在穿衣服的唐川一眼,說:「不如……咱們現在就去戲樓看看?」

唐川點點頭:「我正有此意,我去向老闆娘藉手電筒,然後咱們就出發。」

回房間換衣服的時候,我發現謝如秀睡著了,打鼾、流口水、磨牙,睡得那叫一個香,我想他今天可能累壞了,所以夜探百機樓行動沒叫他,明天他知道成果就行了。

在老闆娘熱心的指點下,我們還算順利地找到了百機樓。

百機樓的位置在小鎮的中心,周圍有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四周立著許多路燈,使百機樓在夜色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在照片裡看和真正看到完全是不同的概念,照片裡的百機樓古雅天成,真正看到後,撲面而來的那種古建築的魅力,讓人十分震撼,怪不得老闆娘說百機樓是小鎮的地標性建築呢。

由於百機樓附近並不黑,所以唐川的手電也沒用上。我們圍著百機樓轉了一大圈,並沒找到什麼線索,其實想想也是,百機樓只是唐樂楓照片裡的一景,她們的失蹤跟戲樓能有什麼關係呢?

唐川站在百機樓的正面,望著三層高的戲樓發呆。他說:「我想進去看看。」

我心中一動:說不定……唐樂楓就在裡面?這麼想的確是自欺欺人,但是隻有親眼看了才能放心。

我們倆很有默契地向著百機樓的上下場門走去。剛走到臺階下,一道光柱突然掃過來,後面有人喊道:「哎哎哎,你們誰呀?百機樓晚上不能隨便進。」

隨著說話聲,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走了過來,他腰背微僂,頭髮和鬍子都已花白。說話的口音比較重,不過還能聽得懂。

老人走到我們跟前,指了指貼在門側的一張紙,只見上面寫著「禁止明火,禁止塗鴉,禁止無關者入內,違者罰款」。

老人說道:「我是專門看守戲樓的,不能讓你們亂來。」

我向老人解釋道:「大爺,我們是外地來的,沒看見這張紙條,我們就是好奇想看看。」

老人不滿地說道:「行了,既然你們不知道就算了,趕緊回去吧。」

有老人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防賊似的,我們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旅館之後,老闆娘還在那兒嗑瓜子。看到我們,立刻熱情地說:「你們倆看百機樓去了,怎麼樣,好看嗎?」

我勉強點點頭,老闆娘接著道:「可惜你們來晚了,前些天有一個戲班子過來表演,鎮裡的人都過去看,可熱鬧了。」

唐川問道:「老闆娘,他們,我是說那個戲班子什麼時候走的?」

「嗯……好像走了五六天了。」

我算了算,大概就是唐樂楓失蹤的那一兩天。這之間會有什麼聯絡嗎?

「老闆娘,既然我們看不成表演,你就跟我們說說戲班子的事吧。」我的語氣故作輕快。

顯然老闆娘是那種特別愛嘮嗑的人,我剛一提要求,她立刻就滔滔不絕地開始了。

3

前幾天來的戲班叫錦玉班,他們是個很老的戲班了。據老闆娘說,這個戲班每隔十年過來一次,她從四歲那年就跟著爹媽去看戲,這些年總共看過四次。當然,這麼些年,其他的戲班也來過許多次,整個小鎮的人都特別愛看戲,這也是百機樓存在這麼多年的原因。

錦玉班每次來小鎮,通常都是演滿三天統共六場。錦玉班一來,哪怕是再忙,鎮里人也會抽出空去看錶演。雖說錦玉班的表演確實非常精彩,但是大家都去看的原因,卻是因為錦玉班演出的東西跟其他戲班不太一樣。

因為,他們專門演鬼戲。

可能很多人都不瞭解什麼是鬼戲。這裡說的鬼戲,其實是兩種比較傳統的戲目,一種叫目連戲,另一種叫儺戲。這兩種都是十分傳統的戲劇,錦玉班常演的都是目連戲和儺戲中的戲目,但是他們上臺並不畫臉譜,而是戴著木製的面具。

臺下的觀眾觀看著臺上的人戴著青面獠牙或者吐著長舌頭的面具,會是一種什麼心情?

從前錦玉班曾經傳出這樣一句話:演鬼就是鬼。按照我的理解,其實就是演什麼就該像什麼。但是這句話在小鎮人的心裡可不是這麼解的,他們認為,演鬼的演員在演戲時其實已經不是他們自己,而是被某個「鬼」附身了。

演鬼戲禁忌繁多,先不說演戲的藝人到底要遵守多少條規矩,就連看戲的觀眾都不能隨意喧譁走動,不能中途回家,更不能口出穢言,或者做一些不規矩的事,否則就會把附身在演員身上的鬼招來,之後會倒霉甚至死亡。

明明有著這麼恐怖的傳聞,可是看戲的人依然是每場爆滿,經常連戲樓附近的大樹上都掛滿了人。

為什麼鬼戲有這麼大的魅力?

對於鬼神,大多數人即便是不信,但是心裡其實都忌諱,同樣也會好奇。看過錦玉班的鬼戲,整個人都會沉浸在恐怖緊張的氣氛當中,有時過去幾天都緩不過來。

前頭說了,錦玉班每十年來一次,開場時幾乎整個鎮子的人都會來看。錦玉班演的戲固然好看,但其實還有一些別的原因。很多人都認為看過鬼戲之後,身邊的鬼就會被吸引過去,自己身邊就乾淨了,還有的人是為了免災和祈福。錦玉班的鬼戲就像是一場神奇的儀式,一場心靈的洗禮。每年都有許多戲班過來演戲,他們的戲目偶爾也會跟錦玉班重複,但是其他戲班的戲看起來就完全沒有錦玉班的那種感覺。

老闆娘嘮嘮叨叨地說完後,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我和唐川也累了,雖然我精神還處於亢奮狀態,但是身體卻撐不住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我被謝如秀給弄醒,疲憊地從床上爬起來,坐了好半天才緩過神。

早餐桌上,我隨口說起夜探百機樓的事,謝如秀聽說後立刻不幹了,非要再去看看。反正昨晚也沒看出個究竟,我和唐川也正打算再去一趟,還要跟昨晚見到的老人聊一聊。

老人一直守著百機樓,也許唐樂楓拍照的時候他曾經見過她,雖然希望比較渺茫,但必須問一問。

我們三人來到百機樓,晴天白日下看百機樓又是一番味道。離百機樓不太遠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平房,我直覺上認為那裡就是老人所住的地方,於是向著小房子走去,沒想到,卻看見房門上支稜著一把大鎖。

我正對著鎖發呆時,聽見一個聲音說道:「你們怎麼又來了?咦?還多了一個人。」

我急忙走上前:「大爺,想向您打聽個事。」

謝如秀和唐川也圍了過來,我掏出唐樂楓的照片給他看:「大爺,您見過這個女孩兒嗎?」

老人眯起眼睛,拿著照片瞅了半天:「……這小姑娘,看著有點兒眼熟。」

我心中一喜:「既然眼熟,您再仔細看看。」

老人看了半天,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這個小姑娘我見過,她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她拍照的時候我還告訴她晚上有戲班子來演戲,讓她過來看戲呢。」

聽到老人的話我有些激動,這麼說,唐樂楓和張玥真的在小鎮停留過。

「大爺,那你晚上看沒看見她過來?」我有些激動地問道。

老人搖頭:「晚上嘞,整個鎮子的人都來了,到處都是人……你以為我長了多少隻眼睛?當然沒看見她了。」

我頓時失望了,照理說以唐樂楓愛熱鬧的個性,她聽到這個訊息應該會留下來。可是她和張玥到底來沒來,誰也不知道。

「老大爺,錦玉班過來那天晚上,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唐川顯得十分緊張,但是他在極力掩飾這種緊張,從他握緊的拳頭能看出來。

我很奇怪唐川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他看出什麼來了?

謝如秀不明所以,看一眼百機樓,再看一眼老人,滿臉迷惘。

老人思索了片刻:「那天確實出了一件事,但只是件小事。錦玉班每十年過來演一次,他們的戲我看過六次。除了二十年前那次,我從沒見過有人在看戲的時候中途離開。這次演戲時,有個女的中途突然跑了,我也是散戲之後聽人說的。」

像老人說的,從來沒人在看戲中途離開,最起碼本地人是絕對不會的,也不想去犯這個忌諱。

那麼,中途離開的人,會不會是對忌諱不瞭解的唐樂楓或者張玥?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後,我又狐疑:如果是她們倆,一個離開另一個不可能無動於衷,應該……不是她們吧?

我露出失望的表情,老人突然又發出「啊」的一聲:「我又想起一件怪事!」

4

老人說的怪事,其實是當晚他在戲臺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因為老人工作上的便利,他往往能佔到一個最靠前的位置,所以戲臺上的一動一靜,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因為這個緣故,他在錦玉班開場一半的時候,竟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身影不過十歲左右的年紀,因為戴著小鬼的面具,所以看不到後面的臉孔,但是老人卻看到了扮演者右手背上的印記。

那是一個黑色圓形的印記,乒乓球大小,形狀像是隨意畫出來的,並不規則。老人看到後覺得十分眼熟,連看戲都忘了,仔細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十年前鄰居家失蹤的孩子右手上不是也有一個嗎?

老人這麼想著,越看就越覺得眼熟。鄰居家的孩子失蹤時正好十歲,也是這樣的身高和體形……

可是他又覺得不可能,孩子是十年前失蹤的,就算現在還活著,不正好二十歲了嗎?臺上的人往多說也超不過十二歲,哪裡是二十歲的模樣?只是他右手背上的胎記著實長得太巧,竟然形狀和位置甚至顏色,都跟失蹤的孩子一樣。

事後他對誰也沒說,要是被孩子的父母聽到了,不跟揭人瘡疤一樣嗎?不過因為我們幾個是外地人,他倒沒這個顧忌了。

老人說的古怪事跟我們尋找唐樂楓毫不相干,聽過後就被我忘到後腦勺去了。我們一致決定再次使用昨天的笨方法,拿著唐樂楓的照片到處問。只要她在這裡待過,就肯定有人見過。

這個法子雖然笨,但是十分有效。只要有人見過她,我們就能查出她的行動軌跡,尋找她就容易多了。

我們三個分開行動,奔波了一上午,我一點兒收穫都沒有,反倒累得又飢又渴,最後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旅店休息,謝如秀和唐川也在差不多的時間回來了。

今天老闆娘不在,守在前臺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長得不錯,卻詭異地染了一頭豔紫色的頭髮,十分張揚。

下午,我抹著幾乎要曬傷的臉往外走,那小夥子突然喊了一聲:「你東西掉了。」

我回頭一看,發現唐樂楓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兜裡滑落,正躺在白色的地磚上。

小夥子先我一步撿起照片,突然「咦」了一聲:「她不是前幾天來住店的女的嗎?」

我一驚然後又是一喜:「你見過她?」

小夥子聳聳肩把照片還給我:「當然見過了,她長得那麼漂亮……」他突然覷了我一眼,「你女朋友?」

「不是。」

我耐著性子跟他解釋了幾句,小夥子聽到唐樂楓失蹤的訊息,立刻睜大了眼睛,臉上表情怪異:「竟然失蹤了?難道是……」

小夥子講了一半就噎住了,我急切地問道:「你見到她是什麼時候,和她同行的是不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她在旅店住了多長時間?走之前說了什麼?」

面對我一系列的問題,小夥子連連擺手:「唉,她們根本就沒在我們店裡住過。」

我一愣,小夥子繼續道:「那天我看見她們拎著行李進來,因為那天錦玉班來演出的緣故,店裡早就住滿了。那倆女的聽說沒有地方,樣子挺失望。我……我是最看不得美女失望的,就讓她們到我那屋休息一陣再走……」

我瞥了小夥子一眼,真沒看出來這小子還挺憐香惜玉。

小夥子把唐樂楓和張玥讓到他的屋子,兩人可能真的累了,所以並沒有拒絕。唐樂楓客氣地遞給他十塊錢,讓他幫著拿幾瓶水過來。小夥子走出屋子之前,聽到了二人隻言片語的對話,唐樂楓問張玥還要去找嗎?張玥回答,覺得這裡很像記憶中的地方,但是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找下去……

後來小夥子就走了,水拿回來之後二人就要走,小夥子很熱情地挽留她們,還跟她們說起晚上有錦玉班的表演,是小鎮十年一度的盛事,讓二人務必去看看,就算不看錶演也可以去湊個熱鬧。二人聽完後果然遲疑了,在旅店內滯留到半黑天才走。

那時剛好有個客人家裡有事退了房,小夥子留二人住下。二人顯然很高興,張玥說看完表演就過來,不過奇怪的是行李卻沒留下,直接拎走了。

「晚上她們倆回來了嗎?」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小夥子聳聳肩說:「沒回來。我為了給她們倆留房間,還推掉了兩個人。」

說到這裡,小夥子的神色一變:「莫非那天晚上她們就失蹤了?」

這樣無緣無故地失蹤,通常就意味著人出事了。

這時老闆娘突然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不少蔬菜。看到我她很客氣地打了聲招呼,然後一巴掌拍到了小夥子的頭上。

小夥子怒視老闆娘:「媽,不是說了在外人面前不打我的嗎?」

老闆娘顯得有些尷尬:「媽……媽手滑了。你跟客人聊什麼呢?」

聽完小夥子的轉述,老闆娘顯得十分驚訝:「我那天不在,還真不知道。」她突然話音一轉,「說起來這件事也奇怪,每次錦玉班走之後兩三天,鎮裡總會有人失蹤。我這兩天還納悶呢,怎麼沒有哪家孩子失蹤的訊息……」

小夥子明顯不滿了:「媽,沒事兒不是挺好的嗎?你還盼著出事兒啊?」

老闆娘順手一巴掌拍在兒子腦袋上:「胡說什麼呢!我這不是擔心嗎?不過我沒想到這次失蹤的是兩個外地姑娘。」

老闆娘的話讓我心中升起了驚濤駭浪,每次錦玉班走後都會有人失蹤嗎?

「難道錦玉班有問題?」我情不自禁地問了出來。

老闆娘搖搖頭:「哪有什麼問題?錦玉班在很多地方演出,十年來我們這兒一次也是多年前定下的規矩。有一年他們走之後有個孩子失蹤了,孩子的父母報警把他們追了回來,可是搜了個遍,哪有孩子的影?警察關了錦玉班的人幾天,就是那幾天,孩子突然自己找回來了,說他自己跑到山上玩,找不到家了,餓昏之後卻莫名其妙地回家了。孩子回家後,錦玉班的人自然就被放了,放出來後,鎮裡的人都害怕他們生氣,不再過來表演。錦玉班班主說只是一場誤會,十年後他還會帶著班子過來。」

「錦玉班的表演,真的那麼好?」我小聲嘀咕。

小夥子突然一笑:「我爺爺說,他們並不是單純的表演,而錦玉班的人也不是普通人。」

「很多人傳說他們是巫鬼。」老闆娘也壓低了聲音,「那個自己回家的孩子,在錦玉班走後又走沒了。鎮里人都說他是小鬼投胎,禍害父母來了,所以看到巫鬼後,就會忍不住跟著走。」

「巫鬼?」我嚇了一跳,這個名字還挺嚇人。

我還想聽一些,老闆娘卻不肯再說了。我想了想,沒立即出門,而是轉身去找唐川。

5

唐川趁著中午時間小睡了片刻,我敲門的時候,他滿臉倦意地開啟了房門。

「有事?」唐川低沉地問道,眼睛裡帶著幾分迷茫,似乎還沒睡醒。

我心裡直嘆氣,這兩天大家都累了。

我指指裡面:「進去說。」

「你是說樂楓失蹤跟錦玉班有關?」唐川緊盯著我。

「嗯。」我點點頭,「老闆娘說的,每次錦玉班走後,鎮裡通常都會走失人口。樂楓和張玥去看過錦玉班的表演之後就失聯了,說不定這兩者之間有聯絡。當然,我只是猜測,沒有證據。」

唐川沉默片刻,突然說道:「報社的人說過張玥是孤兒?」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有這麼回事,這之間有關係嗎?」

唐川又不說話了,於是我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如咱們到本地的派出所問問。錦玉班既然被抓過,肯定會留下案底。怎麼說,也是一條線索。」

「可是……」唐川的態度有些遲疑,「想要查檔案,而且要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檔案,並不是那麼容易。」

我一想,也是,警局的檔案哪是我們想查就能查的?不過我們還是決定試一試,我和唐川達成一致後,就叫醒謝如秀,三個人一起來到本地的派出所。

派出所在一棟二層建築裡,我們進去的時候,只見大廳裡坐著一名警察,正在翻看報紙。

我們向他說明了來意,他指了指裡面。幸好派出所不大,很容易就找到了負責檔案管理的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女警,長得很清秀。唐川提出要查十年至二十年以前的檔案,女警瞥了他一眼,說:「沒有相關許可權,不能隨意查檔案,而且有些檔案是加密的,更是碰不得。」

我和唐川雖然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可是心裡依然很失望。

一直一言不發的謝如秀突然趴在大理石臺上,一眼不眨地瞅著女警。女警被他盯得有點兒不自在,謝如秀突然來了一句:「姐姐,你長得真漂亮。」

女警的臉迅速飛紅,謝如秀又讚了幾句,突然向女警哀聲道:「姐姐,我們幾個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姐姐幫我們查一查唄。」

我不自在地把頭扭到一邊,賣萌者可恥。

女警終於架不住謝如秀的哀求,低聲說了一句:「你們想查什麼?」她放在電腦上的手頓了頓,接著道,「十年以前的還有,超過二十年的檔案就沒有儲存了。不過我儘量幫你們看看還有沒有記錄。」

唐川急忙道:「是關於錦玉班和這些年鎮里人口失蹤的記錄。」

女警驚訝地「咦」了一聲:「真巧,前幾天也有人過來查二十年前人口失蹤的記錄。」

我和唐川對望一眼,我立即拿出唐樂楓和張玥的照片,遞給女警:「幫忙看看是這兩個人嗎?」

女警看了兩眼:「好像是吧。這都好幾天了,我也記得不太清楚,反正看著不是本地人。」

我聽完已經大致判定來人就是張玥和唐樂楓了。可是,她們為什麼要查二十年前的人口失蹤記錄?

「後來呢?她們查到記錄了嗎?」我緊張地問道。

女警搖搖頭:「我幫她們看過了,記錄已經銷燬。」她接著補充道,「我們這兒是沒有了,不過縣局那邊可能還有記錄。」

唐川問道:「後來她們人呢?直接走了嗎?」

「說沒說要到哪兒去?」謝如秀接道。

女警連連搖頭,「你們一個一個說。」

唐川耐著性子把問題又問了一遍,女警說她告訴她們倆記錄已經銷燬的時候,三十出頭的那個女人顯得很傷心,後來她告訴她們縣局可能還有記錄的事。之後又給她們介紹了一個人,這個人叫瞎眼老四,雖然眼睛不好,但是記性特好,算是本地的百事通,說不定他還記得二十年前的事,去他那兒碰碰運氣也好,後來兩個女人向她打聽了瞎眼老四的住處,就走了。

唐樂楓和張玥到底是去找瞎眼老四還是到縣局去了?

雖說謎團越來越多,但是得到了這麼一個有用的線索,我們三個還是挺激動的,終於可以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亂碰了。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說不定就能找到唐樂楓和張玥!

雖然挺激動,但是我沒忘了最初來的目的,讓女警幫忙查了一下二十年以內的記錄。

十年前鎮裡果然有一個孩子失蹤,我想應該就是看百機樓的老人所說的手上帶著胎記的孩子。他的父母一連尋找了幾年也沒訊息,後來夫妻二人死心了,又生了一個孩子,現在才五歲。

至於錦玉班,本來以為沒有記錄,沒想到十分幸運,女警竟然幫我們查到了當年抓捕錦玉班後留下的檔案,幸好並不是加密檔案。當那份滿是塵灰的檔案擺在我們面前時,喜得謝如秀又對女警一頓猛誇,把女警逗得滿臉通紅。

我翻開檔案,裡面只有薄薄的兩三頁,不知道是原本就這麼多,還是一部分已經遺失。

只見那幾頁發黃的紙上面簡單寫著:錦玉班成立於1902年,善演目連戲和儺戲,成員共有三十一個,下面就是一些成員的介紹。班主姓廖,叫廖建東,生於1953年,是科班出身,加入錦玉班後大力改革了幾個傳統曲目,獲得成功後晉升為班主。

我翻了翻後面的兩頁,都是很普通的人物介紹,簡直刻板得有些不像話了。不過再仔細想想,十年前,人的思想還沒那麼開放,弄成這樣也不奇怪。

因為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我就把檔案還了回去。謝如秀依依不捨地和女警告別,我不由得調笑了他一句:「你這是過來找物件的嗎?」

謝如秀狀似思考:「如果我要找個當警察的女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得弄套警服穿。」他做出一個持槍的動作,「雙槍合璧,天下無敵!」

我和唐川不約而同地遠離他,省得被人看成有精神病。

唐川在一旁顯得十分沉默,可能還在想剛才得到的資訊。雖然女警給了兩條線索,我們還是決定就近先到瞎眼老四那兒打聽一下情況。女警把瞎眼老四的住址告訴了我們,也許找到他就能找到唐樂楓和張玥,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激動起來。

6

我們按照地址找到了一處非常破舊的平房,院子裡,一個老人坐在木頭墩上低著頭抽菸。

在進門之前唐川買了兩瓶酒回來,去拜訪人總不能空手。

我在院子外面喊了聲:「大爺,我們找老四……老四叔。」

「誰?」

雖然直接說顯得很不禮貌,可是我還是喊了一句:「他叫瞎眼老四,就住在這邊的。」

老人抬起頭,他的身上穿著鬆垮的漏洞襯衣,眼睛睜得很大,但是眼球灰濛濛的,看起來有點兒嚇人。我心裡有數,看來我們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果然,老人說道:「我就是。你是誰?」

我連忙道:「我們是有人介紹來的,想向您打聽件事。」

瞎眼老四咳嗽了兩聲:「說吧。」

院裡院外實在不方便說話,經過瞎眼老四的同意之後,我們三個進入了院子。院子裡十分凌亂,我猜測可能是老人自己居住,由於眼睛不方便,所以沒法子收拾。

我們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唐川把酒放到了桌子上率先開口:「大爺,想跟你打聽兩個人。前幾天是不是有兩個女的找過你?」

瞎眼老四冷笑一聲:「我一個瞎老頭子,哪有女的過來找我?」

我急道:「不可能!大爺,您再好好想想,六七天前有兩個年輕的女人來過,一個二十來歲,一個三十歲出頭。」

瞎眼老四表情不悅:「老頭子眼睛雖然瞎了,但是腦袋沒壞,別說六天前,就是六十天前的事我也忘不了。」

我這才想起女警說過的話,瞎眼老四的記性特別好,是鎮裡的百事通……這樣一個人是絕不會忘記六天前發生的事,除非他在撒謊,或者唐樂楓和張玥根本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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