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剪紙巫術

謝如秀小聲嘟囔:「風靈屎,名字還真難聽。」

風靈矢看了謝如秀一眼,突然說道:「風為弩,靈為矢,弩動矢出,斬妖伏魔,這就是我名字的意思。」

我剛要說話,謝如秀撇了撇嘴:「虧你還在那裝文化人,說話真夠難聽,什麼屎粗不屎粗的,沒文化真可怕。」

謝如秀的一席話說得我都替他臉紅,風靈矢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謝如秀兀自不覺,但是看見風靈矢的表情實在嚇人,他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過去好半天,風靈矢才恢復成正常的臉色,他不再搭理謝如秀,轉頭問我:「玳瑁帶來了嗎?」

我一邊掏玳瑁一邊問道:「這個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花壇即是太極八卦,這個是助八卦調和附近一帶的陰陽兩氣用的。」風靈矢沒有故作高深,我一問就說了出來。

我有些不安。

風靈矢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道:「你們把其中一個玳瑁拿走,會使得陰陽兩氣失調,那裡本身就是極陰的陰地,陰陽兩氣失調就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幸好我當時覺察到了,及時補救,所以沒什麼事。」

我瞥了謝如秀一眼,他心虛地盯著玳瑁,不知想到了什麼,表情變得苦哈哈的,很難看。

風靈矢轉身要走,我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還有事?」他問道。

「呃,我想問一下,你能看見‘奇怪的東西’嗎?」

風靈矢眯了眯眼睛,道:「何為奇怪的東西?」

「我有個朋友。」我低著頭斟詞酌句,「他總是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人體形狀的東西。我就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一開口,謝如秀猛地抬頭看向我,然後又轉頭看向風靈矢,等著他的回答。

「哦?」風靈矢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這種情況倒是很少見。不過也沒什麼奇怪。人的存在本來就是一團固有的能量,根據物質守恆定律,人死去後僅僅留下了一副沒有生命的軀殼嗎?不,人的精神會變成一團虛無的能量,西方國家把它們叫做靈魂。它看不到也觸不到,對人沒有影響,但確實存在。」

「你既然說看不到也觸控不到,為什麼有人能看見?」

風靈矢似笑非笑,「你就當他的眼睛裝了個能量轉換器唄。」

風靈矢的一番話說得似真似假,他給人的感覺很神秘,似乎懂得很多。我正想知道他到底是幹什麼的,我突然想起昨天聽小區裡的人說過,前些日子警察過來取證,在發生兇案的那家搬出了好幾面半人高的鏡子,有人看到每面鏡子上都貼著紅色和黑色的剪紙。剪紙的樣子十分少見,紅色的剪紙是大肚子上長著一口利齒的小人像,黑色的剪紙是披著長髮、吐著長舌頭的女人像。

這件事情很奇怪,何不問問風靈矢?

我把這些都告訴了風靈矢,風靈矢聽著聽著,眉頭漸漸聚攏。

「聽起來像是剪紙巫術啊。」聽到最後他說道。

「剪紙巫術是什麼?」謝如秀好奇地問道。

風靈矢好像挺不想搭理他,過了半天才勉強解說了幾句。

4

剪紙巫術是一門十分古老並且流傳並不廣泛的巫術,它不像厭勝術或者祝由術那樣人盡皆知。剪紙最早始於漢唐時期,早期的剪紙跟道家祀神招魂祭靈有關。杜甫的詩中曾有過「暖湯濯吾足,剪紙招我魂」的描述,這就是關於剪紙巫術的記載。其實,剪紙巫術又豈止能夠招魂?

野史中曾經有這麼一個故事。

相傳,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前,經歷過無數次的戰爭,最慘烈的一次要數洪都保衛戰。那一戰當中,他曾被迫出城,身邊僅帶了數十個隨從,可後來不慎被陳友諒的軍隊發現。危急之中,隨從中有一人從懷裡掏出一把剪刀,飛快地剪出四個相連的紙人,一把拍在一塊大石頭上。

就在陳友諒的軍隊追來的一刻,他們的面前突然出現了四個猶如天兵天將的大漢,手執武器,攔在軍隊面前。四個人和軍隊大戰,可是勢單力薄,很快就被猶如潮水一般湧上來計程車兵刺穿了身體。就在他們身體被刺穿的一刻,四個人飄了起來,頃刻化作一堆碎紙。

陳友諒的軍隊繼續追擊,眼看又要追上來的時候,那人又用剪刀剪出一個紙人和一匹紙馬,朝著反方向一扔。陳友諒軍隊追到時,只見一個人慌慌張張地騎馬奔逃,看模樣正是朱元璋。軍隊急忙追擊,可是等到他們追到的時候,朱元璋和馬都化為兩片黃紙,慢慢地飄落在地。

兩次誤導使得朱元璋獲得了逃跑的時間,於是他們很順利地擺脫了陳友諒的軍隊,最終取得了洪都之戰的勝利。

故事中,剪紙巫術可以製作替身,著實神奇。現在懂得這種術的人已經非常稀少,但在現今社會還勉強有跡可循。

山西和陝西都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源地之一,剪紙巫術首先就是從這兩個地方發展起來的。那裡直到現在還流傳著送病娃娃、送鬼娃娃、五道娃娃剪紙這種習俗,那些極富特色的剪紙習俗其實都源於剪紙巫術。不過,在歷史的長河中,真正的剪紙巫術已經逐漸湮滅。

剪紙巫術和大多數巫術一樣,有神奇的一面也有邪惡的一面。它可以祛病驅鬼救人,也可以害人。當然,這些都是傳說,現在的我們已經無法鑑證它的真偽。

我聽風靈矢說完,整顆心都沉浸在剪紙巫術當中了。如果少女之死真的跟剪紙巫術扯上關係,那麼這件兇殺案真是越來越神秘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上網查詢了大量關於剪紙巫術的資料,不過基本上都是語焉不詳,這使我瞭解到,剪紙巫術的確沒落了,也許那古老而又神秘的文化,有一天會真正從我們的歷史中消失,再也沒有人知道它曾經存在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開始產生的興趣因為時間的過去而一點點被遺忘。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小區裡的人說,前幾天警方抓到了那個姓吳的男人。

已經被眾人淡忘的話題重新被提起,大多數的人都在猜測養父會被判無期還是死刑,在所有人心中,養父就是殺害養女的兇手,毋庸置疑。

吳姓男子被抓一個多月後,謝如秀突然找我,神神秘秘的,好像要告訴我什麼事。

我們見面的地方是他家。出乎我的意料,謝如秀的家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豪華,只是大得驚人。屋子裡的擺設能看出主人的品位不錯,我斜睨了謝如秀一眼:他怎麼一點都不像富二代?

謝如秀把我拽到了他的房間,我剛打量了幾眼,他突然間塞給我一支黑色的筆。

「幹什麼?」我莫名其妙地拿著筆。

「這是錄音筆,裡面有好東西,你開啟聽聽。」謝如秀一臉神秘。

我仔細觀察了兩眼,果然發現黑筆上有一排四個按鈕。我在播放鍵上按了一下,一個聲音立刻冒了出來。

我聽了好一會兒才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頓時驚訝地張大了嘴,謝如秀賊笑著衝錄音筆揚了揚下巴,示意我繼續聽下去。

錄音筆錄的是三個人的對話,不過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在說話,另兩個人隔半天才會說一句半句。其中一個人我聽出是風靈矢,另一個我聽不出是誰,最讓人驚訝的是那個說個不停的人,他竟是最近被抓的吳姓男子!

我意識到錄音筆裡的對話是在給吳姓男子錄口供,只是不明白,風靈矢為什麼會出現在對話裡?那個聽不出來是誰的人,應該是個警察吧?

在對話中,一開始吳姓男子一言不發,錄口供的警察問他知不知道養女曾到醫院墮胎,男子支吾了半天才說不知道。警察突然一聲冷笑,說了一句非常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他說,其實少女根本沒懷孕,卻到醫院去墮胎,為什麼?

吳姓男子似乎不敢相信,一直喃喃地說不可能。最後警察將醫院的調查記錄呈現在他面前(我猜的)。吳姓男子似乎崩潰了,錄音筆中傳出粗重的喘息聲。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三個人裡有風靈矢,只聽見警察嚴厲地威嚇了他幾句,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就是不肯說話。

這時候,風靈矢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他說,說白了,你的養女是被你用剪紙巫術害死的吧?

風靈矢說的是問句,可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吳姓男子似乎極為震驚,幾分鐘後坦白道,我承認對她施了術,可我並沒有親手殺她。

警察嚴厲地說了一句,你應該明白,到了這裡,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吳姓男子沉默許久,然後開始坦白。他艱澀的敘述讓我聽得十分困難,但終於明白了命案的真相。

吳姓男子果然懂得剪紙巫術,他的老家在陝西一個小縣城,他們家有個鄰居,是個很老的老頭。老頭無子無女,還是個瘸子,每次陰天下雨的時候就打酒喝,附近的人送了他個外號「陰天醉」。

吳姓男子那時還很小,有一次他跟附近的小孩上山玩,結果迷了路,被大人找回來的時候,不知是嚇著了還是被山裡的孤魂野鬼迷去了魂,整個人都呆呆傻傻的。不知怎麼的,家裡大人求到了鄰居老頭的身上,老頭說他被嚇掉了一個魂,所以人才會傻,因此給他剪了一個黃色的小人戴在身上,後來他就漸漸地好了。

家裡人十分感激老頭,想讓吳姓男子拜老頭為師,學習老頭的神奇本事。當時老頭把他拉到一邊問他,如果學了本事就意味著孤獨終老,願不願意。那時他什麼都不懂,只覺得老頭很厲害,結果就點頭答應了。

沒想到,那一次的懵懂無知讓他遺恨至今。

老頭的確教了他不少東西,可是五六年後就去世了。而對剪紙巫術還有許多不理解的地方,只能自己瞎琢磨。

他慢慢地長大了,他在老頭那學到的剪紙巫術在生活里根本沒什麼用,可是老頭當時說過的話卻開始應驗了。他二十來歲的時候父母先後去世,他娶的妻子也死了,剛剛兩歲的女兒也跟著夭折。

後來他又結過一次婚,儘管他萬分小心,妻子還是死了。至此後他心灰意冷,幾年後他領養了一個八字很硬的小女孩,當成自己死去的女兒養。時間一年年過去,小女孩平安地長大,而且越長越漂亮。吳姓男子這時的心已經開始慢慢變質,他覺得養女是老天爺為他送來的伴侶,所以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她還是好好地活著。

他對養女的心思變得越來越火熱,他害怕養女不同意做他的伴侶,只能死死地按捺著心底的愛意,但是行為上還是露出了痕跡。養女似乎覺察到了,開始慢慢跟他疏遠,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養女和班級的一個男同學來往十分密切。

吳姓男子非常憤怒,感覺就像妻子出軌了似的。他狠狠地教訓了養女一頓,用各種手段阻止養女和男同學交往,可他沒想到,他越是阻止,少男和少女卻越是要在一起,後來甚至發生了關係。

過了不久,少女向養父承認,她懷了男朋友的孩子。這時候吳姓男子還不知道,少女早已察覺到了他的異常,為了讓他死心,於是故意假裝懷孕。吳姓男子憤怒之餘,乾脆將養女關了起來,不讓她上學。養女和他冷戰,並且堅持不肯墮胎。

吳姓男子終於拿起他拋下了十幾年的剪刀,剪出了許多小人兒,貼在家裡的鏡子上。

剪紙術同祝由術一般,既能救人也能害人。吳姓男子剪出的兩種紙人,紅色的紙人可以讓少女產生幻覺,她會看到一個恐怖的嬰孩。

果然,過了幾日,少女主動請求打掉孩子。

少女去醫院做手術的時候,吳姓男子並沒跟著去,所以他並不知道養女其實是假懷孕。

少女回到家之後,吳姓男子對她假意關懷,隨後又將黑色的紙人貼在了鏡子上。

黑色紙人的功效跟紅色紙人不同,它能讓少女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最喜歡的人。少女早已被紅色紙人折磨得神情恍惚,養父還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她,她的精神早已瀕臨崩潰的邊緣。

當她看到鏡子裡出現自己最喜愛的人時,十分高興,可是轉眼,鏡子裡的人就伸出一雙手,緊緊掐住了她的喉嚨。

當然,這一切僅僅是剪紙術造成的幻覺,可是後來少女卻因窒息而昏迷過去。

吳姓男子的用意,並不是用剪紙術造成的幻覺折磨養女,他是想讓養女徹底把那些情情愛愛拋掉,跟他在一起過日子。

他不讓養女上學,也不讓她見男朋友。一開始養女還每天都哀求他,後來養女根本提都不提男朋友了,每當他故意說起的時候,養女的眼裡就會出現一片陰霾。

吳姓男子認為自己成功了,所以逐漸放鬆了警惕,這時養女卻趁機逃脫。

剪紙術中有一術可以尋人,吳姓男子使了出來,陰差陽錯地找到了養女。他將養女帶回家後,兩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養女對養父齷齪的心思直言不諱,吳姓男子惱羞成怒,推搡間,撕破了養女的衣服。養女以為他要強姦自己,於是拼死掙扎,最後跌倒在杯子的碎片上,碎片正好刺入了她的動脈,血流了一地。

吳姓男子大驚之下一走了之。其實若是他及時把養女送到醫院,養女可能還有一線生機。但是他沒有,所以養女失血過多而死,最後被房東發現。

吳姓男子說完之後,風靈矢突然一聲冷笑,他說,你的養女產生幻覺,根本不是因為你下的剪紙巫術,而是因為你在她的飲食中下了大量的致幻藥物,你還對她進行心理暗示,你學的根本不是什麼剪紙巫術。這幾十年來,你一直在自己欺騙自己,你把自己的不幸全都歸咎於剪紙巫術,最後更是妄想著拿它來達到自己的邪惡目的!

吳姓男子顯然不能接受風靈矢的這番話,他激動地大喊大叫起來,我聽到桌椅劇烈挪動的聲音,之後吳姓男子被送出了房間,他的叫喊聲還是隱隱能聽到。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5

我把錄音筆遞還給謝如秀:「你怎麼有這個?」

謝如秀賊笑道:「你猜?」

我腦子轉了轉,說:「肯定是風靈矢給你的吧。」

「腦袋還挺好使的嘛。」謝如秀讚了一句。

我疑惑道:「這個風靈矢到底是什麼人?他怎麼會參與到這個案子裡來?」

「聽說他是個心理學家,好像還精通玄學,我爸說的。」接著謝如秀說了得到錄音筆的原因。

原來吳姓男子一開始被抓住的時候,怎麼都不肯承認自己和養女的死有關。這個案子疑點頗多,許多證據都指向了吳姓男子,但是想要給他定罪偏偏還缺少決定性的證據,所以吳姓男子的口供至關重要。

儘管吳姓男子一再嘴硬,但警察裡多的是審訊的能手,只過了幾天,吳姓男子就有些扛不住,吐露出一些東西。比如說他會巫術,比如說他用巫術使養女陷入幻覺,迫使她拿掉胎兒和男朋友分手,可是他還是不承認養女是自己所害。由於他的口供中多次提到了巫術,警察局的人見他不似撒謊,就把這個案件列為特殊案件處理,以往也並非沒有這種特殊案件,但是因為性質特別,所以不好定罪。

最後警察局的人請來了一個外援,就是風靈矢,他果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謝如秀說到這裡,我才算明白這份錄音是怎麼來的。

「我倒不奇怪風靈矢為什麼會錄音,我奇怪的是錄音為什麼在你手裡?」

謝如秀嘿嘿一笑:「前一陣咱倆不是在皮件廠撞到我爸和風靈矢了嗎?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爸請風靈矢幫著參詳一些事情,好像是跟選新廠址有關。我爸和風靈矢的交情不錯,好像因為我爸幫了他一個很大的忙……什麼忙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有那麼回事。前一陣我聽說警察局找他協助調查,就求他打聽一點兒關於那個案子的內部訊息,他回來就把錄音筆給我了。」

我不由得感嘆風靈矢的膽大妄為。但是終於解開了心中的謎團,心裡舒服多了,看謝如秀的表情,也帶著幾分痛快。

6

兇案真相大白後,警察局公開了部分案情,不過沒有提到剪紙巫術那部分。對媒體的詢問,儘量用一些別的東西模糊焦點,最後這個頗為轟動的案件漸漸被別的新聞取代了。

我知道真相後,就聯絡於雪,給她講述了這個巫術害人的故事。當然,我隱去了許多東西,當於雪把故事刊出的時候,沒有人猜到它就是不久前發生的兇案。

我因此得到了幾百塊錢的故事提供費,用這個錢我請謝如秀、海子和於雪大吃了一頓。

酒後,我蹣跚地走回家。走廊的聲控燈亮起的時候,我看到自家的大門上貼著一張黑色的剪紙人像,長髮吐舌,跟大家形容的一模一樣。

我看了兩眼,頓時有種魂不守舍的感覺,心臟幾欲跳出腔子!我急忙低下頭,劇烈的心跳才慢慢緩和下來。我一把把紙人撕了下來,幾下揉成了碎片。

黑色的紙屑落在我腳底下,我使勁踏了幾腳,心裡才稍微好受了。

為什麼會有一個紙人貼在我家門上呢?是惡作劇還是巧合?普通的紙人不可能看一眼就讓人魂不守舍,除非它是剪紙術的產物!可吳姓男子現在還關在看守所裡等待宣判,不可能是他,難道會剪紙巫術的另有其人?我意識到這件事並不簡單,雖然心裡十分疑惑,但是並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作者「桐木」的其他小說

中國異聞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