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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初期,瀘州地區有不少制傘的小作坊,由於生活中很多地方都用得著油紙傘,所以這些小作坊的生意還不錯,而且大多數都是家族生意,一手製傘的手藝,父傳子、子傳孫。遇到兒孫不幹這一行的,老師傅就會在外收幾個徒弟,不過教授徒弟的時候總會留上一手,學不學得到真本事,就看徒弟的悟性了。
鄭開生因為自小家貧,十歲出頭就被送到制傘作坊裡當學徒。他為人勤快、做事細心,教他的老師傅很喜歡他,教他的時候比教別人時多了幾分耐心。
幾年過去後,鄭開生的手藝越來越好,開始能獨當一面了。
這時候老師傅卻突然病倒了,由於他身邊沒兒沒女,鄭開生就把他當作親人一樣,每天盡心盡力地照顧。可是老師傅的病還是越來越重,直到有一天,老師傅把鄭開生叫到跟前,鄭開生十分難過,以為老師傅要交代身後事。結果老師傅只是讓他從架子的最裡邊拿來兩把紅色的油紙傘,還告訴他一件奇怪的事。鄭開生對於老師傅的交代十分不解,可還是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午夜時分,老師傅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他瞅著鄭開生,本來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突然冒出光來,他吐出一個字:「快。」
鄭開生立即撐開一把紅油傘,放在了老師傅的腦袋上,另一把傘撐開後遮住了老師傅的身體。
老師傅費力地呼吸著,彷彿下一刻就會突然斷氣一般。鄭開生緊張地盯著他,老師傅的呼吸越來越弱,直到他合上了眼睛。
鄭開生心中難受,眼淚從眼睛裡滾落出來,滴到老師傅的臉上。
哪知,老師傅突然睜開了眼睛!鄭開生嚇了一跳,隨即欣喜地問道:「師傅,你沒死?」
老師傅對著他微微一笑,說道:「沒事了,這次多虧你。」
鄭開生不明白老師傅的意思,但是老師傅還活著,他是最高興的。
後來他收起那兩把紅油傘的時候,發現原本完好的傘面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一樣,他輕輕用手一碰,就捅了個窟窿。鄭開生十分驚詫,他師傅製作的油紙傘,精工好料,特殊的桐油配方,使得傘面能遮風擋雨,就算曆時十幾年也不會破損、褪色,為什麼剛才只在老師傅身上遮擋了一會兒,就變成這個模樣了?
鄭開生心中驚懼,但是他沒把這件事跟老師傅說,只是悄悄找了個地方把傘扔掉了。
老師傅的身體慢慢恢復了,但是總不如以前健康。從前他喜歡曬太陽,現在卻好像很怕陽光似的,成天待在屋子裡,活動得少了,吃東西也很勉強,唯獨對做油紙傘還保持著以前的興趣。
一天,鄭開生收回一筆賣傘的錢,回來後看見老師傅待在稍顯陰暗的屋子裡做傘。他在水浸後晾曬成型的傘骨上鑽孔,然後拼架、穿線,再把傘柄與傘頭串聯起來,一個完整的傘骨架就成型了。
鄭開生有些心酸,儘管老師傅活了下來,可是他一天天衰弱,只有在做傘的時候,才能稍微閃現出往日的風采。
他剛要開口說話,突然發現老師傅拿起一個錐子,在傘柄頭上鑽了幾下,然後拿起一個小東西塞了進去。
鄭開生很奇怪,他從不知道製作油紙傘還有這道工序。
老師傅把東西塞進傘柄之後,把傘柄和傘頭連線在一起,做完這些後,他累得倒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鄭開生裝作沒發現的樣子,後來他幾次偷看老師傅做傘,發現老師傅並不是每次都要放東西進傘柄,而是做紅色油紙傘的時候才會放。鄭開生越來越疑惑,他揹著老師傅,偷偷拆掉一把紅油傘的傘頭,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才發現那東西是製作成棗核狀的木頭,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酒香。
鄭開生不明白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但是他忍住了沒向老師傅詢問,直到兩年後老師傅再次病重。
老師傅把鄭開生叫到床前,斷斷續續地敘說了紅油傘之中的秘密。
鄭開生這才明白,為什麼老師傅上次病重的時候讓他用傘遮擋身體。最後老師傅讓鄭開生跪在床前發了一個毒誓,才將一本破破爛爛的筆記交給他,之後就斷了氣。
老師傅死後,飽滿的屍體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鄭開生不敢假手於人,親自捧著老師傅乾癟得沒多重的屍體放進了棺材,又親手將棺材埋葬。
鄭開生看過老師傅留給他的筆記才明白,自己原來學了十幾年的制傘手藝只是皮毛,精髓都在筆記裡記著呢。
古法制傘共有八十六道工序,比老師傅傳給鄭開生的七十二道足足多出十四道。那十四道工序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眾所周知,雨傘是魯班的妻子發明的,時至今天,已經流傳了一千多年,而且它的用途不只是遮雨擋陽,還能辟邪、消災、驅鬼、祭祀死者等,甚至傳統的婚禮上它也是必不可少的。
為什麼油紙傘的用途如此廣泛,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它寓意美好嗎?
鄭開生以前也不明白,但是看了筆記,就豁然開朗了。
那十四道工序稱作「入神」,入神後的油紙傘可以辟邪、消災、驅鬼,這些不是形式上的,而是真有其效!
老師傅用入神的油紙傘擋過了陰差索命,但是他身體的精力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即便是擋過一劫,身體仍然一天天地衰敗下去。最後破敗的身體已然留不住靈魂,老師傅自然就死去了,因為這個原因,老師傅的屍體才會一下子乾癟下去。
鄭開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知道學會之後必定好處眾多,於是潛心研究了幾年,終於摸透了其中的奧妙。
有了這種手藝後,鄭開生製作了一批入神的油紙傘。制傘的八十六道工序中,最後這十四道是最難的,根本不能大批次製造。他將這種傘全部製成紅色,高價賣給需要的人。用過的人知道紅油傘的好處,又回過頭向他購買。
鄭開生的名聲漸漸響亮起來,也賺到了不少錢。制傘作坊在他的努力下,成了當地最大、最有名氣的一家,鄭開生還為自己製作的招牌紅油傘取了個響亮的名字——紅神!
鄭開生有了錢之後,就起了成家的念頭。他原本一直傾慕一個財主家的小姐。小姐溫柔貌美,不過以前因為地位懸殊,他從來不敢奢望,現在他卻覺得自己有了一爭的資格,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愈演愈烈。正當他準備到財主家提親的時候,卻得到訊息,財主已經將小姐許配給一個當地的富戶,一個月後就要舉行婚禮!
這個訊息對鄭開生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他不禁萬分痛苦。這個時候,財主家卻派人來到制傘作坊,要在鄭開生這裡定做婚禮當天用的紅油傘。同時紅油傘還要作為新娘的嫁妝,留在新郎家。
將紅油傘作為嫁妝是當地的一種習俗,含早生貴子、多子多孫的意思。
鄭開生由此想到一個破壞小姐婚禮的主意,他費盡心力做出一把紅神,趕在婚禮的前三天交給喜娘。
到了婚禮那天,場面十分熱鬧,喜娘開啟鄭開生製作的紅神,撐在新娘子的頭頂。新娘子上了花轎之後,喜娘帶著紅神一直跟到新郎家,婚禮結束後,紅神就作為嫁妝留在了富戶家。
夜晚來臨,新郎在前頭應對客人,小姐坐在新房裡,頭上蓋著描金繡鳳的紅蓋頭。外面的喧鬧聲襯得新房十分安靜,那把紅神就放在新房的櫃子上。
新房外簇擁著幾個看熱鬧的孩子,他們小聲嬉笑著從貼著喜字的窗戶往裡探頭,他們看到,本來安靜端坐的新娘子突然一把掀開蓋頭,美麗的面孔帶著森冷的笑意,她起身走到櫃子前,在裡面大肆地翻找著什麼東西,最後她拿出一把剪刀,用剪刀在指尖上猛地一劃,鮮紅的血頓時滴滴答答流了滿地。她似乎非常滿意剪刀的鋒利,手執剪刀一步步往門口走去。
看熱鬧的孩子被小姐的表情嚇住了,一個最小的孩子突然「哇」地哭了起來。
哭聲驚動了小姐,她扭頭向孩子們看去,露出一個非常嚇人的笑容,孩子們立刻逃離了視窗,一窩蜂向著前院跑去。
第二天,大半個縣城的人都知道有個剛嫁入夫家的婦人,在喜宴上把新婚丈夫捅成重傷。捅完了人,這個婦人又拿著剪刀想要自盡,卻被喜宴上的人制住,現在正關在柴房裡。
新郎官現在仍然半死不活,新郎的父親大怒,要將小姐交給當地警察署治罪。小姐的父親雖然恨女兒鬧出這一齣,但畢竟捨不得女兒真的去死,最後賠進了半個身家,才將小姐弄了出來。
小姐回家後一直以淚洗面,父親問她為什麼要刺傷丈夫,她也說不清。小姐回家一段時間後,漸漸變得愈來愈古怪,有時連父母家人都不認得,總是說些奇怪的話、做些奇怪的事。父母將原因歸咎於小姐受了刺激,他們將她關在屋子裡,請了許多大夫為她治病。
可是小姐的病卻越來越嚴重。她有時整日坐在梳妝檯前梳頭,一梳就是一天,有時站在窗前對著空氣說話,時而嬌羞,時而嬉笑,就像陷入情網的女子。她的表現讓父母十分驚恐,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關於小姐婚宴弒夫一事,縣城裡眾說紛紜。只有鄭開生知道真相,因為這一切都是他親手佈下的一個局。
他耐心地等了一個多月,看到一切都達到了他要的效果,就拿出那把他賄賂了新郎家下人偷出來的紅神,帶著去了小姐家。
小姐當然不是鄭開生想見就能見的,不過鄭開生說他能治好小姐的病,就被請進去了。
鄭開生要求單獨給小姐治療,若是從前,這個要求絕對不能被獲准,可是小姐現在的模樣讓家人絕望,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鄭開生單獨和小姐待了差不多一個時辰,誰都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可是小姐卻真的變好了。財主給了鄭開生許多錢,以酬謝他治好了小姐。可鄭開生卻不是為了錢才做的一切,但是他知道,現在火候還不夠。
小姐的病一好,財主就又開始給小姐物色丈夫,可是因為發生了先前的事,小姐的丈夫並不好找,最後財主相中了兩個人選,一個是為他打理生意的年輕掌櫃,一個是住在外縣、與他們家家世相當的人家。
可是還沒等財主做出決定,小姐再一次犯病了。
財主急忙叫人請來了鄭開生,鄭開生看了小姐後,裝作十分為難的樣子。他表示,上一次為小姐治病,他用的是普通的方法,可是小姐再次發病會比上次更加嚴重,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治了。
財主急不可待地讓鄭開生給小姐治病,鄭開生說這次想治好小姐,必須解開小姐全身的衣服,和他赤裸相對,他才可以施救。
民國時期,男女之防雖然沒有古代那麼嚴重,但是一個未嫁的女子還是不能在男人面前赤身裸體,被人知道,那就跟失去貞操是一樣的。
鄭開生突然對財主長揖到地,他說願意娶小姐為妻,那麼,不管怎麼治病都沒問題了。
財主並沒答應鄭開生,但鄭開生心裡並不著急,他知道財主肯定還會回來求他。果然,過了七八天,財主就派人請鄭開生前去為小姐治病。
鄭開生如願地娶到了小姐。婚後,小姐的病也好了。雖然小姐對鄭開生並不滿意,但是既已嫁做人婦,只好認命。
可是,鄭開生為什麼有那麼大神通?
原來,老師傅留給他的筆記中,「入神」其實有兩種法門,一種救人,一種害人。鄭開生為了娶到小姐,用了害人的法門。
鄭開生用錢賄賂了警察署的人,買下一個明顯被冤枉、判了死刑的女人的心頭血。買下血之後,他將一枚紅棗浸泡其中,還放入藥物使血液不能凝固。紅棗浸足十四天,吸飽了其中的陰氣,剝去棗肉,只留棗核兒,再將棗核兒浸入烈酒之中幾天,取出棗核兒還要在上面刻一些紋飾,最後放入傘柄和傘頭的交接處。
其實解救之法很簡單,取出棗核兒磨成粉給小姐吃掉就行。鄭開生第一次給小姐吃了一半棗核兒粉,第二次全部給吃了,所以小姐的病就好了。
小姐嫁給鄭開生之後,夫妻倆的感情並不和諧。小姐瞧不起鄭開生的出身,經常藉故跟他吵鬧,還時常回孃家,一住就是一個月。
鄭開生心裡也很懊惱,不過小姐是他用盡心力才娶回來的,他對小姐諸多忍耐。後來事情有了轉機,小姐懷了身孕,十個月後,生出一個男孩,鄭開生十分欣喜。
就在他以為小姐回心轉意的時候,小姐卻和財主先前看好的年輕掌櫃私奔了,還捲走了他大部分財產!他到財主家要人,卻被財主家的奴僕打了個半死。鄭開生到頭來只掙到了一場空,他深深覺得用害人之術害人,到頭來只能害人害己。所以就將筆記毀掉,安分守己地做傘、養兒子。
後來時局大亂,鄭開生將製作的最後一批傘捐給了百姓,然後關閉了制傘作坊,和兒子一起回到鄉下生活。
6
鄭真誠的故事講完了,我還沉浸在其中,好半天才回過神。
鄭真誠拿起給我的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有些竟滴到了紅油傘上,他顧不上自己,急急忙忙地把傘上的水珠抹去。
我忍不住問了他一句:「這把傘是紅神嗎?」
「嗯,這把傘是我太爺爺製作的紅神。」鄭真誠去摸紅油傘。看得出來,他十分心疼這把傘。這種心疼,到底是因為它是祖先的遺物,還是因為它是紅神?
「我的太爺爺毀去了筆記,卻把紅神的製作方法傳給了我爺爺,並要爺爺發下重誓,不得用紅神做壞事。我的爺爺一生中只製作了幾把紅神,到最後卻一把都沒剩下。」
我看鄭真誠的情緒有些緊繃,就遞給他一根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情緒開始慢慢緩和。
我和鄭真誠慢慢聊著,他越說越多,不多時,我已經瞭解到事情的始末。
鄭家從鄭真誠那一代就不再以製作油紙傘謀生,不過,這把紅神就像歲月的勳章一樣,被鄭家人珍而重之地儲存著,以待將它和那個故事傳給後人。
鄭真誠從小就對紅神十分敬畏,他初中畢業後考上了中專,學習的是電子器械修理,畢業後他很順利地找到了工作,並且交到了一個女朋友。
鄭真誠還有個小他兩歲的弟弟,名叫鄭真孝。鄭家並不富裕,老家又是農村的,鄭真孝初中畢業就輟學在家。談戀愛的時候,鄭真誠經常把女朋友紅梅帶回家,鄭真孝嘴甜,管紅梅叫梅姐,還跑前跑後地為她端茶遞水,把紅梅逗得十分開心。
鄭真誠當時沒想那麼多,見到戀人和弟弟相處得好,十分欣慰。他萬萬沒想到會因此生出禍事。
鄭真誠和紅梅處過一段時間後,兩家開始談婚論嫁。結婚的前夕,紅梅出入鄭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有一次鄭真誠興沖沖地為紅梅買了一套衣服,回家的時候,卻撞見紅梅和鄭真孝緊緊貼在一起,兩人衣衫凌亂,神情慌張。
鄭真誠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和親弟弟做出了這種醜事!
事後,紅梅痛哭流涕地請求鄭真誠原諒,而鄭真孝卻捲走鄭真誠的結婚錢逃跑了。鄭真誠的父母因為這件事氣得雙雙病倒,鄭真誠和紅梅的婚事也告吹了。
可過了兩個月,紅梅再次找上門來,說她懷了鄭真孝的孩子,要求鄭真誠負責。她提出兩個辦法:要麼就娶她,反正她肚子裡懷的是老鄭家的種,父親是誰差別不大;要麼就賠她十萬塊的青春損失費兼墮胎費!
鄭真誠自然不想娶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即使她懷著弟弟的孩子。只是他手裡哪還有錢?可是他不同意,紅梅就叫人來鬧,使得鄭家二老的病情更加嚴重,鄭真誠最後無法,只好答應娶紅梅。
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甚至可以說簡陋的婚禮。婚後紅梅倒是收斂了不少,鄭真誠對紅梅的愛早就變成了憎惡,不過,看在孩子的分上,他並沒有虐待她,兩個人就是平淡如水地過日子。
本以為就這樣日子也能過下去。可沒想到紅梅懷孕滿八個月的時候,鄭真孝突然回來了,他穿著時髦闊綽,身邊還帶著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鄭真孝也沒想到紅梅在自己家,成了他的嫂子,還懷了他的孩子。紅梅原本對鄭真孝還懷著一絲希望,可是看見他帶回個女人來,頓時控制不住情緒,對鄭真孝大打出手。鄭真孝被她打了幾下之後,忍不住狠狠將她推開,紅梅撞到了那個女人身上,她又將怒火發洩在那個女人身上。鄭真孝惱火之下,狠狠一腳踹到了紅梅的肚子上,紅梅連聲慘叫,下體流出的血沾染了整條褲子。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讓鄭真誠沒反應過來。鄭真孝見自己闖下大禍,拉著那個女人就想跑,可這次卻被鄭真誠給截住了。他將鄭真孝和那個女人鎖在屋子裡,然後抱著紅梅跑到附近的醫院搶救。
雖然鄭真誠動作很快,奈何鄭真孝踹的那一腳實在太重,一個多小時後,紅梅生出一個死嬰,而紅梅產後流血不止,即便是大量輸血,仍然沒能救回來。
鄭真誠想到了紅神,於是跑回家帶著紅神回到醫院。他將紅神遮在紅梅的頭頂,可還是晚了。紅梅虛弱地看著鄭真誠,眼角滑落一滴淚,然後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鄭真誠非常痛苦,他忙亂了一段時間處理紅梅的身後事,之後才發現,鄭真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父母放了,早已不知去向。
自從紅梅死後,鄭真誠頹廢了一段時間。後來他發現,只要天黑之後他待在外面,身後總是陰冷陰冷的。有一次他在外面待的時間長了,竟然大病了一場,昏睡時總是看見紅梅站在他身前三尺,一副想要跟他說話的模樣。
病癒後還是如此,鄭真誠開始懷疑紅梅陰魂不散,一直跟著他。他想到紅神的用途,於是晚上外出的時候總是拿紅神遮住身體。這樣做之後,果然好了。
過了半年多,鄭真誠收到一個老鄉帶來的訊息。鄭真孝在南方一個城市,被人發現死在出租屋內,發現他的時候屍體已經發臭了。由於屋子裡一點兒財物都沒有,警方懷疑是劫殺。
鄭真誠去收斂了弟弟的屍骨。鄭真孝做了惡事卻不承擔責任,有這種下場也算是因果報應。他帶著弟弟的屍骨回到家,兩兄弟的父母因為這一連串的打擊再次病倒,在鄭真誠疲於奔命的照顧下,二老依然先後病故。
鄭真誠不想留在傷心地,於是遠離家鄉,到我們這裡安家落戶來了。
「你是說,紅梅一直跟著你?」
儘管聽謝如秀說過,但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鄭真誠回答道,「白天的時候我感覺不到她,到了晚上我就必須隨身帶著紅神,不然就會生一場大病。」
我眼珠子一轉,道:「人都說鬼有陰氣,紅梅想要接近你,所以你接觸到陰氣就會生病。你帶著紅神,她一直接近不了你,但是她一直都在,是嗎?」
鄭真誠皺眉,道:「大概是這樣吧。我知道紅梅恨我……」
我打斷了鄭真誠的話:「你怎麼知道她恨你?說不定她跟著你不是因為恨,而是有別的目的。」
鄭真誠低頭:「這……我從來沒想過。」
我正色道:「我是這麼想的,你應該給紅梅個機會,見見她。」
我停頓了一下,貌似這個提議實施不了。以前鄭真誠沒帶紅神的時候,他也沒看見紅梅,只是有那種感覺。
果然,鄭真誠搖頭,道:「就算我不帶紅神,我也看不見紅梅。」
我突然間想到,謝如秀不是能見到那東西嗎,也許可以找他幫忙。
7
第二天我就聯絡了謝如秀,跟他大概講了鄭真誠的事,想讓他幫幫鄭真誠。沒想到謝如秀還挺熱心,聽完後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我們約在晚上七點後在小區附近的河堤上見面,我和鄭真誠早早等在那裡,謝如秀姍姍來遲。
我上去給了他一拳,他哇哇大叫:「我這不是為了做準備才遲到的嗎?」
我一看,他確實準備了不少,一大串提溜起來,頗似周星馳電影裡那個荒謬的「要你命三千」!什麼大蒜、紅辣椒、桃木劍、陰陽鏡等等,看得我眼角直抽抽。
謝如秀嘿嘿一笑:「我這也是為了安全考慮。」
河堤邊有路燈,所以並不黑暗。鄭真誠仍然打著那把紅神,並且收穫了諸多飯後散步的人的目光,他卻如老僧入定,彷彿已經習慣了這一切。
找了一個較為僻靜的角落,我嚴肅地說了一句,開始吧。鄭真誠緊張地將紅油傘慢慢放下,謝如秀如臨大敵,眼睛瞪得老大,渾身緊繃。
我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是看到謝如秀的模樣,也跟著緊張。
「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什麼都沒有。」
謝如秀的話音剛落,鄭真誠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了一下,與此同時,謝如秀手中的東西叮叮噹噹地落到了地上。我驀然感覺到一陣冷風吹到了身上,不禁打了個寒戰。
然後我看到謝如秀轉身,面對著鄭真誠,路燈下,謝如秀的模樣讓我有些陌生。臉還是謝如秀的臉,又彷彿不是他的臉,兩行淚水順著他的臉頰蜿蜒而下,砸到地面上。他緩緩伸出一隻手,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鄭真誠的臉頰。
我張大了嘴看著這一幕,感覺腦袋有點兒轉不過來彎。
「對不起。」
吐出這三個字之後,謝如秀眼睛一閉,猛地向後栽過去。我急忙伸手一攔,沒想到謝如秀這小子看著不胖,實則重量驚人,我的手臂就像被一塊大石頭砸中了一樣,痛得我吸了一口冷氣。
「我靠……謝如秀,你快點起來!」
我手忙腳亂地扶著謝如秀,也沒忘了看鄭真誠那邊的情況,只見他呆愣地站在那裡,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不過眼裡似有淚光。
不一會兒謝如秀醒了過來,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說:「我怎麼了,頭怎麼這麼疼?」
鄭真誠突然對著我和謝如秀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
看著鄭真誠如釋重負的模樣,我驀然明白了什麼。
剛剛是紅梅來過了吧?她一直跟著鄭真誠,其實只是想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鄭真誠手裡握著紅神,面向夜幕下的河流,我從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懷念和釋然,還有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氣質,想必他已經被往事壓抑得太久了,紅梅的一聲「對不起」拯救了鄭真誠,也拯救了她自己。
我踹了正在亂叫的謝如秀一腳,終於如願地讓他閉上了嘴,也讓這美好的一刻能維持得更久一點。
鄭真誠回家之後,我和謝如秀還待在河堤上。謝如秀一反剛才的模樣,興高采烈地問了一句:「怎麼樣,怎麼樣,剛才我演得像嗎?」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突然就悟了:「你剛才是裝的!」
我非常震驚,沒想到謝如秀竟然有這種急智,可是看鄭真誠的神情,還有他後面的表現,難道他也在騙人?
我有點兒糊塗了。
「謝如秀,到底怎麼回事?」
謝如秀不太高興地說道:「你不是讓我幫那個姓鄭的嗎?我想了半天才想到這個辦法。」
我渾身一緊又陡然鬆懈下來,原來是這樣。我原本以為紅梅出現附在了謝如秀的身上,藉著謝如秀的口說出那句對不起,鄭真誠因此得到了解脫。現在想想,這一切也許只是鄭真誠對紅梅的感情太過複雜,他心裡藏著太多的怨恨和不甘心。但是紅梅和鄭真孝都死了,這些怨恨和不甘心失去了承載的物件,所以他自己為自己編造了一個「心結」。說起來,這應該是一種心理疾病,鄭真誠被自己的心結困了許多年,甚至不敢留在老家。而謝如秀卻誤打誤撞地解開了他的心結,所以,他可以放下紅神,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覺得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可我分明記得謝如秀裝作被紅梅附身的時候,他的眉眼在那一刻變得不像他了,難道我也被他的演技影響,從而產生了錯覺?
不過我的種種猜測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事終於圓滿得到解決。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我媽給拍醒了,我睡眼矇矓地看見我媽手裡拿著一把紅色的傘,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
我媽手裡拿的竟然是紅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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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傘怎麼在你手裡?」
「是住對門那個人送來的,他說今天就要回家了,這把傘送給你做紀念。喏,這兒還有封他給你的信。」
我媽把信和傘往床上一放,轉身出門了。我聽到她邊走邊嘀咕,似乎在奇怪我和對門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熟悉了。
我盯著紅神看了一會兒,然後拆開信封,見信紙上簡單地寫著幾行字:我決定回老家了。在外漂泊多年,實在孤獨,我只想回到那個有他們的地方,即便那裡都是不堪的回憶。我走之後,這把紅神就留給你做紀念,算是謝謝你對我的幫助。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它。
落款位置,簽著鄭真誠的名字。
說實話,我並不覺得紅神是什麼好東西,我甚至有點兒懷疑鄭真誠被它折磨了多年,對它厭煩了,所以才丟給我。
但是鄭真誠把它送給我,我總不能轉手給扔了吧?想來想去,我在櫃子裡翻出一張舊床單,將紅神一裹,扔進了儲藏室。不過在扔進儲藏室之前,我特地給紅神拍了張照片,並且發到qq上。
簷下水豬很快就有了回覆:這是你的?看起來有年頭了。
今宵有酒:好眼力,這把油紙傘至少有七八十年的歷史了。
今宵有酒:上次你跟我說過古法制作油紙傘的事,還記得嗎?
簷下水豬:當然。
今宵有酒:我已經知道那十四道工序中隱藏的秘密了。
簷下水豬:哦?說說看。
我把鄭真誠講的故事照原樣說了一遍,不過,我只講了有關鄭開生那段。
簷下水豬:和我曾經聽過的大同小異,不同的是故事裡的人不姓鄭。後面那段,小姐不是跟掌櫃跑了,而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恨丈夫破壞了她的好姻緣,於是將丈夫辛苦製作的紅神全部毀掉,她和丈夫相互折磨了十幾年,最後瘋了,並沒生下孩子。
今宵有酒:這麼說,這把紅油傘並不是紅神?
簷下水豬:誰知道呢?不過我認為,真正的紅神早就湮滅在歷史中了,即便你的傘不是紅神,它也是傳統工藝的見證,應該好好儲存!
雖然分不清簷下水豬的話是真是假,但我並不失望,反倒鬆了口氣。
第二天海子來找我,聽說我最近的遭遇,想也沒想就把我拉到了於雪跟前。通過海子的轉述,於雪看著我兩眼直冒光。
原來,於雪這段時間幹得不錯,以前還有多次投稿的經驗,於是雜誌社專門為她開了一個新專欄,叫「天下軼事」,就是要收羅一些奇聞怪事,然後整理成文字。
於雪為了能把專欄辦好,很是傷腦筋,聽了我講的故事,就急急忙忙地往筆記本中記錄。
過了幾天,於雪通過海子請我吃飯,我欣然應約。於雪說她把我說的故事整理成稿,總編輯非常滿意,她為了拉攏我長期為她提供故事,於是向雜誌社申請,給我安了個特事顧問的職位。
我聽完頗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後來聽於雪說每次審稿通過,都可以付給我一定的報酬,於是我痛快地答應了。
有錢拿,不拿的人是傻瓜。
又過了幾天,謝如秀來找我喝酒。我驚訝地發現他剪掉了殺馬特髮型,一頭利落的短髮,看著十分精神。
我問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他頗為傷感地告訴我,他和殺馬特女友分手了,因為女友找到了一個更帥氣的男朋友。為了忘掉這段感情,他才剪掉了頭髮。
原來一個殺馬特的髮型,也有它的故事。剪掉它,就會有新的故事發生。
那麼,我的人生,會因為一個玉珠而改變嗎?
作者「桐木」的其他小說
《中國異聞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