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油傘

紅油傘,窗花花,背對背的胖娃娃。

新娘子,回了家,一個兩個加上它。

1

這段時間,我一直沒有出門,每天宅在家裡上網,那個驢友群是我最常出沒的地方。

有一次,驢友群裡有人發了一張紅色油紙傘的圖片,說是到蘇州旅遊時買的紀念品。我對油紙傘說不上喜歡,對它最深的印象是戴望舒《雨巷》中描寫的撐著油紙傘的姑娘,那個丁香一樣,結著愁怨的姑娘,油紙傘是她最美的背景。

簷下水豬:油紙傘很美。

今宵有酒:是挺美,不過我還是覺得普通雨傘用著方便,那個過時了。

簷下水豬:那是因為你不瞭解傳統油紙傘。油紙傘是傳統工藝,全程手工製作,據說古法制傘共有八十六道工序,但是傳到現在,已經被簡化成七十二道工序。

今宵有酒:聽了真長見識。

簷下水豬:我不是來科普的!你知不知道被去掉的那幾道工序是做什麼用的?

今宵有酒:應該是沒什麼用的工序,所以去掉了?現在不是講究化繁為簡嘛。

簷下水豬:我本來也這麼以為,但是真相往往出乎人的預料。

簷下水豬沒有再說下去,只說了聲有事,就下線了。

我在家這段時間,海子經常來電騷擾快要「發黴」的我,訴說各種他和於雪的恩愛,並且邀我出去喝酒。我不為所動,終於有一天他受不了了,硬是把我架出了房門。

「今天是為於雪正式通過試用期而慶祝,你說什麼都得去!」

海子這個有異性沒人性的傢伙,在他的強力干擾下,我閉關的日子終於結束。

一個月前,於雪被本地一家小有名氣的雜誌社錄取,成了一名小小的編輯。於雪喜歡寫作,還有一手不錯的攝影技術,在雜誌社工作也算適得其所。

海子拉我來到一家火鍋店,於雪已經等在那兒了,同桌還有幾個相識不相識的人,酒桌上觥籌交錯,十分熱鬧。

我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瞧,誰知卻看到路燈下,一個男人打著一把紅色的傘從窗前走過。

我微微一愣,外面下雨了嗎?

吃完飯,一群人決定去酒吧再喝一輪。走出火鍋店的時候,我發現地面十分乾爽,絲毫沒有下過雨的跡象。

現在的怪人還真多。

瘋玩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在頭痛中醒來,照例被我媽嘮叨了一早上。後來我實在被她嘮叨得沒辦法,藉口說一個朋友找我,這才逃了出來。

我剛一齣門,就差點兒跟一個人撞成一堆。我一瞧,這人是從我們家對門鑽出來的,鬍子拉碴的臉讓人摸不準他的年紀,兩隻眼睛沒什麼神,好像幾天沒睡好覺似的。

我站穩之後,他對著我點點頭,什麼話都沒說,從身後拿出一把挺大的紅色油傘,轉身下樓。

我記得住在我們家對門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朝鮮族夫婦,那麼,這個人是誰?

當晚,我就把這個問題丟給了我媽。我媽說那個人是前些日子新搬來的,原來的住戶聽說帶著孩子回老家去了。那個鬍子男人搬過來之後,她見過幾次。那人很少開口,只有那麼一次,他開口說了兩句話,聽口音似乎是四川人。

我媽告誡我離鬍子男遠一點兒,我十分不解,我媽用手指了指腦袋,她說那人腦子似乎不太正常,她幾次都看見他拿著一把紅色油傘,而下雨的時候被淋了一身溼卻不見他打傘,真不知道他拿傘是幹什麼用的。

「也許是當陽傘用的吧,天熱的時候你不是也拿把傘嗎?」我回了一句。

我回想起早上那一幕,鬍子男的確拿著把紅油傘,我很難想象鬍子男打著把紅油傘在陽光下走路的情景,若是個年輕姑娘倒也罷了,偏偏他是個大男人,而且在這個年代還能見到油紙傘,想一想都覺得說不出的古怪。

不過我這人不好管閒事,聽過之後就忘了。

再次接觸到鬍子男,卻是因為另一件事。

2

那天我出去幫我媽辦點事,將近七點鐘才回家。天已經擦黑,我急急地往家走,突然看見前方有個人打著把很大的紅傘,慌慌張張地走著。

說他慌張,是因為他走幾步就會向周圍看看,像是在躲避什麼人一樣。

雖然沒看清他的臉,但是我認出了那把紅油紙傘,他應該就是住在我家對面的鬍子男。看來我媽說得沒錯,這個人腦袋果然有問題。

我帶著點鄙夷的心理,不再瞅那個打著傘的身影,快步超過了他。就在我快要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物品落地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鬍子男不知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整個人跪在地上,手裡拎的菜撒了一地,那把紅油傘摔在五六步之外。

鬍子男似乎摔得不輕,只見他十分痛苦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撿傘。看著他步履艱難,我有點兒不忍心,就跑過去幫他把菜一樣一樣撿起來。

他喃喃道謝,手裡仍然舉著那把巨大的紅油傘。我忍不住說了一句:「現在又沒下雨,打著傘不好看路,把傘收起來拿東西比較方便。」

鬍子男一言不發,表情木然地接過我手裡的菜,說了聲謝謝,就走了。

我有點生氣,這個人還真是不知好歹!

自從那一次相遇,我出門時偶爾還碰到過他,不過從來不打招呼,每次都是匆匆而過。

有一天我去找海子玩,沒多久就接到家裡的電話,我以為是我媽打來的。接聽後才發現,電話那邊的人聲音很陌生,操著四川口音的普通話,嗓音沙啞,像是被菸酒燻壞了嗓子。

「你是誰?」

「我是住在你們家對門的,你媽媽發病暈倒了,我現在送她到市醫院,你快點過來。」

那人說完就撂下電話,我想多問一句都沒有機會。我跟海子交代了一聲,飛快地朝市醫院跑去。海子不放心,也跟來了。

到了醫院,正好碰到鬍子男送我媽過來,看到我媽進急救室,我整顆心都緊繃起來。幸好只是虛驚一場,醫生說我媽是貧血引起的眩暈,平時多注意休息和營養就行了,不過還是得住院觀察幾天才妥當。

辦完住院手續後我才緩過神來,鬍子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我問我媽,為什麼是鬍子男送她過來。她說那時她剛好從外面回來,剛開啟房門,就一陣眩暈,一下子就倒在門邊了。住對門的鬍子男有時候中午回來吃飯,所以正好趕上了。鬍子男很細心,送我媽到醫院之前,還想到打個電話通知我。

我媽說,兒子啊,咱別看人家的外表怎麼樣,光看他把我一路送到醫院,就知道這人心眼挺不錯,回去後你一定要幫媽好好謝謝他。

我答應了。

我媽住了五天就出院回家,當天晚上,我敲響了對面的房門,過了半天,從門裡伸出一個腦袋,正是鬍子男。

以前我並沒有仔細地觀察過鬍子男,現在發現他雖然滿臉鬍子,但皮膚竟然白得出奇,是那種很少曬太陽的蒼白。我注意到,他的手也同樣蒼白,而且分佈著不少細小的裂口。

現在已近夏季,天氣越來越熱,雨水也多,照理說就算是乾性皮膚也不該這樣,我轉而猜測起鬍子男的職業來。

我向鬍子男表達了謝意,還說要請他吃飯。他只說了聲不客氣,卻完全沒有請我進去的意思,直接拒絕了我的邀請。雖然我媽讓我好好感謝他,奈何這個人的個性太不討喜,我碰了軟釘子,也懶得再繼續說下去,想找機會再謝他,也不一定非得這一回。

幾天後的傍晚,我在小區外看到了鬍子男,他還是打著那把紅油傘,正慌慌張張地往小區內跑。我正要打招呼,就看見他扭頭對身後喊了聲:「別跟著我!」

煞白煞白的臉色,就好像他身後跟了個惡鬼似的。

我一瞧,他身後還真跟著一個人,是一個不到二十的年輕人,留著個殺馬特的髮型,臉上的表情十分誇張,嘴裡不知嘀咕著什麼。

我一看還人情的機會來了,就馬上過去攔住了年輕人,問:「你幹什麼?」

鬍子男見我攔住了殺馬特,臉上的表情不但沒有放鬆,反倒更加驚恐,我心中一沉,這個殺馬特的人到底什麼來歷,他怎麼怕成這樣?

殺馬特擺出三七步的造型,雙手叉腰,說:「我幹什麼用你多管閒事?滾開!」說著,往我腳下唾了一口痰。

我本來只是想還鬍子男個人情,把人攔住就算了,這時卻被殺馬特激出了火氣,冷笑道:「你不做好事,自然人人都能管。」

「小兔崽子,你說什麼呢?」殺馬特上前狠狠地推搡了我一下,眼神挑釁地看著我。

我本來只是想嘴上教訓一下,沒承想殺馬特還動上了手。我的火氣越躥越高,這幾年因為我媽身體不好,我怕她擔心,所以早就不打架了,想當年我也是一塊牛糞砸趴一群人的主,還能讓個比我年紀小的殺馬特給嚇住了?

我微微偏頭,鬍子男已經不見人影,小區一帶行人不多,有機靈的人看到我們這邊劍拔弩張的情形,早就躲得老遠,也有膽大的站在不遠處看熱鬧。

我挽了挽衣袖,剛要舉拳頭,突然靈機一動,斜睨著殺馬特,罵了句:「囊貨!」

殺馬特果然大怒,提起拳頭向我撲了過來。我一見他來勢兇猛,身體微微一側,拳頭照著他的小腹就是一下。沒想到殺馬特的反應挺快,緊急關頭手臂向下一橫,我們倆的手臂碰撞在一起,空氣中也彷彿擦出了火花,火藥味十足!

我掣出手臂,一條腿向殺馬特的下盤掃去,殺馬特不避不躲,反倒一拳向我的面門轟來,他這一拳出手的角度極其刁鑽,我自忖避不過去,即便把他踹倒了,自己的臉也要捱上一拳,不划算。

我險險避開殺馬特一拳,就這樣我們拳來腳往。幾個回合下來,我捱了幾拳,他也沒得好。此時我輕視的心情已經盡去,別看這個殺馬特年紀不大,但身手不錯。

我們團在一處打了幾分鐘,後來打得興起,就沒有什麼技巧了,兩個人完全是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滾。這時有人喊了小區的保安過來,把我們拉開了。

被拉開時,我滿身狼狽,殺馬特比我慘,他馬鬃一樣的髮型被扯得七零八落,還沾著大片的灰土,越看越像我爺爺養的大灰狗,我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殺馬特怒了:「笑屁,不服再打一場!」

他的話音剛落,就被一顆紅豔豔的西紅柿塞住了嘴巴,動手的老大娘是我們小區最熱心的人,在小區落戶之後就開始以勸慰各種不和為己任,磨嘰起來沒完沒了,人送外號「女三藏」,人人懼怕。

老大娘塞完西紅柿之後,先是訓誡殺馬特不懂得尊老,然後苦口婆心地告誡我們打架的壞處。我知道老大娘的威力,所以一句話不敢反駁,低著頭聽訓。殺馬特三兩口吃掉西紅柿,直著脖子喊了一句,「媽蛋的,臭老孃們兒,用你來訓我?」

我可以理解殺馬特的心情,剛才的一架他沒佔上風,年輕人本就心浮氣躁,這時候再聽到老大娘嘮叨,肯定忍不住氣。

老大娘聽到殺馬特罵她,一手捂住心臟,一副受了刺激的神情。我心道壞了,果然,老大娘的兩個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他們是標準的東北大漢,特別是老大,看那模樣一隻手就能把我掄到十米開外去。

兩條大漢一齣現,現場的氣氛立馬變了,殺馬特梗著脖子還要再罵,我心想: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他還真是個傻貨,我也沒罵錯。

在絕對優勢力量的面前,打架技術再好也是白搭。

打架時我看出來了,殺馬特雖然渾,但是沒使出什麼挖眼睛、掏褲襠的陰招。別看打架不好,但也能從中看出一個人的人品,殺馬特明顯就是個耿直的性子。現在架打完了,我已經基本消氣了,沒必要讓他再挨頓揍,萬一揍出個好歹,到時結下仇倒不值得。

我上前從老大娘兜子裡掏出一個西紅柿,趁殺馬特罵人的時候飛快地塞進他嘴裡,又趁著他往外掏西紅柿的時候,轉身對看熱鬧的人說道:「這是我朋友,剛才我們倆鬧著玩,不是打架。他這人雖然嘴臭,人還不錯。沒啥事兒,大傢伙就散了吧。」

說完我一把拉住殺馬特的胳膊,他掙扎著喊了聲:「誰跟你朋友?你嘴才臭……唔……」

我忍著氣堵住他的嘴,把他扯離了現場。

我沒想到,這個無意的舉動,倒成了我們結為朋友的契機。

我和殺馬特推推搡搡地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我說:「既然打完了,這事就算過去了,我一個成年人沒必要跟你一個高中生計較。」

殺馬特張嘴就罵:「你他媽才高中生!我都二十一了!」

我驚訝道:「還真看不出來。」

殺馬特怒視我,我掩飾性地咳嗽了一下問道:「我問你,剛才你為什麼跟在那個男人後面,你想幹什麼?」

「哪個男人?」殺馬特不耐煩地問道。

「你明知故問啊,就是打紅色油傘的男人!」

殺馬特突然尷尬地撓了撓頭,說:「我沒跟著他。」

「你明明……」

「你愛信不信,反正我跟的不是他!」

說完殺馬特就跑了,我莫名其妙地盯著他的背影,難道是我誤會了?

殺馬特跑了不要緊,鬍子男還在。但是我想了想,還是沒去打擾鬍子男,就算我去問,他大概也不會告訴我,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3

第二天我去應聘一個工作,應聘過程還算順利。回家的時候,發現小區裡停了不少警車,居民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外面。我抓住一個熟人,向他詢問發生了什麼事。熟人語氣誇張地告訴我,我住的那個單元的六樓發生了一起命案。熟人說話很絮叨,在他滔滔不絕的時候,我對著住宅樓發起了呆。

我們這個小區共有六棟樓,因為環境好位置佳,所以不少人都選擇在這裡買房子。不過多年前發生了一件命案後,這裡的住戶就逐漸減少了。

七八年前,小區裡有兩戶人家的孩子因為高考失利,相約在頂樓一起跳樓自殺了。當時濺得滿地都是紅白的液體和殘肢斷臂,別提有多慘了,直到如今,那一幕仍然是許多人的噩夢。

從那以後,小區裡陸陸續續又有幾個高中或初中學生出事,或者因為家長責罵,或者因為早戀被老師發現,林林總總,每年都有那麼一兩個。

漸漸地,流言就多起來了,傳得最多的有兩個版本。一個說這個小區的風水不好,當年這裡曾經是一片亂葬崗,戰亂時期,人死得太多了實在埋不過來,就將屍體隨便扔在荒地上。當時這片地方還養出一種專吃屍體的山貓,看見人也不怕,直接往身上撲。聽說被這種山貓咬死咬傷的人不少,後來還專門成立了一個殺貓的組織,經過幾年的撲殺,山貓才逐漸絕跡。

新中國成立後,隨著城市的發展,這裡被承包商看中,先是建了一所小學校。大概建成五六年之後,這裡突然發了一場大水,小學就這麼被沖毀了,還因此淹死了四個學生和一個老師。後來調查出是承包商偷工減料,承包商因此吃了官司,被判了個無期。多年之後,這裡成為城市規劃的一部分,建成了一片住宅小區,我們的小區就是其中的一個。

另一說,是前幾年自殺的兩個高中生的死亡時間太兇,恰好是陰曆七月十五,鬼門關大開的日子。他們死得慘烈,死前心有不甘,所以借了陰魂的力量在人間作惡,他們一直徘徊在這個小區內,只要找到和他們同樣心懷怨恨的年輕學生,就會藉機纏上去,直到那人死亡為止。

這兩則流言愈演愈烈,鬧得整片住宅區的人都惶恐不安,小區裡有許多家裡有孩子的都搬家了。那段時間,整個小區裡靜得跟鬼區沒兩樣,走幾步路都覺得瘮得慌。

鬧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剛升高中,我媽也很緊張地想要搬家,後來被我給勸阻了。倒不是我膽子有多大,是因為物業公司的人找了人來闢謠。

他們說,這裡根本就不是當年的亂葬崗,不過,小學被毀那件事倒是真的。那片亂葬崗多年前被一個老闆買下,建成了皮件廠,物業公司還請了個「高人」來,我雖然不懂,但是看那個人像模像樣的,心裡就先信了三分。

那人看了一番,說小區裡並沒有什麼「厲鬼」,只是有個獨立車庫的方向建得不對,阻擋了氣運,讓把車庫扒掉,建一個花壇,接著又指點了幾處。物業公司效率很高,很短的時間內就按照道士的意見都弄好了。

還別說,從那之後,小區內果然有了幾分新氣象,不少住戶又搬了回來,可畢竟不如從前人多了。就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了幾年,前一陣子又有流言傳出,據說是從一個物業公司退休的老員工那傳出來的。他說以前物業公司找來的「高人」根本就不是真的,是物業公司為了平息謠言和安住戶的心找人假扮的,事實證明,效果的確很好。

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所以即便有這樣的流言傳出來,對現有的住戶也沒什麼影響,頂多就是給茶餘飯後增加一點談資罷了。

回想起當初自己的那些想法,我也頗覺慚愧。哪裡有那麼多玄玄乎乎的東西呢?只不過是各種湊巧和人心交織起來的一場鬧劇罷。

我發呆的時間,熟人已經給我全程解說完畢。

發生兇案的人家是住在六樓的一對父女,男的姓吳,已經喪妻多年,女兒是領養的。女孩十七八歲,養父年過五十。死的是養女,養父卻不知所終。屍體是房東去催房租的時候發現的,出了這種事,房東連連哀嘆晦氣,以後房子怕是很難租出去了。

聽完這些,我腦中已經大概勾勒出案情:吳姓男人鰥夫多年,每天和青春少艾的養女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在理智和慾望中掙扎。終於有一天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獸慾,將魔爪伸向養女……養女不堪受辱,拼死掙扎,禽獸養父失手將養女殺死,之後慌張出逃。完畢。

我看了一會兒熱鬧就想回家,卻很不幸受到了盤問。也是沒辦法,為了查案,這棟樓的每個人都要錄口供。

幾天過去,命案的餘波逐漸散去,警方一直在追查養父的下落,應該已經確定養父就是兇手。

我媽成天感嘆人心險惡。我心裡煩悶,就到下面的小花園裡散步,正好看到鬍子男打著紅油傘向這邊奔來,邊跑還邊嘀咕著什麼。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又聽到一句:「別跟著我。」

我警惕地瞅了瞅鬍子男的身後,可是根本沒看到人。

上次殺馬特也說他並沒跟著鬍子男。難道他說的竟然是真話?

我遇到鬍子男兩次,他都在說這句話,可是他身後沒人。究竟是他腦袋有毛病,或者跟著他的根本不是人,是個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越想越混亂,最後索性不去想了,反正也想不出答案。

我以為這件事將成為一個謎,沒想到無意間又遇到殺馬特,這才知道了答案。

我和殺馬特是在路上巧遇的,主要是他的殺馬特髮型太特別了,人海茫茫中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他……的髮型,把他的人都襯得黯淡了不少。

我看見他時,他正蹲在路邊抽菸。我站在殺馬特面前,他一挑眉毛:「是你?怎麼,又想打架?」

我搖搖頭:「不想打架了,只是想找你問一件事。」

我本以為殺馬特會拒絕,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於是我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一手接過他遞過來的煙。

「那天你說沒跟著那個男人,那你跟的是誰?」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殺馬特將吸完的菸屁股扔到腳下仔細捻滅,他似乎不想回答。我又問了一聲,他才說:「我患有先天性的圓錐角膜炎,從小視力就差,跟半瞎差不多。幾年前,我做了移植眼角膜的手術。」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殺馬特,他這是唱的哪一齣?

「我移植的是個死人的眼角膜,手術很成功,可是等我痊癒出院後,才發現這世界跟我以前想象的不同。」

聽到這裡,我心裡隱隱生出一個念頭,又覺得不可能。

殺馬特嘲諷地一笑:「你問我那天是不是跟著那個男人?但我說了你可別嚇著啊。我跟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趴在他傘上的東西!」

4

我盯著殺馬特,發現他並不是開玩笑,心中雖然驚訝,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自從我的眼睛好了之後,我經常能見到……怎麼說呢?就是那種霧濛濛的東西,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知道看到那種東西肯定跟我換眼角膜脫不開關係。一開始我怕得要命,但是時間一長,我發現那東西對我沒有危害,所以我就當它們不存在。」

我沒想到殺馬特竟然給了我這麼一個回答,頓時愣了。

殺馬特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你不相信?那就算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了他。

「既然你認為那東西沒危害,你為什麼還跟著那個男人?」

殺馬特想了想說:「其實剛才我說的也不對,一開始我的確是對他傘上的東西好奇,後來我發現那個打傘的男人更奇怪,他的手一直在發抖,而且一直在說‘別跟著我’這類的話。我以為他發現我了,結果不是。」

殺馬特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認為……他可能跟我一樣。」

我一方面覺得殺馬特所說荒誕,一方面又覺得這個解釋非常合理。

正矛盾時,殺馬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體,說:「不跟你說了,沒意思。我走了。」

在他轉身之前,我急忙問了一嘴:「你叫什麼?」

殺馬特警惕地看著我。我苦笑了一下,說:「沒別的意思,想跟你交個朋友。」

「謝如秀。」他彆彆扭扭地報上了名字。

這是個帶著點兒女氣的名字,跟殺馬特完全不配。

「我叫趙鄂。」

就這樣,我跟謝如秀算是交上了朋友。一開始我對他的瞭解不深,覺得他不務正業,後來才知道這小子家裡挺有錢,前面提過買下亂葬崗那塊地、建皮件廠的就是他爺爺。雖然皮件廠的效益不好,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當地他也勉強算是個富二代。

我回到家之後,總是有點坐立不安的感覺,每次聽到樓梯裡傳出腳步聲,都要站在門鏡前張望半天。我媽用飯鏟子敲了我幾回,我依然壓抑不住那股衝動。

終於在傍晚時分,我看到鬍子男提著一把紅油傘上來了。

幾日不見,他的身形似乎更加單薄,雖然是個大男人,卻給我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鬍子男用鑰匙開門的時候,我忍不住推門而出,他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我。

我指了指半開的房門:「我能進去坐一下嗎?有點兒事想請教你。」

鬍子男猶豫了片刻,似乎想拒絕又找不到理由,最後終於點了點頭,低聲說了聲:「請進。」

以前還是朝鮮族夫婦住在這裡的時候,我曾經來過,因為這裡是出租屋,即便是換了房客,屋子裡的擺設還是跟以前一樣。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兒,簡單的傢俱和極少的私人物品,使這個屋子看起來空蕩得厲害,也清冷得厲害。

鬍子男將紅油傘小心地放在茶几上,還順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塊毛巾擦了擦傘面上看不見的浮灰,然後把蔬菜拿進廚房。過了一會兒,拿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朝我伸了伸手,我只好把水杯拿在手裡。

「有什麼事,你說吧。」鬍子男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我也懶得拐彎抹角,斟酌了一下用詞才說道:「我有個朋友,嗯,他能看到一些不尋常的東西。他說,他看到你的油紙傘上趴著個東西,你——知道嗎?」

「胡說八道!」鬍子男激動得有些不同尋常,他猛地站了起來,然後又一下子坐了下來,嘴裡呼呼地直喘粗氣。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這麼激動的背後一定有故事,也許真像謝如秀說的那樣。

「我沒有惡意,」我誠懇地說道,「你幫助過我媽,所以我想還你個人情。有難題,只管跟我說。」

我一邊說一邊唾棄自己,明明心裡好奇得要命,偏偏嘴裡還說得冠冕堂皇。

鬍子男似乎被我的態度打動了,喉結上下攢動著,突然問了一句:「你朋友真的能看見……」

「是的。」我肯定地點點頭。

鬍子男頹然向後一靠,用手抹了把臉。

「在說這件事之前,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鄭真誠,老家是四川瀘州。我們家從我太爺爺那輩就是製作油紙傘的,不過傳到我爺爺那一代,由於打仗,所以好多精湛的手藝都沒傳下來,到了我父親那一輩,更是什麼都沒學著,所以乾脆改行,後來到我就更別提了。但是爛船還有三斤釘,儘管手藝沒有傳承下來,家裡卻一直保留著太爺爺親制的一把紅油紙傘。」

說著,鄭真誠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紅油傘。

我沒想到這把紅油傘竟然有這麼多年的歷史,看它的模樣,紅色傘面早已變得不夠鮮亮,微微透著點棕,就像紅色的衣服洗掉色的那種感覺。傘骨和傘柄不知是什麼竹子做的,經年的使用已經讓它變成了棕色,觸手如玉般溫潤,上面有一層老物特有的包漿。

我伸手想在紅油傘上摸一下,突然想起謝如秀的話,一隻手猛地縮了回來。

「這把傘有什麼秘密?」

這是我目前最想知道的事。

「就是這把傘,它已經歷經七八十年的歲月,要不是保養得當,恐怕早就爛成了泥。這把傘是由古法制成,現在製作的油紙傘只用七十二道工序,古法制傘,用的是八十六道工序,秘密就在這多出的十四道工序中。」

我隱隱想起這些話我曾聽簷下水豬說過,不過當時他並沒有把話說完,我聽過便也忘了。

鄭真誠道:「我的太爺爺叫鄭開生,是他發現了古法制傘的秘密,並且傳給了我的爺爺。我要說的所有的一切,都跟這把傘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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