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白骨,
離別無聲。
1
自從我聽了簷下水豬的故事,以後他每次上線我都會跟他聊幾句。他肚子裡故事不少,我經常纏著他給我講,他就說一些他早年做勘探工作時遇到的奇聞異事,讓我長了不少見識。
有一次我跟他說起我在西藏的見聞,還把自己拍下的扎瑪茹(骷髏鼓)和罡洞(人骨笛)的照片發給他看。他看完後說,其實人骨笛和骷髏鼓並不是西藏獨有,他在雲南一帶旅行的時候,就曾見過類似的東西,還有一場十分詭異,甚至不知是夢還是真實的經歷。因為印象太深刻,所以多年來一直沒有忘記。
我十分好奇,就央求他講一講那段經歷。他很痛快就答應了,所以有了下面你們看到的這個故事。
大概是2003年的夏天,簷下水豬和兩個同事相約一起到雲南旅行。雲南有許多有名的風景區,少數民族也多,自然環境沒有被過度的現代化工業破壞,大都保持著原本的樣貌,就連一些普通的小村莊,你都能看到讓人心動的景色。
簷下水豬和同事屬於自駕遊,風景是走到哪兒賞到哪兒,雖然有著早就規劃好的路線圖,不過他們走了不到一半就基本偏離了軌道,但是他們都沒有在意。
在進入雲南的第四天,他們開車來到了一個小鎮上。小鎮挺大,有不少舊式的建築,人來人往十分熱鬧,看起來是和東北地區的小鎮完全不一樣的風情。
簷下水豬一行人就在小鎮上,住到一家名叫「思鄉」的旅店裡。開旅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看著應該是漢族,不過旅店裡的兩個服務員都是少數民族。
飯後,簷下水豬在旅店內參觀了一圈。這家旅店內的陳設大多都有種古色古香的味道,身在其中,讓人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就像回到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前了似的。
他最後停在一個暗紅色的櫃子前,上面陳列著一個不太大但形狀比較奇怪的鼓,看樣子已經很陳舊了,整個鼓面幾乎成了棕色,不過仔細看看,似乎還透著點兒綠。鼓身部分倒是很精緻,材質看不分明,上面雕刻著一些精美的花紋,似乎是一些正在跳舞的小人兒。
看了一會兒,他不由得伸出手在上面摸了幾把,鼓身涼沁沁的,浮雕部分打磨得十分光滑。他伸手在鼓面上輕擊,那張鼓發出「咚」的聲音,雖然低沉,卻像敲在人的心尖兒上一樣。然而讓他驚訝是,鼓聲剛落,鼓面突然向下凹了進去,凹下去的部分竟然顯現出了奇怪的形狀。因為太過短暫,他並沒看清楚那形狀的模樣。
簷下水豬當時十分驚訝:這是什麼工藝?
「不要動那張鼓。」
「哦,抱歉,我只是好奇。」
簷下水豬很尷尬,像是做壞事被人逮住了一樣,轉頭卻看到旅店的老闆向這邊走來。
「不要緊。」旅店老闆對簷下水豬微微一笑,「這張鼓放在這裡很多年了,不讓你動,是因為有特殊的原因。」
簷下水豬朝鼓上瞥了一眼,心中好奇:「什麼原因?」
「因為,這是一張由死人的頭骨和人皮製成的鼓。」
2
「不要驚訝,這只是我家鄉的一種習俗,說起來其實沒什麼,但很多人都會害怕。」
儘管旅店老闆的聲音很溫和,但簷下水豬還是嚇得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立起來,所有表情僵在臉上。剛才碰過鼓的那隻手有些刺刺的難受,他趕緊放在褲子上蹭了蹭。
「老闆,你這裡怎麼會……會有這種東西?」
旅店老闆又是一笑:「可能是我有點兒迷信吧,這鼓是我離開家鄉時一個朋友送給我的,說是能辟邪。敲擊後,要是因緣巧合,還能溝通陰陽。我覺得很神奇,就留了下來。」
簷下水豬禁不住問道:「老闆,你家鄉是什麼地方?」
旅店老闆答非所問:「太遠了,太遠了,回不去了。」
這一晚,簷下水豬竟然做了一場怪夢。
夢裡,去世多年的父母守在一個油鍋的旁邊,油鍋被燒得滾開,裡面似乎正在炸什麼東西,嗞嗞作響,還冒出滾滾黑煙。他蹲在一旁似乎在等什麼。過了一會兒,父親從油鍋裡撈出一顆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豬頭遞給他。他接過一看,哪裡是豬頭?竟然是顆人頭!
更可怕的是,焦爛的人頭竟然睜開眼睛對他笑,人頭的嘴角一動,臉上的皮就成片地掉下來……
簷下水豬被嚇醒了,然後就再也睡不著。同事在另一張床上鼾聲大作,還不時地磨一磨後槽牙,那動靜,在夜裡聽起來很是瘮人。
簷下水豬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煎餅,後來實在熬得難受,只好跑到走廊裡吸菸。剛吸了幾口,就聽見「咚」的一聲,他吸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這個聲音,聽起來怎麼像是鼓聲?
緊接著又是「咚咚」兩聲,中間還夾雜著極細卻異常刺耳的怪聲,那聲音聽得人腦仁子疼。他本來就有些煩躁,聽了這幾聲怪響,就更不痛快了。
簷下水豬待不住了,往樓下走去。
讓他驚訝的是,旅店的大廳空無一人,不過大廳的牆壁上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雖有些朦朧,卻能將大廳的情形看個明白。
自他走下樓之後,那個怪異的聲音就停止了,這讓他愈發覺得奇怪,他謹慎地瞧了瞧四周,然後慢慢地朝骷髏鼓的方向走去。
昏黃的燈光下,這張鼓看著跟飯後看到的不太一樣,鼓身上面目模糊的小人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樣,個個面目猙獰,姿勢也是千奇百怪。
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忍著沒摸那張鼓。他想,也許剛才的聲音只是他的錯覺?
他剛要轉身上樓,突然看到骷髏鼓上起了變化,在沒人觸控的情況下,蒙在鼓上的皮子輕輕彈動了一下,然後竟然浮現出一張人臉的形狀來!
無論他再怎麼處變不驚,這時候也無論如何鎮定不了了。他嚇得大叫了一聲,向後退了一大步,臉色煞白地盯著那張鼓,一時間腦子裡浮現出許多恐怖的情景。
「客人,你幹什麼呢?」
身後突如其來的聲音更是讓他嚇得夠嗆,轉身一看,來人竟是旅店老闆。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瓶,正疑惑地看著簷下水豬。
這時的骷髏鼓,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簷下水豬鬆了口氣,有些訕訕地指著骷髏鼓,道:「我聽到下面有動靜,所以下來看看,然後……然後這張鼓上面出現了一張人臉。」
這事說來太不可思議了,要是別人在簷下水豬面前說鼓面上能浮現人臉,他非把那人好生嘲笑一頓不可。可是這次是他親眼所見,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白天剛聽旅店老闆說過,這鼓是死人的頭骨和人皮所造,如今就看到這麼詭異的情景,細想之下,不禁讓他毛骨悚然。
「這到底是什麼?怎麼會……」想到剛才那一幕,簷下水豬實在是心有餘悸。
旅店老闆微微一笑:「我說過,這張鼓在因緣巧合下能溝通陰陽,也許你觸發了因緣,所以能看到逝去的人的臉孔。」
簷下水豬因為旅店老闆的一番話已經完全僵住了。
也就是說,他剛才在鼓面上看到的,是個死人,或者說……是鬼?
可是旅店老闆的態度十分淡定自然,簷下水豬也不想表現得太懦弱,他強作鎮定地問道:「我剛才還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非常刺耳……」
旅店老闆沉吟片刻:「你聽到的應該是白骨笛的聲音,白骨笛是用少年或者少女的腿骨製成的笛子,以前很多,現在就很少見了。」
旅店老闆的解釋讓簷下水豬毛骨悚然。
骷髏鼓,白骨笛,光是聽著就讓人感到害怕。
「剛才是誰吹響的白骨笛?我好像沒看到別的人。」簷下水豬警覺地問道。
旅店老闆神情愴然。
「你別害怕,我們這兒附近住著一個小姑娘,是個孤兒,她有一支白骨笛,思念親人的時候就吹一會兒,很多客人都聽過。」
旅店老闆繼續解釋道:「在我們家鄉的習俗裡,骷髏鼓和白骨笛作用差不多,都是引魂用的,引來那些無依無靠的鬼魂,然後超度。關於骷髏鼓和白骨笛,還有個故事,客人要是還不困,就聽我講一講關於它們的傳說。」
簷下水豬立刻答應了,他們就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一個講,一個聽。
聽故事的時候,簷下水豬覺得時光彷彿在慢慢倒退,一直退回到一百多年前的一個夏季。
3
那時候還是清朝末年,戰亂四起,可這個小鎮還算安逸。
鎮上有幾個大地主,其中一家姓黃。黃老爺是本地最有權勢的大地主,府裡蓄養著不少家奴。家奴年紀到了,主人家就會指婚,他們的後代還是家奴,即家生子。
府裡有一個姓李的家奴,他的妻子剛剛為他生下一個女兒。雖然他本來希望妻子能生下一個男孩,有些失望,但他還是挺喜歡那個孩子,因為是初夏誕生的,所以女孩被取名為夏初。
漸漸地,夏初長大了。她生得柳眉秀目,皮膚白皙,雖然經常在陽光下做活,可是怎麼也曬不黑,整個人有種江南水鄉如詩如畫般的氣質。她不僅長得好看,而且十分聰慧,還有一副非常好的歌喉。每當她哼起小調的時候,許多下人都會悄悄駐足傾聽。很多人都在暗地裡議論:雖然夏初只是個家生子奴婢,但姿容卻比鎮裡一些大家閨秀還好看。
然而,李父卻深深不安,他怕女兒的好容貌會給家裡帶來災禍。可是他卻無法把夏初關在家裡,因為主人家派遣的活兒經常會落在她頭上。
夏初七歲那年,她的父母又生下一個小女孩,李父為她取名銀蘭。
銀蘭也長得非常好看,甚至比夏初還要好。轉眼四年過去了,夏初慢慢長成了一個秀麗的姑娘,她特別疼愛自己的小妹妹銀蘭,經常幹活的時候還帶著她。
清朝時期,束縛女性的教條要比明朝時少一些,而且夏初身為家奴,不能像千金小姐那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經常會被主人差遣到外面幹一些跑腿的小活兒。
這天,夏初被差去打酒,還帶著小妹銀蘭。銀蘭人小腿短,夏初乾脆揹著她向酒館跑去。路上,銀蘭看到捏泥人的攤子,興奮得大叫起來。夏初捏了捏口袋裡的錢,那些是買酒的錢。她想著,也許能剩下一兩個銅板,為小妹買一個泥人。
為了能儘快達成小妹的願望,夏初揹著銀蘭快速跑起來。銀蘭看到泥人攤子離她越來越遠,不由得哭了起來。
夏初一邊飛快地跑,一邊低聲安慰著銀蘭,並且承諾打完酒就為她買一個泥人,銀蘭才不哭了。
可是,打完酒,酒錢卻一點兒都沒剩下。
路過泥人攤子的時候,夏初停留了片刻。銀蘭伸出一雙小手,眼巴巴地瞅著,看上去十分可憐。夏初咬了咬牙,剛要把銀蘭拉走的時候,卻發現有人將一個小泥人遞在她身前。
她抬頭一看,遞給她泥人的是個微胖、長相很普通的男人。令她感到害怕的,卻是男人的眼神,男人先是看了她幾眼,然後就貪婪地盯向銀蘭,目光如鷹隼,好像小小的銀蘭是他看中的獵物。
銀蘭被男人的目光所懼,躲在夏初的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男人雖然長相普通,但是服飾頗為華麗。夏初雖然害怕,但是不敢隨意得罪貴人,只得硬著頭皮給男人行了個禮,然後也沒接泥人,拉著小妹,逃命似的跑了。
那天中午,黃老爺款待貴客,夏初被叫去服侍,結果她驚恐地發現,黃老爺的貴客就是那個目光十分可怕的男人。男人看著她的時候,目光中閃爍著興奮,又像在透過她看著別人。夏初想到他看銀蘭的目光,又看到黃老爺恭敬諂媚的模樣,不知怎麼的,心中的恐懼越來越甚。
事實證明,夏初沒有料錯,男人果然無恥地向黃老爺討要她們姐妹倆。可笑的是,那個男人還當面問她願不願意。
當時的夏初心裡還存著一點兒希望,於是深深地叩頭下去,含著淚說了一句:「不,我不願意!」
令夏初意外的是,男人並沒有大發雷霆,而是揮手讓她離開。
可是,很快,夏初就明白他為什麼那麼輕易地放她們姐妹走了。
當天下午,夏初的母親哭著跑了回來。她說,李父因為偷盜,黃老爺要砍斷他一隻手,還要剜下他的一雙眼睛。
那個時候,主人懲罰家奴完全算是合法的,就算量刑過重導致家奴身死,也只要花幾個錢到官府疏通一下就行了,根本不用承擔責任。
母親昏了過去,夏初帶著啼哭不止的銀蘭來到了前院。她們的父親已經被綁在了一根木頭柱子上,黃老爺正叫人鞭打他,鮮血浸溼了被打得破爛的衣裳,地面上一片殷紅。
夏初拉著妹妹跪下,哭著說:「放過我爹吧,您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
黃老爺很滿意,他立刻讓人把奄奄一息的李父抬了回去,然後把夏初姐妹送到了那個男人身邊。
男人很快離開了小鎮,夏初帶著銀蘭,戰戰兢兢地跟在男人身邊。
她們被男人當成寵物一樣豢養起來,不用幹活,可是也不能隨意走動。那段時間,夏初一直活在恐懼當中,幸好男人並沒有對她們姐妹做出什麼可怕的舉動,直到她們進入男人的府邸。
她們安頓下來沒多久,男人就把她們姐妹弄到了一間奇怪的房子裡。那裡四周都放著銅鏡,在屋子裡站著,就會看到無數個身影在攢動。這讓夏初感到恐懼,銀蘭更是嚇得哭泣不止。
可是,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面!男人竟當著銀蘭的面,以粗暴的手段,奪取了夏初的貞操!
就像是噩夢一樣,夏初每天都會被折磨得不成樣子,銀蘭在姐姐的哭叫聲中逐漸變得神志不清。夏初只好忍下所有痛苦,每天寬慰著銀蘭,就好像她們還在父母身邊的樣子。夏初覺得,雖然她經常都在應付男人的索取,可是男人最終的目標似乎並不是她,而是銀蘭。她害怕銀蘭遭到和她一樣的命運,可是卻無法保護她。她日夜恐懼,蝕骨的恐懼幾乎逼瘋了這個年輕的姑娘,摧垮了她的一切。
就這樣,時間慢慢過去了兩年多。雖然夏初身心備受折磨,可是她的外貌還是變得越來越出眾,銀蘭也從一個小不點兒,慢慢地長成一個大姑娘。
夏初和銀蘭通常都被囚禁在一個小院子裡,可是偶爾也能出來放放風。院子裡有個很小的花園,有機會出來的時候,夏初都會來這裡坐坐,一坐就坐上一整天。
一次,夏初在花園裡第一次碰上了一個年輕人,年輕人長相英俊,身形挺拔,二人目光相撞時俱是一愣,彷彿有什麼將他們的目光粘在了一起,難以分開。
後來夏初每次在花園放風都能看到年輕人,但是她不敢問,更不敢接近。他們在花園的兩端遙遙相望,卻又一言不發。
一年就這麼過去了,又一年就這麼過去了。夏初長到了十五歲,銀蘭八歲,小女孩瘦得幾乎一陣風就能吹走,卻愈發清麗脫俗,讓人心生憐愛。
男人看銀蘭的眼神越來越讓夏初害怕。她一開始不斷抗拒男人的親近,到後來,為了轉移男人的注意力,保護妹妹銀蘭,她傾盡全力討男人的歡心,倒也讓男人對她多了些眷顧,對她們姐妹也不像以前看得那麼嚴密。
夏初終於有機會走出那個院子,這才發現她居住了兩年多的院子只不過是這龐大府邸的一小部分,府邸中還有許許多多這樣的小院子。她想象著那些院子裡居住著什麼人,裡面到底是空置的,還是住著和她一樣的女孩?
府邸內守著許多穿著黑衣的男人,卻沒有那個年輕人。夏初早就感到奇怪,那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她經常能見到他?可更奇怪的是,從那以後,年輕人突然不再出現。夏初心中難過,原來早在他們的一次次相見時,夏初已對年輕人暗生情愫。
見不到年輕人,夏初覺得十分煎熬。
有一次夏初趁著黑衣人換班的時候,偷偷帶著銀蘭溜出了她們待了兩年的小院,但很快就被人發現。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她們來到了一座佛堂,並且躲了進去。
黑衣人四處搜尋,整個府邸逐漸喧鬧起來,火把將四處照得亮如白晝。本來一直跟夏初依偎在一起瑟瑟發抖的銀蘭突然放聲尖叫,夏初也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幾乎暈厥!
原來,她們躲藏的佛堂裡供奉的根本不是什麼佛像,而是許許多多的鬼王雕像,雕像個個面目猙獰地盯著她們,而且就在這些雕像的手臂或者頸項上,都吊著一些血淋淋的似乎是動物內臟的東西。
坐在最中央的那個鬼王雕像的手中拿著一面精巧的鼓,鼓面是綠色的,右手卻抓著一顆石雕的心臟。
因為銀蘭那一聲尖叫引來了侍衛,她們再一次被關進了小院。男人得知她們逃走的舉動之後並沒有大發雷霆,只是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吩咐侍衛打折夏初的兩條腿。
夏初的兩條腿生生被打折了,之後又被接上。夏初雖然很痛苦,但讓她更為不安的是,她不知道男人將會怎麼處罰銀蘭。
夏初和銀蘭彷彿又回到了剛剛被帶到這裡的時候,被人嚴密地監視起來,她們活得煎熬,夏初好幾次都想帶著銀蘭自殺,可是看著妹妹幼嫩的臉頰,她剛狠下的心腸又慢慢地軟了。她,無法剝奪銀蘭活下去的權利,卻又預見了她將來痛苦的一生。
夏初的腿逐漸痊癒的時候,男人又來折磨她了,並將她帶到了別的房子裡。
在那裡,夏初終於再次見到了年輕人。年輕人應該是男人的奴僕,他跪在地上,手捧著一面綠色的鼓,跟夏初在佛堂看見的很相似。年輕人獻上鼓之後便恭敬地退下,在離去時,他偷偷地瞥了夏初一眼。夏初心中一片酸楚,眼淚差點兒流出來。
男人滿意地敲擊著鼓面,那「嘭嘭」的響聲讓夏初的心跳也跟著加速,身邊似有許多煙似的影子在亂晃。最後,她竟在密集的鼓聲中差點兒暈厥過去。
男人折騰完夏初後,她真的暈了過去,恍惚中她聽到男人似乎對某個人說,那個小女孩是制鼓的上等材料,不過年紀太小了,再養兩年就差不多了。姐姐嘛,也不錯,不過比妹妹的資質卻差了很多……
夏初突然領悟到,一直以來,男人看銀蘭的眼神,似乎並不是真的對她存在著什麼貪戀,而是把她看成了一個稀罕的物品。一想到銀蘭很可能被製成一張冰涼涼、沒有生命的鼓,並且會被可怖的鬼王拿在手裡,夏初就覺得毛骨悚然。
她終於下定決心,哪怕是死,也要把銀蘭送出這個恐怖的地獄。
夏初拼命尋找機會,可是這個機會始終沒來。直到幾個月後,她聽男人說,他需要一個自願獻出皮肉和骨頭做鼓的人,如果對方全心奉獻的話,他可以答應那個人一個要求。
夏初知道,機會終於來了,可是這個機會卻要用她的生命去換。她流著淚祈求男人,她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但她的心願就是把銀蘭平安送回到父母身邊。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男人答應了。
4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夏初被帶到一個小小的石臺上,石臺上有一根圓形柱子,石臺和柱子上都是暗褐色的痕跡,讓人觸目驚心。
夏初被牢牢地捆綁在柱子上,剝光了全身的衣服,像一頭獻祭的白羊。年輕人突然出現,他們之間從來沒說過一句話,從來只能遙遙地相望。現在他們終於能捱得近一些,卻是因為這殘酷的現實。
夏初突然淚流滿面,她想喚一聲年輕人的名字,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更沒有想到,年輕人,竟然是那個惡魔般男人的劊子手!
年輕人可能也沒想到自願獻祭的人會是她,可是他依然沉默地走到她的跟前,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在石頭上磨了一下。
夏初帶著淚笑了,她用最後的力氣對年輕人說了一句:「是你呀,能幫我個忙嗎?我的妹妹……」
剩下的話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是年輕人已經懂了。
年輕人緊緊抿著嘴唇,只有夏初看到了他眼裡的淚光和不捨。
年輕人的手一抖,就在夏初的頭頂心上割下一道傷口。血順著夏初的臉頰淌了下來,她疼得渾身顫抖,卻沒有喊叫,只是朝著年輕人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容。
年輕人拿起放在一旁的器皿,裡面裝滿了水銀,他把傷口扯得更大一些,將水銀慢慢地倒了進去。
水銀進入夏初體內的時候,她整個人劇烈地掙扎了起來,整個身體鼓起了大大小小的包,這些包不停地在她的身體上下移動著,她的臉上、身上瞬間起了多得數不清的皺紋,這個才十五歲的少女,彷彿一下子老了五十歲。
慢慢地,那張皮像是一層衣服似的緩緩地往下滑落,不多時,一張人皮從一個血肉之軀裡脫落出來!將死的夏初痛苦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困惑自己怎麼還活著。她回頭看了年輕人一眼,然後向前走了兩步,一股細細的血流從她腳底蜿蜒而出,她走得搖搖晃晃的,沒有了皮膚的保護,渾身的血肉瞬間崩裂!
就在夏初倒下的那一刻,年輕人一口血噴在她褪下來的那張皮上,然後也倒下去了。
之後,夏初的頭顱被人砍下,和那張完整的人皮一起,交與制鼓的工匠。回收夏初屍身的下人發現,她的肚子膨脹得厲害,裡面似乎裝了什麼東西。
難道夏初已經懷孕了?
還沒出生就在母親肚子裡夭折的胎屍,可是供奉鬼王的好東西!下人用刀小心地剖開夏初的小腹,才發現她並沒有懷孕,她胃裡裝著大塊大塊還沒有消化的風乾人腸和人心,這些東西都是府裡供奉鬼王用的,不知道夏初是怎麼弄了來,並且把它吞進肚子。
下人並沒有在意,他們把夏初的無頭屍體草草掩埋在後山。
人們走後,年輕人出現了。他挖出夏初的屍體,含淚砍下了屍體的右小腿,然後將屍體燒成了一堆灰燼。他將砍下的小腿剔盡血肉,製成了一根白骨笛。後來,他經常在無人的地方吹響白骨笛,這支人骨笛發出的聲音異常尖銳刺耳,就像少女痛苦的尖叫聲。
夏初死後,男人並沒有遵守承諾。銀蘭依然被關在小院子裡,失去了姐姐,她日夜哭泣。
年輕人要幫夏初完成最後的遺願,於是想盡辦法製造了混亂,然後帶著銀蘭逃了出去,可惜他剛來得及將白骨笛交給銀蘭,就被從後面追來的黑衣人刺穿了大腿。
銀蘭很僥倖地逃走了,她的最後一眼,就是那個伏在地上的血色身影。
再後來,不管男人怎麼尋找,都沒再找到銀蘭。有人說她逃走了,也有人說她死了。不過,在空蕩蕩的原野上,經常會有行人聽到風送來的白骨笛的悲鳴。還有人曾看到過她的身影在夜間四處遊蕩,但是這些都是傳說,沒有人去證實。
以夏初的皮和骨為原料的骷髏鼓做好了,鼓面被塗成綠色。這隻鼓並不大,但敲響時卻能發出一種震撼人心的聲音,讓男人很是滿意。這隻鼓作為男人的收藏品,被放在內宅之中儲存起來。
後來很多人都接觸過這隻鼓,可奇怪的是,每個接觸過骷髏鼓的人都會在鼓面上看到自己的臉,過沒多久,這個人就會死去,連那個惡魔般的男人都不例外。下人們說,因為夏初死前吞吃了供奉給鬼王的供品,所以她藉助鬼王的力量成了厲鬼,怨氣不散,在人間為非作歹。
因為這件事太過邪門,最後接手宅邸的人就將骷髏骨和鬼王一起供奉,至於後來還有沒有再死過人,就沒有人知道了。不過,在那樣的血腥供奉下,骷髏鼓上的凶煞之氣恐怕永遠都不會散去吧。
後來,那個恐怖的宅邸不知被誰放了一把火,熊熊大火燒了一天一夜,一場大雨才將它澆熄。人們在灰燼中看到許多幼小的屍體,許多真相也隨著宅邸內所有人的死亡而被湮沒。夏初的遭遇不知怎麼的傳回了她的家鄉,那時她的父母早已經死去,再也不能為女兒的遭遇悲傷了。
5
聽完旅店老闆的故事,簷下水豬感到十分震驚。看著像是藝術品的鼓,卻是剝下少女的皮,砍下人頭、剔盡血肉製成。其血腥程度,堪稱五顆星。
他不由得低下頭去,看著櫃子上的骷髏鼓:「那這個鼓和故事裡的鼓是一樣的嗎?」
旅店老闆笑了:「當然不是了,那隻鼓應該早就燒燬了。不過當年也有一些骷髏鼓流出,人們將它們放進廟裡供奉,期望超度那些身體被製成鼓的少年或少女。送我骷髏鼓的和尚說,這隻鼓被供奉了許多年,鼓上面的戾氣早就散去,不過它有時還會出現一些異象,但是卻不會傷害到人。」
簷下水豬頓時鬆了口氣,他默默地瞅著那張骷髏鼓,想象著夏初的樣子。這個故事,聽上去像是夏初以她自己的方式復了仇,但說到底,她其實不過是沒有什麼價值的犧牲品。還有她那個至死都放不下的妹妹銀蘭,在那樣黑暗的年代裡,只怕也活不了多久吧?
簷下水豬心神恍惚地回到了房間裡,同事仍然在呼呼大睡,這時積累一天的疲憊終於讓他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似睡非睡間,他覺得耳邊似乎又聽到了白骨笛刺耳的聲音。
第二天,簷下水豬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起床,讓同事好一頓嘲笑。他跟兩個同事講述了昨晚的經歷,兩個同事卻都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甚至認為他可能是做了什麼怪夢。
簷下水豬也懶得跟他們解釋,三個人吃過早飯之後就離開了旅店。他們的目標是看遍最美麗的風景,如果能跟美麗的少數民族姑娘再來個一見鍾情什麼的,就更好了。
那時正值九月,秋高氣爽,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可是剛開車走出不到五公里,天空卻漸漸陰起來,不多時,已經積起一大片厚厚的雲層,不過頃刻之間就開始下大雨。
起初他們想,這雨應該是陣雨,很快就能停,沒想到等了許久,雨不僅不見停,反而越下越大。不知道下一個能落腳的地方還有多少車程,他們看著地面上奔流的雨水,一致決定往回走。
好不容易把車開回旅店,幾個人稍顯狼狽地衝進了屋子裡。說起來,這還是他們進入雲南後遇到的第一場雨,本來在這個季節,雨水應該很少。
他們三個一邊脫掉沾了雨水的上衣,一邊埋怨天公不作美。
簷下水豬一扭頭,突然看見大廳的角落裡站著個七八歲的女孩,穿著很奇怪的衣服,臉色很白,襯得烏黑的眼仁像兩塊黑色晶石,正盯著他看。他頓時一愣。
這時,從廚房走出一個小夥兒,正是這家旅店的服務員。他看到一行人淋了雨,急忙幫他們安排房間換衣服洗澡。
簷下水豬再往那個角落看去,已是空空的,哪兒還有什麼小女孩?
他帶著些許疑惑回房間洗澡,很快,那些疑惑就被熱水給衝得不見了,他滿腦子只想著再去補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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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異聞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