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同事叫他下去玩撲克,他也沒理。
外面的大雨還在下,他躺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醒來時雨已經停了,天色微微發暗,他餓得前心貼後背,急忙跑到餐廳點東西吃。
兩個同事不見蹤影,他也懶得找,點了一大盤子的炒麵,吃完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不過,在吃飯時他就發現,放在大廳裡的骷髏鼓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精巧的紅木座鐘。而且,他們回來這麼長時間,一直沒看見那個親切的旅店老闆。
簷下水豬順口跟少數民族小夥兒打聽了幾句,小夥兒漢語不太好,說了老半天他才弄明白。原來,多年前,旅店老闆有一個小女兒,後來他的小女兒生病死去了,今天就是他的小女兒的忌日。每年的這一天,旅店老闆都會到十幾裡地外的寺廟唸經祝禱,所以一大早就走了。
簷下水豬心中帶著幾分同情,沒想到旅店老闆還有這麼一件傷心的往事。他突然想起剛到旅店時見到的穿奇怪衣服的小女孩,於是急忙叫住小夥子,向他問了一句:「我剛才看見這裡有個小姑娘,也是老闆的孩子嗎?」
小夥子奇怪地看著他,搖搖頭,說旅店老闆的妻子已經去世了,沒有其他的孩子。
小夥子走了,簷下水豬還在原地沉思。
店主沒有其他孩子,那剛才大廳裡的小女孩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附近人家的孩子跑進來玩?那時的風大雨大,做家長的,也太粗心了。
不過,一想起小女孩的衣服,簷下水豬總覺得有些異樣,但那些事很快就被他拋在腦後。
他四處找了找,發現其中一個同事正跟旅店的另一個服務員在角落裡聊天,服務員是個年輕女孩,雖然長相普通,但青春洋溢。同事一本正經地托起女孩的手,似乎正在為她看手相,女孩的臉上掛著驚奇的笑。
簷下水豬暗道了聲禽獸,然後回房了。
直到晚飯時候,另一個同事才出現,三人說笑了一陣,剛才泡女服務員的同事突然說道:「我剛才聽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你們想不想知道?」
他們當然捧場。
同事說,旅店老闆故事裡出現的白骨笛,其實是從西域那邊傳過來的,後來在當地發展成為一種奇特的習俗。白骨笛是招魂的東西,一旦有枉死的人出現,就會在火化的儀式之後吹響白骨笛,目的是召喚遊魂野鬼,然後進行超度。
據說,把人的骨頭投入火中燃燒後,也能把死魂招來,不過一般沒有人願意那麼做,因為請鬼容易送鬼難,這點無論在什麼地方,大概都是一樣的。
骷髏鼓和白骨笛,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實都是高僧的遺骨製成的,屬於佛家法器。據說,它們奏響的聲音,不只人能聽到,鬼魂同樣能聽到,所以普通人都不敢隨意敲響或吹奏它們。
關於白骨笛,還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
在有「死亡之海」之稱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裡,曾經有一個叫作提蘭的小國,曾興盛了一段時期。有一天,一個僧人來到提蘭,剛好那時國王十六歲的女兒墜馬死去,王后傷心得病倒了。於是僧人就說服國王,用公主的腿骨製作了一支白骨笛。
笛子製作好之後,僧人吹響白骨笛,結果宮裡的人不斷死亡,連國王都死了。大臣們都認為僧人是妖僧,要殺他,可去抓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失蹤了,而白骨笛卻留了下來。後來,大臣們把白骨笛作為陪葬品和公主葬在一起。可是每到夜深人靜,笛聲就會幽幽地響起,人越死越多,整個王國的人都死光了,寂寞的笛聲仍然在月色下回旋……傳承幾百年的提蘭古國,最後只留下一句「月下無人鬼吹笛」的箴言。
6
同事見他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頓時大笑起來:「你們還真信啊。」
另一個同事訕訕地笑了,簷下水豬卻有點兒笑不出來。他感覺有些不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麼。
可能因為下午睡得太多,到晚上,簷下水豬又睡不著了。同事微微打著鼾,簷下水豬心裡裝著心事,便跑到走廊裡吹風。外面的雨早已經停了,雨後的空氣分外清新,夜空十分晴朗,無數繁星閃爍著銀光裝點著黑色夜幕,那一刻,彷彿時間都迷失在了星空之中。
簷下水豬欣賞了一會兒,突然想到要拍照,他轉身要回房間拿相機,卻看見走廊的盡頭顯出個人影。由於光線很暗,所以他只看到一個朦朧的身影隱在暗處,一動不動地站著。
「誰?」他立刻警覺起來。
那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頓時鬆了口氣,原來是旅店老闆。
旅店老闆帶著異樣的眼光看著簷下水豬,說:「你……你怎麼回來了?」
簷下水豬解釋道:「哦,我們出去不久就碰上下大雨,路不好走,所以……」
旅店老闆打斷了簷下水豬的話,說:「你……你不是應該已經死了嗎?」
任誰聽到這樣的話恐怕心裡都不會痛快,簷下水豬立刻沉下一張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旅店老闆顯得有些激動:「你還活著,那我的蘭蘭怎麼辦?」
簷下水豬對於他這種說話方式非常厭煩。他突然想起,那個服務員小夥兒說過,今天是旅店老闆女兒的忌日,可能他太過思念女兒,所以有些不正常了。
想到這裡,簷下水豬也懶得跟他再糾纏下去,於是扭頭就往房間裡走。可是剛走兩步,就感覺頭部一陣劇痛,一回頭,發現旅店老闆手裡拿著一把奇形怪狀的斧子,斧子的一端沾著他的血。
旅店老闆緊緊地盯著他,眼神狂亂,狀似瘋狂。
在砍傷簷下水豬的同時,他大喊了一聲:「第一百個!」
簷下水豬又是驚恐又是疼,大叫一聲倒在地板上,腦袋一陣陣地發暈。就在他倒下的一刻,一個同事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看清情況後立刻和旅店老闆扭打起來,之後,又有幾個被驚醒的旅客跑出來,旅店老闆很快就被眾人給制伏了。
看到這一幕,簷下水豬才徹底暈了過去。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家簡陋的小診所裡,兩個同事都守在一邊。看到他睜開眼睛,兩個人明顯鬆了口氣。
「你可算是醒了。」一個同事上前扶起他。
「我沒事兒,就是頭有點兒疼。」簷下水豬摸了摸後腦勺,那裡紮了一圈繃帶,「這是哪兒?」
「是附近的一個小診所,這裡離大醫院比較遠,我們怕你失血過多有危險,就趕緊送過來了,幸好你傷得不重。」一個同事為他解惑。
另一個同事疑惑地看著他,問:「你跟那個旅店老闆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要襲擊你?」
對於這一點,簷下水豬自己也相當莫名其妙,他只能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他突然出現,跟我說了幾句很奇怪的話,還問我為什麼沒死,我不搭理他,他就拿斧子給了我一下子。」
想起當時旅店老闆狠戾的目光,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同事在旁邊插了一句:「那根本就不是斧子,我在電視裡見過,那叫降魔杵,是一種驅魔的法器。我估計他拿的那個是仿製品,要是真的斧子,你現在還有命在?」
簷下水豬恍然點點頭,怪不得他捱了一下卻傷得並不是很嚴重。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說:「現在沒事兒了,我們幾個把那人送到附近的公安局去了,警察應該能弄明白怎麼回事,然後咱們就能走了。」
這件事遠比同事說的要複雜,由於簷下水豬的傷勢沒好,也因為旅店老闆的事沒解決,他們幾個只好在附近又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
好不容易耐著性子等了幾天,簷下水豬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警察局那邊也有訊息了,只說是旅店老闆醉酒傷人,已經按照規定進行刑事拘留並處以罰款。警察局的人問他要不要起訴,如果要起訴旅店老闆,手續比較麻煩不說,還得在這裡再逗留一段時間。如果不起訴,可以選擇私下和解。
對於這個結果,其實簷下水豬並不滿意。雖然他不是學法律的,但是也稍微懂一些這方面的事。當地警察局的處理無可厚非,但也能明顯看出來他們對本地人的偏袒。他們只是旅行路過的,怎麼可能花那麼長的時間去起訴一個人,而且受傷時,他們並沒有對自己進行傷情鑑定。
最後,簷下水豬選擇私下和解。其實選擇這麼做,還有一個緣故,就是他想知道旅店老闆襲擊他的真正原因,而不是警察局給出的「標準答案」。
再次看見旅店老闆時,他們真的都嚇了一跳,因為他憔悴灰敗得像個將死之人,這種程度,不像是蹲過幾天班房就能造成的。
雙方坐下後,同事拿出事先就擬好的和解協議書,旅店老闆看了一眼就在上面簽了字,一句異議都沒有。簷下水豬十分詫異,因為上面的和解金額要得著實有點兒狠。
簷下水豬看了一眼協議書,上面寫著:秦意。
秦老闆簽完之後,簷下水豬將協議推到一邊,問出一個他一直非常不解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打傷我還說那些奇怪的話?蘭蘭是誰?是你女兒嗎?」
他一直不相信秦老闆是酒後行兇,因為那天是秦老闆女兒的忌日,他不可能喝酒,而且簷下水豬當時也沒聞到酒味兒。
秦老闆看了他一眼,突然痛苦地把頭埋進了兩隻手中,之後,他說了一句話,就不再開口。
他說:「所有的罪惡都是我的,我自會還給你。」
再問,他就什麼都不肯說了。
7
和解金到手之後,這件事就算完結。兩個同事馬上張羅著要走,可是簷下水豬沒同意,旅店老闆這件事沒弄清楚,他實在不甘心。他花了半個小時才說服兩個同事,和他回到最初住的旅店裡去尋找線索。
其實他心裡有數,他想要找的,當然是那個神秘的骷髏鼓。
當時簷下水豬還在想,儘管老闆被關押了,可是旅店裡不是還有兩個服務員嗎?他們肯定也知道點什麼。
人要是能預知未來的話,簷下水豬覺得自己不一定會去追查這件事的結果。不過那時他畢竟年輕,凡事愛追根究底,因為這個毛病,他吃了不少虧,卻也因此擁有了許多特殊的經歷。
他們商議好之後就回到了巴桑的旅店,但他們卻萬萬沒想到,旅店如今大門緊閉,哪裡還有一個人影?
他們在旅店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同事突然跑到馬路對面攔住了一個人。簷下水豬一看,那不是同事調戲的那個旅店服務員嗎?他和另一個同事也跑了過去,同事已經跟那個女孩你來我往地溝通起來了,兩人說了半天,基本上都是廢話,最後,同事才問起旅店老闆的一些事。
其實那個女孩知道的也不算多,她說,秦老闆不是本地人,是十幾年前才搬來的。那時候他身邊帶著個小女孩,後來他買下了這間旅店,慢慢地在小鎮紮下根來。她的媽媽曾經給秦老闆當過服務員,有很多事她都是聽她媽媽講的。
據說很久以前,秦老闆本來有一個十分幸福的家庭,他的妻子不幸因病去世後,只留下一個小女兒和他相依為命,小女兒名叫蘭蘭。蘭蘭四歲的時候,秦老闆帶她離開家鄉,來到這個風景如畫的小鎮定居。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蘭蘭就八歲了。有一次,秦老闆忙於招呼客人,蘭蘭一個人跑去外面玩,無意間碰到了兩個剛剛殺完牛的人,手裡還拿著屠刀。當時這兩個人剛喝完酒,醉醺醺的,竟將蘭蘭當成了待宰的牛羊,其中一個用屠刀刺進了蘭蘭的心臟,蘭蘭當場死亡。
雖然後來那兩個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不過從那之後,秦老闆卻有些不正常了。他抱著女兒的屍體幾天幾夜沒有撒手,直到屍體開始腐爛,才找到一處地方,把屍體掩埋起來。之後他失蹤了很長一段時間,回來之後就經常跑到蘭蘭的墳前,點燃火堆,燒東西。有人好奇,等秦老闆走後跑去扒那些燒過的灰燼,發現他燒的竟然是死人的骨頭。
那時火葬在當地並不盛行,大多數的人都是選擇土葬。山上還有一些積年無主的老墳,偶爾有屍骨會被大雨衝出來,再被野狗拖走吃掉,只剩下零散的骨頭。所以,秦老闆想要弄到人骨,其實並不太困難。
不過這事說起來終究是不對,他燒的若是那些無主散落的屍骸,倒是沒人來譴責他,若燒的是從墳裡挖出來的呢?
有人找到秦老闆質問,秦老闆卻極力反駁,他說自己燒的是獸骨,因為他女兒非常喜歡動物,他只是想弄一些動物陪伴女兒。
大家對他的解釋將信將疑,不過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燒過骨頭,而且大家也沒發現被掘開的墳墓,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又過了兩年,秦老闆不知從什麼地方弄回來一張骷髏鼓,常年擺在旅店的大廳裡。經常有好奇的客人去碰觸骷髏鼓,他就給客人講一個關於骷髏鼓的故事。
聽到這裡,簷下水豬蹙了蹙眉頭,看起來他並不是第一個聽到這個故事的人。
同事又道:「我剛開始跟月娜說,想要進旅店看看,可惜她沒答應。」
另一個同事抬頭看了看二層的旅店,突然賊兮兮地一笑:「想進去也不難,跟我來。」
看著同事賊兮兮的神情,簷下水豬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個同事是他的大學同學,以前就是個皮貨,上房爬樹樣樣行。以前他和女朋友鬧矛盾的時候,還曾半夜徒手爬到三樓,在女朋友寢室的視窗裝神弄鬼,把寢室裡的幾個女的嚇個半死。後來女朋友知道真相時,差點兒沒把他給撕了。
同事在旅店周圍繞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沒人注意的死角,來回掂量了一下距離,然後一個高躥上了一樓和二樓間的一個小平臺,不一會兒,就順著二樓一扇虛掩的窗戶爬了進去。
簷下水豬的身手沒有他那麼靈活,不過同事在上面給他搭了把手,他也順勢上了二樓。另一個同事有輕微的恐高症,於是就留在下面幫他們把風。
無人的旅店內靜寂無聲,由於裡面好幾天沒有清掃,地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經過二樓的走廊時,地板上還殘留著些許暗褐色的痕跡,應該就是那晚他留下的血。
簷下水豬心裡特別緊張,他和同事這種舉動算得上犯法了,萬一被人發現,後果可不是鬧著玩的。
「想看什麼,快著點兒!」
簷下水豬毫不猶豫地說道:「骷髏鼓,我想找那個骷髏鼓!」
「骷髏鼓好像不在大廳,咱們到哪兒找?」同事抹了把額頭上的熱汗。
簷下水豬思索了一下:「我猜那東西假如不是在秦老闆的房間,就是在倉庫裡,咱倆分頭行動,我去找他的房間,你找倉庫。」
同事點點頭。他們這次的舉動雖說衝動了點兒,可是心裡都清楚被人發現的嚴重性,所以行動時都十分謹慎。
秦老闆的房間其實很好找,就在走廊另一頭的第一間,他的房間門上沒有門牌號,房門上印著「值班室」幾個字。
簷下水豬輕輕一推,房門竟然沒鎖,想來可能是那天事發突然,事後來處理的人也只是鎖上了旅店的大門,其他的並沒管。
秦老闆的房間拉著窗簾,所以進屋時,屋子裡光線很暗,他適應光線的暗度之後,才掩上房門,走了進去。
這個房間很普通,跟大廳內復古華麗的風格完全不同。要簷下水豬形容的話,簡直像是苦行僧住的地方。整個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衣櫃外,幾乎什麼都沒有。
簷下水豬的眼光一轉,不,在房間的角落裡,還放置著一個半人多高、圓圓滾滾,上面蒙著白布的東西。他好奇地上前,一把掀起已經落灰的白布,露出下面的東西來。
第一眼看到,真是嚇人一跳!
原來,白布下蓋著一尊碩大的白瓷娃娃,胖臉和滾圓的身體本來應該顯得很可愛,可是胖臉上繪著的偌大的慘白的眼球,血紅的一張大嘴,要是晚上看到,能把人嚇個倒仰。
簷下水豬嫌惡地看了一眼,想要再次把白布蓋上去的時候,卻發現白瓷娃娃的嘴並不是繪上去的,那張血紅的嘴稍稍往裡凹進去一些。
他心中一動,立刻伸手去掏,那張嘴有成人的拳頭大小,他的手勉強能塞進去。他在裡面摸了半天,最後掏出一把灰一樣的物質。
簷下水豬對著陽光照了照,然後伸手捻了一下,臉上立刻變了顏色——白瓷娃娃裡放的竟然是骨灰!
簷下水豬的父親去世前要求死後火葬,骨灰要撒在河裡,儘管家裡人不願意,卻並沒有違揹他的遺願。最後,是簷下水豬親手將父親的骨灰一點點撒進河裡,所以他很清楚這東西摸起來的感覺。
白瓷娃娃就像一個碩大的骨灰罈子,而這個骨灰罈子竟然已經裝滿了一大半。
這裡究竟放著多少人的骨灰?
簷下水豬打了個哆嗦:這裡的人去世後多為土葬,這麼多骨灰是從哪兒來的?秦老闆放這麼多骨灰在屋子裡,又是為什麼?
他用白布重新把白瓷娃娃蒙好,想要繼續找別的地方,突然聽到同事壓低了嗓子的叫聲:「書華,快出來,有人來了!」
簷下水豬顧不上再找什麼,立刻從秦老闆的房間裡走出來,仔細掩好房門,同事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衝他招手,見他出來,立刻就從他們上來的那個視窗跳了出去。
同事剛跳下去,簷下水豬就聽到樓下開門的聲音。來人似乎不止一個,腳步聲十分嘈雜,正迅速朝二樓的方向而來。現在他要跑過去絕對會被人發現,簷下水豬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來的幾個人邊往樓上走,嘴裡還嘰裡咕嚕地說著當地方言。語速太快,簷下水豬根本聽不明白。他們走上二樓後,似乎沒發現什麼異樣,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幾個人竟然推開了秦老闆房間的門。
此時,簷下水豬正藏在房間的衣櫃裡,聽到外面的動靜,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衣櫃裡空間狹小,還放著不少衣物,他只能蜷縮成一團,一動不敢動。
那幾個人在秦老闆的房間裡說了會兒話,簷下水豬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只感覺到他們似乎在商議什麼事。
他心想,只要等到這幾個人走了,他就能出去了。可沒想到的是,那幾個人說了一會兒之後,竟然沒走,而是坐到了床上。
簷下水豬心裡懊悔得幾乎吐血,兩隻腳都蹲麻了也不敢動一下,只能祈禱同事能趕緊想辦法過來救他。
就在他等得幾乎爆血管的時候,外面終於傳來了一些聲音,那幾個人走了出去,屋子裡安靜下來。
簷下水豬拭去頭上的冷汗,正要推開衣櫃的門,手肘卻碰到了上面的木頭隔板,「砰」的一下,從隔板的間隙中掉出個東西,滾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拾起來摸了一把,是個細長渾圓的東西,觸手冰涼,而且剛拿起來的時候,他的手腕驀然一疼,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似的。
這時,簷下水豬也顧不上細看了,把那東西一把塞進褲腰裡,強忍著兩隻腳傳來的痠麻感,趁著同事引開那幾個人的間隙,從二樓的視窗跳了出去,之後他又繞回前廳。同事看到他,立刻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兩人暗地使了個眼色,不多時就從旅店裡走了出來。
他們三個聚在一起,想想剛才的一幕,都是一陣後怕。
他們邊說邊回到現在住的旅店,簷下水豬立刻把塞在褲腰裡的東西拿了出來,兩個同事圍在旁邊看。
那東西入手頗有些重量,看樣子應該是樂器,有十幾釐米長,上面有七八個孔,一頭還有類似於吹嘴的東西,應該是某種金屬打造的。之所以重,大概也是因為這些金屬。
簷下水豬拿著那東西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那東西的材質有些像玉,拿在手裡涼沁沁的,整體不是很直。他在上面摸了幾把,突然心中一凜:這東西莫不是就是秦老闆曾經跟他說起的,用少女腿骨做成的白骨笛?
同事在一旁驚奇地端詳著:「這是骨頭做的吧?」
另一個同事道:「我聽說西藏也有這東西,西藏話叫罡洞。正宗的罡洞,都是少女死後由家屬自願捐贈腿骨製成的,是法器,很難得。」
「人家那個是法器,這個可就不一定了,指不定就是砍掉活人的腿做成的呢。」簷下水豬幽幽地說道。
「別說了,雞皮疙瘩都讓你說起來了。」同事雙手撫著手臂,打了個哆嗦。
簷下水豬看著白骨笛,能把骨頭摩挲得像玉一樣,這支骨笛存在的時間絕對不短。那天晚上他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這支人骨笛吹奏出來的。
秦老闆為什麼要騙他?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思索間,他竟鬼使神差地拿起人骨笛放在嘴邊,同事一把把白骨笛奪下,臉色不好地看著他說:「你可別亂吹,萬一把鬼招來了怎麼辦?」
簷下水豬嘿嘿一笑,只得放下白骨笛。
8
雲南之旅沒有完成,可是本來預計的時間已經剩下沒幾天,他們只好修改遊遍雲南的計劃,到相對比較近的西雙版納去玩一圈。簷下水豬得到的和解金,正好能讓他們不用顧忌花銷,肆無忌憚地玩個痛快。說起來,那一下也不算白挨,正所謂福禍相依,就是如此。
他們開著車朝西雙版納出發了,一路上的風景之美,讓簷下水豬數碼相機裡超大容量的儲存卡都差點兒不夠用。不過,他們也不敢過於深入西雙版納,那裡畢竟是野生動物的樂園,萬一碰上什麼兇猛的物種,豈不是要吃虧?
他們在西雙版納沒有趕上熱鬧的潑水節,卻意外地觀看到一場傣族的葬禮。
傣族葬禮氣氛莊嚴,卻不沉悶,當那口棺材行至一棟竹樓前時,一個五十來歲的傣族婦女從樓裡走出來,在棺材上放了一根蠟條。
他們打聽後才知道,原來,放蠟條是傣族離婚的一種方式。跟去世的人離婚,也算是讓他大開眼界了。後來,他還在送葬人的肩膀上看到了一隻體形不大卻看起來很兇惡的禿鷲。
看著遠去的送葬隊,簷下水豬竟然鬼使神差地把那根白骨笛從背包裡掏了出來,趁著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送葬隊伍上的時候,吹響了它。
他沒想到,白骨笛的聲音是那樣刺耳,簡直能刺破人的耳膜,更沒想到是,當白骨笛的聲音響起,那隻一動不動、狀似睡著的禿鷲突然朝他們的方向飛來,那兇猛的姿態,彷彿下一刻就會啄穿他們的喉嚨!
同事們被這一變故驚呆了,愣了一下後,然後大叫著往反方向逃跑,簷下水豬慢了他們一步,禿鷲的飛行速度何其之快,一瞬之間,那隻禿鷲離他只有咫尺之遙!
簷下水豬悔得腸子都快青了,可是後悔有什麼用,這時候只能逃命了。兩個同事已經跳上車朝他招手,他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玩了命似的往車上跑,慌亂之中,白骨笛掉進路邊的草叢裡,他也沒敢停下去撿。
上了車之後,同事猛踩油門,直到開出好長一段距離後,那隻禿鷲才掉頭飛回去。他們鬆了口氣,同事放慢了車速,回頭給了他幾拳。
他們幾個在景洪市待了兩天,到處閒逛時,簷下水豬碰到一個給人看面相的小攤子。
攤主穿著很古怪,大概是為了吸引人的注意。不過,他的這身打扮卻讓簷下水豬想起在思鄉旅店裡驚鴻一瞥的穿著奇怪衣服的小女孩。攤主的腿上還放置著一面很小的鼓,雖然跟他在旅店裡見過的骷髏鼓不太一樣,卻讓他感受到一種熟悉得讓人害怕的氣息。於是,他情不自禁地坐在那個位置上。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普通話說得不太標準,但是起碼簷下水豬能夠聽懂。
那個人問:「你要算什麼?」
簷下水豬說:「我不算命。我只想知道這個是不是骷髏鼓,還有,它的來歷。」
說完,他掏出兩百元,放在攤主的面前。
攤主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於是,簷下水豬又掏出兩百元。
這次,攤主接下了所有的錢,說了一番話。
很久很久以前,民間有一種可以使死去多年的人借屍還魂的巫術。不過這種巫術實施的條件很苛刻,首先要用一百個人的骨灰去研磨一把人骨製成的笛子,當人骨笛被磨得如玉石一般潤滑,就具有了攝取魂魄的力量。之後,還要準備一張以復活之人的血親的身體制成的鼓。
骨笛能攝魂,而骷髏鼓將人的魂魄桎梏在內,直到百人。不過,能讓骨笛攝取魂魄的人,都是一些欠下因果的人,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罪孽,所以這個過程十分漫長,並且存在許多變數。
條件達成之後,就可以用這兩樣東西,使死人復生。
這種巫術的失敗率很高,只要失敗一次,那麼前面所做的就都付諸流水了,而且施術的人因為欠下的因果太多,同樣不會有好下場。
簷下水豬聽完後,秦老闆那絕望的眼神突然就出現在眼前。他是知道自己的計劃失敗了,也知道自己不會有好下場,所以才會那麼絕望嗎?
這時,簷下水豬突然聽到同事在叫他,於是轉過頭去。等他回過頭的時候,卻發現眼前換了個人,正不耐煩地看著他,說:「你到底看不看相,不看的話趕緊走,別妨礙我賺錢。」
簷下水豬有點蒙,立刻站起來四處搜尋,卻怎麼都找不到剛才那個跟自己說話的人。
他回頭問那個正在給人看相的男人:「剛才坐在這兒的人呢?」
男人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說:「這是我的攤子,哪有別的人?」
街道上車來人往,熱鬧非常,簷下水豬卻像是做了一場夢。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他已經無法去探尋,不過關於秦老闆那件事,他把所知的一切聯絡起來,卻大致得知了答案。只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逃過這一劫。
他想了很久,最後只是想到,大概是自己沒有欠下太多因果,所以命不該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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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異聞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