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會說話的烏鴉

黑夜的黑

白晝的白

陰鬱的灰色

來自上天最鋒利的記號

所有人都明白

沒有人能明白

上天的預言

早已風乾成碑

來自死人的控訴

來自活人的控訴

時光如筆

歲月流沙

刀刃上的血乾涸

神的號角吹響

不在此時

就在別時

1

上次風靈矢聯絡過謝如秀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因為出差在外,一直沒和他聯絡。回家沒幾天,突然收到謝如秀住院的訊息,我頓時蒙了,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到醫院去看他。

我向來不喜歡醫院,尤其討厭醫院那股消毒水味。自打上次的傷痊癒之後,我再沒踏足醫院半步,這次為了看謝如秀,卻不得不來。

推開病房的大門,謝如秀整顆頭和一隻手包得像個粽子似的出現在我眼前。病床邊坐著削蘋果的是謝如秀的媽媽,看到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放下蘋果就出去了。

我放下果籃,關切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謝如秀苦笑,他的臉包得嚴實,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僅能從他的聲音判斷他的心情。

「別提了,還不是因為風靈矢跟我說的那些話。」

我弄清緣由後忍不住勸道:「你也別老怨別人,要不是你這種情況,風靈矢也不能跟你說那番話,做不做決定權還是在你。」

說起來這件事也算是陰差陽錯,我在謝家的建築公司工作,不過職位目前只是個小職員,有些事並不瞭解。幾個月前,謝父,也是我現在的老闆,投標投中了一個風景區的建設工作,和市內的另一家建築公司合作,建設野豬溝風景區,如今剛動工沒多久。

這件事其實我聽到過風聲,前幾個月我也看到了一則新聞,標題是「本市兩家最具實力開發商合力打造野豬溝aa級風景區」。

說起野豬溝,它處於兩市交界處。在我們這裡,野豬溝很有幾分名氣。它今年成了本市重點開發的一個旅遊景點,景色自然是極美,可是本地少有人去。不光是因為那裡有著大片的原始森林,也是因為它關係到幾個具有神秘色彩的傳說。

野豬溝被幾座大山包圍,東北多高山,野豬溝被大山護著,形成了一塊狹長的谷地,那裡的氣溫總要比外界高几分,植被茂盛,因為溝中有一條河流,所以空氣中總是帶著潮溼的水汽。這裡時常有人進去後失蹤的傳聞,九幾年的時候傳得最兇。那時候有一隊七八個人的驢友團進去後,最後只出來了兩個人,而這兩人似乎被什麼嚇到了,出來後驚魂未定,胡言亂語,還有輕微的磷中毒現象。他們在醫院治療了幾個月才恢復,二人出來後提起那段記憶就失控,最後誰也沒弄明白其餘人到底是怎麼失蹤的。

為了尋找失蹤的人,本市組織了二十多人的救援隊進去搜救,尋找了十幾天,只找到了兩個人的屍體,剩下的人依然下落不明。

當時有許多流言,大概分為幾種。一種說野豬溝裡有野人,幾人的失蹤或死亡都是野人乾的。另一種是該地的地磁場太強,由此對人的心理和生理都造成了影響,使得那幾人神經錯亂,最後相互殘殺而亡。這個理論在當時掀起了很大的輿論風暴,許多專家科學家紛紛跳出來說法。我當時還小,對那些東西似懂非懂,所以記憶並不深刻。最後一種說法被斥為怪力亂神,但是很多人都相信。野豬溝曾是抗日戰爭時期的一個小戰場,死在那裡的日本兵和中國戰士大概有數千名。一些特殊原因,死後都被就地掩埋了。十幾年後,埋葬人的墳場上生長出大片大片茂密的植被,它們把死人的軀體當成了養料,生長得比任何地方的植物都茁壯,本地人都管那裡叫作森林墳場。

曾聽去過野豬溝的老人說,墳場上的樹不止茁壯,有時會看到某棵樹的樹幹上長著類似人臉的圖案,每張臉上都帶著猙獰的表情,據說那些是英魂不滅的烈士,正在震懾下面的日本兵的鬼魂。若是膽子大,可以過去瞧瞧。

說了這些,其實就是想說,很多人都認為野豬溝裡還遊蕩著許多中國戰士和日本兵的鬼魂,他們雖然死了,但是靈魂還在不停地爭鬥,那些誤入的人會受到他們的影響,或者發瘋,或者自殺。

除卻這些,野豬溝本身因地形複雜,偶爾還會起大霧,人身處其中,根本看不到路。野豬溝內還有兩個較為出名的洞穴,一個叫左骨洞,一個叫右骨洞,這兩個洞捱得很近,太陽好的時候,人若是在左骨洞前站著,能看到洞裡有無數的黑影不停地鼓譟舞動,進去卻什麼都沒有了。右骨洞向裡走出幾米,整個洞的地勢就往下傾斜,越走地勢越向下,而且似乎沒有盡頭。有人試過在裡面走了半個小時,地勢傾斜已呈六十度角,他還要往前走,卻發現洞穴深處冒出陣陣黑霧,像要把人吞噬一般,所以也有人管左骨洞叫野鬼洞,管右骨洞叫地獄門。

2

時過境遷,野豬溝的傳聞只是偶爾有人談論起,不過並不代表人們忘記了這個地方。這種種傳聞,使野豬溝帶上了恐怖神秘的色彩。最近幾年旅遊業興盛,偶爾會有膽子大的驢友進入野豬溝探秘,聽說並沒出什麼事。所以本地政府才從中看到商機,派人勘察了野豬溝後,進而決定把那裡建成一個自然風景區。當然要建的並不是野豬溝全部的範圍,風景區大概把森林墳場和一些較為危險的地方排除在外。

風景區今年才開始投建,據說政府非常重視這個專案,要求儘可能保留野豬溝原始風貌,所以建設速度並不快,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對外開放。

謝如秀本來對這些並不關心,早年謝如秀的眼睛不好,謝母又心疼孩子,所以對謝如秀的要求並不高。所以他讀書學習什麼的都是渾水摸魚。除了先天條件的限制,還有就是性格使然。後來謝如秀的眼睛好了,謝父就想培養他成為自己的繼承人。不過謝如秀對父親的事業不感興趣,學習不上心。後來謝父看他不是那塊材料,對他就好比放牛吃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次建設野豬溝風景區,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謝父的建築公司建設之初,在距離野豬溝不遠的田林鎮上外聘了一個叫作索林聲的六十多歲的老頭看裝置。

索林聲幹了沒幾天,突然聲稱自己看見一隻烏鴉,那隻烏鴉口吐人言,警告他不能在野豬溝內搞破壞,否則會受到山神的懲罰。索林聲把這件事反映到建築公司,當然大家都不信他。烏鴉怎麼能說話呢?還說有山神,簡直是在宣揚封建迷信!

後來大家都認為索林聲可能為了達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說謊騙人。

索林聲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絕對沒騙人,而且他覺得自己看見的那隻烏鴉就是山神所化。索林聲見人就說,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卻信了,附近小鎮的人都跑過來抗議,讓建築公司撤出野豬溝。

謝父和另一家公司的負責人當然不同意,他們建設野豬溝已經投入了大筆資金,再說這件工程屬於政府支援的專案,他們根本不可能被幾個村民的話所左右。

可是說起來也邪門,他們把抗議的人驅散後,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開工時不是裝置出現故障,就是人員受傷,所以工程進展緩慢,三個月做不上一個月的活。

謝父因此很是煩惱,謝如秀聽聞後,腦門子一熱,覺得自己應該幫幫老爹。於是他偽裝了一番去找索林聲,索林聲當然不知道他是誰。謝如秀在田林鎮上混了幾天,終於跟索林聲搭上了關係。

索林聲老伴早已去世,女兒外嫁,是個脾氣倔強的孤老頭。雖然他脾氣不好,可是為人不錯,要說他散播謠言是別有目的,田林鎮上的人還真沒人相信。

謝如秀和索林聲搭上關係後,日日都上他那裡去坐上一個兩個小時。在謝如秀套話下,索林聲卻有意迴避他在野豬溝的經歷,不過給謝如秀講了他爺爺的經歷。故事,同樣發生在野豬溝。

那時還是偽滿洲國時期,距離野豬溝不太遠的地方,曾經有好幾個上千人居住的村屯,其中就包括今天的田林鎮。那個時期,很少有規模這麼大的村屯,究其原因,其實就是日本人控制中國民眾的一種手段。

日本關東軍圍剿中國東北抗聯屢屢受挫,民間抗日的呼聲也越來越高,所以他們就想出這麼一個殘忍的手段,並把它叫作—並大屯。

所謂的並大屯,就是將一些小村小屯的百姓集中起來,一起搬進一個較大一些的村子,便於集中管制。那時候每個大屯的面積不過五六垧地,村民基本都在一百戶左右,並屯後,日本兵押著民眾在村屯周圍修上高一丈的土圍牆,牆外挖一丈寬的壕溝,並安排村民日夜把守,一是防止抗聯的戰士過來偷襲,二是防止有村民逃走。

大屯裡,每個人的生活空間都很小,衛生條件差,各種疾病在人群中蔓延。生病了之後並沒有藥物可用以治療他們,身體好的能挺過去,身體差的很快就在疾病的折磨下死去,然後被一把火燒掉。

每家每戶的口糧極少,人人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後來也有人管並大屯叫作「人圈」,其寓意不言而喻。日本兵給屯內的村民發良民證,實行「十戶連坐制」,意思就是如果有一個人家的人進入抗聯,那麼這十戶人家都必須處死。

那時候人們見慣了生死,勞動時經常有人倒下,活著的人往往因為犯了一點兒小錯,就會被拉出去處死,那時人們猶如活在地獄中。人們在裡面從事著高強度的勞動,卻過著最貧苦的生活,痛苦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有壓迫就有抗爭。喪心病狂的並大屯在東北許多地方實施著。壓抑的人們時常會反抗,日本兵則會用殘暴的手段鎮壓。他們輕則被毆打得傷痕累累,重則死亡。

有一天,離野豬溝最近的一個大屯,大批在田間勞作的壯丁突然奮起殺死了看守他們的日本人,有十幾個人被趕來的日本兵殺害,不過大多數人都逃了出去,他們逃往的目的地就是野豬溝!野豬溝地勢複雜,溝中有溝,岔中有岔,周圍全都是深山老林。那時森林墳場還不存在,人們管野豬溝中的林子叫作黑林子,因為那裡的森林太過茂密,樹木遮天蔽日地生長,即使白天進去,也幾乎見不到一絲陽光。潮溼幽暗的環境裡,最容易滋生毒蛇毒蟲,所以黑林子也叫閻王林。這一帶的人,很少有人敢進去,即便是經驗最老到、膽子最大的獵人也不敢輕易進入。

逃走的村民有五十多個,他們大多是村裡的青壯年,年紀大的只有少數幾個。年紀大的人當中有個老獵人,他曾經出入過野豬溝幾次,而且每次都能平安地出來,所以在村裡算是比較有威望。

他帶領著五十幾個村民,在日本兵到來之前,一頭扎進了野豬溝。

3

帶頭的老獵人名叫石黑,他領著眾人先是找到了一條小溪。眾人就著溪水喝了個半飽,然後就跟著石黑來到了黑林子附近。

石黑說,他們暫時先在這裡休息,萬一日本人追進來了,那麼他們就馬上進入黑林子。日本兵不熟悉野豬溝的地形,找到他們的可能性不大。他們只要躲到日本兵撤退,這條命就算保住了。

說到這兒,立刻有一個骨架子粗大,但是身上卻沒什麼肉的漢子站出來,拍著胸脯說自己要是能保住這條命,出去就去參加抗聯,還問誰要跟他一起去。幾乎所有的人都響應了他。這個大漢叫索六子,就是索林聲的爺爺。

只有石黑和幾個老人面帶憂色。石黑悠悠嘆了口氣,他們這些男人逃走了,也許能僥倖留得性命,那些留在大屯裡的女人和孩子該怎麼辦?她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幾乎可以預見。可即使這樣,也沒人願意回去。就算是死,他們也想死在外頭。

石黑指揮一部分人出去找食物,一部分人仍然留在黑林子邊緣。他叮囑出去找食物的人,十個人一組,千萬不能分開。

出去的第一組人很快就回來了,他們帶回許多野果。雖然吃一口能把人酸掉牙,但是也比餓肚子強。而第二組的十個人,眾人等了又等,那十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等得久了,石黑等人開始焦躁起來。索六子很有幾分膽識,他和石黑商量了幾句,然後就帶著十人向剛才十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讓石黑沒想到的是,等待了許久,這二十個人也沒回來。剩下的人都開始慌亂,這些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消失,難道他們被日本兵給抓了起來?

天逐漸黑了,石黑一干人雖然著急,但是不敢隨意挪動。萬一那二十個人被日本兵抓住了,他們這麼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入夜後,野豬溝裡潛藏著許多危險,野狼野豬都可能出現,比這些野獸更危險的是黑林子孕育的各種小蟲子。蟲子有些有毒,有些無毒,但即便是最普通的小咬,也能把一頭牛活生生地噬咬成白骨。

還有野豬溝中神出鬼沒的大霧。石黑知道,其實不管是野獸還是毒蟲,都沒有大霧可怕。野豬溝的霧和別處不同,不僅能使人迷失方向,有時的霧還能讓人命喪黃泉!其中的道理石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知道他爺爺的死就是跟野豬溝的霧有關。

三十多個人又在原地僵立了一個多小時。這麼多人,竟然沒有人發出聲音。他們是在等,也是在消耗著最後一點兒精力和耐性。

最後有人忍不住站出來了,是索六子的堂弟。他粗聲粗氣地說:「你們不敢去,行,但那是我哥,我必須去找他!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總好過在這個地方莫名其妙丟了性命。」

他看向黑壓壓的一群人,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每個人的面色都帶著悲哀而絕望的神情。是啊,就算逃出來又怎麼樣呢?還不是被日本人追得像喪家之犬?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豁出性命跟日本兵拼了,也許還能給親人掙一條生路,他們現在這樣又算什麼?

那漢子眼眶發酸,猛地回頭就走,石黑一把拉住了他。

「石老頭,你別管我。」漢子粗聲粗氣地掙開他的手。

石黑搖搖頭,「我不是阻止你,我是想我們大家一起去。我們石山屯的人沒有孬種,既然一起出來了,就得一起活著。好好地活著!」

石黑的幾句話一下子把那漢子悲憤的情緒給打沒了,其餘的人也被挑起了心中的熱血。就這樣,一行三十多人一起向索六子等人離去的方向尋去。

離開黑林子,其實還能看到不少樹木,只不過遠沒有黑林子茂密。月黑風高,一行人悄無聲息地走著,石黑和幾個比較有經驗的獵人時不時停下來檢視地上的痕跡。

經驗老到的獵人最擅長的就是追蹤,憑著細微的痕跡就能判斷一頭狐狸的老巢在哪裡,更別說二十號人了。

天色太黑,石黑讓人點起了兩支火把,他和一個人拿著火把走在最前頭引路。

走著走著,石黑突然停住了腳步,眾人莫名其妙,也跟著他停腳。

「情況不對。」石黑說道,「我們進了乾飯盆了。」

乾飯盆是當地的土話,意思就是人進去後辨不清方向,或者走不出去的地方。

「你們看,」石黑指著一棵大樹下壘成塔狀的石頭,「這個地方我們剛才走過,現在又繞回來了。」

有人恍然,「六子哥他們可能不是被日本人給抓了,是迷路了吧?」

石黑低頭想著這件事的可能性,也許真是這樣。他以前的確進來過幾次,可是他很謹慎,從不敢往深裡走。這次為了逃命,卻什麼都不顧了。乾飯盆地勢複雜,就算是熟悉地形的人有時也會迷路,更何況他們一頭撞進來的人。

石黑沉聲道:「如果六子他們只是迷路了,就沒啥事,咱們乾脆在這兒待到天亮,天亮了才好找人。」

眾人想想有道理,就都同意了,在原地駐紮下來。剛剛他們只是一人分吃了一個野果,現在驀然鬆懈下來,頓時就餓得有些難受。大多數人都選擇忍受這種飢餓,閉上眼睛休息。可是有兩個年紀比較輕的小夥子實在餓得受不住了,就悄悄地離開了隊伍,想去附近找點吃的東西。

可是這一走,卻遭遇到了他們做夢都沒夢到過的恐怖事件。

眾人實在太疲倦了,所以大家都沒發現他們倆離開。直到半個多時辰後,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驚恐的哀號聲,還有奇怪的嗡嗡聲。

石黑等人一下子驚醒了,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石黑一下子躍了起來,別看他年紀不輕,身手卻不錯。有幾個人跟著石黑起身,石黑朝傳出哀號的方向跑去,眾人跟隨。

跑出沒多遠,那哀號聲越來越清晰,似乎也向他們這邊行來。

這時候天上的烏雲已經散了,露出一輪圓月。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幕非常詭異的畫面。

兩個狼狽奔突的人,嘴裡哀號不斷,他們的後面跟著一片黑壓壓的烏雲。那片烏雲發出嗡嗡聲,聽在眾人耳中就好比一個炸雷!

「是……是小四兒和藤子!」有人驚呼。

石黑經驗豐富,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心中暗道不好,立時喊了一嗓子:「所有人找樹枝做火把,有多少弄多少,要快!」

眾人立刻行動,可倉促之間只弄了不到十個,石黑吩咐拿火把的人脫下衣服包住頭臉,然後舉著火把向那片烏雲衝過去。

小四兒和藤子已經跑得筋疲力盡,看到舉著火把衝過來的人,差點兒沒哭出來,竭盡全力地又奔了幾十步,突然倒在了地上。

只見石黑和幾個舉著火把的人衝進烏雲中,不停地揮舞著火把,燒了一會兒,烏雲開始潰散,最後逃了個乾淨。

石黑等人累得倒在地上,其餘人過來一看,哪裡是累的?他們身上裸露的地方都紅腫了起來。若不是石黑乖覺,要眾人矇住頭臉,怕是現在大家都成了豬頭。

小四兒和藤子只不過是累倒了,倒沒石黑幾個人這麼狼狽。他們踉蹌地走到石黑等人面前跪下,伏地大哭。

石黑勉強笑了笑,「沒大礙,只不過是一些毒性不大的野蜂,你們兩個小崽子去掏蜂窩了?」

藤子急忙搖頭,「石爺爺,剛才我和小四兒只不過想找點兒野果填肚子。那個野蜂是……」他沒說完,只是狠狠打了個冷戰。

小四兒接道:「石爺爺,我們碰到人了,是他讓野蜂過來追我們的。」

石黑愣了,「碰到誰了?」

小四兒搖頭,「沒看見人,只聽見聲音了。他說我們是闖入者,要懲罰我們,然後一大群蜂子就飛出來追我們。」

藤子在一旁補充,「那人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特別難聽,口音也怪,不像我們這邊的人。」

石黑顯然沒想到,野豬溝裡竟然還有人居住,而且這個人還能命令蜂群。這個人對他們有敵意是毋庸置疑的,本來應該遠遠地躲開,但是,石黑另有想法。

4

天矇矇亮的時候,石黑帶領眾人來到了小四兒和藤子說的地方,那地方竟然是黑林子的範圍,小四兒和藤子始終低著頭,生怕眾人責備。

石黑不敢相信竟有人住在黑林子裡,他領著眾人往裡走了一段,一尊黑色的石雕出現在眾人的視線內。石雕雕得十分精美,是一尊女人的石像,婷婷而立。最出彩的要數石像的一雙眼睛,雕得栩栩如生,仿若真人一般看著他們。那眼中的神情似喜似悲,彷彿有說不盡的情意,幾個年輕人竟然看得痴了。

「就是這兒。昨晚我們就走到這兒。」小四兒小聲說道。

石黑突然對著石像的方向深深地彎下腰,嘴裡恭敬地說道:「石黑帶石山屯眾人拜會賢主人,昨夜兩小兒冒犯了賢主人,請您原諒。」

石黑的聲音十分洪亮,如果那個人真的在附近,肯定能聽到。

過了一會兒,石黑又說了一遍,當他說第三遍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林子裡傳來,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這個聲音果然如藤子所說,口音特別,像是有人掐著嗓子說話,難聽又刺耳。

石黑又是恭敬地一拜,「石黑此來除了道歉,還想請賢主人幫個忙。」他頓了一下說道,「我們一幫人進入這野豬溝後,因為地勢複雜,走失了二十個人,請賢主人指點迷津。」

那邊一陣兒靜默,就在石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那個聲音說道:「十人生,十人死。尋生,便往北,尋死,霧中鬼。」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音。

石黑等人聽了,便如晴天霹靂一般。十人生,十人死?死的到底是誰?還有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

一眾人渾渾噩噩地往北面方向走,走了小半個時辰,他們看到了一條小溪,眾人暴飲了一頓,之後跨過小溪,走了沒多遠,就看見索六子一行人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休息。

眾人跑過去,索六子等人驚醒,看到眾人不由萬分激動。

眾人相聚後,石黑把黑林子裡怪人說的話重複一遍,索六子等人聽完臉色驟變。石黑覺察到索六子等人的異樣,於是問道:「你們怎麼了?」

其中有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少年顫抖地答道:「霧裡……霧裡頭真的有鬼!」

石黑鷹隼一般的目光盯上索六子,「怎麼回事,六子,你說。」

索六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藉由這個動作能把心中的鬱氣吐出來一樣,「昨天,我們走到這一片的時候,正好看到前方起了大霧。我知道野豬溝的霧能死人,所以不敢過去。後來,我們在霧裡看到很多影子……」他的瞳孔一縮,那是恐懼時人的本能反應。

「那些影子一絲聲音都沒有,他們不停地做出各種怪異的動作,像跳舞,又像在廝殺,不,不只是十個人。他們就像是從地獄裡冒出來的一樣……後來影子都沒了,霧還沒散。我們實在太害怕,所以都不敢過去。」索六子深深地低下頭,和他在一起的九個人也深深地低下頭,有的甚至紅了眼眶。

眾人可以想象,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索六子都變成了這個模樣,當時的情景該是多麼可怕!

「尋死霧中鬼。」石黑喃喃地念著這句話,為什麼黑林子裡的怪人洞悉一切?他原本只想碰碰運氣,沒想到有如此結果。

之後眾人往起霧的方向尋去,此時霧自然已經散去,他們走出不遠,竟真的看到了十具屍體,十具死狀痛苦的屍體。十具屍體身上都沒有明顯的傷痕,石黑等人實在無從得知這十個人是怎麼死的。他們心中甚至在想,是不是他們貿然闖入野豬溝,冒犯了山神野鬼,所以這是懲罰。

儘管心中有千百種猜測,眾人還是默默掩埋了屍體。野豬溝本就等同於死亡之地,要不是躲避日本人的追捕,誰敢進來呢?

突然間,眾人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樹林中驚起無數飛鳥,眾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索六子橫眉怒目,「鬼子進來了!」他手裡拿的木棍一緊。

也許剛開始,日本人並不敢貿然進野豬溝,最近兩天一直把守在野豬溝外,但是久等不見逃走的那些人出來,駐守在本地的日本兵力有限,他們不能把過多的精力浪費在平民百姓身上,於是就端著槍進了野豬溝,想要一舉消滅這些膽大包天的「支那人」,好給任何揣著逃跑心思的人一個血的教訓。

石黑看著慌亂的眾人,沉聲道:「大家先別慌。這裡地勢複雜,日本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們。我們去找黑林子裡那個人,求他指點個穩妥的去處。不行的話就躲到黑林子跟日本人打游擊,我不信我們四十幾個人還能弄不死他們幾個小日本兒!」

石黑向來有威信,眾人對他的話當然信服,即使心裡害怕,也咬緊了牙關,拼命地往黑林子的方向趕。等趕到黑林子外的時候,日本兵的槍聲反而離他們遠了。看起來,日本兵是走岔了路。

即便如此,石黑也不敢掉以輕心。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來到了黑林子,在黑色美人石不遠處停了下來。石黑一揮手,就有幾人把一路採來的野果都堆放在石像前,還有一隻順手抓來的肥碩山兔。

石黑向石像鞠躬,「感謝賢主人幫我們找到失散的鄉親。賢主人大義,我們身無長物,只有借這野豬溝中的野物向賢主人致謝。」石黑說到這裡頓了頓,沒等到那人的回話,於是又繼續說道,「另外,我還想向賢主人請教,怎麼才能避開那些日本人,出得這野豬溝?」

石黑等了許久,才聽到那個難聽的聲音說道:「大火,燒林。」

一眾人頓時愣了,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讓他們燒了野豬溝,直接讓那十幾個小鬼子葬身火海?

索六子首先忍不住了,「我們村裡的規矩,不能放山火,抓著放火的人都得打死。再說了,我們就算燒了這地方,真能逃得掉嗎?」

可是無論他們怎麼質疑,那個聲音始終沒有出現。

性格毛躁的索六子忍不住了,突然間衝到了石像後面,石黑根本來不及喝止他。他衝過去的同時,大夥兒都聽見石像上方的大樹上傳來鳥類振翅的聲音,不過樹木的枝葉太過茂密,什麼都看不到。隨著那聲音的遠去,一根黑亮亮的羽毛慢悠悠地落到了石像的腳下。

索六子拾起來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拋在了一邊。

眾人一起擁過去,可是無論怎麼找,都沒找到那個說話的人。

「剛才說話的,不會是鬼吧……」有那膽小的,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

索六子悶聲說了句,「這麼鬼祟,不是鬼也可能是妖怪。」

石黑瞪了他一眼,「別亂說。」

就在眾人忐忑不安時,突然間聽到隱隱傳來的雜亂的腳步聲,正向著黑林子的方向而來!

鬼子怎麼來得這麼快?

石黑沉聲道:「小日本的隊伍裡肯定有精通追蹤術的人。」

現在想跑已經來不及,只能躲進黑林子深處,林子裡雖有危險,卻是他們唯一的轉機!

石黑領著眾人快速地朝黑林子深處跑去。他一邊跑一邊懊惱手中沒有製作陷阱的工具,而且也沒有製作陷阱的時間,否則小鬼子敢進入森林,肯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就這樣,石黑憑著過人的本領,和日本兵在黑林子周旋了整整兩天一夜。其間,石黑髮現來追捕他們的日本兵不是十幾人,而是一百多個人,看來日本人對他們逃走這件事相當惱怒,竟然派出一箇中隊的兵力來對付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

第三天,日本兵失去了耐心,竟然開始放了一把火,因為正是天乾物燥的季節,黑林子一下就燃燒起來。那火越燒越大,濃煙滾滾,石黑等人四處突圍,可是黑林子周圍被日本兵團團圍住,突圍不成,反倒被日本兵開槍打死了七八個。

無奈,石黑只好帶著眾人再次撤回黑林子。

人群中,幾個年紀小的已經慌得六神無主,其餘人都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人人雙眼通紅,被不時飄來的濃煙燻得咳嗽不止。

石黑捏緊了拳頭,緩緩地低下頭去。

真的就這麼死在這黑林子裡了嗎?當時那人說的四個字「大火,燒林」,竟然一語成讖。也許他不是在告訴他們怎麼辦,而是在警告他們,日本人下一步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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