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記

上天給的文身

刻在人的骨血裡

給予腐臭的皮囊

罌粟般的火焰

最深的疼痛

不是刻骨,而是刻心

1

那天我媽回家之後,並沒有罰我,只是跟我來了一場懇切的交談。最後確定我並沒有網戀,一切都是誤會時,才長吁了一口氣。

我媽緊緊盯著我說道:「兒子啊,你還得答應我,以後不再跟那個女人見面。不止不要見面,連電話、網路什麼的都不準聯絡。」

我有點兒不耐煩了,「媽,不是跟你保證過了嗎?我和她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只是因為那把尺才見的面。」

我媽嘆了口氣,道:「我並不是想幹涉你交友的自由,可是你知道嗎?那個女人身上有‘天記’,多不吉利呀,你和她接觸可是要倒霉的。」

我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我媽竟然知道黑紋是什麼,這也太湊巧了。

「媽,你說的‘天記’,是關山月後背上那個黑紋嗎?」

我媽點點頭,「是的,那東西邪性著呢,你可千萬別往她跟前湊。」

「媽,那你跟我說一說,‘天記’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媽深籲一口氣,給我講了下面的這個故事。

2

自古以來,民間就有雷神的傳說,在傳說中,雷神是個充滿力量、替天執行刑罰、伸張人間正義、擊殺違禁之人的善神。

早在漢代就有過相關的記載。在《獨異志》中,曾有過這樣一個故事,唐代時有個村婦,她的丈夫出門在外,只留她和瞎眼的婆婆在家。

瞎眼的婆婆需要人照顧,丈夫在家的時候,村婦還能裝裝樣子,後來丈夫經常不回家,她就有些不耐煩了,洗衣做飯都是敷衍了事,對婆婆冷言冷語,有時還故意不給她飯吃。

丈夫回家的時候,村婦發現瞎眼婆婆並沒有告狀的意思,她不但不感激,反倒變本加厲起來。她一不順心就對瞎眼婆婆又打又罵,還有一次,竟將狗屎和雞糞攪拌在一起,當作午飯拿給婆婆吃,而瞎眼婆婆竟真的將這噁心的東西吃了下去!

村婦覺得有趣,不禁拊掌大笑起來,就在這時,朗朗晴天突然聚起一團烏雲,這團烏雲醞釀出一道炸雷,炸雷過後,人們發現村婦和瞎眼婆婆都變了模樣!

村婦身體仍在,可是腦袋變成了一顆狗頭,面相猙獰,朝著人們大聲吠叫。瞎眼婆婆身體變成了豬的模樣,只有頭部沒變,她正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左顧右盼。

變成狗頭的村婦被官府來的人帶走了,她被牽著遊街,以示其惡行,世人稱其為「狗頭新婦」;變成豬的瞎眼婆婆自己跑進了茅廁,每天食糞而活,每天來圍觀的人數以千計,世人稱其為「豬身老婦」。

後來人們在她們身上發現了回形黑紋,似文字又不似文字,就有人說那是「天記」,是用來記述其惡行的。

在《法苑珠林》中也有相似的記載,宋代荊南查氏之女,奢靡成性,隨意糟蹋食物,某日突遭雷擊,身上就出現了黑色回紋。正所謂「被雷擊者,如針灸處,狀似文字,人見之,謂天記」。

後來人們發現,有些人並沒有經受雷擊,但是身上也有這種黑色回紋,這又是為什麼呢?

現在就來聽聽我媽講的這個傳說吧。

民國末期,東北一帶有個很大的監獄,裡面關了大概六百個犯人,其中重刑犯就佔了七八十人。要維持這麼大的一個監獄,人員和資金缺一不可。戰爭剛剛爆發的時候,監獄還能勉力維持,漸漸地就不行了。

因為大批的物資都運去了前線,去供養浴血奮戰的戰士去了。囚犯可以吃不飽飯,但是戰士不行啊,這個道理當時的政府當然還理得明白。

監獄中的生活越發艱苦,就連獄警都受不了跑了好幾個,囚犯就更受不住了。他們聯合起來進行抗議,要求得到足夠的食物,可是要求並沒有得到滿足,只是激化了和獄警之間的矛盾。於是囚犯們醞釀了一場浩大的集體逃獄計劃,可惜的是並沒有成功,反倒受到了鐵血的鎮壓。囚犯死了好幾個,獄警也同樣有幾個命喪黃泉。

這一次慘烈的逃獄事件引起了上頭的重視,過了不久,政府就出臺了一個新政策,犯人可以服軍役代替服刑,如果在戰場上表現良好,他們還可以得到軍人一樣的待遇,甚至可以破例升遷。大多數的犯人都同意服軍役,因為他們中不乏被判死刑或是無期徒刑的人,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重生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去服軍役代表著有足夠的食物吃,就不會在監獄裡慢慢地餓死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些犯人就會成為軍人,上戰場殺敵,他們大多數可能會死在戰場上。也有人會因此一步登天,但前提是一切都很順利。

事情偏偏在最後關頭出了岔子。他們即將抵達戰場之前,也許距離戰場只剩那麼幾里地,有數十個囚犯像是約好了一樣,一起奮起奪走了押解人員的槍,在一陣亂槍之後,押解人員全部喪生,囚犯也死了不少,生還的三百多名囚犯結伴逃了出去。

他們在一個叫魁七的人的帶領下,跑到一處山上,竟佔山為王做起了土匪。

魁七原本就是土匪出身,在一次殺人搶劫的時候被逮住,判了死刑,沒想到竟逃出來重新做了土匪。

魁七對付警甲很有經驗,在監獄裡也學了不少東西,更是得心應手。他組織逃出來的這些囚犯,身強體壯的就每日操練,跟著他去搶劫;身體較弱的就留在山上種地建屋,做好後勤工作。

就在國民政府被內戰外戰搞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他們的時候,這幫囚犯像血吸蟲一樣,吸食著老百姓的脂膏,一點點地壯大著他們自己,最後竟也成了一方不小的勢力。

魁七十分得意,他為自己的護衛隊取名戰金甲。他有一名軍師,名叫曲謝友,在監獄的時候就跟著他,不僅幫著他出謀劃策,還管著整個山寨的後勤工作。在曲謝友的管理下,後勤分工更細緻了,有本事又會拍曲謝友馬屁的人得到了比較輕鬆的工作,而一些體弱又不會來事的人往往在幹著最繁重的勞動,甚至比起在監獄服刑的時候過得更差。

蘇強就是其中一個,他坐牢是為了替人頂罪,後來以為服了兵役就能擺脫囚犯的身份,沒想到卻陰差陽錯成了土匪,他心中又氣憤又難受,他不想和魁七他們同流合汙,卻又懼怕他們的血腥手段不敢逃走,無奈只有默默地躲在山上幹活,以此來排遣心中的煩悶。

像蘇強這種情況的人還有幾個,他們都在尋求一個脫離土匪身份的機會。

3

某一天,魁七帶著戰金甲去伏擊一群人,那些人是回鄉過節的富商一家,一共三輛馬車,八個大人外加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子,馬車正在路上走,魁七他們猛地躥了出來,攔住馬車,利落地砍倒了四個保鏢,只剩下富商一家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魁七命人把馬車趕回山上,本想把富商綁回去,放女人和小孩回去報信取贖金,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命中的冤孽,他定睛一瞧,和富商抱在一起的女人竟然是他還沒坐牢前喜歡過的女人。那女人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從來沒正眼瞧過魁七,她嫁人之前魁七就坐牢了,否則還不知道兩人之間是怎麼個結果。

魁七就把富商一家子都擄到了山上,他逼迫女人給他當壓寨夫人。女人也認出了魁七,不僅不從,還咬傷了魁七。

那天晚上的天空烏雲密佈,似乎正醞釀著一場大雨。不時有閃電從烏雲的間隙中露出一絲端倪。

魁七自從當上匪首之後,脾氣越來越暴躁了,他握住滴血的手腕,命令手下把富商一家人都帶過來。魁七當著女人的面虐殺了富商和他年邁的母親,把富商的小妾和小女孩丟給手下褻玩。

女人目眥盡裂,她眼見著救不了丈夫,救不了女兒,竟用身體撞碎了身旁的酒罈,頭部猛地朝最尖銳的地方撞了上去!

酒罈的殘骸洞穿了女人的太陽穴,鮮血噴濺出來。這時天邊響起一個炸雷,幾個土匪正嘻嘻哈哈地在屋外的一棵大樹旁強姦富商的小妾和女兒,當場就有兩個人被雷劈得渾身焦黑,像一段枯木一樣倒在地上。

這場變故把土匪們嚇壞了,富商的小妾和女兒並沒有死,被曲謝友丟進了地牢。蘇強心中同情她們,夜裡偷偷地給她們送了些吃的和水,這一大一小才總算捱了過來。

那天之後,許多土匪都發現自己身上長出了奇怪的黑紋,部位不一,大小也有差別,可是形狀都差不多。

黑紋雖然奇怪,但是不痛不癢,土匪們就沒放在心上,魁七身上的黑紋尤其大,粗粗細細的黑紋鋪滿了整片後背,像是要將他整個吞噬一樣。

蘇強的身上倒是沒有,但是他的內心充滿了不安。他尋找各種機會幫助那些被土匪擄來關在地牢裡的人,幫他們逃出去的本事雖然沒有,不過儘可能讓他們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出去。

魁七綁票索要贖金是常事,至於收了贖金會不會放人得看他當時的心情,所以山寨的地牢內關著不少人。魁七卻並沒有下令殺掉這些活著只是浪費米糧的人。

也許別人不知道魁七的想法,但是曲謝友明白,魁七並不是善心大發,他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在監獄裡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天天吃不飽,餓得實在難受的時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咬下來吞進肚子裡。後來整個監獄暴動期間,魁七暗地裡殺了一個囚犯,將那個囚犯的屍體當成了糧食,所以他才有力氣在一群窮兇極惡的囚犯中取得了霸主一般的地位。

但畢竟吃人肉這樣的事太過駭人聽聞,魁七將人當作儲備糧食一樣放在地牢裡,也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想法,但是曲謝友看出來了。

他覺得像魁七這樣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在亂世立足,所以魁七這樣的舉動他不但不會阻止,還會盡全力支援。

蘇強當然不知道魁七和曲謝友是怎麼想的,他是個老實人,為了報恩才幫人頂罪,坐了幾年牢也沒有改變他的性格。他想的,就是儘可能地幫助那些落難的人。

這正是應了一句話: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4

魁七因為那個女人的死消沉了幾天。但是很快,他的手下送來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他摟著女人快活了幾天,就把那事拋在了腦後。

某天,魁七聽到一個訊息,便派手下去檢視,結果那一隊人碰到一男一女,男的身形瘦弱,臉色蒼白,似乎有病在身,女的長相普通,可是勝在身段好,於是幾個人就商量著把女人擄回去享用。

在擄人的過程中,男人拼死反抗,被一個土匪一刀捅進了肚子,當場死亡。那女人要和幾個土匪同歸於盡。就在這個時候,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那個殺人的土匪後腰處突然冒出一股黑色的火焰,不過頃刻間,那個土匪就被燒成了一堆灰燼。

其餘幾個土匪被這個變故嚇得幾乎不能動彈,過了半晌才慌慌張張地跑了,只留下女人抱著男人的屍體痛哭。

幾個土匪把這個事情跟曲謝友說了,曲謝友半信半疑。不過他以前也曾聽說過有種人會發生人體自燃,只當那個土匪倒霉,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安撫了那幾個土匪,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又過了兩天,魁七帶著他的戰金甲出去搶劫幾輛運送物資的貨車。有個想要立頭功的土匪剛竄出去殺了個人,他的胸前就突然冒出一股黑色火焰,他淒厲地慘叫著,雙手扒開了胸口的衣服,只見那處有一片黑色回紋,火焰似乎就是從那處冒出來的。不過幾息之間他就被燒成了人形的灰燼,灰燼落到地上,被風一吹,原地什麼都沒剩下。

距離他最近的一個土匪看到這一幕慘劇,恐懼得不知如何是好,竟也開始扒自己的衣服,眾人清楚地看見他的後背上那一片黑色回紋。那黑色的火焰似乎有傳染力一般,那個土匪後背的黑色回紋竟也冒出了火焰。他整個人像是剝落的壁畫,渾身的皮膚就這樣一點點熔掉了。

魁七看到好好的兩個人就在他面前自燃而死,內心的恐懼一點點加深—即便他再兇惡,內心也有恐懼的東西,比如死亡。

一眾土匪屁滾尿流地回到了山寨,他們都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兩個人說死就死了。那兩個土匪是眾土匪中有名的勇悍之輩,他們慘烈的死亡,特別是這麼奇怪的死法把眾土匪嚇倒了。

發生了這樣的事,曲謝友才將前兩天有個土匪死於自燃的事跟魁七說了。魁七大怒,重重地罰了曲謝友。但是他心裡知道這件事怪不得曲謝友,畢竟誰也沒想到身上突然出現的黑色回紋會冒出火焰,這簡直太恐怖、太邪門了!

其實魁七和一幫匪眾見慣了生死,對於同伴的死亡不該這麼害怕。可是偏偏他們很多人的身上同樣有著黑色回紋,會不會在某一刻,他們也會像那幾個土匪一樣,莫名其妙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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