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有著
化石一般的歷史
它走進千家萬戶
丈量方寸之地
不論是世俗,還是墳墓
人的隱私或是
鬼的秘密
最終都會成為一扇矗立的石門
任由歷史鐫刻我們的名字
不是豐碑
而是嘲諷
1
從外地回來之後,我有一個多月時間都在養傷。記得我回來的第二天,我媽將一把銅尺子拿到我跟前,問我從哪裡來的,我這才想起來這茬。銅尺是我從燒窯村祠堂二樓的一具乾屍手上拿下來的。那時候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可能懼怕和好奇都有,逃出燒窯村之後,我雖然一直把銅尺帶在身邊,可是因為事情太多了,一時就把它給忘掉了。
我手拿銅尺,細細地把玩,說實話,這東西是從燒窯村帶回來的,而且還是從一具乾屍的手中拿出來的,其實很不吉利,但是拿都拿回來了,也不好就這麼丟掉。
上次說過,這把銅尺其實是一把魯班尺,相傳是魯班所造,能夠丈量房宅吉凶。魯班尺全名叫魯班營造尺,也有人稱它為文公尺。
為什麼又叫文公尺呢?這裡面有個小故事。
魯班和文公都是很有名的能工巧匠,但是魯班總是技高一籌,令文公既是嫉妒,又是不服氣。
有一次,兩人奉命各自率領徒弟修建宮殿,文公突生壞心,他趁人不注意,將魯班用來丈量長度的尺子鋸短了一截,一尺半變成了一尺四寸一分。當魯班的徒弟們用這把尺子將木料裁切完畢之後,才發現長度不對。
時間緊迫,材料也不夠了。大家都急得不行,這時魯班急中生智,把不足的長度用石墩代替,結果更加堅固,也很美觀。國王非常滿意,問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奇思妙想,魯班笑著說,全靠文公送的尺子啊。
從此文公對魯班心服口服,而尺子也流傳至今。
我在前面提到過,我對於魯班尺的瞭解是源於我們家曾經的鄰居—一個老木匠。那個老木匠姓韓,名字我記不清了,我在這裡就叫他韓木匠。
韓木匠大概五十歲,臉上沒多少皺紋,不過一雙手卻是遍佈溝壑,他摸我的臉時,我感覺就像帶著毛刺的木頭劃過臉頰,生疼生疼的。
韓木匠有一個樟木箱子,不太大,但是對於我來說卻是個神秘的百寶箱,因為我每次到韓木匠家玩,他總是掀開那個箱子,在裡面翻找一陣,然後就會拿出一個木頭製作的小玩具,或者是會動的小木偶,或者是木雕的獅子、老虎之類的一般的孩子都會喜歡的東西送給我。
也是因為這些木質的小玩具,讓那時才七八歲的我對木匠這個行業產生了強烈的興趣,要不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也許我會走上木匠這一行。
我去韓木匠家玩,他除了給我玩具,還會一邊做著木工活,一邊給我講故事。
那天我把玩著一輛輪子會轉動的木頭小轎車,韓木匠正在做一個床頭櫃,我聽他說這種單獨做活的傢俱很難得,因為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人們大多選擇去買一些現成的傢俱,樣式漂亮,還簡單便捷,選擇也多。
韓木匠的手藝自然是好的,但我那時候太小,看不出來到底好在哪裡。不過聽我爸媽說,他做的傢俱雖然樣式古樸一些,不過質量比那些現成的傢俱耐用多了。那時候復古樣式的傢俱並不像現在這麼流行。
韓木匠這個人特別喜歡孩子,我玩得開心,我笑他也跟著笑,經過他的允許,我第一次可以碰觸我心目中的寶箱,而那把魯班尺,就是我在箱底發現的。
說也奇怪,明明箱子裡放著不少玩具,我卻偏偏看到了那把銅尺。其實它十分不起眼,起碼在孩子心中如此。
我拿起了銅尺,銅尺有些重,我兩隻手舉著在空中揮舞了兩下,韓木匠看見了就問我,喜不喜歡那把尺。我懵懵懂懂地說喜歡,韓木匠就笑了,讓我到他跟前坐下,我就這樣小手攥著銅尺,聽韓木匠講故事。
2
韓木匠講的故事當然和魯班尺有關。不過,有意思的是,韓木匠第一次見到魯班尺的時候,竟然是在跟我相同的年紀。
那年韓木匠八歲,他和父母居住在一個三線城市。那時候家家的條件都不好,很多人家擠在一棟又舊又小的筒子樓裡。廚房、廁所、浴室,這些都是公用的,因此大家經常發生矛盾。
有一天筒子樓裡突然搬來了一個人,是個戴眼鏡的男人,看起來很斯文,他自稱張海風,佔據了筒子樓最小的一間房。
看他的模樣,大家都覺得他是個知識分子,那個時候「文革」還沒開始,知識分子還不是臭老九,人們都很尊重做學問的人。
韓木匠當時還是個孩子,我們在這裡就叫他小韓。
張海風在筒子樓裡住了一段時間後,大家就和他慢慢地熟悉起來,不過都不知道他的來歷。他很神秘,但是對人又很熱心,看誰家遇到麻煩事,他都幫忙。他還有一手不錯的手藝,誰家的傢俱壞了,他敲敲打打,竟然能修補得跟以前一樣!
大家都對張海風的印象很好。他說喜歡孩子,可以教孩子們一些東西,筒子樓裡有孩子的人家就把還沒上學的孩子送到他家,而小韓就是其中的一個。
張海風博學多聞,還有一手絕活,他能把一塊普普通通的木頭雕琢成各種事物,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剛開始張海風教的東西不多,大多數孩子都學得很好,漸漸地,有些孩子就跟不上了,張海風就把那些孩子送回家,不知道他跟那些孩子的父母說了什麼,孩子的父母都沒什麼怨言。
張海風不停地教授這些孩子,從他們的心性,到他們的智力、體力等,後來發展到讓這些孩子拿著刻刀雕刻,大多數孩子都因為受不了苦,退出了張海風的「挑選」。
小韓無疑是留到最後的那個孩子,他並不理解張海風在做什麼,只是單純地喜歡這種「學習的遊戲」。
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當時正是「大躍進」期間,政府要大煉鋼鐵,趕超英美,號召人們把家中所有的金屬器物都捐出來,為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
我們這裡不評價歷史的對錯,只說說當時的一些情況。
當時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把自家用慣了的或者是家中傳了幾代的東西平白捐獻上去。但是有專門的稽查隊,誰家不想交,或者交的數量不夠,就要受到處罰。
多交光榮,少交可恥,不交罪大惡極。有個別積極分子甚至把自家的鍋都砸爛了交上去,吃飯還得到別人家搭夥,這就是當時的一種社會現象。
有一些不想全部上交的人就偷偷花錢買一些金屬器物充數,把自家的藏起來;也有一些人就直接把金屬器物尋個地方埋起來。不過要是被稽查隊發現,或者是被人舉報,他們馬上就會被扣上一個「妨礙社會主義建設」的大帽子,被通報批評,然後全家都抬不起頭來。
小韓曾在張海風的家裡看到很多金屬器具,可是後來有人上門催繳的時候,卻全都看不見了。他們住的筒子樓裡有幾家因為上交斤數不夠,或者被人發現私藏,結果弄得狼狽不堪,名聲都臭了。
小韓雖然年紀小,但是也能覺察到空氣中那種緊張的氣氛。他有一個珍藏的鐵皮小青蛙,他擔心被大人給捐出去,就拿著它偷偷塞給張海風,請求他把小青蛙藏起來。
張海風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且讚賞地撫摸了他的頭。
這件事過去一個月後,小韓偷偷問起鐵皮小青蛙,張海風示意小韓跟著自己走。張海風帶著他來到了一片樹林,附近有一條小河。見周圍無人,張海風拿出一隻哨子,輕輕地吹起來,不多時小韓看到幾個小黑點快速地朝他們靠近。之後小韓發現,那些小黑點是一些形態兇惡的野狗,只只口中流涎,目露兇光。小韓嚇得大叫起來,張海風示意小韓不必害怕,然後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小刀,並讓小韓去拾一些乾柴來,小韓趕緊快步離開了。
等小韓抱著乾柴走回來的時候,看見張海風蹲在地上,他身前是一隻肚子被剖開的野狗。滿地都是血淋淋的內臟,那隻野狗似乎還沒死透,一條腿還不時地抽搐一下。張海風還是那副很斯文的模樣,慢慢地從那些糾結的內臟中剝出一個沾著血的綠色鐵皮小青蛙,之後竟又剝出一把手臂長短的銅尺!
在這裡我閒話一句,一般正規的古造魯班尺和現在製造成鋼捲尺的魯班尺有很大的差別。古造魯班尺長45釐米,寬5.5釐米,厚度是1.7釐米,實在是個大傢伙,和現造的有很大區別。
張海風辣手屠狗,而其他的幾條野狗竟然沒有逃走,它們瑟瑟發抖地趴伏在地上,嘴裡發出「嗚嗚」的叫聲,彷彿在哀悼同伴的命運,或者為它們即將到來的命運哀鳴。
當時小韓看到這一幕,簡直驚訝得都說不出話來了,這一幕在他的思維裡是無法理解的,如果不是太過血腥,簡直能和神仙法術相媲美。
張海風剝出一把銅尺之後,把野狗內臟遠遠地扔掉,在小河裡把野狗的軀體清洗乾淨,然後向小韓招手。小韓丟了魂一般走過去,在張海風的指示下生火。他吃著張海風烤好的狗腿,野狗肉很香,他還是頭一次吃,但是心思完全不在吃上。
之後張海風並沒有再殺狗,而是吹起哨子,那些野狗紛紛地跑了,過不多時嘴裡就叼著一樣東西跑到了張海風跟前。小韓一看,這些不就是原先擺放在張海風屋子裡的東西嘛。大多數都是小韓不認得的。認得的幾樣都是一看就有些年頭的木工工具。
吃完野狗肉,張海風突然拿出一本厚厚的線裝書,上面寫著小韓不認識的字,並且散發著一股古怪的香氣。
韓木匠說,他直到現在還記得那股味道,像是腐爛的肉體上開出的鮮花的氣味,聞起來香,但是是讓人作嘔的香。
張海風拿起清理乾淨的銅尺,將書和銅尺並排放在一起,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讓小韓選擇一個。小韓不明所以,但是由於本能地厭惡那本書的氣味,所以小韓下意識選擇了清理乾淨的銅尺。
看到他的選擇,張海風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告訴小韓,他拿著的書叫作魯班書,尺子叫魯班尺。學習魯班書,會學到許多秘法,其中奧秘不足為人道。選擇了魯班尺,只能學到打造房宅器物之法,不過也夠小韓受用終生了。
就這樣,韓木匠跟著張海風學習木工,跟著張海風的時間越久,韓木匠就越覺得張海風深不可測。他懂的東西非常之多,術法奇妙,像那天可以控制野狗,只是其中一種。
韓木匠有時會後悔那天沒有選魯班書,可是張海風十分固執,無論他表現得多麼後悔,都不曾教過他一絲一毫其中的內容。而且他不許韓木匠叫他師父,只能叫他張大叔。
韓木匠十八歲的時候,張海風不辭而別。後來韓木匠才無意中得知,魯班書也叫「缺一門」,學此書者,鰥寡孤獨殘,必會是其中一種。
當年張海風不肯教他,第一是因為他沒有選擇魯班書,第二大概是因為不忍心他變成「缺一門」吧。韓木匠心中感激這個教了他,卻不許他叫師父的人,他學到的東西足以受用終生。但是午夜夢迴,他還是經常想起張海風所展示的神奇術法,心中的滋味難以名狀。
照我估計,任何人見識到那樣神奇的術法,都會心神嚮往,韓木匠心中大概是覺得遺憾。
韓木匠講的這個故事其實並不可怕,可是那時候我年紀小,心裡裝不下什麼事,回到家之後腦中總是想起韓木匠講的剖開野狗,或是「缺一門」,翻來覆去地想,竟然把自己給弄病了。
我媽得知我生病的原因很生氣,她覺得是韓木匠的故事把我給嚇病了。韓木匠老大不小了卻孤零零的一個人,他沒準兒就是「缺一門」。
我媽尋思,韓木匠這麼喜歡我,可能是在相徒弟。
我媽一害怕,東西也沒收拾,一家人火速搬家,遠遠地離開了那個地方,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韓木匠。
記憶裡曾見過的那把魯班尺已經變得模糊了,我不確定我手中的這把和韓木匠那把是不是一樣的,不過差別應該也不太大。
我想了想,拿上魯班尺出了家門,直奔城裡的一個典當行。其實現在的典當行就是以前的當鋪,經過歷史的變遷,這個行業已經沒有以前那麼輝煌了。不過仍舊存在,自然是因為這個社會還需要它。
典當行並沒有開在明面上,而是隱藏在一個不太起眼的衚衕裡。我拐進衚衕,看到一扇小小的門上立著個紅色牌匾,上書一個繁體「當」字,便毫不猶豫地一頭鑽了進去。
我沒心思打量屋子裡的陳設,走到半封閉式的櫃檯前,將魯班尺遞了過去。
「請幫我鑑定一下,這把尺能抵押多少錢。」
我忘了說,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坐櫃的老師傅是出了名的鑑寶師傅,生得一雙利眼,從不走寶,聽說人品也不錯。
以前聽人說起過,他曾在一堆幾十個贗品中發現了唯一的一個真品,而且是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很多鑑寶節目都找他去,只是他這個人向來低調,從來不往人堆裡湊。這大概也算是鑑寶師的一種職業操守吧。
半封閉櫃檯裝的是磨砂玻璃,我看不清那邊的人具體什麼模樣,只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取走了魯班尺,從那隻手能看得出它的主人已經不年輕了。
我默不作聲地等了一會兒,就聽見窗的那一邊有人說道:「這是魯班尺,是乾隆末年造的,官辦銅錽作製造,咦……」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不,這是仿品,民間銅鋪仿造……做工不差,可惜還不夠精細。作價兩千。」
說著把魯班尺放出來一點兒,好像我要是不當,隨時可以拿走的樣子。
我當然不是來當這把魯班尺的。但是它的年代久遠得讓我有點兒吃驚。是不是仿品我並不在意,我來,只是想了解一下其中的門道。
我能感覺到,在磨砂玻璃後面,有一雙眼睛正在灼灼地盯著我,我尷尬地取回了魯班尺。
玻璃後那個人影慢騰騰地說了一句:「你要是能死當,價錢還可以再商量商量。」
死當,就是以後不會再贖回物品。死當的物品價格要相對高一些,至於合算不合算,就見仁見智了。
我搖搖頭,表示不典當了,然後又衝著磨砂玻璃後的人影鞠了個躬,就這麼跑了出去。
我從老師傅那裡知道了幾條線索。第一,這把魯班尺是乾隆年間造;第二,它是個仿品;第三,它出自民間銅鋪。
我回家查了一下資料,銅器的製造在乾隆年間達到了一個歷史性的高度,官辦的銅錽作有十四家,而民間的銅鋪更多了,足足有八百多家。後來用銅比較緊張,官府就從民間的銅鋪徵繳銅器,設熔銅大局,回收大量黃銅。
這把魯班尺估計就是出自那個時期,雖然不是官辦的銅錽作出品,但是也算是個古董。剛才的老師傅不是說價錢還可以再商量嗎?看來我無意間倒撿了個寶回來。
我珍惜地在魯班尺上摩挲了幾下,美滋滋地回家了。
3
我回家之後拿著放大鏡仔細地在魯班尺上找了找,確定看到了「銅錽九作」的字樣,也不知道老師傅是從哪兒看出它是仿製品。
我轉念又一想,不對呀,有仿製品就說明有真品。魯班尺明明是木工工具,在清朝,木工屬於下九流職業,做這行的多半是賤籍,官辦的銅錽作為什麼會製造這樣工具,而且竟然出現了仿製品?這太奇怪了。
我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給魯班尺拍了幾張照片,在網上找了個古董愛好交流群,把照片和鑑寶師傅給的那些資料放了上去。倒是也有幾個人回覆我,不過都是問價錢或者幫我分析魯班尺作為古董的真偽,太學術的東西我不感興趣,也不想賣掉魯班尺。
我發的帖子很快就沒人關注了,如石沉大海一般,激不起一點兒水花。漸漸地我也就把它忘到了腦後,那把魯班尺則放在某個角落裡落灰。
半年多之後,我無意間收到了一封郵件,我開啟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你手中的魯班尺是我的家傳之物,望能歸還,感激不盡。
我起初覺得莫名其妙,後來仔細一想,原來半年前的那個帖子上,我還加上了自己的郵箱。這個發郵件的人大概是在古董交流網上看到了我的郵箱,所以才會有這麼一齣。
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這人是個騙子,世上不可能有那麼湊巧的事,他的家傳之物丟失,他開啟網站,恰好就看見了我發的帖子,而照片中的物品恰好就是他丟失的家傳之物?
怎麼可能?
我沒有理會那封郵件,過了兩天,又來了一封郵件,我開啟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和上次的差不多,只是最後加了一句話,看得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上面寫的是:我來自燒窯村!
歷險回家之後,因為那段記憶太難受,所以我刻意地很少去想,現在這句話就像是一個線頭,所有有關燒窯村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發郵件的人來自燒窯村?
他難道是當年那批遷走的人?那他現在該多大年歲了?
我思緒紛紛,很快就給那個叫作「思慕之偶」的人回了一封郵件,我沒多說什麼,只給了一個地址,約他見面。
傳送之後我又有點兒後悔,似乎太草率了。但是事情既然已經成了這樣,我也就無所謂了。
我在家裡翻找了一通,才找到魯班尺,我把它放在書桌上,想了想又翻出一條手絹把它包了起來。
一個星期後,一個女人敲響了我家的房門。
當時我剛吃完晚飯,我媽一聽是找我的,趕緊就請了進來,再一看那個女人年紀不小,又有點兒蒙。
我也有點兒蒙,女人笑了笑,說道:「我是思慕之偶,來找今宵有酒的,請問……」
我媽臉上顯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後迅速地蒙上了一層黑氣。我不知道她腦補了什麼,不過要是不立刻解釋清楚,我今晚大概會很慘。
我快速簡要地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我媽的臉色才緩和下來,「我還以為你玩網戀呢,不是就好!」
我的臉也黑了,氣氛頗為尷尬,女人倒是一直表現得不慌不忙。為了能安靜地談事,我把她請進了我的房間,我媽用狐疑的表情盯著我,我硬著頭皮關上了房門。
我拿出包著手帕的魯班尺,女人緊緊地盯著那塊手帕,神色既喜且悲。
我剛要掀開手帕,把魯班尺遞過去,突然回過味兒來,連忙問道:「你說這是你家的家傳之物,有什麼證據?」
女人沉默了一下,拿出手機擺弄了半晌,然後我就看到了我釋出在網上的魯班尺照片,女人將照片放大,不過放大之後區域性顯得有些模糊,女人指著一個十分模糊的花紋道:「這裡有一處‘卍’字形花紋,但是有一筆沒有刻好,是分叉的,你可以看一看是不是這樣。」
我不由開啟手帕,按照女人所指示的位置看過去,果然看到一處「卍」字形花紋,右下那一筆分了個小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而且在模糊的照片裡也無從分辨。
看到這些,我仍然沒把魯班尺給她。「我照的照片的確有些模糊,這個刻痕這麼不清楚,世上的魯班尺也不止這一個。你是怎麼看出來這把尺是你的家傳之物的?」
女人嘆了口氣,道:「因為我對這把尺的印象太深了,看到照片之後,直覺就告訴我,它一定是我家丟失的那把魯班尺,你就把它當作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我這才相信她的話,將魯班尺遞了過去。
女人拿起魯班尺摩挲幾下,仔細看過「卍」字形刻痕之後,連連向我鞠了幾躬。
「謝謝,真的非常感謝。」
我手忙腳亂地擺擺手,「不用謝我,這是你們之間有這個緣分,我沒幫上什麼忙。」
等女人激動的情緒平復之後,我們才好好開始了下面的談話。
4
原來,女人名叫關山月,老家就在燒窯村,她隨著父母離開燒窯村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而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六年。
「我記得那年,村子裡剛燒出那種發出難聽聲音的瓷器,大人都不愛聽,可是我們都覺得新鮮,有的孩子就偷偷拿了,專門在晚上放學的路上摩擦瓶口,去嚇唬一些膽小的女生。」
「後來沒過多久,村子裡就出事了,先是死了幾個孩子,然後就是……」她哽咽了一下,「幾個女人,前後死了十個人。」
我聽完這些並不詫異,她的說辭和瘋子說的差不多。雖然同情,卻無從安慰。
「其實……」她突然遲疑地說道,「我說這是家傳之物,是騙你的,對不起。」
我猛然睜大了眼睛,什麼?她竟然是在騙我!
「本來這事的內情實在是不好說,但是我看你這麼通情達理,實在不想欺騙你……還有,我也想知道,你是怎麼把它從燒窯村帶出來的。」關山月說道。
「你先告訴我,這把尺到底怎麼回事?」我有些惱。
關山月說道:「這把尺其實是從挖到陰晷的地方挖到的。楊爺爺說,陰晷是陰間之物,它既然能現世,必然也有它的道理,不過單單隻有它現世不合情理,下面應該還有東西。後來他們又下去挖,結果真的挖到了……一座墓室。」
我徹底愣住了,這件事真是一波三折,沒想到瘋子並沒有說出全部的實情,他為什麼要隱瞞呢?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到死都不想說出的秘密,就這麼輕易地被關山月說了出來,他會不會死不瞑目?
「……而這把魯班尺,就是他們從墓裡帶出的唯一一件東西。」
關山月的語氣十分沉重。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問道。
「我只是覺得,這些秘密留著沒有什麼意義了。」關山月輕聲說道。
我眯起眼睛,「你既然這麼想要這把魯班尺,為什麼沒有回燒窯村呢?它一直在那裡,跑不掉。」
關山月的表情帶著陰霾。「在燒窯村最後待的那段日子,簡直就像是噩夢一樣。最後我們是逃出來的。有不少人失蹤了,不知是死是活……我再也不想回去,再也不想回去。」
我突然想起,關山月可能並不知道有二十一個人死在窯裡,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村長和那個瘋子。我稍微遲疑了片刻,然後說起了我們在燒窯村的經歷,對馮柱子那段只是簡單提了一下。
關山月聽完之後,十分震驚。我從她顫抖著的手、發紅的眼睛可以看出,這件事即使過去了十幾年,對她的影響仍舊非常大。她說燒窯村成了她的噩夢,我想應該不是虛言。
「怪不得,怪不得……」關山月反覆呢喃著這句話,眼淚終究是落了下來,「你們死得太慘了,小叔,南大哥你們……」
關山月哭了好一陣兒才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遞給她一沓紙巾,這時我發現房門悄無聲息地敞開了一條小縫,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屋裡的動靜。
我頓時哭笑不得,關山月哭得不是時候,我媽估計是誤會了。可是我能怎麼辦,只好等她走了之後再跟我媽解釋清楚。
等關山月情緒平復,我問她:「那二十一個人裡,有你的親戚?」
關山月點點頭,「是的,有我小叔,他本來已經離開村子好幾年,那次只是回來小住一陣兒,結果……」她苦笑一聲,「其中一個,還是我以前喜歡過的人,我那時還以為他貪生怕死自己跑了,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
「……村長應該是死了。我和我爸走的那天,有人說看見他吊死在樹林裡。活該,像他那種人,死了活該!他要是不死,我都想親手殺了他!」
關山月可能因為哭過一陣兒,情緒不再那麼緊繃,和我說話隨意了許多。
我問她墓室和魯班尺的事,她就說了。
小學學校後面的大坑挖出陰晷之後,楊老漢的話也一一應驗,大家這才相信楊老漢的話不是胡說八道,後來老楊漢又說,陰晷這東西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現世,雖然村民的過度挖掘也是原因,可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估計其中有蹊蹺。
於是村民就在挖出陰晷的地方繼續挖,沒想到真的挖出了一個很大的墓穴,也找到了入口。我們沒看到是因為村民後來把它又填上了。不過填上之前,有四五個膽大的人進去探過,據說只進入了一層墓室,就找不到其他入口了,倒是沒碰到機關什麼的。那間墓室裡有兩具一看就是殉葬的乾屍,而那把魯班尺就是拿在其中一個乾屍的手中。
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進去的那幾個人,竟然將那具拿尺的乾屍給抬了出來。後來人人都說他們是受到了墓中鬼魂的蠱惑,才幹出這種事來的。
關山月說到這兒,我自然就想起我在祠堂二樓見到的那具乾屍,他們從墓室裡抬出來的乾屍是我見的那具乾屍嗎?
想到這裡,我心中一陣惡寒。
突然出現的陰晷和墓穴給人們帶來了恐懼,壓垮了每一個人心裡最後的一根稻草。燒窯村從此人心慌亂,死的死,失蹤的失蹤,有些人還被生生嚇成了瘋子。可是有些人卻在裝瘋,趁機幹些不軌的事。
似乎有什麼東西把人最陰暗的一面釋放出來,讓這個原本寧靜的村子變成了人間煉獄。
村長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建骨橋,送走為禍的「鬼魂」。
當然,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用,村長也莫名其妙地瘋了,此後燒窯村就越發混亂。於是很多人都攜家帶口離開了村子,到後來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這些人有多半是孤寡老人,離開村子也沒地方可去,還有幾個是不願向命運和恐懼妥協的人,他們是村子裡出名的「大膽兒」。他們原本都依靠著燒窯生存,現在卻要全盤拋棄,怎麼都不甘心,所以想留下來,想看看到底是什麼在搗鬼。
留下的這些人裡頭,其中一個是關山月的舅舅。關山月的母親是最先死去的十個人裡的一個,關山月的父親不願讓女兒涉險,所以硬是帶著女兒走了。可是關山月的舅舅瞿華卻不甘心姐姐就這樣死了,所以不由分說地留了下來。
瞿華那年三十歲,正當壯年,其他人,除了老人,跟他留下的理由都差不多。他們一共留下了七個人,這七個人當中,按照我的分析,瘋子不一定在其中。
因為關山月和瘋子都說過,陰晷放在祠堂的地洞裡,村長派了一個人日夜看守。這個人是誰呢?必然是村長十分信任的人,而且得特別聽村長的話,這個人莫過於親手烤熟二十一個人的瘋子。
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猜測,也許關山月下面要講的話會把我的猜測整個推翻。
瞿華既然選擇留下,當然不會每天偷偷摸摸地躲在家裡。他和另外六個人商議,他們都決定再下去探探那個墓穴。
作者「桐木」的其他小說
《中國異聞錄》